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赶牛……”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从她脑海中划过,她将手一拍,“我有主意了。”
当晚,她指挥着没受伤的镖师,将三辆车上的粮食分装到几十个麻袋里,驮在马上,用蓑衣盖住。所有行李都撇下了,只剩下贴身武器。
“镖车先存在这里。”她拍拍手,“咱们轻装上阵,走这最后一程,黎明前就能到济州境内。镖行若是出城救援,正好和我们在分界处会合。”
段三娘挣扎着要起床,被她按住了,“你只管在这里养病。”
“我在清河镖局是做先锋的。”
“你在这里带人守卫后面的十几辆车,比我重要得多。”她摆出一副首领的架势,模仿林东华劝说陈秉文的口气,“我不过是去探路。”
她戴上斗笠,牵着马匹,像一个马帮的伙计,往那条小路上走去。草在她的脚下沙沙作响。父亲紧跟在她后面。
杨家媳妇已经守在路边,手里提着一盏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长很长。她看林凤君的模样,知道她去意已决,只得摇头道:“妹子,你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姐姐。”凤君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小声道:“我会回来喝你家孩子的满月酒。”
“那敢情好。”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贴着凤君的耳朵,“天下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
凤君大笑起来,“先不换了。”
小媳妇顿了顿,忽然将头上的金钗拔出来,给凤君插在头上,“妹子,这是当年沾过喜气的钗子。保佑你平平安安。”
林凤君郑重地点头。她接过那盏灯,缓缓走下山坡,走了很久,回头看见小媳妇还站在草丛里,扶着腰。她笑着说道:“姐姐,我答应你的,一定能做到。”
“哎。我等着。”
济州运河边,两艘大船停在河心,几十个船夫跳入水中,将碗口粗的绳索捆绑在沉船上。
何怀远站在码头栈桥上,遥遥看着这一幕,“太慢了。”
他向身边的陈秉正问道:“陈大人,还有没有更大的船只?”
“我已经倾尽所能。”陈秉正摇头。“济州商会连夜征集了几艘船,只有这两艘还算勉强能吃水。”
“若是误了户部的期限……”
“我从容领罪罢了。”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何帮主的事,我一向看得比天还大。你若是还觉得慢,自己到岸上去拉纤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何怀远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晌才道:“漕运通畅,少不得地方支持,一体同心。”
陈秉正刚想说什么,忽然有个亲兵飞奔过来,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上。
他走到一边,展开信件,脸色立刻变了,手也在抖。亲兵道:“府尊老爷不必挂怀。将军吩咐了,加派一百精兵随镖队出城。”
“一百精兵……”他焦躁起来,“城外有数万人。”
他望着打捞的河面,将拳头握紧了,咬着牙思考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他叫了一个衙役过来,“你拿着我的手书,告诉主簿,在城外增设十个施粥处,就设在官道旁边。”
那衙役跟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些内情,神色为难,“大人,平安仓里的米,怕是明日就……”
“你即刻去办。”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衙役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大人,不瞒您说,若是官府一直不施粥,倒也罢了。万一施了一天,明天供应就断了,流民打上门来,第一个就找府衙算账,烧杀抢夺,我们……实在抵挡不住。”
陈秉正闭上眼睛,摇头道:“现在就去。”
“恐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微笑道。
衙役没有办法,只得惶惶然地答应着去了。陈秉正拿着那封信,竟像是有千钧重。他定了定神,又吩咐陈秉玉的亲兵:“到府上找我弟弟秉文,让他将两只鹦鹉放出来?”
“鹦鹉?”亲兵瞪大了眼睛。
“是,两只虎皮鹦鹉。秉文知道怎么做。”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火辣辣的。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一天。沉船在缓慢地上浮,上到一半,绳子忽然断了。
何怀远急得将手里的扇子都摔了,“没用的废物。”
他不敢出言催促,只是在栈桥上走来走去。
陈秉正却站定了,目光专注地望向离码头不远的山坡。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渐渐变成一个圆,又渐渐拉长。天黑了,栈桥上点了灯,两只大船终于将沉船打捞上岸。
码头上一片欢呼声。何怀远走到他身边,“多谢陈大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这就要走了?”
“是,船期有限,改日我再上门拜谢。”
陈秉正忽然说道:“济州城里已经哀鸿遍野。草根啃尽了,便是树皮。甚至……何帮主若是有心,能不能施以援手。”
何怀远叹了口气,“大人,我尚且自顾不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命数。”陈秉正顿了一顿,“帮主如果愿意发善心……”
“我若是动了漕粮,便是人头落地的罪过。”何怀远摇头,“我不能以自己的命拿来赈济灾民,陈大人的请求,只有观音菩萨这样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修为才能做到。”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鸟鸣。何怀远抬眼望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漫天的彩霞中上下翻飞,随即精准无误地落在陈秉正肩头上。
其中一只尖声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僵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一丝微笑在他脸上满溢开来,像是水里加进了一块糖。“何帮主,你见过活着的菩萨吗?”
“陈大人说什么笑话,哪里会……”
“她来了。”
西边的云像是火烧透了半边天,金色的火焰翻腾。一骑身影从天尽头奔袭而来,闯入视野。
马蹄声嗒嗒作响,每一次踏落都像是溅起一片迷离的金红色碎影。马上的人一身短打扮,脊背挺直,在烈焰般的天幕下,全看不清五官,只有坚毅的剪影落在众人眼中,那漫天燃烧的云是她的绝佳背景。
剪影的轮廓被光勾勒得越来越分明。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劈开眼前的道路,直直地向他们扫过来。
第126章 机关 何怀远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突然想……
何怀远望着那熟悉的身影, 突然想起八年前,他曾经与林凤君并肩立在山坡上。她当时还带着稚气,迎着晨风不停地将手中的木剑向下劈砍。
她天资并不算好, 根骨并不能与他相比。林东华曾经说过,教女儿学武, 当初是因为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自幼体弱多病。他希望女儿尽快强壮起来。
她读起书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练武却非常舍得吃苦, 寒冬酷暑不曾间断,一个剑招能练百次,不厌其烦。
“我想成为济州最强的镖师。”她一个弓步上前,汗水从脸颊上不断流下,落进土中。
“你顶多只能成为最强的女镖师。”他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剑招。“我才是最强的镖师。”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 “我没你学得快,可是我会多练。”
何怀远笑道:“那等你练成了, 咱俩一起走江湖。”他使出一招“长虹贯日”,“村学里的先生说,习武修身,不为私利,不为虚名。唯愿以此身所学,匡扶正义, 斩尽天下不平!”
