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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18627 字 1个月前

“世上哪有鬼神。”芷兰笑眯眯地说道。

林凤君疾步过去将门打开,“这味道太大了,得赶紧吹风散味,要不然……”

一阵穿堂风冷不丁呼啸而过,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灭了十几根。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林凤君本能地眯起眼睛,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从树丛间飞快掠过。

她心中一惊,那黑影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外面有贼人!”

她双足一蹬,刚要冲出去,陈秉正却叫道,“慢着。”

她及时地停住了。他从脖子里将那只哨子取下,郑重地放在她手上:“千万小心。”

“知道了。”她握紧拳头,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第146章 谈判 林凤君的轻功原本是弱项,可是自……

林凤君的轻功原本是弱项, 可是自从妙清观一战后,她知耻而后勇,已经精进了不少。

她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墙, 伏在檐角,看着那个黑影如鬼魅般穿过花园。她心中猛然一震, 这熟悉的身法……是何怀远无疑。

黑影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 飘飘地落在地上, 隐身在树丛之内,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忽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个有身手的人,语气凶狠,“谁躲在这?”

她转身一看,是个杨府的护院, 身材高大威猛,年纪很轻。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 缓缓站起身来,表情扭曲,“大哥,我是新来的。肚子闹得厉害,快要憋不住了……”

那人仔细地观察着她,一言不发, 她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茅厕在哪里?真不行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来指了一个方向。她狂奔出几步, 忽然脚尖轻点,杀了个回马枪,直直地抬掌冲着那人脖子背后拍落。

那人全不提防, 哼了一声便软倒在地。林凤君抽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线上的朋友,是哪一家的?”

他抖抖索索地说道,“河……清海晏。”

全不出她预料,她用力拍一下他的昏睡穴,将他拖到树丛后面,“谁家的护院不清楚借茅厕偷懒耍滑,可见就是冒充的。”

随即她重新跳上围墙,从袖子中拿出一支小小的烟花棒点燃,在空中画了个圆圈。

“嗤”的一声轻响,火花像一小团炸开的金色蒲公英。几颗火星溅落,随即稳定下来,变成一团持续燃烧、噼啪作响的炽白光球。

林东华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凤君,咱们有麻烦了?”

他嘴边还带着笑,“我在外围观察,清河帮出动了一批人,定有所图。”

林凤君带着他到了树丛后面,将那个冒充护院的衣服扒了给他换上:“我爹风姿潇洒,就算扮成护院也是……”

“身姿挺拔,器宇不凡,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鹦鹉之气?七珍和八宝吗,它俩可没你帅。”

“霸天之气。”林东华苦笑,“是我说错了。”

“噢。这还差不多。”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在花园中巡逻,不一会儿,便悄悄放倒了三个人。

忽然,她又瞧见了何怀远的身影,从几丛竹子旁边绕出来,又转到一座小楼旁边。撬开窗户,径自溜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跟了上去,不一会就到了屋檐下。楼内寂静无声,但亮起了微光,估计是他点燃了火折子。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翻书的声音。林东华将耳朵贴在墙上听着,一言不发。

林凤君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冒汗,太阳穴也跟着心跳的节奏突突直跳。一个何怀远不是她的对手,但清河帮内不少高手,何怀远也许不是单独行动。若是贸然出击,不免中了埋伏。

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进去,父亲在外头守着。

林东华忽然犹豫起来,林凤君将脖子里的哨子拉出来,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这才点头,无声地说道:“三思而后行。”

她取出围巾将脸蒙上,静悄悄地开了窗。一阵穿堂风过,风声将投掷袖箭的声音完全掩盖。何怀远本能地向后一躲,手中的蜡烛就落在地上,骤然熄灭。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与尘埃的独特气味。他压着声音叫道,“谁?”

林凤君率先动了。脚尖一点,人已如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冲向书架间的阴影。她攻势刁钻,不取咽喉,匕首直指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肋骨下方。何怀远虽失了先机,却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将宽厚的刀鞘一格一挡。

铛的一声,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炸开,溅起几点火星。他借力旋身,动作大开大合,带起的劲风将书案上散落的纸页吹了一地。

他开口道:“凤君,是你。”

她停下了,两个人背对背,中间贴着一溜高大的书架,呼吸都在调整。他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向何帮主打一声招呼。”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来抓我的吗?”

黑暗中她瞧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从语气中,她能听出焦躁。何怀远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急。

她心念急转,这事一定和陈秉正说的粮食有关。可是自己也是改头换面混在杨府,如非必要,不能将事情闹大。既然如此,不如诈他一诈,就算拖些时间也好。“咱们都是聪明人,打下去两败俱伤,对我也没好处。”

“嗯。”

“我知道你是来寻宝的。”

何怀远呼吸一滞,随即说道:“哦?”

“何帮主风采依然,一股霸天之气,我也就放心了。”林凤君信口胡诌起来,“可惜可惜,总是晚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东西在我手上。”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怀远哼了一声,“我不想节外生枝。江湖规矩,不要趟到别人家的水里,小心淹死。识相的快些走。”

“你就不为清河帮上上下下一千多人的性命着想吗?”她猜这东西极为重要,重要到何怀远也要连夜出动,“何帮主还有一家老小。”

“滚。”

“我现在是济安镖局的东家了。”她眨眨眼睛,“同行三分亲,我和你平起平坐,你一点礼貌都没有。”

何怀远的呼吸急促起来,“林东家。改日道上相逢,我赠你三杯薄酒。”

她严肃起来,“哪里够。何帮主,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想不想换回那东西?”她语带讥讽,“我等你出价,有诚意的那种。”

何怀远的心直跳起来,“当真?你有何证据?”

