第141章 调查 林凤君在地上挖了个坑,将几只死……
林凤君在地上挖了个坑, 将几只死老鼠埋了,口中喃喃道,“相传地府的贪官太多, 所以阎王让他们化为老鼠。”
“那清官呢?”
“清官便化为狸猫,见到老鼠便要冲上去捕捉。”她向着陈秉正脸上瞧了一眼。
“似虎能缘木, 如驹不伏辕。”
院子里有鲜嫩的草叶破土而出,绿意初绽。她盯着地上的几个脚印, “这人是个高手。”
陈秉正问道:“何以见得?”
“这脚印有点怪。那天咱们在院子里洒过水, 一般人踩上的话,脚印会很深,但这脚印很浅,估计练过轻功。”
“我在门口撒了些灶灰,上头并无脚印。他既然是高手,进到院子里, 为何不进屋查看?”
“高手的想法变幻莫测,咱们常人理解不了。但他并无恶意。”
“希望如此。”
林凤君提起背篓, 里面放着一簇簇绒花、团扇和纸伞,用竹板隔好。微风过处,翻起她的衣襟,簌簌作响。
陈秉正在脸上遮了块布。林凤君转着圈打量他,“农夫,武师?看着都不大像。”
她将一个巨大的斗笠戴在他头上, “勉强算是个农家子弟,家中娇养, 不怎么干活的那种。”
巷子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将一把石子洒在地上, 再一个个捡起来。林凤君笑道:“这个我也玩过。”
女孩被吓了一跳,忽然瞧见她背篓里的绒花,不由得看直了眼睛。她笑了笑,挑了一朵水红色的,给女孩戴在头上。“送你的。”
他俩沿着河边走去,柳树已经发了芽,水面上有燕子往来呢喃,显得春意愈发浓厚。
他们走到一处隐秘的岸边,等了不多时,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斜坐着一个人,也戴着斗笠,一身布衣,轻轻招一招手,正是郑越。
陈秉正跳上船,郑越便坐正了。林凤君笑道:“那我走了。不耽误你们谈论大事。”
郑越愕然道:“你不上来吗?”
她只是摇头:“我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两个男人看着她沿着河边越走越远,手里挥动着一条新发的柳树枝,嘴里唱着有点跑调的小曲儿,头顶的蓝天像是一块通透的琉璃。郑越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家母以前行街串巷卖豆腐,就是这样的打扮。”
“令堂总算是苦尽甘来。”
郑越问道:“仲南,我知道做商户生意,起早贪黑,十分辛苦。恕我冒昧,林姑娘以后做了诰命夫人,这样抛头露面,似乎颇为不妥。”
陈秉正笑道,“我这一生虽不能说离经叛道,可也是处处不合时宜。何必为了不相干之人的议论,委屈了家人。”
“她的那个贴身丫鬟呢?”
陈秉正心中一动,“伯父大人刚好身体不适,她留在济州伺候了,过几天就来。”
郑越笑道:“可见一个下人哪里够,昭华屋里光近身的丫鬟就有七八个。”
“人少了反而自在。”
船夫摇着橹,郑越眼看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这才开口道:“仲南,听说你受了伤,可有大碍。”
陈秉正笑道:“连你也知道。”
郑越叹了口气,“我一赶回省城,便觉得气氛大不相同。半月前杨道台还是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去世了,坊间不免有流言纷纷,我从同乡同年处也能打听到一二。更有甚者,说是我奉旨催缴钱粮,竟将人活活逼死。你说这是不是无稽之谈。”
“以讹传讹,全没什么依据。”陈秉正倒了一碗茶给他。“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我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郑越将茶碗在手里转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陈秉正的眼睛说道:“仲南,你同我说实话,那三十万石粮食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陈秉正慢慢呷着热茶:“世易时移,我今日坐在钱粮道台这个位子上,只能说没有。”
这句话像是没说什么,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秉正继续说道,“人一死,线索断绝,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如何向上交代。”
郑越垂下头,看着两侧船桨翻起的涟漪,眉头越拧越紧,“仲南,我若无功而返,便是无能之辈,这也罢了。如今摊上人命官司,势必会被人弹劾,扣一个酷吏的名声。念在咱们的交情上,你一定要帮一帮我。”
“你查到什么没有?”
“仵作众口一词,都说是溺毙身亡。”
陈秉正笑道:“你且放宽心。杨道台偶尔到湖边散步,不小心失足落水,与你有何干系。不要将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扯,小心斗大的黑锅背不动。”
郑越想了想,“此言极是。”
“事情再拖下去,流言蜚语继续外传,只怕到了京城,就是另一番面貌了。当务之急,既然杨道台死因并无可疑,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尸首发还杨家,公开发丧。”
“此事一定有蹊跷,我不甘心。据我多方查探,当日一早是布政司晨会,大小官员齐聚议事,唯独杨道台不曾到来,孙大人还当场发了好大的脾气。据他家的家丁说,杨大人天不亮就乘坐轿子从府中出来,行到湖边,便叫轿夫全都退下。你说奇怪不奇怪。”郑越闷闷地说道。
“郑兄,你我交情甚笃,我不妨劝你两句。一个道台,死也好,活也罢,在内阁六部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圣上派你出京,不是让你查命案,而是让你查钱粮。人可以说谎,可以死,钱粮却一定有去处,这才是奉旨查探的根本。三十万石粮食,不是三十头猪,可以随意来去。”
郑越的眼睛越睁越大,“你是说……”
“昨天牢里多了三个犯人,是济州、严州、常州三个最大的粮商。”陈秉正微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郑越霍然起身,拱手道:“多谢。我这就去将他们提出来,过堂审讯。仲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审?”