林东华从远处走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板起脸来喝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匡扶正义,就会发些自己也不懂的议论。将昨天的剑招练五十遍。”
何怀远只好走到墙角, 一遍一遍地复习动作。林凤君却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将自己兜里的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无比崇拜地看着他,“师兄,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就像戏文里的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他骄傲地挺起胸,咂摸嘴里的甜,“凤君,你等着。”
一等就是许多年。何怀远忽然神志恍惚起来,仿佛在风沙中奔过来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自己,对脚下这条“正道”毫不动摇的信任。
他想起她鄙夷地说了那句,“你最近都没练功。”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窝里还在隐隐作痛。自己再也不能做英雄好汉了,全是拜陈秉正所赐。
林凤君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她策马直直地奔到陈秉正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陈大人。”
陈秉正向前一步,眼光落在她脸上。那里诚实地记录着她的十几天。她的脸庞像被风沙打磨过了,暗红的血痂凝固在脸上。汗渍在颧骨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下巴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像是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嘴角。
他内心震动不已,然而只能克制着回应,“林镖师,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是,我们买了二十几车粮食,合计七万石。”她的语调无限惋惜,“中间失落了一车。”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
“济州城里还好吗?我担心……”
她像是才注意到陈秉正身后不远处的何怀远,立时退了半步,眼神警惕,手放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要拔刀出鞘。
何怀远被这个动作刺激得眼皮一跳。他决定说点什么,“我的船刚好路过济州,出了点意外。”
林凤君疑惑地望着陈秉正。他微笑道,“全不妨事,漕船这就要启程了。”
何怀远带着属下走向岸边的货仓,几十个镖师将货仓围得风雨不透。他眯着眼睛盯着货仓门口的封条,自己盖上去的印章还在。
“少帮主,我们眼睛也不敢眨,绝不会有闪失。”
“安心交了这趟差,人人有赏,我们晓得轻重。”江原笑道。
何怀远伸手将封条自上到下摸了一道。上面有几个指痕,是自己特意印上去的,保存很完整。
他点点头,叫道:“开仓吧。”
麻袋装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出货仓,往码头进发。林凤君的眼睛直了,“粮食……”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陈秉正扯住她的袖子,“是漕粮,朝廷要的。”
“朝廷要来做什么?”
陈秉正一时无法回答,“军需,赈灾……”
“外头已经饿到人吃人了,不应该先顾着这里吗?”她看向何怀远,“能不能先把粮食留在这里,我出钱,你再去买一批,我可以加钱。”
何怀远叹了口气,她还是这样不懂大局,“漕粮是国家命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秉正拉着她,“不必再说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又一车粮食被搬运上船,那么多粮食,将船的水位压低了不少。何怀远站上船头,和陈秉正拱手作别,虽然不情愿,但场面话还是要讲,“多谢陈大人仗义相救。”
“下官分内之事。”
夜色下,船夫起锚,漕船缓缓驶向河心。林凤君归来的喜悦被这艘漕船冲得一干二净,她懊丧起来,“这船粮食,粗粗算下来,十万石有余。”
陈秉正挥了挥手,叫周围人都退了下去。
码头上宁静得像万事万物都睡着了,只有运河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他提着一盏灯笼,带着她走向一个货仓。
他推开仓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下有些落下的米粒,示意这里曾经存放过一批粮食。
林凤君蹲下身去捡,“这里有,这里也有,快快快,你给我照着,这一把够一个五六岁孩子吃一顿了。吃一顿保三天……”
她絮絮地说着,他却忽然将她扯了一把。她仰起脸,就看见他眼圈红了。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面颊,然后是嘴唇,他低头看她,拇指抹过她带着血迹的嘴角,像是确认那是不是她的血。
“你瘦了。”
“我没有,关中吃得好着呢,面皮,馅饼……”
他扣住她后脑的手在发抖,不管不顾地亲了上来,在触碰的瞬间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呼吸灼热地纠缠到一处。
她仓皇地向后躲:“脏死了,我还没去过混堂子……”
“别管了。”
他在唇齿间近乎凶狠地纠缠起来,她呼吸全乱了,手一抖,刚才捡的一把米又落在地上。
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俯身继续,“这是一条命,人命关天。”
“是,人命关天。”他郑重地点一下头。“所以你是我的观音菩萨。”
“不要亵渎了神佛,她会生气的。”
“不会。”他微笑道,“那我给你表演一个借花献佛,你一定喜欢。”
她茫然地瞧着他,“你做什么?”
他伸手去拧一个铁盘一样的东西,哗啦哗啦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响起来。在她面前,铁链徐徐上升,露出下面堆叠如山的麻袋。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问过何怀远,他肯不肯发善心。他既然不肯,我就只好替他做主了。十二万石粮食,我留下了一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麻袋,“他怎么会不清点,你使了什么法术?”
“他自然会清点。麻袋也都是官粮的袋子,混在其中,情急之下,他不会看得那样仔细。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太平仓中有些发霉的粮食,还有糙米,根本不能做赈灾粮使用。用来偷梁换柱,那就刚好。”他不紧不慢地拍拍手,重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将她嵌在自己身体里一样,“不管是城里和城外,百姓们都有救了。”
第127章 束水 “这仓房里头就有机关,我让宁七……
“这仓房里头本就设有机关, 我让宁七他们混在搬运的车夫中,待进了仓房就掉包。他们在门上贴封条的时候,已经迟了, 再巡逻也是无用。”
她忽然一阵恍惚,“何怀远说船上是漕粮, 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这是死罪吧。不害怕吗?”