“手抄的。很厚。”她想了想,“官商勾结,好大的一笔生意,字字带血,每一页都是人命。”

“还有呢?”

“杨道台去世以前,叫了一趟物镖,让我将这趟镖送到京城一个很重要的人手上。”她神秘莫测地说道,“镖银一千两。我心里就起了嘀咕,中途悄悄打开来看……”

何怀远冷笑道:“原来在你心中,镖行的规矩一钱不值。”

“实在是他出的镖银太多了,我没忍住。我看了几眼,实在是触目惊心。再后来……我听说镖主已经死了,那这就是废镖。”她笑了笑,“价高者得。”

何怀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知道林凤君的话模棱两可,但靠自己带着几个人在这杨府中寻觅,委实是大海捞针,“你这番话,是不是陈秉正教你的?”

“是又怎么样?”

“要什么价钱?”

“你们官商合伙做生意赚了大钱,我也要有份。”她脑子转得极快,“见面分一半。”

何怀远笑了一声,“林东家,你的胃口着实不小。”

“我……穷怕了。”她叹了口气,“世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我一个女子,头上没有金银珠翠,连丫鬟也瞧不起我。我知道这钱不干净,但拿在手里白花花的银子,谁又能说得清哪一块干净,哪一块脏呢?”

何怀远心中一动,“这也是陈秉正的意思?”

“实在不瞒你说,他后悔了,现在晓得轻重,也懂上下打点,比原来圆通多了。”林凤君恳切地说道,“杨道台从中捞了不少,你看这府邸,这园子,都是从这生意上来的,叫人瞧着好不羡慕。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句诗一出,何怀远又多信了几分:“那是自然。”

“所以这分成……”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实不相瞒,京城里、宫里的份子年年还要涨,我们只是做苦力的,能混个温饱便罢。”何怀远闷声闷气地说道,“不过既然陈大人有心入伙……”

“可以可以。”她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他这个人,心里弯弯绕太多,嘴上又硬,你们以前结了梁子,他不好开口。”

他点点头,将语气放软了些,“林东家,劳烦带路。”

她语气中便有几分欢喜,“如此便好。以后我也能像这里的女眷们一样穿金戴银……”

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他往窗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外面有压抑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如此熟悉,“是谁?”

林凤君笑道:“是我爹,他总是不放心。”

何怀远刹那间心念急转,他嗯了一声,“上次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伯父。以后大人有大量……”

他说完这句,忽然转身冲了两步,朝另一侧的窗户奋力撞了过去。咔的一声,窗户裂了,但并没有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以铁丝捆住了。

他冷笑一声,“真是好手段。”手中挥刀出鞘,立即砍向林凤君的面门。

林凤君向后闪躲了一步,也抽出短刀回击,兵刃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林东华也从窗户跳了进来,父女二人合力,将何怀远逼得步步后退。

没过几招,何怀远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轰隆一声,木架倒塌,脚下的石板瞬时塌陷,竟露出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林凤君糅身而上,挥刀向他冲去,何怀远奋力一挡,两人同时后退,恰好跌入那扇突然洞开的暗门之中。

林东华一愣,就要跟着跳下去,门却在他眼前合上了。

第147章 贯通 洞口的坍塌在一瞬间发生,林凤君……

洞口的坍塌在一瞬间发生, 林凤君只觉脚下一空,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仿佛砸在一个斜坡上, 又斜着翻滚下去。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 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自己运气确实不大好。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 身下大概是松软的积土, 倒没摔实。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关节处传来钻心的酸麻。她勉强睁开眼睛,头顶的一线光已经消失,四周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尘土味呛得她连连咳嗽。她挣扎着活动腿脚,不远处也传来压抑的痛哼和闷闷的呛咳,何怀远也掉下来了。

她竟然有点莫名的愉悦, 虽然自己运气不好,可何怀远也受了伤, 听着比自己更重,她也就安心了。

何怀远喘着粗气试图起身。几乎是本能,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视觉已然无用,耳朵便成了唯一的依仗。她听到对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对方也在调整姿态。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黑暗深处潜在的威胁。谁先动, 谁就可能先暴露破绽。

下一刻,两人便撞在了一处。没有呼喝,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急促的呼吸和衣袂带起的风声。何怀远用了一套凌厉的短打擒拿手, 专攻她的关节要害。大概是瞎了一只眼睛的缘故,他在黑暗中对林凤君的方位判断极准,她只得仓惶闪避。他一个迅猛的踢腿扫来,林凤君避无可避,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后的墙壁。

她疼得吸了口气,身后并非预想中的土石,而是……一种冰冷、光滑的触感,像是石头,却带着人工雕琢的规整线条。

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何怀远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打斗暂歇,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的头开始闷闷地疼起来。

这里全是浊气,虽然没有毒,可还是会头晕头痛。她掏出脖子上的哨子,奋力吹了两声,才开口道:“再打下去,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何怀远一声不吭,使劲调匀了呼吸,冷冷地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何帮主你家大业大,伸出一根手指比我腰都粗,在这里死了,怪不体面的。”

“嘘。”

在一片静默中,他们同时听到了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暗室里还有一个人。

哒地一声,她将火折子摸出来点着了。光线虽弱,但已足够视物。他俩对视了一眼,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前,杀意竟然被冲淡了许多。林凤君深吸一口气,戒备着往四周查看。

这是一个暗室,方方正正,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靠墙摆着一个巨大的架子,摆着些瓶瓶罐罐,有大有小,她并不认得,所以眼神一掠而过。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折子弯腰向前摸索,软乎乎的,温热的……是个活人。

那人轻轻动了一下,翻过身来。借着微光,她看到一张苍白憔悴、血迹斑斑的脸,一双眼睛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缝着,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一丝惊惧。那是芸香。

林凤君吃了一惊,又看到她唇边有血,大概是跌落下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她思量片刻,弯腰就要将芸香抱起,可是陡然转了念头,何怀远就在身后,绝不能让他发现她们认识。

她吹熄了火折子,暗室里又是一团漆黑。何怀远叫道:“怎么了?”