他只是摇头,指向自己脸上的纱布,“他们刚刚冲撞了我。按当朝律例,我应当回避。”
临街的花船上,珠帘半卷。几位罗裳女子倚着栏杆,软语温言裹着香风。
林凤君被她们围在中间。绒花和团扇摊在桌子上,被纤纤细指挑来拣去。“这支花儿额外娇俏些。”“那是我选定了的,你挑别的。”
林凤君笑道:“各位姐姐若是瞧中了什么,我记下来,回头从济州进货便是。”
“要不要下定?”
“不用,只要给我样式就好。”
女人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林凤君抽了个空子,小声问道:“我听说前几天在河里没了个大官,你们听说过没有?”
“我们做这行的,晚睡晚起,倒没瞧见这热闹。那些倒夜香的看见了,一大早上大呼小叫,撑着船捞起来的,脸胀得乌青,怕人的很,看见也要做噩梦。”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是被水鬼缠身了?”
“可说不准。他们当官的,尽做亏心事,说不定就撞上鬼了。”
“阿弥陀佛。”
绒花和绢伞很快就卖空了,团扇只剩了几把。林凤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们谁认识芸香姑娘?”
“芸香?”她们面面相觑,“想起来了,唱曲子的那个?弹的尽是过时的调调,可有一阵子没见着了。”
她心中一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哪里清楚,也许挣到钱了,也许被人瞧中,出门嫁人了,保不齐的事儿。她就是过来卖艺的,又不卖身,来去自便。”——
作者有话说:“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陆游
第142章 审讯 夜深了,河上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
夜深了, 河上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这水面灯火彻夜不灭。画舫如梭,首尾相接,缀成一条浮动的街市。朱栏雕檐的船头悬着琉璃灯, 纱灯,角灯, 映得河水悠悠地漾起金红波纹,恍若天上的星河, 不小心倾泻人间。
丝竹声自水波上荡开。歌女们披着轻纱, 唇间悠悠地吐出时兴的调子。林凤君站在河边,睁大了双眼望去,画舫里人影幢幢,哪一个都像是芸香,哪一个又都不是。
“上次在宴席上见到她,大概是两个月前, 我还给了她打赏,够她吃一阵子了。”陈秉正苦思冥想。“她打扮很寒素, 并不起眼。”
她没来由地担心起来,“我一路问了十几条船,都没有找到。绒花团扇在省城有销路,我想着以后可以租个铺子,让她来打理。唱曲子是个辛苦活,挣多少钱全看主家心情, 没人点就得空等一晚上。”
“也许去别的地方了。
“她有孩子,孩子在商铺里做学徒。”她怔怔地说道, “当了娘的女人都不愿意东奔西跑。我爹也说过,是因为有了我,才打算在济州落脚。”
“说不定交好运了, 像别人说的那样,发了财或是嫁了人,不用出来弹琴卖唱。”
她垂下头去,“我是个跑江湖的人,什么事都只是往坏处琢磨。因为这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
“人有高低起伏,否极泰来。”他拍拍她的肩膀,两个人仿佛兄弟似的,“咱们去那边逛一逛,买些小物件。”
她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明亮:“陈大人,我还是要找到她。她一个弱女子,不知道遇上了什么豺狼虎豹。我宁肯找到了,她好好地带着孩子享福,说我多管闲事,也不愿意她真的碰上了坏人被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秉正内心震动,像是有人在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不疼,却酸麻得厉害。“省城比济州的人多十倍,从哪里寻起。”
“一条街一条街去找,我有的是工夫。”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走进路边的一家南北药铺。他跟在身后,只看见她比量芸香的身高打扮,“中等身材,约莫快三十岁了,梳高高的发髻,脂粉有点厚,白白的,晚上看着年轻些……”
伙计很不耐烦地说道:“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姐儿。”
她略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又走向下一个铺子。陈秉正微笑道:“咱们大路朝天,各问一边。”
她不断地躬身去问,转头的时刻就能看见他的背影,恍惚着在飘荡的布幌子下面消失,很快又从另一边冒头,乍隐乍现,忽远忽近。
沿河的街市一向繁华,卖糖果点心、四季百货的铺子鳞次栉比,她足足走了一圈,月亮上得高高的挂在半天空,可是找人的希望还是依然渺茫。
终于到了一个拐角处,离栈桥很近,有个小面摊子,支着一口滚沸的大锅,蒸汽裹着麦香袅袅升腾。摊主是位精瘦老汉,双臂筋肉虬结,将手中的面团忽抻忽抖。
她拖着疲累的腿脚坐下了,望着河岸默默不语。陈秉正笑道:“老板,两碗龙须面。”
面条落入沸水,竹筷轻搅。盛到碗里再浇一勺高汤,绿色的葱花和金黄色的香油一起撒上来,将肠胃填得圆圆满满。
“老丈,你可认识一个弹月琴的姑娘,叫芸香的?”她继续比划,“比我矮一个头……”
摊主一愣神,“这些弹琴的姑娘到了后半夜下了船,照例是在我这里吃一碗面,再回家睡觉。芸香……是不是那个唱《琵琶记》的,我记得,有些底子。老戏都没人听喽。”
林凤君骤然兴奋起来,“她是不是有一阵没来了?”
摊主苦思冥想,“不对,前几天还看见过。我收摊的时候天快亮了,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河边走来走去,两眼发直。”
林凤君心中一震,“什么?”