“干都干了,有什么好怕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条命和几万条命, 我分得出轻重。”
“你……”林凤君急得跺脚,“还有别的办法吗?”
“莫非你想跟何怀远通风报信?”他挑一挑眉毛,“你这个人念旧得很,我早该知道。”
“混账!”她使劲一推,他一点不躲,凑上来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才道:“莫生气。等这批米拉到太平仓,我就将这机关毁掉, 下面用土填平。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若是告发我,自己先有个护送不利的罪名,谁先死,这也难说得很。”
她垂下眼睛,又有些忧心忡忡, 陈秉正笑道:“你为了粮食,不惜一身犯险去关中平原拼命。我身为济州父母官, 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着实配不上你。连七珍八宝也要看低了我,以后在家里更加抬不起头。
林凤君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 伸手去捏他的脸,“好一个陈大人,满嘴胡说八道,一点当官的威严都没了。”
“我自然有私心杂念。你一去无消息,我思量着,横竖你我二人还未成亲,若真论罪问斩,也是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耽误你寻觅第二春,这才下定了决心。”他微笑道。“你还青春年少……”
她忽然脸色变了,“这样的话,绝不准再说。”
他立时住了嘴,“怎么?”
她眼眶里泛起了泪,忽然不管不顾地按住他的肩膀,咬在他嘴唇上。咬破了,带点腥味的血就混在口中,“千万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神明听了会怪罪,我们走镖的人家听不得。你仔细想清楚,你这条命是千辛万苦由我救下来的,我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就算上头来了人要抓你,抓进监狱,我就去劫狱,判了砍头,我就去劫法场,大不了咱们浪迹天涯,做江洋大盗……”
灯笼里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全然看不清,只有她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像最亮的星星。他忽然喉头噎住了,言语是如此多余和苍白。
他俯下身吻她,唇齿相依。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再贴近,仿佛要消弭最后一丝缝隙。亲吻抽走了所有力气,只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漂浮感,还有自下而上的灼热,像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林凤君愕然道:“你随身带了兵器?”
陈秉正茫然地往下看,随即浑身一震,“没……没什么。”
“匕首或者短剑吧,给我瞧瞧,我是懂行的。”她伸手去摸,他赶紧向后一退,让她摸了个空。
她瞪着眼睛,“你干什么?”
陈秉正转了一下眼睛:“凤君……你说得对。流民没有错,他们也是人。城里四万人,城外一万人。十万石粮食,够所有人吃三个月还有富余,你算算是不是?”
林凤君开始掰手指头,“壮年人吃得多些,老弱病残按半个人算,日日吃粥,怎么也够了。”她开心起来,“这趟关中走得值了。回头再向各商户募捐些油盐,弄些腌菜……”
“今晚回家吃饭,能吃肉了,什么好吃的都给你安排。”他拉住她的手,“芷兰和孩子们都在陈家。”
“来喜呢?”她脸色一变,“不会被……”
“它好好的,只是将花园中的草啃了些。七珍八宝也在,熟门熟路,不敢再偷戒指了,也算改邪归正。”他笑道,“咱们去城门口迎接伯父。”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码头奔出。陈秉正放慢了步伐,看着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挂了赈灾的旗子,白烟正在袅袅上升,一群流民围着一处火头,大锅里正在搅拌着稀粥。
男女老少拿着破碗,神情麻木地站在大锅前面。有个女人小声抽泣起来,“要是早两天放粮就好了……我女儿就不会饿死。”
“是啊。”有人附和道。
林凤君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我还是晚了。”
“我们要向前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是我,就偷偷在码头放些流民进来,让他们去抢夺何怀远的粮食。这样你就不用冒着死罪做圈套了。”
“凤君,这样做最简单,可是我想的不是一朝一夕。”他摇摇头,“这些粮食我需要控制在官府手里,才能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你们读书人就会弯弯绕绕。”她转身望向他,“你多的是主意。”
“漕粮再多,也有吃干净的一天。一万多流民再难返乡,夏天勉强挨得过去,天冷了如何过活?”陈秉正严肃起来,“我想让他们长长久久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像宁七他们一样吗?武馆可招不了这么多人。”
他策马奔向前方,她好胜心大起,马鞭一抽,硬是超了半个马头过去,在城门口率先停下。林东华正站在路旁,指挥着二十几辆镖车,缓缓驶入济州城。道路两旁,是镖师和亲兵们护送。
陈秉正下了马,躬身向林东华行礼,“林镖师义薄云天,救济州民众于大难之中。秉正在此拜谢了。”
他微笑着指向林凤君:“我只是这位林镖师的护卫罢了,不敢贪天之功。”
她虽然大大咧咧,也不由得害臊起来,“爹,你说什么。”
“论功行赏,一定要公平。”他拍拍手,“我女儿是首功,有什么奖赏?”
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于公,我给济安镖局和福成镖局发立功招牌,亲题匾额,以示嘉奖。于私,只要我所有的,尽数归她。”
“嗯。”林东华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凤君,咱们去混堂子,收拾齐整了,再上门拜访。”
“家中也备了热水……”
林凤君摇头,“你家的澡盆可没有外头痛快,还得那么多人伺候,费时费钱。爹,上马,咱们走。”
陈秉正瞬间被父女俩撇在原地。他笑着摇摇头,回身吩咐道:“请几个大夫,给受伤的镖师们瞧一瞧,开些伤药。一应花费都记在我账上。”
“是。”
第二天,城里城外又加了几处施粥的窝棚。陈秉正与林凤君从城门穿过,官道两侧挤满了来领粥的人,锅里煮熟的关中大米有额外的清香。
“陈大人,昨天你的弯弯绕还没说完呢。”
“母亲写下的兵书中提到,募集士兵,首选乡野老实之人。我已经和大哥提过了,这些流民多是农夫,从中可以甄选出一千名年轻力壮的男子,充实军队。”陈秉正说道,“东南沿岸倭寇横行已经有些时日,朝廷三令五申,要充实海防。大哥的折子递上去,兵部绝不会不答应。”
“只要年轻力壮的男子?那老弱妇孺呢?也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他策马上了大堤,“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带你去测了河堤下面的污泥吗?”
