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礼物 第三部完
堤坝开工拜河神那日, 早上天气就雾蒙蒙的。师叔范云涛从江州赶来,主持这难得的祭祀仪式。
一面靛蓝色大旗高高飘扬,旗面中央写着“以工代赈”四个大字, 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在此处集结,男女老幼皆有, 神情麻木地看着祭台。陈秉正身着官袍,站在台上, 眺望远处。雾气中, 运河宛如一条模糊的丝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静静流淌。
“天气不好。”林凤君在台子后面的背阴处站着,忧心忡忡地瞧着灰色的天空,“师叔,要不推一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范云涛将法衣穿好, 芷兰给他递上摇铃,“随机应变。”
“大人, 吉时已到。”衙役躬身禀报,打断了陈秉正的思绪。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正是祭祀河山的最佳时辰。
“准备三牲,设祭坛。”陈秉正沉声命令。
范云涛指挥着衙役们摆放好青铜鼎器和三牲祭礼。
陈秉正缓步登上祭坛,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和地方乡绅。他接过主簿递来的酒樽,清冽的酒液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格外清朗, “今备牺牲醴酒,敢昭告于河伯之神……”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 只见身旁的芷兰神色凝重,眼圈发红,料想是篇极好的文章, 便极为捧场地拍掌:“好!”
饥民们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这是干什么?”
林东华背着手站在大锅旁边,笑道,“这里要修一条大堤,干活的人都有饭吃。”
“老人孩子也能吗?”
“会捡柴火烧饭就行。”
范云涛点燃了祭坛两侧的火盆,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清晨的一缕寒意。陈秉正将一杯酒缓缓洒在祭坛前,酒液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眼消失无踪。
“老天爷给面子,一切顺利。”林凤君双手合十,“千万不要……”
话音未落,陈秉正在台上接过三支香,缓慢靠近火盆,火苗刚刚舔上来,突然一阵怪风从河面卷来,不仅吹灭了刚点燃的香,连祭坛两侧的火盆也熄灭了一处。河水骤然翻涌起来,浪花卷着向岸上扑。
台上众人都惊得呆了。陈秉正的心猛地一沉。
“河神发怒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饥民们神色慌乱,不少人跪伏在地,不住叩头。
“怕什么来什么。”林凤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河神爷爷,千万不要怪罪陈大人,他一心行善,要怪都怪到我身上。”
台下的芷兰笑了,握住林凤君的手,在她耳畔说道:“不过是阵风,我们有的是办法。”她对着陈秉正眨眨眼睛。
他举起三支已经熄灭的香,不慌不忙地说道:“河神吹灭香烛,看来是对这套虚礼不满意。”
下面的村民们叫道:“大人,河神发怒,都是要童男童女做祭品,才能安抚。”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连叩头的饥民们也抬起了沾满泥土的脸。陈秉正大步走向高台边缘,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既然河神对呈上去的三牲不满意,那……咱们以人为祭。”
“以人为祭?”众人惊恐地小声重复。妇女们将自己的孩子用手臂圈住,抱得极紧,拼命摇头:“这不成……”
陈秉正目光如电:“这人便是本官自己。久旱无雨,致使百姓挨饿,乃是本官德行有亏。罪在陈某一身,祸却连累黎民百姓,本官岂能忍心。陈某在此向河神发誓,以本官的性命为祭,在此高台上蹈火自尽,以求河神开恩,拯救苍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河风中回荡。台上台下的人都呆立当场,数万人竟无一人出声。
林凤君的手都抖了,紧紧盯着芷兰,“行吗?”
“行。”
忽然一个锦衣少年越众而出,表情扭曲地奔到陈秉正身边:“二哥,万万不可!”
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窜上高台,声泪俱下,正是宁七,“府尊大人,不能啊!”
陈秉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官在此立誓,堤坝不成,便以身相殉!”他对着宁七怒喝:“还不快去准备柴火。”
宁七擦一擦满脸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了一会,他带了几个人搬了一堆柴火,在高台上点火。
火焰瞬间冲起半人高,宁七叫道:“大人爱民如子,我愿以身相代!”便抱着陈秉正的大腿不撒手。
陈秉正喝道:“陈某奉皇命守护济州城,触怒天意,该当责罚,何惜此身。”说罢,他竟从腰间解下玉带,连同乌纱帽一起放在台上,“休得多言!”
他往火堆里迈了一步,陈秉文涕泪交流,“二哥!你怎么能如此自轻性命,让我去吧!”
衙役们见状,也一起跪下了,“我等胥吏尽皆有罪,如何能怪到老爷身上?”
陈秉正板着脸:“我已经向河神立誓,定当言而有信,决不能欺天而行。青天在上……”
他又迈了一步,袖子蹭上了火苗,已经开始燃烧。宁七冲上前去,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林凤君脸色变了,待要上前,却被芷兰紧紧抓住。她惶急地说道:“这也太狠了吧?”
林东华不失时机地举起盛粥的铁勺,高声叫道:“知州大人真是百姓的再生父母,仁义爱民,万家生佛!青天大老爷!”
他的声音传得极远,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跪地,高喊道:“青天大老爷!你不能死!”还有人往上涌,“我愿意替大人赴火祭天!”
陈秉正摇头道:“为了这座堤坝,我死有何惧。”
他向火堆里走去,忽然火苗在众人眼前骤然委顿下来,火堆坍缩,只留下焦黑的一片,但柴火分明还在原地,只烧了一小半。
“这……”
宁七叫道:“河神有灵,不愿意要青天大老爷的性命!这座堤坝一定能成!”
众人眼看火焰瞬间熄灭,也都惊住了,寂静了一刻,忽然爆发出欢呼声:“果然是神迹!大老爷爱民如子,老天感念,给百姓一条生路!堤坝必成!”