“我就是胡乱一猜。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又过来问我还有没有面。我说实在不巧,她就走了。”
另外有客人叫了一声“加汤”,老板走开了。林凤君将一摞铜板放在桌上,向着河边走去。
那里只有一个斜坡,上面长满了杂草。她摇头道:“芸香一定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陈秉正忽然说道:“刚才郑越在船上给我指过位置,似乎杨道台就是在这里被捞起来的。”
林凤君虽然大胆,也被这句话吓了个激灵,向后跳开一步。“这里风水可真不好啊。”
他俩面面相觑。他弯着腰在草丛中寻找,夜深露重,险些一脚摔倒,幸亏她手疾眼快,拉住了。
“即便是有什么,也早就被踩没了。”林凤君愈发忧心忡忡,她望向宽阔的河面,“她不会寻短见了吧?不,不会。”
陈秉正忽然内心掠过一个念头,但似乎太过巧合,无凭无据。他开口道,“也许多几个人一起找,会更快些。我想请伯父还有金花姑娘过来。”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芷兰?”
“叫金花。”
“我也好想我爹。”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是有主意的人。”
两个人沿着河岸一路走着,夹道的铺子都关张了,可还是高挂着灯笼。“省城的铺子就是阔气,舍得点灯。”
陈秉正走到杨府门外,依旧是大门紧闭。一个打更的从转角处绕出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将他拉到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走远了,她才说道,“留神,这人功夫不低。”
“哪一路的?”
“不出手,瞧不出来。”她闷闷地答道。
陈秉正望向杨府的朱漆大门。疑云如藤蔓一般,在他心头交缠盘绕,每桩未解之事都生出新的枝节,旧谜未破,新惑又生,层层叠叠地淤积在迷雾里。
他忽然开口道:“凤君,你先回家吧,我要去衙门一趟。”
她并不多问什么,“我送你。”
林凤君很坚持,他只得接受。她一路上都绷得很紧,送他到大门,才松懈下来。
他擦一擦自己脸上的伤痕。走入大牢深处。
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挥之不去。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惨叫声,他的心陡然发紧。
“钦差郑大人是不是在这里?”
“是,来了一个多时辰了。”牢头毕恭毕敬地说道。
“劳烦进去通传一声。”
“郑大人吩咐过,不准别人进去打扰。”
“你只说是我。”
他站在原地等待。墙壁上的火把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过了一会儿,果然一个驿卒过来,请他进屋。
陈秉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吃了一惊。钱老板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破烂的囚衣被撕开了,露出血肉模糊的一道道伤口,显然被鞭打过。
郑越就坐在离刑架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甚至没有抬眼看向这边。仿佛眼前不是一场拷问,而是一出无趣的堂会。
陈秉正愕然问道:“你对他用刑了?”
“逼不得已。他死活抵赖着不肯招。”郑越小声道,随即示意手下关门。
陈秉正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钱老板抬起肿胀的眼皮,哀哀叫道,“陈大人,小的错了,不该冲撞了您,小人该死……”
“原来你不是哑了。”郑越问话的声音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耐心和冷清,像是锉刀慢慢刮过骨头。
“大人饶命……”钱老板望向陈秉正。
他心里一凛,小声劝说道:“郑兄,如今罪名未定,不宜轻易用大刑。”
郑越轻轻呷了一口茶,叹了口气,像是惋惜茶叶的不佳,又像是惋惜囚犯的固执。
“陈大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再饶我一回吧。”钱老板发出破碎的嘶气声,锁链哗哗摇动。“还有郑大人,您记得吗?当日您在码头上船,准备上京赴考,我还给您敬过酒……”
郑越一把将茶杯顿在桌上,收敛了神情,“钱老板,我记性好得很。你家粮食铺子里卖的黄豆,一斗里有小半斗都是陈年霉变的,挑也挑不干净,泡发极难,连带做成的豆腐都有一股霉味。我娘没有办法,只能将整台豆腐都倒掉,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所以我一直记得你,绝不敢忘。”
钱老板怔住了,陈秉正叹了口气,“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站在一旁的下人会意,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从炭火盆里拎起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烤得微微扭曲。
钱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烙铁,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嗬嗬声。但他依旧咬死了牙关,没有吐出一个字。
下人冷笑道,“还不说吗?何必嘴硬。”
钱老板闭着眼睛,神情已经绝望,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凸,声音很尖利。“我的确不知道。杨道台有借有还,可没让我接触粮仓的事。我胆子小,从来不敢沾。饶命!饶命!”
陈秉正放低了声音道:“这人细皮嫩肉,估计是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乍一受刑,只怕熬不过去。本来大牢里死个犯人也正常,孙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郑越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抓也抓了,万一问不到口供怎么办?”
“你只说我因为脸上受伤,一时泄愤,将他打了一顿。”陈秉正摸一摸自己的伤处:“这人还得活着,咱们要从长计议。审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三次,总有开口的一天。”
钱老板的头再次无力地垂下,汗水混着血水沿着发梢滴落。陈秉正的声音很冷,“这次不对你用刑,并不是放过你不查。你应当很清楚,这么多年做济州商会首领,钱财出自何处。别忘了你还有四个儿子,五个孙子。你自己不积德,也要为子孙后代着想。”
提到子孙,钱老板的眼皮跳了跳。郑越全看在眼里,“你倒是很会为他们考虑。”
他仍是沉默,索性闭上眼睛。陈秉正心中暗暗纳闷起来,跟郑越对视一眼,“杨道台跟你有姻亲,平日往来甚密。是吧?”