“火再烧下去,人就要憋死。”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袭来,脚下快要站不住。何怀远抢上一步,对着芸香问道:“你到底是谁……”

芸香哼了一声,跟着便是一声笑。那笑声很尖利,语气中带点讥讽,在黑暗里十分突兀,林凤君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怀远退了一步,“不要装神弄鬼,小心我杀了你。”

一片寂静中,芸香幽幽唱道:“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林凤君浑身一凛,这是首坊间传唱的童谣,母亲虽然是哑巴,唱不出歌词,也会哼着这个调调哄她入睡。

何怀远伸手下去,扼住芸香咽喉:“你信不信我……”

芸香嗬嗬笑了两声,语音轻柔,“小娟,过来,头发又乱了。唉。怎么跟你说也不听。”

林凤君心中一股凉意骤然升起,四肢百骸全都是一片冰凉。何怀远道:“这女人是个疯子。”

她隐约记得听父亲说过,浊气闻得久了,人会胡言乱语,偏生自己也意识昏沉起来。她使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听何怀远喃喃道:“疯子……”

她瞬间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惊骇万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将他推开,自己挡在芸香面前,“你要杀人?”

“这屋子窄小无比,多一个人喘气,你我便死得快一分。”他闷闷地咳了一声,“不要妇人之仁。”

“镖师不杀人……”她摇头道。“她都疯了。”

“镖师……”何怀远长叹一声,“蠢材。”

他上前一步去推她,可是也像是没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林凤君趁他不备,忍着头晕原地跳起,一掌拍在他背后,将他拍得晕了过去。

“万不得已,非得选一个人去死的话,你就该自尽。”她嘟囔道。“长点良心吧。”

芸香嘻嘻笑着,手指划过她的脸,是个抚摸的姿势,“大娟,给娘瞧一瞧,你脸上是不是起了藓,用粉涂一涂。”

林凤君鼻尖猛地一酸,瞬间眼泪开了闸门。那股酸楚并不剧烈,却无比顽固,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缓缓楔进脑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根无形的钉子,带来一阵沉闷而真切的痛。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黑暗里,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在轻轻抚摸她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恨不得这一刻永不停止,母亲的手……

不,母亲的手指更细长,带着点凉凉的气息。她挣扎着找回神志,空气太污浊,将她也带得晕了。她又用力去吹胸前的哨子,声音尖利响亮。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在想办法,她只想让他们安心。

小楼中,陈秉正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石板上,全神贯注地搜寻,终于听见了里面微弱的哨声,长长的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耳膜。

“凤君,我们马上救你上来!”林东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徒手就想把石板完全掀开。可那石板太沉了,边缘陷在硬土里,纹丝不动。陈秉正伸手帮忙,两个男人的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抠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渗出血丝。

“撬棍可以吗?”陈秉正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林东华咬着牙,额头上已经起了青筋,“这石板是整块的,除非……”

芷兰叫道:“我去喊人。”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还不能够。芷兰,你去杨府的另一边角落点一把火,把府里搞得越乱越好。”

“是。”她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林东华仍然在拼命地掰着,可是石板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仿佛永远无法撼动。

“咚咚。”陈秉正敲击着石板回应林凤君,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林东华手上,“伯父,先留一些力气。”

林东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了血沫子,那是他无意识中咬破的。“我去守备军中弄些炸药……”

“伯父,那是最后的办法。”陈秉正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博古架,脸色发青,“凡是地洞,一定有别的透风口,不然人在里面就会窒息而亡。暗室里也许还有别的入口。”

“在哪里?”林东华焦躁地绕着圈子。

“容我再想一想。”

林凤君已经倒下了。头真的很痛,脑中有些景象在疯狂旋转着,像是一家人出去观灯瞧见的走马灯,父亲,母亲,还有陈秉正,几张脸转着圈儿,冲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山洞中反杀何怀远的一幕,山洞背后有缝隙,可以容身。她伸出手去摸周围,却只摸到冰冷的墙壁,像是砖砌成的,一块一块。

可是她并不气馁,砖头砌成的墙就有缝。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摸到一个巨大的瓷瓶,将它掷向砖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碎成许多块。

她拿了一块尖利的碎片,沿着缝隙拼命向外掏挖。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砖松动起来。

还不够快,要在自己也发疯之前寻到一条出路。她重新将火折子点起来,对着芸香喊道,“咱们一起挖。”

芸香呆呆地望着她,似乎不明所以。

“拆了这墙,大娟小娟在外头。”她敲一敲这砖墙,声音很脆。

芸香像是听懂了,双手死死扣住那冰冷的砖,向外使劲。牙关紧咬,仿佛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林凤君用瓷片在周边掏出泥土。终于,一块砖缓慢地颤抖着向外移动。