陈秉正重新点燃香烛,这次风平浪静,烛火稳稳地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他微笑道:“天意昭昭,必有佳音。”
林凤君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祭祀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那里摆了一张桌子,他正在登记姓名。
“张六斤,四十三岁。”
她将一个刻着字的木牌递上去:“凭牌吃饭,一日三顿。”
“李贵大,十六岁。”
“王……俺没有名字,男人姓王,俺姓李,三十三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林凤君定睛看去,正是当时将孩子交给衙役的那个妇女,她的脸颊比那时候丰满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她微笑道:“会做饭吗?大灶上缺人手。”
“那敢情好咧。”
四处渐渐响起了打夯的号子,一人领头,众人应和。
“大家一齐(嘛)!”
“嘿哟!”
“抬起夯啊(嘛)!”
“嘿哟!””
林凤君将手攥成拳头,跟着这个节奏,轻轻唱着。忽然她抬起头来,哨音响了,陈秉正站在荷塘边,对着她招手。
她疾步走到他身边去,他身后是一片赤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荷塘里的花已经谢尽,只剩下团团的叶子,“陈大人。”
“林镖师。”他略带得意地点头,“今天统共发了多少个木牌?”
“九千多个。”她搓一搓手,“要是别的州县的饥民也来投奔呢?”
“再来一倍都吃得下。”他微笑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我要将这里建成江南最坚固的堤坝,风雨不侵。”
林凤君看他骄傲的样子,又瞧见他袖子上被火燎过,烧了一小片,“你倒不如去唱戏,好一番做作,在戏班里也能混成名角。要不是我心里有准备,早就被吓坏了,你倒真敢上。”
“那柴火都是铁条周遭粘了树皮,又弄上火油。”他眨眨眼睛,忽然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笑着推了他一把,“无所不能吗?”
“你是我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正色道。
她咳了一声,不想接这个话题,“陈大人,我还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嗯?”
“别怕,是好事。”
他突然脸上有点诡异的红色,眼神也迷离了,“是一起办的吗?”
“对,咱俩一起。”她拍拍手,“成双成对。”
“哦……”
“去趟严州。”林凤君挺起胸膛,“我要言而有信。你答不答应?”
他吐出一口气,“什么都答应。”
严州的一座山村里,杨家媳妇额头上系着红色的头巾,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安详的脸。她坐在土炕上,厚厚的棉被盖到腰间,正低着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窗户里透过一片阳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奶香。
她低声叫丈夫:“红鸡蛋染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丈夫跑进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这些杂事你不要管了。”
婴儿忽然大哭起来,他慌忙去抱,“我的囡囡……”
杨家媳妇看他笨拙地将女儿摇来晃去,笑道:“粗手粗脚。”
忽然她的眼神停滞了,门口站着极般配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布衣,却掩不住一身风华。男子眉眼沉静,姿态挺拔,女子俊眼修眉,眸光清亮。
“妹子……”
林凤君笑道,“姐,我说过要来喝满月酒的,说话算话。”
杨家媳妇握住她的手,“妹子,我信你。”
陈秉正凑上前去,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粉嘟嘟的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十分可爱。
杨家媳妇笑道:“娃儿她爹,还不快去张罗做饭,将鸡蛋煮上。”
新手父亲看到有客人到访,更慌了,将婴儿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帮忙看着点。”
陈秉正猝不及防,怀里已经多了个小娃娃,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她抱稳了,“乖,别乱动。”
她竟然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林凤君笑道:“看,她多喜欢你。”
林凤君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个小彩球,在婴儿眼前晃着,逗得她不停地笑。他俩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杨家媳妇看得呆了,招呼林凤君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男人……虽说没啥本事,胜在皮相实在好,脾气看着也不错。原配夫妻不容易,要不咱就认了吧。”
林凤君笑着点头,“嗯,不换了。”她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给杨家媳妇戴上,“姐,真是个有福气的钗子。”
新手父亲奔到屋里,手里拿了两个红鸡蛋,“贵客快吃。”
陈秉正将婴儿交还给父亲,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我既然拿了红鸡蛋,照规矩是要给新生孩儿送一样东西。”
杨家媳妇摆手道:“妹子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哪里能……”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秉正拿出一个紫檀镶玉的盒子。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支精致绝伦的凤钗在里面躺着,熠熠生辉,仿佛整间土屋都被照亮了。
“这是我送给你家女公子的礼物。”他微笑道:“这间屋子是我成亲的地方,全因为有你们,我才有幸与她结缘。便是再重的礼,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林凤君忽然觉得心口一热,她笑着点头附和,“有了这支钗子,你的女儿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第三部完)
第132章 告状 济州最老牌的喜饼铺已经开了百年……
济州最老牌的喜饼铺已经开了百年, 厚重的味道仿佛已经浸透在墙壁中,还没进门,温热的空气带着一股甜香便扑面而来, 掩盖了空气中的寒意。
擦得铮亮的柜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各色喜饼, 用红纸托着。糯米粉、芝麻、糖与油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叫人脑中熏熏然。
林凤君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立时亮了。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齐整妇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对新人,立时从她兴奋和好奇的神情中判断出这是要成婚的新嫁娘,微笑着走出来迎客:“恭喜恭喜。小店有双喜枣泥饼、龙凤呈祥饼、鸳鸯莲蓉饼……”
她的眼睛在一排喜饼中扫过,哪个也不舍得放过,“能尝尝吗?”