钱老板忽然艰难地开口了,“都知道,我也明白,家产已经保不住了。”他深深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商人没了靠山,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而已。我……我用钱粮赎罪,尽数捐给朝廷,只求留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求二位大人千万开恩。”
陈秉正小声道,“倘能如此,也算是出京巡查的一份功劳。”
郑越深深呼出一口气,摆一摆手,“先拖走吧。”
脚镣的哗哗声传得越来越远。郑越将手按住太阳穴,“他也知道插手粮仓的事,是要抄家灭族的,所以宁死不肯认,倒也忍得住。”
“光靠刑讯没什么用,最好还要有凭据。”
郑越眼睛亮了,“账本?粮仓的账本,一本是明账,我盘查过。照此推算,还应该有一本……”
“暗账。”
第143章 邻居 省城的东北角有一片村不像村,镇……
省城的东北角有一片村不像村, 镇不像镇的所在。道路被水浸得稀烂。那不光是雨水,还有污水与垃圾多年沤烂的沉渣,踩上去泛着黑沫, 泛起一股复杂的气味。林凤君一身男装,提起裤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陈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转身看两侧低矮歪斜的窝棚。棚子都是用烂木头和茅草胡乱搭成的, 顶上压着石块, 怕是被风掀了去。“这种地方,难为你也找得到。”
“大老爷没见过吧。”
他叹一口气,“安得广厦千万间。”
“她当初从冷泉县过来,身上没钱,能落脚的地方不多。多从牙人那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向一个院子里张望,一个瘦小的妇人蹲在门边, 就着木盆,用草木灰搓洗衣物。
林凤君走上前去, 笑嘻嘻地塞了一把铜钱给她,她忍不住生出怀疑,“你们是……”
“芸香老家的亲戚,冷泉县来的,来找人。”
妇人很怀疑地盯着陈秉正,他脸上缠了白布, 看着更凶了。寻亲不像,也许是要寻仇。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 “人已经搬走了。”她指着一个临近的窝棚:“就是这间,她带着两个女儿住过。”
“孩子多大?”
“大的大概十岁的样子,小的七八岁, 打扮得很干净。”
“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临走时房租给得很大方,说是在富贵人家找到事干,孩子也不做学徒了。”妇人笑眯眯地说道,“还送了我两件旧衣裳,很会做人呢。”
“去什么人家知道吗?”她小心翼翼地打听。
“不晓得。”妇人摇头。
林凤君走到窝棚里去,屋里四面漏风,用破布堵了几处。破锅冷灶,一张小床,母女三个挤着睡。她鼻子有点发酸。
陈秉正却忽然在门口站住了,眼睛盯着地下:“不对,这里有个男人住过。”
她俯下身去,果然瞧见一双男人样式的布鞋,鞋面已经烂了,胡乱丢在门口。
“说不定她跟我一样,是天生的大脚。”她将自己的脚从裤管里踢出来给他瞧。
“那也太惊人了。”陈秉正用手比划这鞋子的长短宽窄,“比我的鞋子还长。”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不懂里头的缘故。她家孤儿寡母,在道上很容易被欺负。为了怕过路的盗贼将家当偷了去,才出此下策,在门外晾一双男人鞋子,假装家里有男人。”
“哦。”他又学到了新的知识,“还是你懂得多。”
她的表情暗淡下来,苦笑道:“我爹以前出去走镖,我娘也是这样做。”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直紧扣着她的手,“我就说是否极泰来,芸香过上好日子了。你也是。”
“虚惊一场,真好。”她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连带脚上的污泥也都不算什么了。拐了几个弯走出巷子,好不容易拦住一辆马车,陈秉正吩咐车夫:“去码头接人。”
她撩起帘子,外面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比济州更胜十倍。她整个人松下来,歪歪地倚在他肩膀上。“等我开了铺子,在省城将生意做大,说不定她就来店里帮衬了。早晚有再见的一天。”
她的头发从两侧梳上去,挽成一个男式发髻。额头前面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便飞出来,他转头用手使劲去抿它,可是全没有用,依旧倔强地挣扎起来。他只觉得她的头发都像人一样可爱,带着一股昂扬劲头。
下车的时候她嘴唇和脸庞都是红艳艳的。她擦了擦嘴,疾步往码头上奔去。人群中她一眼瞧见父亲手提肩扛着大包小包,芷兰笑眯眯地跟在后头,手中提着一个笼子,七珍和八宝在笼子里左右小跳,热情地叫着:“兄弟姐妹们……”
她敲一敲笼子,跟它们打了个招呼,随即抢过一个大包袱,“爹,给我带了什么?”
“肉烧饼,千层油糕,你喜欢吃的我都带了,还有图画书。”
“来喜和霸天怎么办?”
“宁七会管的,管不好我拿他是问。”
陈秉正却将包袱径自往芷兰手里塞,林凤君急了,跺脚道,“你干什么?”
“金花,这些东西你来拿。”他表情淡漠,芷兰立时会意,笑嘻嘻地接过去,“知道了,姑爷吩咐的是。”
林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还要多久?”
“也许很快。”他避而不答。
林东华一眼瞧见了他脸上的伤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杀气,“谁敢将你伤成这样?”
陈秉正笑道:“伯父,知道了凶手,能给我报仇吗?”