她心中一动,“就是那天,你和冯小姐久别重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将勘测的实录写信告诉工部的同年,连同我晒干的淤泥一并交了上去。前些日子我已经收到了回信。”
陈秉正用马鞭指着远处的运河,那里有几条小船通行,“本来历届地方官都要修葺河堤,疏浚河道,保障漕运。”
她瞬间明白了,“你要让流民们去挖河道,赚钱吃饭?”
“不是。”他摇摇头,“我打算在运河拐弯处,重新修一条堤坝。如此一来,按他的推测,河道骤然收窄,但水流会变得湍急,能将淤泥自行冲到这边,在三角地带沉积下来。”他用马鞭指了一下近处的浅滩,里面生着荷叶莲蓬,“届时这一片就会淤积成良田,预期会有五百亩以上。到时候,这些流民就会在这里定居下来,种庄稼,养牲畜……”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她鼓掌叫好,“像你的春联里说的那样。”
他点点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河道虽然窄了,但会涨水,水面会变得更宽更深,清河帮再不能用一艘大船停在中间,阻断往来水路。”
“这种好事还等什么?明天就动工吧。”她磨拳擦掌起来,“我第一个来帮手。”
“我虽是知州,也不能一言九鼎。现在并不缺人,满坑满谷都是人。这工程耗资不菲,我需要省城各个衙门签批,拨款,配工匠。所以我要去省城几天,试着到处去游说。”
“就是去要钱。”她简要地总结。
“没错。能要到钱的官才是好官。”
“我刚回来,你又要走了。”她难掩失落,随即又打起精神来,“给几万人找饭碗,我不该拦着你。”
他握住她的手,“我心中也舍不得。”
“我放你走,但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带我一起去,如今你得罪了清河帮,得需要个镖师护着,保你往来平安。”
陈秉正的眼睛亮了,“凤君,你舟车劳顿,才刚刚回家,应该休养几个月。你还受了一点轻伤……”
“我已经是济州最强的镖师了。”她挺起胸膛。“东家,请不请我?”
“我可请不起。”
“为什么?”
“我的家产早就归你所有了,如今两手空空,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请人。”
她眨一眨眼睛,“那就预支后面的。”
“后半辈子的。”他补充道。
第128章 螃蟹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济州城里铺得……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济州城里铺得齐整, 两侧店铺仍旧是比肩而立,招幌高低错落。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人声浮荡, 汗气蒸腾,热浪裹着市井气味, 直扑口鼻而来。
街道上人潮如织,推车的小贩吆喝声忽高忽低, 穿插在尘世的喧嚣里;偶尔有敲锣声, 官轿挤开人流缓缓前行。
街角处,一个老乞丐倚着墙根坐着,枯瘦如柴,用一根木棍轻轻敲着破碗,发出“当当”的声响。他的眼珠混浊,无声地向周遭流动的人丛中搜寻着什么。
林凤君停下脚步, 开口问道:“几时靠扇的?”
那乞丐茫然地抬起头看她,她叹了口气, 知道他不是乞丐行里的,大概是失散了的流民。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铜钱落入破碗,丁里当啷几声响。乞丐枯瘦的手慌忙捧起碗来,喉结上下滚动,嘶哑地挤出几句:“多谢善人……”
林凤君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街边的一间茶楼。她上了二楼的包间, 专注地望着长街尽头靠着衙门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又在心中盘算, 之前跟布铺老板商量过,丝绢和绸布的价格比济州便宜些。
伙计来了,“客官要点什么?”
“绿豆糕, 山药糕,一壶六安瓜片。”
“二两四钱。”
她吃了一惊,“怎么贵到这地步,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金子不至于。”伙计指一指外头的街道,“饥荒年月,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米和糖都不知道翻了几番。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客官多体谅。”
林凤君犹豫了一下,“糕点要半份吧。”
伙计摇头:“没有这个卖法。”
“小哥,你真是死脑筋,生意可不能这么做。”她比划着说道,“糕点少一半,价钱也是一半。茶水……茶水还是算了。你看多公道。”
伙计叹了口气,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糕点被端了上来,在盘子里有点发空。林凤君很珍惜地每样吃了一个,又往外头看去。
陈秉正步履匆匆地出现了。相处久了,她还是能够揣测他的心情,成与不成在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可步态却不同。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微缩,连影子都显得沉重,一定是在外头碰了壁。
咚咚咚,是他上楼来了,脸上刻意换上了笑容。他一眼看见她面前的半盘点心,故作轻松地说道:“味道不错吧。”
“很好。”她点点头,将茶水递给他。“快喝。”
他一口气灌下去了,林凤君看得心疼起来,早知道不要那么好的茶了,换成茶叶末子他也尝不出来。
陈秉正擦了擦汗,才道:“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布政使司已经答应给我公文。”
“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她心里想道。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像是怕打扰她吃东西的兴致。她将绿豆糕递给他,两个人慢慢吃着,谁也不做声。
他率先开口道:“我以前在省城府学读过书,当时只顾着用功,好玩的地方知之甚少。不过咱们难得来一趟……”
他把重心放在“咱们”两个字上,她心里一软,“是不是衙门里有人难为你了?”
他错愕了一瞬,“哪里有。”
“说实话。”
陈秉正垂下头去,“参议答应给我签批,却说财政有限,不能拨款。”
林凤君板起脸来,“雇工人也没有不给吃喝的道理。”她想了想,“那人是不是想要别人的孝敬?我听说衙门里办事的,过手没有油水,就万万不肯出力。”
“我如今也学乖了,不是不懂。”他叹了口气,“我带了二百两银票,可是他开出来的条件太高,我不能答应。”
“他要什么?”