“能。”伙计端上来一个精致的碟子, “只管试吃。”
陈秉正笑道:“刚才在首饰铺子,一堆珠玉首饰, 你只说要我大嫂看着办。反而喜饼要自己挑,什么道理。”
“凤钗玉镯,大嫂是行家,一眼就知道好坏。衣裳刺绣,没有比得过娇鸾的,我何必另外操一份心, 两眼一闭,任人打扮就是了。”她眨眨眼睛, “可是在济州论吃的,谁也没有我在行。”
“果然是镖局东家的气度。”他竖起大拇指,“各司其职。”
她慢慢咂摸着一块酥皮饼, 一脸满足,“很好。”
又来一块枣泥饼,“也不错。”
她一个一个地试过去,每一样都细嚼慢咽,陈秉正也不催,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凤君,你倒像是馋猫儿来祭五脏庙的,一点不挑。”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挑,所以选了你。你万般挑剔,所以选了我。”
陈秉正愣了一下才无奈地苦笑起来,摇头道:“好厉害的嘴巴,以后说也说不过……”
“你怕了?”
“有那么一点。”他喝了一口茶。
忽然她的眉头拧紧了,嘴里呸呸两声,将他的茶碗抢过去一饮而尽,“怎么又麻又辣,难道是……花椒?”
“也是图喜庆的。”老板赶忙解释。
“诗经有云,椒聊之实,蕃衍盈升。”陈秉正补上一句,“寓意多子多福。”
她的脸忽然有点红,将剩下半只饼撇到一旁。他却伸手过来,将它送入口中,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脸上越发火辣辣的,瞪了他一眼,叫他收敛些。他将表情一变,又是一副严肃面孔。
“样样都好,选哪一种呢?”
她撩开门帘,向外招了招手。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顺着缝隙一前一后飞了进来,吱吱喳喳叫了两声,她用两只手各取了些饼皮渣渣,示意叫它们来选。八宝吃完了,将头左摇右摆,显然做不得主。七珍啄着吃了些渣渣,落在她右手上。八宝也跟着站在一处。
“那就龙凤呈祥饼吧。”
“不如做个八宝攒盒,口味多些,龙凤呈祥饼放在中间。”陈秉正笑嘻嘻地说道,“掌柜,准备三千份,记陈府的帐,稍后有人来结。”
“这么多?”她眼睛睁大了。
掌柜喜出望外,连忙道,“喜饼讲究的是宁多不少,这叫喜庆有余。”
陈秉正点头,“依我的没错。”
林凤君瞬间产生了怀疑,她想了想,“既然是大单子,给个折扣。八折?”
掌柜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我家是老牌生意,样样都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定要圆圆满满,半分折扣都不能打。我额外送一百盒,算作锦上添花。”
陈秉正听得心花怒放,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扯着她的袖子走出门,她嘟囔道:“这掌柜好会说话,我不信别人家来采买,他不给人回佣。骗的就是你这样的富家少爷冤大头。”
“花钱买吉利,我愿意得很。”
“三千份?万一派不出去,难道要喂牛喂鸡。来喜估计勉强,霸天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你不会是想在衙门门口派喜饼吧?谁来打官司送一份。”
“也许我心情好,该打板子的也都轻轻放过了。”
“不能便宜坏人。”她摇头。
“我给你算一算。陈家丫鬟下人几百口,亲族几百口,我手下的衙役小吏上百人。你们镖行的伙计,武馆里的学生,商会的朋友……”他将她的手拉起来,在她手心画圈儿,酥酥麻麻,“过几天我去省城,上下打点,也有个由头。”
一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怎么越来越像贪官了。”
天阴沉沉的,忽然从空中簌簌落下几片雪花,陈秉正撑起伞,将她罩在里头。伞面上沙沙响着。
“你总跟他们一起吃酒,一定不是商量着做好事。”林凤君忧心忡忡,“你学坏了,不走正道。”
“万一我变了呢?”
“我可不做贪官婆娘,被人戳脊梁骨。”她气鼓鼓地说道,“最恨欺负老百姓的官儿。”
“放心,岳父跟你时时教导着,我断然不会变坏。”他笑起来,“还有什么要看的?府衙里的家具我都换过了,样样齐备,只要添些小物件。以后记得,光明正大走门,不用老翻窗户。”
“翻习惯了。”她有点无奈,“那帮衙役们本事实在稀松。”
“你可以教导他们。”
忽然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从对面斜着走了过来,将他俩拦住了。
她看向陈秉正,像是有话要说,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林凤君问道:“有事?”
女子小声说道,“借一步说话可方便?”
陈秉正肃然道:“公事请到衙门。”
女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把伞……我想跟你换一换。”
林凤君这才注意到,她的伞上也画着白蛇与许仙,只是和自己这把伞的场景不同。女子生怕他们拒绝,解释道:“我去听了几十回书,加钱都买不到断桥相会这一把。”
林凤君恍然大悟,笑道:“你也喜欢白蛇传?”
“喜欢,只是法海实在可恨。”她咬牙切齿,“夫妻俩过得好好的,他偏要插一脚。”
林凤君顿时大起知己之意,她将伞递过去,“换。”
女子对她十分感激,谢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摇头道:“无非就是一把伞而已。”
“喜饼也不过是烧饼而已。”她得意地笑,“你还不是花大价钱买,心里还美滋滋的。”
陈秉正无法辩驳,只得看着手里的伞,上面画着白娘子盗仙草的场景,衣袂飘飘,栩栩如生。“这许仙当真没用。”
“谁说非得有用才能让人喜欢,破锅自有破锅盖。”她忽然拍拍脑袋,“我这就补一副画,让绣坊赶制大红色绸伞,他俩拜堂成亲,郎才女貌……”
“洞房花烛,天生一对。”他将伞在手里转了转。
“事不宜迟,我赶紧回家。”林凤君风风火火地掉头就走。
“还没挑完呢,铜镜,帕子……”
“你看着办就是。”她丢下一句,很快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秉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愉悦又浮上来,整个人仿佛都轻飘飘的,像这半空中的雪一样,随风洋洋洒洒。
“帕子……”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黄鸭子的帕子,刚一愣神,冷不丁有衙役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钦差的船这就到了。”
他点点头,“比我想的略快一些。”
“自从堤坝修成了,运河上今年竟不曾结冰。水路通畅,比陆路少走好多天。”
“叫齐人马,码头汇合。”
“是。”
码头岸边一眼望去全是花花绿绿的官袍,济州上下有品级的官员尽数出动,挤挤挨挨地将栈桥站满了,连带衙役和小吏,足有五六十人。陈秉玉站在外头警戒,带着十几个武官,一身盔甲,器宇轩昂。
众人小声闲聊着,“不知道钦差什么来头。”
“开年出京巡查第一号,定是非同凡响。”
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叫道:“来了!”