林凤君眨一眨眼睛,父亲只得摇头,“以后吵架动嘴就够了,下不为例。凤君,男人也是要脸面的,招呼在明面上,他很难出去做人。”
“明白了,爹。”她乖顺地回应。
陈秉正咳了一声,态度愈发温婉,语调愈发客气:“住的地方十分粗陋,请伯父海涵。”
林凤君抱着鹦鹉笼子,絮絮地说道:“爹,省城的水可太深了。别人当官,收礼是收金收银,他倒好,收了好几只死老鼠。”
林东华吓了一跳,可是见女儿脸色红润,笑语晏晏,不由得心中一宽,也笑道:“一定是野猫儿在报恩。”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众人下车。此处隔着一条街道,便是杨道台府的后门,两个管家正在门口指挥着杂役,往门上挂丧幡。
林东华瞥了一眼出出入入的杂役,脸上露出笑容,“这丧事的阵仗倒是不小,可观,可赏。”
芷兰道:“世上贪官又少了一个,可喜,可贺。”
林凤君往里头张望,可惜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什么:“看样子得用不少白布,可惜,可惜。”
陈秉正只觉得三个人接得妙到极致,便接一句:“世人哀之而不鉴之,可悲,可叹。”
林凤君虎着脸叫道:“你还悲上了,兔死狐悲是不是?”
陈秉正只好打岔,“伯父,晚餐就在醉仙楼……”
“不必了。”他摆一摆手,“先回住处。”
林凤君十分愉悦地帮腔,“爹给我带了许多吃的。况且在醉仙楼吃饭,是不是又让……金花站着吃?”
芷兰拼命眨眼,手摆来摆去,“小姐,我只站着,不吃。”
一行人刚要进巷子,忽然一辆装帧富丽的马车在陈秉正身边停下了。一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先下了车,随即是一个青年男子,正是郑越。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浅蓝色云绢长衫,风度翩翩。他笑着先对林东华作揖道:“伯父,我们又见面了,您可还记得我。”
“记得,郑大人。”
“听说您前阵子身体有恙,不知道可大好了没有。”
林东华很平静地回礼,“已经好了,多谢贤侄。”他长叹一声,“人老了,筋骨就松。”
郑越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同去醉仙楼。我与仲南交情深厚,我便替您接风洗尘。以后两家是通家之谊,少不得往来。”
林东华伸手锤了一下腰:“多谢盛情美意。我从济州过来,一路坐了许久的船,腰酸背痛。再让我坐一会也难。”
林凤君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她便小声道:“爹,那家的酒菜很好吃,况且郑大人一片诚心诚意……”
她摆出一副热切的面孔,陈秉正咳了一声,“既然伯父想歇着,那就改日。”
林凤君只是不听,眼巴巴地望着他,“郑大人请客,怎么好驳了他的面子。”
郑越笑道:“正是。”
林东华拉下脸来,“凤君,听话。”
她这才住了嘴,脸上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郑越看了这景象,倒不勉强,只道改日再约。陈秉正再三致歉,才转身带着一行人往巷子里走去。
郑越看几个人去得远了,这才返身上了车。车内的银叶香料飘散出袅袅香气,冯昭华坐在角落里,捧着暖炉正在出神。
郑越道:“娘子,你不下车见仲南,莫非还是记恨他不让你住驿站的事?”
冯昭华哼了一声,郑越陪笑道:“当日他是地方官,自然有难处。岳父大人也说过,仲南处事稳妥,没有不对。”
她微笑摇头,“这倒罢了。只是我下了车,那女镖师还要向我行礼,叫人尴尬。”
“我看她心无城府,快言快语,倒是个利落人。只是跟仲南……”郑越想了想,“各有姻缘,未必不妥。”
冯昭华扁一扁嘴。
郑越伸手揽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说道,“我家乡倒是有句俗话,庄家看着别人的强,娘子看着自己的好。”
冯昭华的脸更黑了三分,“俗不可耐,拿我比她,你有心取笑。”
“娘子,等她和仲南成了亲,便也是有诰命的人。”郑越直摇头,“以后出门交际,难免遇见。”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向上走,忽然将帘子一挑,看着林凤君的背影,“一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哪家的诰命……”
她冷不丁住了口,眼神怔怔地落在林凤君身边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有些眼熟,那身姿颇像一位故人。
郑越瞧见了她的脸色变幻,“娘子,怎么了?”
她恍惚之间,一行人已经进了巷子,再看不到了。她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没……没什么。”
林凤君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故事,她笑着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向后跳了一步,院子里又横着几只死老鼠,死状可怖。七珍和八宝被吓了一跳,喳喳叫起来,伸出翅膀抱成一团。
“这……”她按捺不住,高声叫道,“道上哪位兄弟做的,有完没完了!”
芷兰却弓下腰细细观察,“这老鼠口边流着黑血,像是被下药毒死的。”
林东华笑道:“那便不是报恩猫儿送的了。”
他伸出脚将那死老鼠踢到一边,又瞧见了那串脚印,“这是什么?”
林凤君连忙解释,“前几天有人在院子里留下的,脚印很大,却又很浅,我猜可能是个会轻功的高人。”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他走到脚印跟前,伸手去量,“奇怪。还记得我们在窝棚门口发现的男人鞋子吗?长和宽都一样。”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恍惚起来:“难道真有这么个人?我还以为是障眼法。”
“不对。”林东华道,“轻功有成的人,多是用前半个脚掌点地,步幅极大。这脚印却不同,前面半个脚掌压痕是实在的,后面却很虚,像是在拖着走。”
林凤君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院子……”
“这院子住不得了,咱们快走。”林东华高声道:“有邪气。”
“今晚住客栈。”陈秉正立时响应,“我原来便觉得寒酸,怎么也要两进院子,日后买些下人。只可惜……我说了没用,伯父一句话就顶用。”
“付了一年的租金呢。”
“赶紧出门,越快越好。”林东华冷着脸道。
林凤君再不犹豫,飞快地进屋将衣服细软尽数收了,拎着鸽子笼冲出门去,险些在巷子口撞上玩石子的小女孩。芷兰跟在她身后叫道:“小姐……”
林东华仔细地将门咔嚓一声锁上,慢悠悠地跟上去。
一行人找了个上等客栈安顿下来。陈秉正等送热水的伙计走了,才插上门,小声问道,“伯父,你也觉得有诈?”