“新增的良田,他要四成,挂在族人名下,一应赋税全免。”陈秉正咬着牙道。
她吃了一惊,连带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你能弹走他吗?”
“不能。”
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有个主意。”她压着声音道:“你打听清楚他家住哪里,我晚上偷偷进他家,将他绑票。”
陈秉正浑身一震,“这可万万使不得。”
“放心,我不撕票,就找个附近的民房把他往里头一扔。你假装偶尔路过,将他救了。这样你就是他的大恩人,他对你感恩戴德,要多少给多少。”她掰了一下手指,“或者他儿子,他老婆……”
“不许鲁莽。”他赶紧摆手,“省城的刑名不是吃干饭的。”
“文不行,武也不行……”她嘟囔道,“你们当官的真是水火不侵。”
陈秉正呷了一口茶水,“我可以向大嫂的父亲求助,写一封信过去。不过……他未必肯帮手,书信往来,至少也要二十天。”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她搓一搓手,“不试怎么知道呢。还有你一块读书的同学……”
他神情忽然停滞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凤君,我有个念头,你莫生气。”
“什么?”
“我老师冯大人现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冯小姐她回乡探亲,人就在省城,若她肯给我张名帖,多半……”
她垂下眼睛,不接茬。他立即说道:“凤君,只当我没说过。咱们去坐游船,赏花赏景。”
林凤君忽然问道:“建成那座堤坝,需要多少银子?”
“不下十万两。”
她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若是几百一千两,也许自己还能帮到他,如今十万两就像天上的星星,自己是地下的猴子,再怎么蹦跳也够不着,所有不高兴都得往后稍一稍。
“那就去。为了几万条性命求人办事,不丢人。”她笑起来,“你得收拾齐整了,脸上带笑,眼里有活。”
他似乎受了鼓舞,“咱们一起去。”
冯家的宅邸很大,陈秉正找了个角门,将两个人的名帖递上去。那老管家还认得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他亦微笑相对。
没过多久,就有人传话:“请林镖师和陈大人入内说话。”
门房将林凤君的名字放在前头,显然是为了避嫌。她看了看自己,换了件新衣裳,头上插了两支钗子,也算得体大方。
他笑道:“你不用打扮也很漂亮。”
两个人穿花拂柳,向花园深处走去。池塘里的荷叶密密匝匝,铺满了水面,绿得浓郁而凝重,中间立着几朵荷花。
冯小姐带着丫鬟坐在水边的亭子中,将糕点掰开来喂游鱼。林凤君看得一阵心疼,咬牙忍住了,堆上笑容。
冯小姐站起身来见礼,脸上很平静。“陈大人从济州来省城多久了?”
他实话实说,“也有十余天了。”
“哦。”她摇动手中的团扇,“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事相求。”陈秉正开门见山,“济州运河边想新起一段堤坝……”
他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她不置可否,只是叫丫鬟去准备茶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荷花的香味。
林凤君看见冷场了,心中直打鼓。她小声对陈秉正说道:“说好话,快点。”
陈秉正举目四望,开口道:“府上的荷花开得真好。”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插话道:“冯小姐,这花园的布局真有心思,高低错落,荷花也养得好看,一看你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冯小姐微笑道:“林镖师喜欢荷花?”
“喜欢。这荷花……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多漂亮啊。荷花落了,就有莲子可以吃,莲藕也能挖出来吃。”
丫鬟嗤的一声笑了。冯小姐点点头,“林镖师倒是快人快语。”她望向陈秉正,“当年陈大人十六岁的时候,就曾在这园中以荷花为题赋诗一首,颈联那句“冰魂净植尘难染,玉骨通明月色多。”父亲大人很是欣赏,说极有风骨。”
陈秉正道:“学生承蒙老师谬赞,实在惭愧。少年人轻狂之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凤君笑道:“陈大人一肚子学问,还不都是他老师教出来的。冯大人的学问想必胜他十倍百倍。冯小姐家学渊源,也是有名的大才女。”
冯小姐向丫鬟示意,她便小心翼翼地斟上茶来。陈秉正道:“郑越才学远胜于我,以后你们夫妇诗词酬唱,可谓天作之合。”
冯小姐沉默了一会,忽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盅:“前些日子,他家里送了一套残缺不全的汝窑茶碗过来,说是什么祖上传的宝物,我一瞧便是赝品,险些让我在亲戚朋友前闹了大笑话。”
林凤君赶忙解释道:“这可怪不得郑大人。坊间做假古董的骗子多的很,什么做旧、重烧、土沁、油浸,再高明的行家也经不住坑骗,被人算计了去。他家哪里防的住那么许多。”
冯小姐笑了一声,“我爹也是这么说。”
陈秉正说道,“郑家虽是耕读人家,家风极正派,断不会蓄意欺瞒。”
林凤君也劝道:“茶碗是假的有什么所谓,他待你一片真心,可比什么都强。”
冯小姐打量了她两眼,又看向陈秉正,“天色晚了,不如在这里用饭。”
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咳了一声,小声道:“冯小姐,名帖的事,不知道……”
“不急。”她吩咐道:“将庄子里新进的螃蟹放在蒸笼里,拿十只过来,招待贵客。”
一套小巧玲珑的银质器具在林凤君面前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像是缩小的兵器。螃蟹呈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往鼻腔里乱钻。
冯小姐熟稔地用工具一剔、一挑,动作行云流水,优雅非凡。