它终于落在地上。第一块很困难,第二、第三块就容易了。林凤君伸手去摸,砖后面是湿漉漉的泥,说不定有井。她也来不及细想万一进了水怎么办,只能拼命向前。

一点小小的火苗,随着两个女人的动作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林凤君蜷着身子,像在与墙壁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只用胳膊肘胡乱抹一下。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黑暗中时间拖得很长,也不知挖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忽然林凤君感觉有些异样。不是先前那种沉实的阻力,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壳。她心头一跳,动作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碎片在那里又轻轻捅了一下。

“哗啦……”一片不算厚的土壁,应声塌落下去,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流,猛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阵晃动。这口气在清冽中带着一丝大地的甘甜。它涌入肺腑,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春雨,五脏六腑如花朵般迎风绽放。

林凤君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被彻底置换,只觉得天地间的精华都在这一呼一吸间。她立即将胡言乱语的芸香拉到洞口,“快吸气,大口吸。”

芸香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吸着,喃喃不停。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林凤君的脑海,她明白对面是什么了……大娟和小娟日以继夜挖出来的那个洞,冥冥之间救了她们的母亲。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芸香推到一边。芸香身形瘦弱,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林凤君吓了一跳,猛然醒过神来,“何怀远,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再不回答,只把脸凑在那个洞上,饿狼扑食一般沉重地呼吸着。林凤君心中怒火翻涌,狠命地踢了他一脚。“让开!”

可是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拳脚绵软,气息紊乱,何怀远晃了一下,再没有移动。

她愤怒至极,冲上去扼住他的脖颈,他凭着最后的本能甩脱了。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身形踉跄,如风中残烛,纠缠在一处。

忽然又是“当”地一声,何怀远软软地倒下去。林凤君抬起头来,陈秉正笔直地站着,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砖头。

“抱歉凤君,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二氧化碳浓度过高,可能造成头晕头疼,意识模糊,语言混乱,窒息等

第148章 助力 砖头落了地,有微弱的光从陈秉正……

砖头落了地, 有微弱的光从陈秉正的身后照进来。林凤君愣愣地瞧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秉正没回答,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紧了, 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决绝,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肩膀骤然松下去, 疲惫来得猝不及防,仿佛身体里某个支撑点突然塌陷, 几乎抬不起胳膊。

他指给她看, 一侧石壁上有扇隐蔽的石门,滑开了一尺来宽,外头依稀是一架木梯子。”

“我沿着外墙走了一趟,一面墙拢共三十五步,可是门口到内墙一共二十九步,刨去墙体的厚度, 中间一定有夹层。”

“你把墙拆了?”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你这样大的本事, 侥幸从房梁上找到了端倪。书架上有机括。”

她咳了一声,擦一擦嘴角的血迹,哈哈地笑起来,“我就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你信我,就算没有机括,我们将这座小楼炸掉也会救你出来。”他神情严肃, 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伯父来了。”

林凤君这才发现父亲也出现了, 一脸焦急地望着她。

“凤君,你怎么了,咱们即刻去看大夫。”林东华很紧张。

“爹, 我没事。”她语气有点骄傲,扬起下巴,“姓何的才不是我的对手,每次碰到我都会倒霉。”

“我就知道。”林东华语气笃定。

他们一起望向何怀远。林东华手里提着一盏灯,在昏黄地灯光映照下,何怀远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眼睛半睁半闭。林凤君心里忽然一凛,“他已经死了?”

林东华摇头道,“没有。还有一丝活气。”

风从这座暗室中穿堂而过,凉意顺着孔洞钻进来,冷冷地贴在皮肤上。芸香看着地上的何怀远,像是忽然清醒了,眼神惊骇至极,慌张地向后退去。

林凤君握住她的胳膊,“千万别怕,是我。”

她惶恐地看着林凤君的脸,抖抖索索地说道,“林镖师,你怎么在这里?”

“来救你的。”

忽然头顶上依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面面相觑,林凤君道,“爹,事不宜迟,你先将她救上去。”

“好。”

林东华不再多问,将芸香打横抱起,纵身从木梯上行。他身形极快,瞬间便消失了。

隐约能听见上面的喊声,“谁?”“抓住他!”脚步声更乱了,像是一大群人往外面急奔,渐渐没了动静。

“他怎么办?”她指一指地上的何怀远。

“凤君,他是你的猎物,自然由你处置。”陈秉正轻描淡写。“你想怎样就怎样。”

陈秉正索性走到一边,盯着那木架子上的瓷器出了一会神,又踢一踢掉在地上的那块砖头。

她俯下身去,将手放在何怀远咽喉上。那里轻微地一起一伏,彰显着他是个活人,她根本用不着使力,只要扼住那里一瞬,他就死了。

他头发全散了,凌乱地扑在脸上,眼神呆呆的。她记得他少年时总是爱笑,眼尾有几道纹路,如今皱纹多了,全散布开来,倒有些愁苦相了。她手上一抖,“我下不了手,能送官吗?”

他回身露出一抹“我早就知道”的笑容,“我就是官,你要将他送给我?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给我做小厮只嫌没学问。”

“……”她目瞪口呆。

“一百多斤的人,拖起来挺重的,又没什么用,还是算了。”他牵起她的手,“那咱们走吧。要成亲了,手上有条人命,也太晦气。”

她只爬了几个台阶,便气喘吁吁。陈秉正笑道:“我背你?我以前见过大哥背大嫂,一直很羡慕。”

“大可不必。”

屋梁后方有个洞口,是营建的时候就设计好了的。他扶着她的腰,将她向上托了一把,两个人在地上站定。

那个博古架还是倒在地上,四分五裂。陈秉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着字纸将博古架点着了,随即拆了一根即将爆燃的木柴向夹墙里一丢,啪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她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淡淡地说道,“全看这位何帮主的造化了。运气好的话,就能被人发现送官,运气不好,就化为一具焦尸,和那暗室一样永埋地底。”

火焰向上窜起,沿着书架迅速攀升。林凤君怀疑地盯着他看,“你要放火烧死他?”