陈秉正抬眼远眺,透过茫茫的雪雾,河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艘大船。待走近了一些,果然看见船头打着一面旗子,写着“奉旨出巡”四个大字。
他咳了一声,交头接耳的人们立即噤声,四下鸦雀不闻。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高叫:“钦差大人,有冤啊!”
这句话石破天惊,众人无不转头去看,只见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向栈桥冲过来。
陈秉玉一挥手,几个兵丁立即将他们拦下来。士子们依旧在挣扎,试图找机会突围,“有冤情上诉!”
陈秉玉冷着脸道:“给我叉下去,拖走再说。”
兵丁们得令,立时将他们往外拖。
“我们是有功名的人,求见钦差大人。”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若不让我们见钦差,我们便死在这里!”带头的人约莫二十出头,脸涨得通红。
众人看了看这场面,便齐齐地把眼光投向陈秉正。那只大船已经靠岸,船夫在渡口放锚。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道:“将人放开。”
十几个士子脱了困,冲到他眼前一字排开。
“有何冤情,为何不向本官告状?”
带头的人拱了拱手,“陈大人,我们要见钦差。有话不方便对您陈情,还请见谅。”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有好戏看了。”“当面告状,好大胆子。”
陈秉正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主簿喝道:“越级上告,你好大的狗胆,在这里捣乱。”
陈秉正微笑道:“陈某做济州知州,一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钦差已到,若你有冤情,涉及本官,我亦不回避。”
一个人从船舱出来,身着青色官袍,白鹇补子,立于甲板之上。他年纪很轻,丰神俊朗,却自有一番气派。
陈秉正心中一动,微笑道:“济州知州陈秉正,恭候多时。”
郑越隔着几丈远,看陈秉正秀逸潇洒更胜从前。他想起当年送半死不活的陈秉正出京,眼中禁不住也模糊了,他作揖还礼,“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郑越,惊动诸位,在此谢罪。我本是济州人,父老何必多礼。”
众人本以为钦差必定是老成持重的官员,不料郑越如此年轻,且礼貌周到,心中皆是暗暗喝彩。
郑越下得船来,还没开口,那士子首领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在他面前跪倒:“钦差大人,请为济州士子做主啊!”
郑越一惊,随即愕然地望向陈秉正。“陈大人,这是……”
那士子叩下头去,“郑大人,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只盼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不料竟有人从中作梗,生生断了济州士子的入仕之路啊!”
一众官员脸色都变了。士子们拦钦差告状,只有可能是针对一个人。
他们偷眼向陈秉正看去,他脸色如常,“科举教化,乃是地方官的本分。士育于学,所以我对济州学子,一向大加勉励,又怎会作梗?”
那士子叫道:“今年省城应乡试,济州竟无一人中举。我朝开国迄今二百余年,从未有此等怪事。我们讶异之余,多方问卜,受人指点才明白,眼前这条堤坝,正冲了济州的文脉!”
第133章 招生 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两人脸……
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陈秉正转身将身后的官员打量了一圈,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李教谕怎么看。”
教谕仓惶地走出来:“是我等无才无德,施教无方。”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陈大人, 不必难为先生。济州历来文脉昌盛,人才辈出, 都是因为群山环抱,风水极佳, 运势皆落在城内。如今大人新修了这条堤坝, 宽阔平直,正冲山脉,水流又快又急,将文气全都引入了水中,冲到下游,做成了个万事皆空的格局。”
他们此起彼伏地叩下头去, “请钦差大人明察!”
“请钦差大人向圣上直言,拆除这万恶的堤坝, 还济州一个清平盛世。”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各位士子,我也曾会试落第,深知求学艰难。只是如今我身在吏部供职,此次出京巡视, 旨在督办各省钱粮。堤坝营建,获批于工部, 如若损毁,也应当工部出面。恕我无能为力。但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一定转达工部, 让他们审慎考虑。”
他这段话说得语气柔和,但毫无转圜之意。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的便叫道:“若钦差大人不方便做主,我等便去问问孔圣人,天下可还有公道可言。”
他站起身来,带着人穿过一众官员,向外便走。教谕更慌了,“我……小人赶紧去解劝。”
陈秉正点点头,吩咐衙役:“派几个精干的人跟着,不要出什么大事。”
衙役答应着便去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开口。陈秉正道:“钦差大人衣锦还乡,官民皆感奋不已,我略备了些薄酒……”
郑越肃然摇头:“临行前,上官殷殷嘱托,叫我万不可叨扰地方。旱灾刚过,各地钱粮吃紧,更不敢劳烦家乡父老招待。”
陈秉正便笑道:“各位的心意,郑大人已经收到了。”他摆一摆手,示意各自散去。
郑越吩咐下人,“将行李搬去老宅。”
陈秉正却道:“令尊令堂已经进京了,家里无人驻守打扫,想必屋子里早就落了一层灰,贸然回去,如何住得人?就放进府衙,与我同住,办事方便。”
郑越与他在府学已经是同窗,也不见外,立时答应了。
二人坐马车出了码头,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郑越这才松弛下来,“我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为这条堤坝,甘心焚身蹈火,以示诚意,将官袍也烧坏了,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家中亲戚也这样说,断不会有假。”郑越吩咐车夫:“走堤坝一线,我瞧瞧青天大老爷的得意之作。”
马车沿着堤坝慢慢行走,雪停了,运河像一条白玉带奔涌向前。两旁种了一溜小树,树梢上顶着一点雪花,像未开的骨朵。
陈秉正微笑道:“这条堤坝征用了上万民夫,用时半年才完成。石料沙土,样样都是江南最好,我请老河工算过,即使运河水再涨两丈,济州城也安然无忧。”
车夫突然插话:“陈大人亲自拿着铁锹上堤坝监工,戴着斗笠,穿着布衣草鞋,还抓了个偷工减料的工头,当场打死了。”
“哦?”