林凤君仔细观察了那套工具,拿起最长的一道钩子作为撬棍,将它探入蟹壳缝隙试着用力,那滑溜的硬壳竟纹丝不动。她暗自加力,螃蟹壳咔嚓一声断了,直直地飞到陈秉正的衣襟上。
她赶忙去捡:“对不住。”
冯小姐笑道:“都是我考虑不周,下人也没有眼力。”她回头吩咐丫鬟:“快伺候林镖师拆螃蟹,换碟子。”
丫鬟忍着笑上前,陈秉正却忽然开口了:“不劳姑娘动手。我来。”
他将蟹壳捡起来放在一边,从容抬手,取过自己盘中一只完整的蟹,伸手掰成两半,“螃蟹本就该用手拆着吃,才能香甜可口。”
他将蟹钳放入口中,咬得咔咔作响,“凤君,味道不错。你尝一尝,莫辜负了这难得的佳肴。”
冯小姐愕然地抬起头来。在她面前,陈秉正已经徒手将螃蟹大卸八块,手上一片狼藉。他将一块雪白的蟹肉递给林凤君。“趁热吃。”
第129章 游船 冯小姐的眼神发了空,有些飘飘荡……
冯小姐的眼神发了空, 有些飘飘荡荡,最终却落在陈秉正的手上。他的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天生就该是执笔的手。
林凤君用盘子将蟹肉接过去,心里正忐忑着, 冷不丁瞥见了冯小姐神色阴晴不定,连忙嗔怪道:“看你弄得这样污糟, 岂不是冒犯了主人家。”
冯小姐勉强微笑道:“不妨事。”她吩咐丫鬟, “将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拿来,预备给陈大人洗手。”
陈秉正拱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多谢款待。”
他低下头,仍是不紧不慢地剥着螃蟹,满屋沉寂下来,只听见咔咔的声音。冯小姐忽然站起身来, 吩咐另一个丫鬟,“取上好的花雕酒来暖上一壶, 让贵客配着一同吃,更尽兴。”
陈秉正也跟着站起来,“不必了,我不饮酒。”
冯小姐淡淡地说道:“陈大人,我依稀记得你酒量很好,且最爱吃螃蟹配黄酒。”
他答道:“新皇虽已登基, 国丧之期未过。我有功名在身,依律不得饮酒。秉正不想坏了规矩, 惹人议论不说,还带累了小姐声名。”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语气落寞, “你如今也这样循规蹈矩了。”
丫鬟将一件青瓷的酒注子取来了,犹豫着不敢上前。林凤君听着话风不对,连忙道:“冯小姐莫生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他守规矩不能喝,我替他喝。”
丫鬟便斟了一杯酒,林凤君笑着举杯道:“我敬主家,冯小姐这般貌若天仙,又有才华,我十分仰慕,只是自己生来是个粗人,拍马也赶不上。改日你再来济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这杯酒我便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便灌下去,喝得有点急,只觉得从胃到嗓子全都热辣辣的,咳了两声,脸也飞红了。
冯小姐看得有点呆,举杯抿了一口道:“林镖师,我不胜酒力,只能陪一点。”
她摆手,“不妨事,原本就是我们贸然过来,给你添了麻烦。”
陈秉正开口道:“冯小姐,济州城外尚有一万多饥民风餐露宿,指望着官府施粥过日子。堤坝的事如能做实,则老弱妇孺都能出一份力,公中还有钱粮供他们过冬。若能给一张府上的名帖,将此事办成,秉正不胜感激之至。”说完便躬身到底。
林凤君也恳切地望着她,“那些流民真的十分可怜,饿得胳膊和腿都皮包骨头,肚子却很大……”
冯小姐忽然打了个寒战。她将十指绞在一起,垂下头去。丫鬟小声道:“你们莫再说了,小姐这几日感了风寒。”
陈秉正道:“小姐当年也曾写过“谁量仓廪粟,粒粒镂艰辛”,深知百姓疾苦。”
冯小姐摇了摇头,她抬起脸来,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暗沉沉的,“陈大人,你既然是事事讲究规矩的,我便只能以规矩来答你。我是深闺女流,原不该管外面的事,多问也是逾矩。名帖是冯府的,我需请示父亲,再来回话。”
林凤君心一下子沉下去,话到嘴边便憋回去了,只能陪笑道:“小姐说得对,但令尊山高水远,怕来不及。”
“陈大人,今日我若给了你名帖,便是以父亲的声名为你助力。”冯小姐平静地说道,“官场波诡云谲,险象环生,大人应当清楚。若工程上有了长短,倘若有人从中贪墨,或是堤坝垮塌,都会成为他人攻讦父亲的理由。家父事事谨慎,稳重谦和,才有如今的地位。我是他的女儿,绝不忍将一丝一毫污名扯到他身上。”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她,神色了然,再不发一言。林凤君挤出笑容:“没关系。多谢你款待我们,还请吃了螃蟹。”
“微薄心意。”
陈秉正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慢走。”
“小姐请留步。”
他带着林凤君,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外走。这花园很大,绕来绕去,可是他一个弯也没拐错。
出了角门,太阳快落了,街面上的声音又汹涌而来,跟冯家全不是一片天地。
他们往客栈的方向走。林凤君喝了点酒,风一吹,脸上愈发红了,陈秉正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行走。
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凤君,你的脸红得像灶王爷似的。”
她笑了,“我要是他,就保佑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可惜我不是。”
他苦笑道:“咱们到底是凡人。”
“凡人好啊,天仙还要下凡呢。”她拍拍他的胳膊安慰,“求人嘛,总有不成的。比如我去街边卖艺,一套拳打下来,也有打赏的,也有看完就走的,收多少钱谁能说准,可还得跟大伙儿都说谢谢。”
“吃了螃蟹,算赚了。”他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只觉得这话全不像他说的。她直直地盯着他看,把他看得有点心虚,“我……”
她想了想,总归是他这回表现得不好,“你上门求人,怎么又变得那么生硬,石头似的,磕到墙上邦邦响。既不会说句软和话,也不会笑,多讨人嫌啊。那冯小姐是讲究人家的小姑娘,难免娇气些,要人捧着哄着,你非跟人讲大道理。”
他闷闷地说道:“她跟你同岁。”
她茫然地回应,“啊?”