“此言差矣。我心地好,帮他一把,让他留一条命。”他转头扣住她的手向外奔去,“咱俩在这里呆的时间够长了。”

杨府里已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走水了!库房走水了!厨房也走水了!”尖锐的嘶喊声刺破了天。

井然有序的府邸,像被捣了巢穴的蚁窝,彻底乱了。浓烟借着风势,张牙舞爪地扑过抄手游廊,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涕泪横流。

人影杂乱无章地奔突。婆子丫鬟们像没头苍蝇般惊叫着抱成一团,又被人流冲散。有端着铜盆、提着木桶的仆人,踉踉跄跄奔向火场。叫喊声、哭泣声、泼水声、燃烧的爆裂声,交织成一大片。

到了池塘边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终于走不动,在山石上大喇喇地坐下了。

“你不嫌冷吗?”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她只装作没看见,“我从何怀远的话里猜想,他是来找一本账簿。姓杨的死了,那本帐不见了。”

“哦。”陈秉正在她身边坐下,语气一点都不意外。

“他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牵涉了很多人。”她仔细想着何怀远的话,“宫里,京城里……”

他语气一震,“宫里?”

“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出什么有分量的猜想,只是喃喃道,“我好饿啊。”

他憋不住笑了,自己先用帕子擦了手,从怀里拿出一块用黄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幸亏我早有准备。”

她看着满手的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去池塘边洗一洗。”

他小声道:“张嘴。”自己就将点心掰开一块,送进她嘴里。那是一块桂花糕,香甜软糯,她懵懵地在嘴里嚼着,只觉得有点不习惯,跟着又是一块送过来,“怎么跟喂鸟儿似的。”

“喂鸟儿我是熟手了。七珍八宝比你聪明,嘴张得大大的,不用人教。”

她想推他一把,又实在没了力气,只好闷声不响。点心很香甜,可是她看着那张揉皱了的黄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哪里来的?”

“实在来不及回别院,我就从杨道台灵前随手抓了两块……”

“……”她双手合十,“事出仓促,千万莫怪。杨大人。你贪的钱也够你花十辈子有余了,不要跟我计较两块点心。”

忽然有个下人提着灯笼过来,刚好跟他俩打了个照面,“陈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郑大人听说你在这,又找不见人,急得了不得。”

他赶忙起身,郑越急匆匆地走近了,揽着他的肩膀,“我只怕你不小心,走进了火场,急得险些头疼病都犯了。杨家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我叫了城防营的兵过来,才勉强控制住。”

郑越看向林凤君,她就笑嘻嘻地冲他点头,“郑大人安好。”

“安安安。”郑越擦了擦汗,“仲南,我忙得腿不沾地,你倒在这里跟林镖师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我听见外面敲锣声震天响,出来一瞧,险些被人群踩倒了,只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呆一呆。好不容易才有些文思……”

“你的文思先放一放,墓志铭稍后再说。”郑越直摇头,“杨道台府上刚准备发丧,这场火非比寻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纵火?将杨府搞乱?”陈秉正沉吟道。

“正是。据杨府的下人说,有江湖大盗打扮成杨家护院的样子,翻墙而出。”郑越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火已经都被扑灭了。我查看了起火的痕迹,库房、厨房、藏书楼三处是单独的火点,相互没有关联。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从中渔利。我叫人额外留意这几处,细细搜查,说不定有什么夹层、地窖。”

“妙极了。”陈秉正笑道,“贼人来抢夺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你赞成,我心里就更加笃定了。”郑越拍一拍手,“若不是这一番乱局,我可没那么容易带人进来搜查,可见天意昭昭,总有破绽露在人手上。”

他俩正小声说着,突然有个穿着铠甲的军官疾步上前,抱拳行礼,“启禀郑大人,藏书楼里有发现。”

郑越眼睛亮了,“什么?”

那军官看见陈秉正在场,就垂下眼去,不再说话。陈秉正笑道:“容我告退。”

郑越摆摆手,“不妨事。你也一并听一听。”

陈秉正道:“官场上事事讲规矩,我也不为难他。”自己走到一边去,仍旧拿着桂花糕掰开。

林凤君一把抢过去,“我已经将手洗干净了。好好一个镖局东家,被人瞧见,我可丢不起人。”

陈秉正却凑在她耳边说道,“我没脸没皮,也不懂什么叫怕。”

“正经些。”她咳了一声。

他们俩沿着池塘走去。春天的夜里,水面幽暗如墨,微风吹过,水面轻皱。几株垂柳刚抽出嫩芽,枝条垂向水面。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不知名的花香,很淡,忽近忽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虫儿试探着发出吱吱地低鸣。月光如水,洒在池边的石径上。陈秉正停步凭栏,望向水中摇曳的灯影。

“大娟和小娟会见到她们的娘亲。”她微笑起来,“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此。”

“宫里,京城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被搅进来了。”

“有坏人咱们一起抓。”她拍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似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芷兰呢?别被人踩到了,瘦得什么似的,让人担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秉正笑着招招手,芷兰从灯影下一路疾奔过来。