“那工头打地基时偷懒,我一脚下去,沙土便散了。此等蠹虫,我岂能容他。”
郑越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由得笑了:“仲南,我实在想不到。当年你在府学,带着两个书童……”
“再不要提了。”陈秉正苦笑,“今时不同往日。”
郑越让车停在一旁,两个人跳下车来,走了几百步,并肩在堤坝上站立。陈秉正指着眼前那排小树,脸上有种无限满足的神情,“事非经过不知难。难归难,也终于做成了。这堤坝修好以后,南北水路畅顺,济州商船往来毫无阻碍。堤坝内新修了民房,将流民尽数安置。我还在堤坝外种了些碧桃垂柳,清明一到,踏青时节,这里便是花红柳绿,无限风光。唯一的坏处……”
“阻碍了文脉?”
“郑兄,你当真信那帮学子们胡说八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郑越叹了口气,“分明是冲你来的,处置得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陈秉正点点头,将声音压的很低,“你从京城过来,一定知道风向。”
郑越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圣上新登大宝,便是罕见的大旱灾,自去年正月到六月,北方几乎滴雨未下。蝗旱频发,饥馑相继,去年山东、湖南、江南**,饿殍在野,人相食。圣上忧心忡忡,申斥了几次内阁,只说赈灾不力。我任职户部,更是清楚,太仓所贮仅七十万两,难以动支。况且西北、东南都有战事,江州等地又有倭寇,军需也是捉襟见肘。陈大哥在军中,大概明白,去年冬天军饷迟了两个多月,险些造成兵变。”
陈秉正道:“国势民力,比之五十年前,百不及一二。”
郑越道:“江南一带,以济州治理最为及时,饿死不过百人。仲南,你作为父母官,功德无量。”
陈秉正却肃然道:“太平年月,饿死一人也是罪过。母亲丢弃孩童,父子相残,实乃人间惨事。是我无德无能。”
“你已经尽力了。从省城到地方,人人称道,官声极佳。”郑越摇头,“官府货仓本该新陈相因、缓急有备,可许多州县秋粮仅足兑运额度,预备仓颗粒无存。因此叶首辅便责成户部派员出来巡查,除了我这一路,还有岭南、西北、西南、京畿四路,面面俱到。”
“仓储粮食干系重大。”
“我只是据实以报,赏罚是上头的事。比如省城各仓所储,足有三十万之数,杨道台的确有办法。他还极力赞你年轻有为。”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师可好?对了,你该叫岳父了。”
郑越听了这句,呵呵笑起来:“大登科后小登科。听说你又要成亲了,还是那个女镖师……”
“她很好。心地善良,待人诚恳。”陈秉正点头。
郑越想起林凤君在棺材里藏私盐的狡猾神情,简直怀疑她给自己好友下了蛊。“你家长辈……”
“对她十分喜爱。”
郑越只觉得林凤君绝非凡女,诧异之余,也不免钦佩,“有机会我带拙荆上门拜访。”
“随时恭候。”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俩刚刚走过的堤坝上。河水哗哗作响,岸边藏着一个穿石青色斗篷的人,缩成一团,从远处看,与堤坝融为一体,全看不出。
那人听见周边没有动静,才站直了身子,沿着河岸走去。
马车过了济州城门,还没走到迎春街,就见路边不断有人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往孔庙奔去。
衙役手拿棍子,向外赶人:“都走开!不准看热闹!”
陈秉正叫了停车,“什么事?”
“大人,还是那群读书人……在文庙前坐着呢。”
陈秉正和郑越二人下了车,向里面走,文庙大门前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周围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打头的士子抱着孔夫子的大成至圣先师牌位,盘腿坐在牌坊下面,后面约有三五十人,高呼道:“身碎金石裂,文脉不可断!”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天地有正气,文脉自长存!”
“堤坝一日不拆,我等跪在这里一日!”
二人站在远处,并不上前,看人群吵吵嚷嚷,有说笑的,有跟着喊的,也有趁机兜售瓜子花生的。过了一会儿,忽然从人群里钻出两个少年,对着那打头的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我看你是万里江湖路,半步就能飘。”锦衣少年叉腰道。
士子上下打量他,“小孩儿捣什么乱。”
“我在跟你对对子啊,你出上联,我出下联,对得工整不工整?”那少年又挪了一步,指着另一个人,“你说什么?”
“身碎金石裂,文脉不可断!”
“口开唾沫飞,牛皮要破天!”
围观的上百人顿时哄笑起来,有好事者大叫道:“再来一个!来一个!”
少年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洋洋,再指一个,“还有你……”
“天地有正气,文脉自长存!”
少年沉思片刻,“江湖多歪理,故事别乱编!”