“自然是。”
林凤君将所有猜想在自己脑中过了一圈:“此人若不是高手,是来提醒的,还是专门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芷兰笑道:“装神弄鬼我内行,倒想去会他一会。”
林东华点头:“我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猜想,只等去证实了。”
四更时分,即使是省城的街道也已经是一片静谧。窗外是漆一般的黑,连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偶尔从云缝中漏出微弱的光芒。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蟋蟀也歇了声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夜的深邃。
一行人借着这点星光走在夜色里,重新进了巷子。林东华一个纵身,便翻进了院子里,凤君紧随其后,陈秉正和芷兰只好站在门口,相对苦笑。
林东华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果然如他所料,铜管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凤君接过去确认了,随即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一前一后翻越围墙,轻飘飘地落在隔壁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倒着一架木梯子。
门虚掩着,里面大概是点了一盏油灯,透着昏黄的光,摇摇荡荡,林凤君一脚将门踹开冲进屋子,四周无人,地下赫然惊现一个大洞。
第144章 隐情 烛光突突地跳着,父女两个的……
烛光突突地跳着, 父女两个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上,不停抖动。墙角蛛网密布,银丝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堂屋角落里那有个黑黢黢的地洞, 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可见几级被挖出来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黑暗。洞里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变的气味飘出来,偶尔传来窸窣碎响, 像是老鼠在窜。
这场景在暗夜里诡异无比, 林凤君饶是胆子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浑身一凛,将匕首拔出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
他笑道:“他俩还关在外面。”
“噢。”
林凤君飞奔去开门,忽然咣啷一声, 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陈秉正冲进院子,险些撞在她身上。她定睛看去,他举着一根厨房烧火用的火钳,芷兰手持一根粗大的长木棍,两个人都蓄势待发。
她心里一软, “说好的,你们在外头等着。”
芷兰很严肃:“双拳难敌四手。”
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有人能将我俩打倒,你再上不过是送命罢了。”
芷兰笑了笑,也不辩解, 径自走到屋里。林东华俯身下去,伸手比量着洞口宽度,先看向女儿,“你下去探探究竟。”
林凤君听命,跳进去向下爬了几步,之后便十分艰难,“爹,地道太窄了,我过不去。”
芷兰撸起袖子叫道:“我来。”
“你也不行。”林凤君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有声音,“爹,下面有动静。”
林东华道:“成年女子爬不过去,里头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
众人沉默着,林凤君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高声叫道:“里面如果有人,赶快出来,不然我就燃起火把,将烟灌进去,将你们通通都熏成腊肉!”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一片死寂。
陈秉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被褥却是全新的,蓬松饱满。床边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写过的字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三字经》和《千字文》,装帧精美,旁边赫然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花。
他心念急转,“凤君,我知道是谁了。”
林凤君提了一只铜盆,收着力敲了敲,洞里有回声嗡嗡作响,“小姑娘,我是芸香的朋友,特地来接你们的。”
一炷香以后,洞口里慢慢爬出来两个小女孩,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泥土混着汗珠,在腮边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光着双脚,膝盖处深色的泥印子叠着浅色的灰印子。
客栈的伙计往上房送热水送了好几回,林凤君和芷兰合力才把两个小姑娘用香胰搓干净了,拿毛巾使劲揩抹。蒸腾水汽中,露出两张白净的脸颊。
孩子不声不响,只是往后躲。芷兰笑道:“小姐,你力气太大,搓得疼了。”
“噢。”
梳洗打扮过后,两张面孔像一张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有大有小,林凤君塞了个油糕给妹妹,她不敢接。
芷兰发问道,“你们是姐妹俩?”
“是。”妹妹瑟瑟缩缩地接话。
姐姐眼珠滴溜溜转,一脸怀疑,“你们真是我娘的朋友吗?”
林凤君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冷泉县就认识。我还找到了你们住过的窝棚,你们母女三个抱在一起睡,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姐姐梗着脖子问道。
“你先告诉我。”林凤君捏捏她的脸,两个人倔强对视。
芷兰清理妹妹的指甲,里头全是黑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陈秉正灵机一动:“姐姐是不是叫小婵?”
那姑娘摇头:“我叫大娟。”
“……”
林凤君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红章,呵了一口气,印在纸上:“认识吗?”
大娟摇头:“我不会念。”
“你不是读书吗?”她将《三字经》和《千字文》拿在手中。
“我娘叫我们照着写,她也不会。”
陈秉正笑眯眯地问道,“我家院子里的死老鼠,是你们搞的鬼吧。药死以后从院子里丢过去。”
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还有那一串鞋印。一定是大娟你用梯子从墙头爬过去,拖着男人的鞋子走了一圈。跟扔死老鼠一样,都是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是想把我们吓走,对不对?”
“对。”
“鞋子是谁的?”
“我那死鬼爹的。”大娟咬着牙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能租出去。”
“你们俩本来偷偷在屋子里挖洞,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们搬进来以后,动静就瞒不住了,只能停工。”陈秉正微笑道,“小姑娘怪聪明的。”
大娟将脸扭到一边。
“你们白天就把挖出来的土散掉,然后在巷口以玩石子为掩饰,观察我们有没有搬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你娘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她。”
小娟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眼睛紧紧闭着,挤出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皱成一团,通红发烫。“我跟姐姐也在找她。”
大娟扯着她的袖子,“不准哭。”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陈秉正柔声道:“你们挖的这个洞通向哪里?是杨道台的府邸吗?”