凤君刚要伸手去抱,她却忽然停住了,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叫:“小姐。”

“你这……”

话音未落,路上来了一大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几位妇人。正中间是杨夫人,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麻衣,宽大的衣袂在风中微微颤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用一段粗糙的麻布带束着,再无半点金银珠翠。未施脂粉的脸上,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

陈秉正躬身道:“夫人节哀。墓志铭我已做好,明天一早便交给管家。”

“多谢陈大人。”杨夫人回礼,语调克制,“家中突发不幸,难免杂乱,招待不同,还请见谅。今晚……又让大人看了笑话。”说着说着,她眼泪忽然涔涔而下。

旁边一位年轻女子扶住了她,正是冯昭华。她穿一身青色缎子袄裙,玄色披风,头上只插了几枝银簪,素净如梨花初绽。她柔声安慰道:“夫人善自珍重,这些细枝末节,料想陈大人不会在意的。”

陈秉正便道:“正是。”

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路旁,等这一行人过去。冯昭华走出几步,又在人群中回头望去,清楚地瞧见了书童打扮的林凤君,和陈秉正隔着两步远,也站在路边,抱拳行礼。

那个丫鬟一直弓着腰缩在林凤君身后,畏畏缩缩的样子。冯昭华暗暗摇头,和那位故人差得太远了。

第149章 桃花 郊外的一个二进院子里,有一株高……

郊外的一个二进院子里, 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春色烂漫,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红。树下摆着一口大缸, 蓄着雨水。有耐不住的粉白花瓣,乘着微风, 三片两片地打着旋儿飘下来。七珍和八宝在花瓣间上下穿梭,偶尔有一两根羽毛落下, 林凤君将它们捡起, 捆扎成一个色彩鲜艳的毽子。

厨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林东华往锅里接了凉水,大娟闷声不响地往炉灶里添柴火。等水终于冒起了细密的气泡,他将面条下到水里。面条在锅里慢慢舒展开来,他卧了一个荷包蛋进去,将面捞起,倒入浅浅一层金黄的香油, 又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碧绿葱花,沸腾的面汤“嗤啦”一声冲入碗中, 香气升腾而起。

小娟冲上来便要端,不料这碗极烫,她叫了一声便捏着耳朵,一边叫道:“谢谢爷爷。”

林东华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陈秉正听清楚了,便板起脸来:“叫伯伯。”

小娟看看他, 有些惶恐不安,林东华却摆了摆手, “似乎没有叫错。”

他叹了口气,利落地收拾厨房,“陈大人, 凤君便是这样长大的。十年前,她便也是这样小,回想起来犹如昨日。”

“我都明白,伯父。”陈秉正肃然道:“我一定终身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东华微微笑了笑,“倒像诉苦似的,实在没意思。我只盼着你们成了亲,日后有了孩儿,让我做有名有实的爷爷。”

陈秉正本来要出口的豪言壮语即刻憋在肚子里,脸上一阵热辣辣的,还带着三分窘迫,半晌才喃喃道:“伯父,我……会努力。”

林东华大笑起来,走到那桃树下面,望着枝杈中湛蓝的天空。林凤君叫道:“爹,你离远些,小心鸟粪落到你脸上。”

“咱们家鹦鹉要是有这胆量,那就将它们的毛拔光了做成掸子。”

七珍和八宝立时抖抖翅膀,嘎地一声,一支箭一样地飞到房檐上去了。

旁边的客房里,芸香半躺在床上,安静地吃着这碗面条,大娟和小娟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秉正欲言又止,林凤君跟他对了一下眼神,便笑嘻嘻地将毽子拿出来,“你们俩想不想玩儿?”

两个孩子立时看直了眼睛,林凤君将她们引到院子里,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大圈,“出圈就算输,金花,你也来。”

芷兰默默站在屋檐下摆手,“我不会。”

“以后我教你。娇鸾可是高手。”林凤君脚尖轻轻一勾,毽子便翩然飞起。彩色的羽毛划出流畅的弧线。

大娟和小娟拍掌叫道:“好!”

她愈发得意,转着圈使了个花活。陈秉正从窗户里向外看去,她还在跳着,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晶莹闪烁,她却浑然不觉。

芸香也静静望着外面的春色,神色苍白,“大人,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你……为什么进了杨府?”

“我偶尔在酒席上认识了杨大人。他府上养了个小戏班子,就叫我去做南音教习。在花船卖唱不是长久之计。”芸香垂下头,“后来……也在他身边伺候。”

他心知肚明,怕她尴尬,便转开话题:“那座小楼是做什么用的?”

“杨大人的小书房。他读书时不喜欢人打扰,一般人进不去。斟茶倒水的人,也都只送到门口。”芸香喃喃道。

陈秉正索性挑明了问:“你知道楼下有暗室吗?”

“不知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那楼里有宝贝,所以不叫人看。杨大人出了事,府里乱糟糟的,我……”芸香捂着脸,“我知道戏班子一定会被打发走。我着了急,想偷偷拿点东西换钱,给两个孩子傍身,结果不小心动了一下博古架,就掉下去了。陈大人,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报官。”

“与大贪巨恶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捉贼要赃,你没拿到东西,不算小偷。”陈秉正摇摇头,“料想杨府也不会追究。”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陈秉正又问道:“你是不是去过杨大人出事的河边?”