周边有大笑的,有鼓掌的,气氛一时十分快活,打头的士子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可坐的时间有点长了,一时腿脚发麻,竟起不来。
另一个布衣少年出手如电,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穴位,他便倒在地下,浑身僵直。周围几个学子想增援,都被他推倒在地。
锦衣少年握拳叫道:“诸位瞧好了!这些士子们口口声声,说在城外运河建堤坝,妨害了他们考科举,可要说他文采斐然,也就跟我差不多。武艺更不消说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估计也不怎么扛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布衣少年敲了一下锣:“家里有孩子的听着,我们济安武馆,专教功夫拳脚,出师就能做镖师,有月饷有花红。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老师颇有学问,会写文章会作诗,比他们强。”
几个士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陈秉文从那人手中取出至圣先师的牌位:“你这学问还得再精进,不如也到我们武馆学一学。”
“你……”
“你吃得多,一天得五十文。”宁七笑道。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郑越小声道:“这济安武馆行事出人意表,如果我没猜错……”
陈秉正的笑简直藏不住,“一点不错,这正是我未来娘子的产业。”
郑越转了转眼睛,“那会写文章会作诗的老师?”
陈秉正浑身一凛,随即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第134章 建塔 林凤君跨过自己家的门槛,迎面差……
林凤君跨过自己家的门槛, 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瞧,是铁匠铺子的方大伯,便热情招呼, “吃了饭没有?”
“吃了。”他飞快地答了一声,出门去了。
林凤君心里纳闷起来, 急匆匆走到后院。雪已经下了一会儿,棚子上一片白。林东华攥了一把干草, 正在喂牛。来喜不紧不慢地将干草卷入口中。慢慢磨碎。
“爹。方大伯怎么来了?”
“给你准备嫁妆啊。”林东华笑道。“陈家送了整间屋子的聘礼, 林家总要有些表示。”
“爹,说多少遍了,不算出嫁。”林凤君摆手,“我跟陈大人说好了,府衙和家里轮着住。不过……你要是想借此机会给我打一柄好刀,我可不反对。”
“一定是好宝贝。”父亲摸一摸来喜的头, “配得上我女儿。”
她拍一拍胸脯,“天下第二好。”
林东华忽然顿了顿, 他拍了拍手,将草叶择干净,“上楼去吧。”
林家的屋子里,就属芷兰的房间最暖和,一直烧着红箩炭。炭火烧的很旺,红彤彤亮晶晶, 像暗夜中的宝石。
芷兰披着厚衣裳,闷头用朱笔在一摞纸上圈圈点点。林凤君溜到她身后, 将凑过去瞧,“九娘也会写千字文了,真好真好。宁七……别打叉, 这张凑合吧,他手不行,你也别难为他。”
芷兰将笔放在笔架上,“教不严,师之惰。我不管得严厉些,怎么能成器。更何况取法其上,得乎其中……”
林凤君看她严肃的表情,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先生,这副面孔和陈大人一模一样。”
“都是见缝就钻的小机灵鬼,不凶不行。凤君,你还欠了许多张大字。”她摊开手,“至少十几天了,快交给我。”
“我……”她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过年嘛,连农家的牲口都歇一歇。商会还有应酬,镖行……”
林凤君从旁边点心匣子里取了两块枣糕,搁在火钳上,没一会就被炭火烤得热烘烘,她用手撕成一块一块,递给芷兰,“这样吃更香甜,快尝尝。”
“我信。”芷兰尝了一口,“凤君,你的大字……”
她的肩膀怂怂地垂下去。“我这就写,熬夜写。”
芷兰笑了,伸手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石料是青田的,灰白相间,底部刻着几个四四方方的字,“认识吗?”
林凤君用手指拂过,“我的名字还是认识的。”
“你要成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你收着,以后做生意要用。”
林凤君看着那深深浅浅的凹痕,又瞧见芷兰的手上有挫伤,不知道她在灯下熬了多少个晚上。她心下一软,“费这个力气做什么,又伤手又害眼睛。”
“你是东家,用印章方便体面。”芷兰在白纸上一盖,“林凤君印”四个字端庄鲜艳。
她赶紧接过来,郑重地揣在怀中,“我得供起来,不配用。”
芷兰却收敛了神情,“你配。”
“不配。”
“配。”
“好好好。”林凤君赶紧结束了无聊的争执,“我以后……”
“写大字要用。”芷兰板起脸。
林凤君苦笑起来,“我成亲也要写吗?”
“成亲可以免三天。”
“……”她叹了口气,“做读书人也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县衙后院,一群学子立在花厅中央,垂着头听训。郑越穿着浅蓝色湖纱道袍,头上戴了方巾,望去也像是学子中的一员,只多了点稳重成熟的气度。
他开口道:“做读书人也真不容易。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士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挑头的说道:“钦差大人,您叫晚生过来,是申斥我们以下犯上,不懂规矩。”
“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打板子……还是开除出学堂?晚生心甘情愿。”
后面此起彼伏地叫道:“大人,罚我吧。”
郑越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学子,穿一身蓝色麻布直裰,下摆上有个不显眼的补丁。他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王闻远。”
“我也是济州人。”
“晚生知道,以前看见您中进士后,打马游街。”
“我是耕读人家出身,一年到头挣的铜板不够买半本书。镇上学堂的先生看我在窗外听讲,心软准我旁听。买不起书,就削了柳枝在沙地上划字。我后来应会试,治易经。人人都说易经最难,我偏偏这科最好,原因很简单,这位先生除了四书,只会讲易经。我在外面足足听了六年,可谓字字入心。”
有人笑了,郑越点头,“我去考府学时,穿的是草鞋。走破了,脚下全是血泡,硬是咬着牙蹭驴车、睡破庙撑到考场。发榜时见自己名字在最后一行,当时我泪流满面。”郑越苦笑,“不是为功名,是想着终于能领米粮,不必拖累母亲走街串巷卖豆腐。”
四下肃然。王闻远眼圈红了,“大人的意思,晚生明白。是教训我们要埋头读书,不受外界纷扰所惑。”
“我只是告诉你,贫寒人家,读书上进,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差错。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陈大人是我至交好友,我深知他的性情,绝不会挟私报复。若换了个人,你们科考之路即刻断绝,又如何对得起家中父母妻儿殷殷盼望。”
他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学子们低头啜泣起来,王闻远喃喃道:“非是晚生有心冒犯大人,实在是……文脉断绝,便是晚生头悬梁锥刺股,将书读烂,也没有中举的运势。”
“怪力乱神,如何信得。”郑越冷下脸来。
王闻远轻轻摇头,“自那堤坝建成后,水势汹涌,河岸边沙石堆积,坏了风水……”
他说到这里,两行泪便直流下来,“就算撇了我的前程不要,我也要为后来人争一争。”
郑越看他冥顽不灵的样子,头不由得疼起来,“又何必……”
忽然门哗啦一声开了,陈秉正握着一副图卷走进来,在郑越旁边坐下,“鬼神风水一说,不可轻信,但也不得不信。”
郑越瞪大了眼睛,陈秉正轻言慢语地说道:“济州学子的科举,关系重大,我身为父母官,也将之视为第一要务。”
王闻远愕然地瞧着他,“大人……”
“郑大人与我都是进士出身,赶考前也曾拜祭文昌帝君。今日学子们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即刻去问卜,果然被我问到,堤坝对风水确有妨害。”
堂下众人哗然,王闻远激动起来,他跪倒在地,“大人,晚生没有撒谎,还请大人立即清拆堤坝,还我文脉!”