“你也是小姑娘,也喜欢别人捧着哄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让你过得舒心点,别总顾着别人。”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连忙忍住了,正色道:“我没那么讲究,只要你的事儿办成,我就舒心了。”
“嗯。”他略有些失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过你不用操心,我会再想办法。”
“天塌下来你顶着啊,陈大人?”
“我好歹比你高。”他忽然童心大起,伸手在她头上比划,“能多扛一会儿。”
两个人都释然地笑了,他扯着她的袖子,指着一家书店,“这家书店我以前来过,记得有些图画书,咱们去挑一挑。”
她忽然心里一跳,是上次跟娇鸾来省城的时候,自己进过的那家。他熟门熟路地在一堆图画书里翻找,“记得这本在你家里是有的,不过版本不好。这是双峰堂的刻本……”
他挑了书局,又挑笔墨图画,十分挑剔,好不容易才拣定了三本。林凤君笑道:“我以前倒是想过,将你写的《白蛇传》印出来……”
他严肃起来,“凤君,那故事是写给你一个人的。”
“可是写得真好,我想让别人也看见。许仙和白娘子就该生生世世在一块。”
“不大好。”他摇摇头,“你画画我不反对,可是我如今有官身,写的文字不能轻易刻版印书,会被人抓了把柄。”
“好吧。我知道了。”她拿着几本书正要去结账,忽然伙计过来在陈秉正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的脸冷不丁有点红,偷偷瞥了一眼她,又摇头又摆手。林凤君瞧见他的神情,脑子瞬间一热,想起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心里全乱了,一男一女抱着……
掌柜的说道,“客官,盛惠二两九钱。”
她胡乱掏出些银子递上去,“二两六钱……”
“二两九钱,不还价。”
“哦哦。”她又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这是十两的,给我铜板就好。”掌柜一脸怀疑。
陈秉正走过来,“怎么了?瞧你脸上都红透了,桃子似的。”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舒服?”他伸手去她额头上去试,“有点热,去看大夫?”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将书往包袱里一揣,“咱们去坐游船。”
“好啊。”
暮色渐沉,河水中处处都是游船,琴萧声幽幽传来,风带着点脂粉香味,叫人没来由地迷醉。
林凤君将吹乱的头发向后一挽,让湿润的河风吹到脸上。她两颊还是那样红彤彤的,连带附近的空气都像是着了火,一双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像是最纯不过的玻璃球儿。
陈秉正看得出了神,喃喃道,“一枝红艳露凝香。”
“嗯?”
“说你美。”
她眨眨眼睛,伸手去描摹他的眉毛,“你也好看。”
“男人不讲这个。”他哭笑不得,“要讲文成武就,济世安民。”
河岸曲折处,船行驶得慢了些,他俩的游船和几只花船挤在一处,高低错落,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珠帘掩映下,能看得出姑娘们在花船上坐卧走动,偶尔有人撩开帘子,将团扇向河岸上招一招。
有个姑娘探出头来,“要听曲子吗?公子?”
她问得大胆,陈秉正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了。”
冷不丁听见几声月琴响,船上有人婉转唱道:“逢时对酒合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这声音极为熟悉,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反应过来,“是在冷泉县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船上忽然传来一声:“芸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唱这老掉牙的曲子干什么?客人喜欢荤的,懂不懂?”
芸香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去调月琴。林凤君连忙站起身来,向花船上招手,“船家,我们要听曲子,你停一停。”
第130章 转机 船开出去一会儿了,芸香使劲擦了……
船开出去一会儿了, 芸香使劲擦了擦眼睛,嘴唇也有些抖:“原来是你们。”
她转向陈秉正,看见他好端端地坐着, “这位公子竟然……果然康复了,可见好人有好报。”她擦擦眼角, “老天爷总算公道了一回。”
林凤君笑道:“世上缘分实在奇妙,你怎么从冷泉县到了这里, 中间也有好几百里呢。”
芸香喃喃道:“我男人死了, 以前燕门的行当做不下去,就辗转到这里,混口饭吃。”
“死得好。”林凤君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当,只好咳了一声,“有点可惜。”
芸香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伸手拨了拨头发,眼神望向虚空, “没什么可惜的,他赚了钱,第一件事便是出去赌钱,赌输了便打我泄愤。”
“那就是上天开眼,放你一条生路。”林凤君笑着将自己的茶杯递给她,自己顺手拿了陈秉正的, 两个杯子碰到一块,清脆的一声响, “咱俩以茶代酒,庆祝一番。江湖儿女要看得开,世上男人千千万, 这个不行咱就换。”
陈秉正:“……”
他转脸望着河景,一声不吭。林凤君问道:“芸香,你的孩子呢?”
“我将他们一同带到这里,在商户人家做学徒,管吃管住。”她轻轻拨弦,“还唱一段《琵琶记》好不好?”
林凤君摇头道:“我就是碰见熟人叙叙旧。”她将面前的瓜子点心都递过去,“你也不用弹了,横竖上次唱了好多遍。”
她有点惶恐,站起来直摇头,“这不好,这不合规矩。”
“客人满意就是规矩。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要给花船份子钱。”
“是。”芸香往外看了一眼,见游船已经驶得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瓜子吃了,小声道:“这行生意也不好做。客人难伺候得很,要揣摩他们的喜好。我如今老了,叫我唱曲的本来就少,客人打赏也吝啬。”
陈秉正忽然开口了,他闲闲地问道:“你们出堂会吗?大户人家的堂会给的钱多些。”
芸香苦笑道:“婚丧嫁娶做宴席,自然也出。官家富户的堂会,花船上年轻的姐妹都眼巴巴地争着去,等闲轮不上我。这几个月更是没了。”
“去年当官的人家办过堂会吗?”
她擦一擦脸上的脂粉,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想一想,宫里的大太监巡盐,什么将军家的老太爷过寿,还有布什么使娶小妾……”
“布政使?”