芸香的脸陡然间变得煞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大人,不要再问了……”

他心中一震,追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芸香拼命摇头,“大人,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我不怕。”他很笃定,“你告诉我。”

芸香的泪扑簌簌直流下来,咬着嘴唇只是不言语。林凤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将陈秉正拉到外头,凶巴巴地盯着他,“你欺负她了?”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天大的冤枉。”

他们出了大门,沿着一条小路走去,路边的青草散发着湿漉漉的独特气味。西边的天空暮色熔金,流霞似火,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林凤君轻声道,“大人,江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时候不必追问。”

他心中一动,“是。”

“咱们和芸香不过萍水相逢。你又是个官儿,她怕你也是自然。”

他握紧她的手,“为了萍水相逢的人,你却敢冒险。”

她微笑道,“她们母女俩在一块,我就觉得自己的遗憾也轻了一些。”

“你还可以自己养一个……”

她手上收着力气拧了他一下,“没正形。”

“这可是岳父大人的吩咐,再难也要办成。”

林凤君伸出手去,三下五除二将他脸上的白色纱布揭掉了,露出一条浅浅的疤痕。这疤痕并不显眼,光线直着照过来,就几乎融于肤色。只有用手去触碰的时候,那微微凸起的质地才显现出来。

她到底有些心疼,“出手再稳些就好了。”

“这是娘子给我留下的印痕,风雅之致。古有张敞画眉,今有凤君……”他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她瞪大了眼睛,“他有画眉,我有鹦鹉。”

“对。你还有公鸡和鸽子,赢他八百遍。”他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芸香和两个女儿在省城呆着,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只怕杨府也要追查。婚期就要到了,你先回家好好准备。明天早上,你们到码头坐船,半天工夫就到济州。”

“那你呢?不和我一同回去?”

“我向布政司衙门告假,处理完公事,便回乡娶亲。”他微笑道,“莫非你怕我出尔反尔,要押送我回去。”

“敢逃婚,扒掉你的皮,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瞥他一眼。

他装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他才说道:“凤君,你换小厮的衣裳,我在衙门里有些东西,还要托你和伯父带回济州去。”

他们很快就出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杨府的大门。天黑得透彻,大门前贴着白色对联,挂着丧幡,灯笼飘飘摇摇,却大门紧闭,也无人吊孝。

陈秉正一点都不意外,“我就知道郑越出手会很快。”

她喃喃道,“也不知道姓何的……”

“他多半没死。”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那暗室通风透气,又不会着火,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道郑越会如何审他,我估量何帮主这个人不大有骨气,不用上刑就能招供。”

“……”她踢着脚下的石子,“你安排得很周到。”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容不得我安排,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他眨一眨眼睛,“从济州到省城,一路的事都奇奇怪怪,莫非有人惦记我。”

“惦记你什么?”她不由得着了急,“那我不走了,跟他决战到底。”

“一位姓林的镖师惦记我,要对我骗财骗色。”他轻飘飘地说道。“我打不过,骂不赢,只能丢盔卸甲,俯首称臣。”

“你脑子就是被打坏了。”她愤愤地回应。

陈秉正带她一路进了衙门,打开书房,又将门闩插上。

桌上堆着不少案牍。他小心翼翼地从底部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沓字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趁他们不备,将三十万石粮食的公账抄写了一份,你拿着。”

她愣住了,“为什么?”

“这份账簿里面一定有诈,我需要请懂行的人瞧一瞧。”他压着声音道。“懂行,而且信得过。”

她立时反应过来,“我会亲手交给黄夫人。”

“是。”他点点头,“我尽量周旋……”

“和谁周旋?”她心里一惊,恐慌的感觉从脊背一路直传上来,她死死地握紧他的手,“你告诉我……”

门口冷不丁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又快又重:“陈大人在里面吗?”

第150章 轮番 陈秉正在里面刚拔开门闩,门就被……

陈秉正在里面刚拔开门闩, 门就被急急地推开了,带起一阵凉风。

出乎意料,外面是身着便服的郑越, 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帽子遮住了头脸。他回身吩咐下人:“到马车里等着, 没有吩咐不得走近。”

“郑兄怎么深更半夜突然来访?”

“仲南,你在衙门里办公事, 却锁着门。”他答非所问。

“我喜欢清净。”

门被重新闩上。郑越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神扫过这不大的屋子,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屋子里有个高大的书架,摆着案牍,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有一个雕花的柜子,他大踏步地走过去, 将柜门一拉,里面空无一人。

“你在找什么?”陈秉正拧着眉头。

盆架上的脸盆里残存着没有烧尽的一张纸, 边缘处的火苗还在冒着烟,郑越并不犹豫,一把就将它抓起来。那张纸在他手中四分五裂,闪了几下红光,才最终熄灭,化为灰烬。

郑越将纸灰丢下, 搓了搓手,深吸了几口气, 定定地看着他,“仲南,你我之间, 是多年的朋友吗?”

陈秉正点头:“至交好友。”

郑越眼睛红了,“府学同窗,进士同年,在京共事,风风雨雨十余载,是过命的交情吗?”

“当然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郑越忽然暴躁起来,“你……你在盆里烧的是什么,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不过是写得不满意的字纸罢了。”陈秉正指给他看,镇纸下面的宣纸上依稀有痕迹,“吾日三省吾身。”

郑越伸出手摩挲着那几个大字,喜怒哀乐在脸上飞速流转,最终凝成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仲南,你半夜在这里省的是什么?是这三个问题吗?”

“你怎么了?”陈秉正板起脸来,“案子查的不顺?”