陈秉正微笑道:“我问过高人,这堤坝是个横贯南北的格局,引得河中邪祟上岸,正冲了文曲星。高人断言,只要在堤坝尽头修一座白塔,将邪祟尽数镇压,便可补气续脉,比以前更胜。”
他打开手中的图卷,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山脉河流,“白塔建在这里,凭山临水,什么妖邪都收了。”
学子们的眼睛都亮了,一派欢欣鼓舞,“谢陈大人!”
“陈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
陈秉正严肃起来,“朱子有云,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学子之道,当以勤为先。建塔镇妖,是我分内之事,春天选定了位置,即刻开工。至于读书……”
“我辈自当晨起卯时,执卷而诵!”
“以后初一十五,我亲自到学堂考校。”他摆摆手,“去吧。”
学子们出门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了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
郑越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白塔是怎么回事?你找人算过?”
陈秉正用手指一指建塔的位置,“算过,这里凭山临水,风景如画,是造塔的好地方。这等好风光,有座白塔,更是锦上添花。”
“镇压邪祟,确有其事?”
陈秉正点头道,“心诚则灵。”
“一座白塔,造价五万两有余。”郑越掰着手指头计算,“钱从哪里来?”
“建堤坝还余下些石条、木料,价值七八千两,若闲置了,便是一文不值。剩下的款项还可以向商会富户化缘,维护文脉的名头一出,绝不会缺捐钱的人。别忘了安徽来的盐商子弟都在本地学堂寄读,再敲打些也就有了。”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新冲出的土地,砂石较多,明年收成绝不会好。数万流民以工代赈,才把堤坝完成,民心尚且不稳。建这座高塔,又可以管上万人的生计,男女老幼都多一口饭吃。这样的好事,人人满意,绝不落空。你说是不是可遇不可求。”
郑越怔怔地看着陈秉正。这位至交好友似乎有了不一样的神气,不再是张扬于外的锋芒,而是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如同大地承载万物。
陈秉正摸一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郑越惶然摇头。
陈秉正笑道:“那咱们走吧,今晚难得同榻而眠,你帮我参谋一下我新购置的家具。”
“新娘子还没用上,就让我去睡,她不会介意吗?”
“怎么会?她是天下第一等豁达大方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郑越环顾这间卧房,房间不大,却有些以前绝对和陈秉正联系不到一起的东西,比如……窗台上有个青花水仙盆,里面养的不是水仙,而是几头蒜。
“这……”
“我去年在泥土中养了一个蒜瓣,侥幸养活了,枝条也颇有些雅意。”陈秉正点点头,“足以入画。”
郑越恍惚着点了点头,他眼睛望向房梁,那里有个燕子窠,一只鸽子从里面探出头来,瞧见有陌生人,又缩回去了。
“凤君家养的鸽子。很乖。”陈秉正絮絮地说道。“鸽子就是镖户人家救命的鸟儿,所以要好生伺候着。”
郑越的眼睛忽然聚了焦,落在地上。在角落处有一片小小的羽毛,黄色的。他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但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默默想道:“在哪里见过呢?”
第135章 引导 县衙中的杂役用食盒将晚饭的……
县衙中的杂役用食盒将晚饭的食盒收了, 服侍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洗漱,又送上一小盒粟米。陈秉正很熟练地将粟米放在手心里,吹了声口哨。
那只圆润的白鸽飞快地扑下来, 在他手心里啄食,显然已经养成了习惯, 半点不怕人。
郑越看得目瞪口呆,他伸手在好友面前招了招, “你是谁?”
“你说呢?”陈秉正搓一搓手, 不明所以。
“我们在府学读书的时候,礼记讲师是谁?”
“常先生,养了一脸大胡子,我们管他叫黄毛狮子。讲“先王之道,斯为美”,一句三叹, 高兴的时候还唱两句小曲儿。”
郑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
“嗯?”
“没什么。”郑越盯着那燕子窠, “我如今成亲了,规矩多了不少。昭华最爱洁净,事事讲究,断不会允许鸽子在眼前飞过。”
“那你少不得要改一改了。”陈秉正微笑道。“日后封侯拜相,也要派头。”
郑越苦笑道:“什么派头都是没影子的事,你也知道, 京官不过是名声好听,实则寒酸至极。有了家室, 再加上一屋子丫鬟仆役,养家着实不易。”
“昭华是老师的爱女,嫁妆应当颇丰。”
郑越顿了顿, 才道,“男人用妻子嫁妆,岂不惭愧。”
陈秉正道,“立下大功,你这员外郎直升郎中,指日可待,又何必愁养家糊口的事。”
郑越眼皮跳了一跳。这句话正戳中他的心口,他在户部立身未稳,又常被同僚背地讥笑靠夫人裙带,这次得令出京巡查,便是憋足了气要有一番作为。
他转了个话题,“出京的时候,老师叮嘱要用心查。各州县虽设有预备仓,多无积蓄。遇有饥荒,无从赈给。”
陈秉正笑了,“郑大人,当真要量州县大小,视积谷多寡,以为赏罚?”