两个女孩忽然收了声,惊异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地道穿过这条街,就是杨道台府上的后门,挖偏一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宅子很大。你娘……是不是被困在杨家了。”
“我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大娟开始擦眼泪,她喃喃道,“以前她跟厨房的人有交情,能偷偷混出来看我们,给我和妹妹送钱送书送吃的。可现在大门总是关着,守门的不让我们进去,也不叫人出来。”
芷兰跟着流下泪来。“慢慢说。”
“我娘在那个大官的家里头做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陈秉正和林凤君对视一眼,“有三个月了。”
“我娘大概挣得还行,就租下了这个房子,让我们悄悄住着别声张,隔上五六天就出来一回。”大娟虽然哭,可是说话依然很清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看上去就慌慌张张的,给了我们一些银子,说要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就让我们到码头找船。”
“找船去哪里?”
“去济州,那里有个女镖师开的镖局。我娘说,世上人心都坏透了,我们姐妹俩得找个依靠,学一门手艺……”
林凤君霍然站了起来,嘴唇也颤抖了。陈秉正摆一摆手,示意她冷静。“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没有找船去济州?”
“我娘肯定出事了。”大娟终于哭出声来,“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一家人得齐齐整整,走了就再也找不见她了。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奴婢,犯了错就会被人卖掉,天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我俩拼着命也要救她出来,再难都不怕。”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陈秉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娘瞒着别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凤君,咱们另外找个宅子,离这里远一些。”
“嗯。”
大娟却扑过来抱住林凤君的腿,“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们就快挖通了……”
“就算挖到杨家,地洞这样窄,你娘也爬不过来。一家三口都会被抓起来,说不定捆在网子里插草标卖掉。”林凤君揽着她的肩膀。
“就算被卖了,我也想跟我娘卖到一个地方。”
林凤君忽然板起脸,“混帐孩子,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娘说的话,你竟敢不听。”
大娟闭了嘴。
姐妹俩一直到深夜都在抽噎。芷兰轻声地唱着歌,将她们哄睡了,自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君悄悄下了楼。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发出柔和的光,可是在广阔无际的黑暗里,终究什么都不算。
风吹着杨府门口的白幡。里头到底有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出来,可想到那两张从泥里滚出来的面孔,她就忽然充满了勇气。
她走到墙根下,握紧拳头,向着高墙上张望。忽然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
她回过头来,他站在不远处,挺拔地站着,斗篷微微飘动。
“什么人?”巡逻的护院叫起来。
她往陈秉正那里走了几步,他将斗篷解下来给她系上,这动作十分正经,可是姿态颇为亲密,看得那护院有点呆滞,半晌才道,“痴男怨女,呸呸呸。”
他俩互相依偎着走得远了些,他才说道,“你想夜探杨府?”
林凤君缓缓摇头,“里头定有古怪。可是情况不明,我不敢贸然进去。爹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就是要思前想后,就算失败了也有退路。”
他惊愕地望着她,“你变了,凤君。”
“我是镖局东家,不能莽撞。”她拍一拍脑袋,“我有主意了,就说他以前是济州的父母官,我们镖局进去拜祭,伸手不打笑脸人,不不……上门吊孝的人。”
陈秉正忽然欣慰地笑了,“凤君,想不想挣钱?”
“挣钱哪有救朋友重要啊。”她嘟囔道。“分不清大小。”
“堂堂正正进府,顺便挣钱。”陈秉正望着头顶的星星,微笑道,“我已经接到了杨家的邀约,让我给杨道台写一篇墓志铭,润笔三百两。”
“价钱……好像涨了好几倍。”
“我更有用了。”他挺起胸膛,“主家还管吃管住。”
第145章 查验 陈秉正白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公务,……
陈秉正白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公务, 便有杨府的人派马车来接。
杨府专门为他安排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东南角竹丛潇潇,中间一条碎石小径, 通向一个小小的莲池。池中残荷犹存,三五枯茎支在水面, 别有风致。
杨府管家到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 屋内灯火通明, 正中央摆着一张梨木方案,案上铺着宣纸,纸旁一方端砚。一个书童站在桌前研墨,手腕力道很足。
陈秉正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笔尖蘸墨, 墨珠饱满欲滴。他悬腕于宣纸上空,凝神片刻, 终又放下。
管家连忙躬身道:“陈大人,是不是我们准备的文房四宝不妥当?”