“没有不顺。”郑越冷笑一声,“实在是太顺利了。我实在没想到,抽丝剥茧,最后竟查到了你的身上。”

忽然头顶轻微一声响,有一缕灰尘从半空中簌簌飘落。郑越向上看去,只看见黑漆漆的房梁,墙角有石子的滚动声。“耗子?”

“郑越,什么猫和耗子,你给我说清楚。”陈秉正抱着胳膊,“你好端端半夜跑来发疯干什么。”

“我入府学第一天就认识你。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有口皆碑的神童,众人仰望。我出身寒门,天资平平,你却能选了我同居一室,我内心深感骄傲。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是谁敲着桌角,一句一句念着《离骚》,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陈秉正的脸越发黑了,“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郑越向前一步,眼睛里泛着红,整个人有种发疯前的平静,“杨道台是你派人杀的吧。”

“郑兄,你疯了。”陈秉正喝道,“我杀他干什么?”

“我在办案,我千不该万不该到这里来。”郑越咬着牙道。“我确实是疯了。仲南,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这案子与你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陈秉正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慌,郑越很少这样失态,“郑越,你信我的人品操守吗?”

“我信你,我更信证据。”郑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使了大力气,将陈秉正抓得疼了,“是你教我的,不许以自己的情感带入案子。你怎么那么糊涂。”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不能说。”他使劲摇头,喉结来回滚动,“仲南,这次跟你重逢,我就觉得你变了,再不是那个铁骨铮铮的人,像是被鬼怪附身了一样。是因为认识了那个女镖师吗?一定是她把你带坏了。当日你还说过,她是个女骗子,嘴里没有实话……”

“那是误会。”陈秉正肃然道:“郑越,我和林姑娘要成亲了,诋毁她就是诋毁我。”

“好,好。”郑越往后退了一步,“杨道台的事……”

陈秉正一脸狐疑,“我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

郑越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忽然房门又被敲响了,十分急促,他吃了一惊,仓皇地四处看去,然后奔向柜子。

柜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思绪纷乱得不成形状。他看了一眼房梁。

“当当,当当。”

梁上的林凤君将自己缩成一团,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门。

他打开门,外面却是冯昭华,也披着玄色披风,遮着头脸,额头微微出汗,显然十分匆忙,丫鬟也没有带。

“仲南,让我进来。”她开口道。

“不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陈秉正摇头。

冯昭华完全不为所动,径自挤了进来,反身将门闩上。陈秉正又重新将门闩打开,“这不合适。”

“我有话要说。”她堵在门口。

“白天我也在这里。”陈秉正很严肃,“你来衙门,郑越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就更不妥当。昭华,你如今是他的夫人,夫妻本为一体。郑越一向处事谨慎,你不能这样冒失……”

“来不及了。”她急急地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外人。他在杨道台府上有发现,线索都指向你。”

“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我就是知道。”

他嗯了一声,表情并没有惊讶,冯昭华的眼睛瞪得极大,一脸绝望,“果然……果然没有错。”

他打开门,絮絮地劝说,“昭华,你回家吧。奉旨办案是郑越的公事,你私下前来告诉我,是触犯律例的。万一被人瞧见了告发,是死罪。”

“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去死。更何况……郑越他办案心切,下手没有轻重。我心中实在害怕……”

陈秉正咳了一声,“慎言。”

“他在杨府查到了一本私账,上面牵涉到你和杨道台一起,倒卖仓库的粮食。”冯昭华声音都发抖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

“不管真的假的,改天要是带你过堂,就算证据抛到你脸上,你都不要认。我爹说过,朝廷办案,真与假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能自圆其说。”

“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来。”

“我无法坐视不理。”冯昭华急急地说道,“我心中特别后悔,去年夏天你来府上找我,要是我答应给你名帖就好了,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上这条歪路。一定是那个女镖师把你带坏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声,“昭华,谢谢你来提醒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慢走不送。”

冯昭华立在原地,泪光莹莹,将落未落,神情凄然至极,“仲南……”

“我还没死。”他摇头。

忽然当当两声,房门又敲响了。冯昭华脸色瞬间变了几层,慌慌张张地奔向柜子,打开柜门。

一瞬间,她和郑越四目相对,她几乎尖叫出声,却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郑越斜靠着坐在柜子的一端,因为空间狭窄而伸不开腿。他面无表情:“你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可以给你腾点空,娘子。”

房门被敲得更急。柜门被重新关上。林凤君合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伸手到腰里,摸着匕首的柄,若是有兵来抓他,挟持首领、郑越还是挟持冯小姐?

陈秉正却淡然地向她递了个眼神。她能明白,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访客层出不穷,门外是谁他也不意外了。只是……他看向柜子,再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门开了,答案揭了盅。是布政使孙大人,神情是几个人中最平静的,身材发福,估计塞进柜子有些困难。

孙大人背着手,闲闲地转了一圈,“陈道台,这么晚了,还在衙门,真是循吏楷模。”

陈秉正微笑着指向书架上的文书,“江南钱粮关乎千万人性命,尤其是东南战事加剧,我军不可一日无粮草,陈某绝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你婚期在即。”

“陈某正准备向大人告假,回乡成亲。”

“大登科后小登科。”孙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岂有不准的道理。”

孙大人笑微微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在书桌前坐下了,“吾日三省吾身。字写的很好,舒展阔朗,不拖泥带水。”

“陈某不才,有所思。”

孙大人忽然说道,“漕运衙门有个叫何怀远的,你认识吗?”

“我与何千户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很熟。”

“哦。不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