郑越点头,“我出京一趟,总要给圣上交代。”
“济州的常平仓和预备仓合计存粮十万石,你满不满意?”
“够了。”郑越道:“省城存粮也足。”
陈秉正的筷子忽然停住了,“你是亲眼所见?”
“自然。我还叫手下每个货仓查验,都是上等好米,绝无虚假。”
陈秉正笑了笑,便不做声。郑越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有何内情?”
“我哪里知道。只是这杨大人颇不地道,饥荒闹得这样大,也不肯开仓救济。若不是我的上官,我便一封上书,弹劾了他。”
郑越大笑起来,“到底这句话还像是从前的你。”
他吹熄蜡烛前,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小羽毛。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孔庙后身的巷口,有一个算卦的摊子。那算命先生坐在墙根下,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三缕长须,面前摊开一张太极八卦图,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个愁容满面的妇人弓着背,正在听他侃侃而谈:“……此乃白虎压运。夜梦大火,主家宅不宁,需以符水镇之。”
妇人连连点头,如见神明,“大师所言极是,有什么法子能破解?”
忽然一个清秀的姑娘坐到卦摊前,打扮像是个乡下丫头,泪眼婆娑地求告。“先生,求您算算,我娘亲的病……”
她哽咽着,递上一枚铜钱。先生掐指,眉头紧锁,沉吟道:“小娘子,卦象显示,坤土虚陷。家中水井或是灶台,近日可曾动土?”
“我家灶台是新砌的。”
“那就是了。这有一张灵符,你请回家贴在墙上,保令堂平安。”
“多少钱一张?”姑娘支支吾吾地说道。
“五百文。”先生打量她的打扮,着实穷得很。
那姑娘将十指搅在一起,很为难的样子,“一定灵吗?”
“姑娘不妨出去打听,我是出了名的准……”
“准个大头鬼。”那姑娘霍然起身,反手将那算命先生的腕子抓住,捏得咔咔作响。他又惊又痛,反手去推,嘴里叫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林凤君踏前一步,手上更使了三分力,他哀嚎声声,将那妇人也吓得半死,“这……”
林凤君道:“我娘都去世许多年了。你这招摇撞骗的家伙,满口胡诌。”
算命先生高叫:“无故打人,我要报官!”
林凤君在他耳边小声道:“并肩子,可是风子万儿么?”
那算命先生听了这句黑话,便也哀告道,“姐妹念短。”
林凤君咬着牙道:“你这些察言观色、套话试探的江湖伎俩,与算命毫无干系。”她转脸看着那妇人:“病痛之事,还是寻医问药才是。”
妇人呆呆地点了下头,飞快地跑了。芷兰上前小声道:“《周公解梦》有云,梦火焚屋,主兴旺发达,乃是吉兆。你学艺不精,就敢在此妄言祸福。”
算命先生睁大了眼睛,“这位是……”
“论辈分,是你祖师奶奶。”林凤君松了手,他脸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仙风道骨荡然无存。“我只问你,是谁教你说堤坝坏了文脉风水?”
“是……是我信口胡诌……”
“你顶多只卖些鬼画符,这话你想不出来,一定是有人教你。”林凤君抱着胳膊,“你再想想。”
“实在不知道叫什么,筋骨结实,像是卖力气的。”算命先生擦了擦汗,他再也撑不住,猛地一卷地上的八卦图,捎带着拎起龟甲和铜钱,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凤君跟着他追了几步,出了巷子,忽然从侧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哨响。
她停下了,转身一看,看见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穿着便装,就站在不远处。
林凤君见了郑越,脑子里便轰了一声,她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真巧啊。”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郑越见了她这幅神情,心中一凛。他眼睛落在她裙子上,裙摆处有一根小小的黄色羽毛。
陈秉正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立时明白了,他和郑越都曾经亲眼所见,当日在京城的凶案现场,叶公子的尸身横在床上,血浸透了被褥,墙壁上溅了无数血滴,尸身旁落着几根五彩斑斓的羽毛,一个鸟笼反扣在地上,被踩烂了……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林镖师,好久不见。”
林凤君拱手,“有一年多了吧。”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找个地方……”郑越随手指了下旁边的茶楼,“叙叙旧。”
“我……我还有点事,要回家试衣裳,试鞋。”
陈秉正立时打断了她,“凤君,郑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济州,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他向她使眼色,不能让郑越跟到家里,“我来做东。”
她将礼貌的笑转为傻笑:“那敢情好。”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你跑太快了我跟不上……”
她睁大了眼睛,芷兰毫无觉察地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郑越问道:“这位是……”
“妹子。”林凤君道。
“丫鬟。”陈秉正道。
两个声音落在一处,郑越怀疑地盯着芷兰看了一眼,她穿着朴素,跟林凤君差相仿佛,个子娇小。
陈秉正冷着脸道:“凤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尊卑要有序,一个丫鬟,对着主子称你,成何体统。”
林凤君垂下头去:“都是苦出身,我不想端架子。”
“你把奴才抬太高了,小心她骑到你头上。”陈秉正目光如炬,“以后你还要管几十号人,江湖上那套称兄道弟行不通。”
林凤君跺脚道:“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瞧不上我是个跑江湖的是吧?你是这样,你家里人也这样,前呼后拥,好厉害呢。”
芷兰身形瑟缩起来,忽然跪下去,自己左右开弓打了两个耳光,“小姐跟姑爷不要吵了,是奴婢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