“这墨……”他皱了下眉头。
管家看着这墨条,是是徽州老店所制,油烟细腻,胶法得当,瞧不出什么粗陋之处。可是陈秉正发话了, 他只得应承:“府中还有休宁的上等油烟墨。”
陈秉正摇头道:“我从前和你家老爷也曾有过书信往来,记得他所用的墨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道。”
管家神色一变, 躬身道,“那是加了犀角、羚角、珍珠粉的药墨,平日用量不多, 在老爷的书房中还有一支墨锭,小可这就派人取来。”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这也罢了。小林,你跟着去拿一趟。”
林凤君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管家看白纸上还没有一个字,心中焦急,只得说道:“杨府一家上下素知大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只等大人一笔而就,好交办工匠刻石。恳请早日赐予墨宝,早竟其功,铭感五内。”
陈秉正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我心中痛切至极,心浮气躁,胸中虽有千言万语,落笔实无一字。”他长叹一声,“我想去拜祭杨大人。他在天有灵,必能助我。”
管家心中烦躁起来,暗骂他挟细拿粗、嫌好道恶,但这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我这就带大人前去。”
陈秉正站起身来,展开双臂:“金花,给我拿衣裳换了。”
停灵的位置设在花园后身的花厅,隔壁便是书房。花厅里建了斋坛,灵前香花灯烛齐备,摆着棺材。杨府还没有正式发丧,所以灵前没有孝子贤孙守着,只有两个下人,半跪半坐,倚在墙角打瞌睡。
管家上前一脚一个将人踹起来,叱骂道:“懒骨头缠身的东西,朽木不可雕,平时就不该信你们……”
陈秉正摆摆手道:“算了。”
他拈起三炷香,在牌位前面烧了,行礼道:“杨大人,陈某实在遗憾,不曾与前辈共事。您德隆望尊,典范长昭,陈某敬佩之至。英灵在上,风范长存,引领晚辈前行。”
陈秉正一边说着,声音都颤抖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擦眼角。管家见他眼中已泪光闪烁,心中一动,暗道自家主子平日往来的狗肉朋友虽多,却没有一个能如此真情实感,可见交情不在长短。管家不由得心中一酸,叹了口气,也怔怔地落下泪来。两个下人不知所措,只好陪着哭,一时斋坛前哭声大作,真心假意掺杂着,煞是热闹。
陈秉正道:“杨大人,我拟了墓志,不知道你合不合意,请指点一二。”
他自己念道:“祖德绵长,诗礼传家。公少而敏学,弱冠通经……”
芷兰跟在后面,便在牌位前跪下去,将一对桃木的筊杯脱手掷在地上。众人看去,只见两个筊杯都是阴面,陈秉正便道:“晚辈才疏学浅,一定有什么用词不对。不如改成祖积厚德,父传清名,公少承庭训,夙怀仁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芷兰又投掷了一回,仍是不妥。反复修改了几遍,众人都听得焦躁。夜深人静,更是困意十足。陈秉正客气地笑道:“看来尚有许多地方要改。不如管家先行回去……”
那管家如蒙大赦,又客套了几句,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大人烧水泡茶。”
两个人往角落里缩了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全没看到一个潇洒飘逸的身影在身后闪过,耳中只听陈秉正絮絮说道:“初任州县,明刑弼教……”就进入了梦乡。
林凤君将手从他们的昏睡穴上抬起来,回身上了门闩:“两个时辰之内绝不会醒。”
她看见陈秉正眼圈通红,眼泪还在情不自禁地向下滴落,嗔道:“教你用些盐水,适可而止,难道真的兔死狐悲?”
陈秉正有些尴尬地将泪擦干了,“没控制好用量。芸香找得怎么样?”
“我闲聊着打探,府里大小下人也有一百多号,我怕露了痕迹,只能旁敲侧击,没什么结果。”
陈秉正眼睛转了转,“芸香进府,不一定是做下人,也许是……做侍妾。”
林凤君摇摇头,“那个下人跟我说,他家老爷只有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那这杨道台不算好色。”
陈秉正脑中忽然闪过杨道台在酒席酬唱间跟他讨要药方的丑态,他想跟凤君解释侍妾不一定有名分,想了想又算了。“验尸要紧。过了明天,便要正式发丧,届时人来人往,再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俩将周围的蜡烛挑了挑,让光线更强。他从袖子里掏出黄鸭子手帕,想了想又放回去,取出另外一条,将口鼻堵住,林凤君照此操作完毕,随即一人一边,将棺盖移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立时浮了上来。
芷兰快步上前,将她的工具包打开,仔细地观察着里头的尸体。
她屏着呼吸,手指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缓缓移动。尸身已经被人整理过,表面的水渍全被擦干净了。
“体无冰冷,尸斑浅淡,指压可褪,系溺水所致。”她低声自语。
“眼中表层有出血点,细小如粟……”她用两根细竹签小心地撑开死者的眼皮,凑近了看,几乎要贴上去,又用手按压他的胸腔。林凤君看得心惊胆战,只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贪官作恶多端,我们不算冒犯。”
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来,“用力压胸,仍有少量溢出水沫,带淡血丝。都是溺水身亡的典型征象,再寻常不过。”
接下来是细查周身。芷兰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她用指尖细细捋过死者的每一寸皮肤,翻开头发,查验指甲缝,甚至掰开紧握的拳头,查看掌心肌肤。
陈秉正忍着气味问道:“有什么异样?”
芷兰犹豫着说道:“很干净,没什么痕迹,但疑点就是太干净了。除了溺毙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时胡乱抓挠留下的伤痕,指甲缝里除了河里特有的一点淤泥和水草碎屑,不见任何与人搏斗会留下的皮屑血丝。手臂、脖颈、胸前背后,也寻不到半点被按压、拖拽、束缚的印记。”
“意外落水?”
“一个清醒的人,骤然入水,求生是本能。纵是水性极佳者,在猝不及防下呛水,肢体也会有一瞬间的失控和挣动。水底乱石嶙峋,岸边苇根如刀,岂会不留半分痕迹?”
陈秉正目光如炬,“除非……他自己没想挣扎。”
“死者脸色青白,但神情安详,没有中毒后的蜷缩或者僵直,简直……”芷兰心中出现一幅诡异的景象,这人,就像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走入水中,心甘情愿地沉下去一般。
陈秉正问道:“是自尽吗?”
“不好说。”她摇摇头。“衙门的仵作只说溺水,也不算错。”
陈秉正一言不发,和林凤君两个人合力将棺盖盖上。林凤君皱着眉头道:“他有权有势,有这么大的宅子,好多人伺候他一个,要是我的话,开心还来不及,有什么自尽的理由呢?莫非是被鬼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