“大概是这个名字,是大官,宅子占一整条街。也不算是堂会吧,只是新娶的小妾是我们花船上的妹子,命好被瞧中了,叫我们一块吃迎亲酒。原本我瞧着那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白发苍苍的,心里觉得不配,可人家出手阔气,光打赏就给了十两。”她两眼放光,“我心里只替她念佛。”
陈秉正笑了笑,“看来你那妹子为人不错。”
“为人和气,也不拿大,是个有造化的人。”芸香絮絮地说着。
林凤君听出些端倪来,她与陈秉正对视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气,等你的孩子出徒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是,我有盼头。”芸香笑了,“总比当日做那见不得人的买卖好多了。”
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犹豫了一下,略有些心疼,可还是给了,“打赏你的。”
芸香吓了一跳,赶紧推拒,“你们本就是我的恩人,我哪里能收这个钱。”
陈秉正笑道:“我正准备求你办事,这不过是定钱,若办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芸香茫然地望着他。
游船在外面兜了一圈,将芸香送回花船上。陈秉正收敛了笑容,站在船舷边默默不语。
林凤君站到他身边,看着夜色中的茫茫烟波。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水面上,像镀了一层金子。“你准备找更大的官帮忙,一级压一级,像猫捉老鼠。”
“是,你是天下最聪明的姑娘。”他苦笑,“官场上是这样,大一级压死人。”
“芸香只是个唱曲子的,她能办成吗?”
“不要小看任何人,宰相门人七品官。要得到支持,首先得接近,要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有点疑惑,“那个要挟你的官儿,胃口那么大,张嘴就要四成土地。再大一级,想必更不得了,难不成要将良田全分给他。”
“人都有弱点,但各不相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酒色财气,必居其一。”
“那你呢?”
“我当时年轻气盛,贸然上书,差点搭上一条命。可是我不后悔,没有那场祸事,我再没有机会遇见你。”
她心酸起来,“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只说眼下,你哪有钱拿来孝敬?二百两银子怕是牙缝都不够填的。”
“布政司是全省行政所在,实惠、威望、声势三样俱全,上万两银子在他眼中也是浮云。除非……有什么奇珍异宝入得了他的法眼。”
船到码头,他跳下船,伸手去扶她。她笑着飞身而下:“哪里用你扶。”
水边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他们在灯光里穿行。她凑近了,小声道:“金首饰行吗?”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比划,“我比你高,能多扛一会,不要你忧心。”
“那我能做什么?”
“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
两天后的夜晚,便有神秘的人来到客栈,请陈秉正到一处会馆叙谈。他似乎胸有成竹,只叫她早些休息。
林凤君哪里睡得着。她将蜡烛点着了,看烛光在在客栈的窗户纸上摇曳。打开窗户,风一下溜进来,便将火苗吹熄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响动。每有脚步声踏过外头的青石板,她的肩头便微微一颤,可那脚步声总是不作停留地远去。
客栈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等待愈发漫长。她仔细想来,陈秉正这个人可不怎么招人待见,万一求人不成,反而将大官得罪了,免了职倒没什么,再打几十棍……
她在黑暗中霍然站了起来,奔到外面的街角。远远传来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似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女扮男装,扮成个小厮,哪怕车夫也行。他要是血肉模糊被扔出来,好歹有个接应。
她一直站在那里,想着那几十上百种情形,一种比一种更惨烈。她越来越怕,心绞成一团,试着想点别的,却全然做不到。深夜里更夫的梆子响彻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从她身边擦过。她循声望去,有人下车来了,个子高挑,眉眼冷峻,是他。
他脚下步子在打晃,她赶忙冲上去扶着进了客房。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有点惊讶,他是真的破例。
他似乎认出是她,连连摆手道:“我没事。”
她快速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全须全尾,没挨打,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道:“那你睡一觉,明天早上……”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双手揽住了腰,他竟然将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凤君,我办成了。”
“真的?”
“千真万确。”他将她紧紧抱住了,带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她耳尖突然酥麻起来,“我求下来了。”
他吻上她的唇,将她挤在墙角。她脑海里眩晕起来,慌张地去推,他踉跄了一步,抱着她一起跌在地毯上。
他撑开双臂,笼罩住她,她这才发现他身形高大,能将她完全遮住。她的眼神定在他的瞳孔里,那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
“你……赶紧起来……”她话语有些不利落,他似乎没听见,接着狂乱的吻落下,落在她的脸上和唇上,全不讲道理似的。
她从眩晕中寻到一丝清明,转头躲开,挣扎着要起身。其实她再使一些力气,能将他完全推开,可是出手的时候,就只剩了推搡,“秉正,你别……别这样。”
他抬起眼来,声音全变了,嘶哑低沉,“我……实在是有辱斯文,酒席上我将所有谄媚的话都说遍了,越说越流利,简直信口拈来……换了以前,杀了我也不会开口。”他将手握成拳,闷闷地锤了一下地毯,“我简直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散落的头发,眼角有点湿,“陈大人,你是为民请命,不丢人。”
他顿了顿,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黯然,“我一直想着自己在卖艺,他们想听什么,我就卖什么。”
“卖得好。”她使劲点头,“卖得值得。”
他整个人横在地毯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却抓住她的手,放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我心跳得好快。你离我这样近……凤君,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服了化骨丹,浑身脱力,只能转过身直勾勾地瞧着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牵着似的。
“只有奸佞小人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呐呐地说道,“我真是厚颜无耻……厚颜无耻。”
她怔住了,“你做了什么?”
他苦笑道:“我……我向他进献了一个方子,你还记得吗,李生白留下的……他不贪财,但好色,我只好投其所好。”
她脑中轰轰作响,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和药方忽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瞬间让她明白了大概,她挣扎着坐起来,“给他了,你怎么办?”
他眼睛骤然睁得很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凤君,你……”
她暗骂自己傻,“这是药方,又不是古董,你自然可以再抄一份。”
他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我用不着。”
林凤君擦一擦他汗湿的鬓角,“我先去给你倒点水。”
忽然他伸手将她揽住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在一处。“林凤君,你听着,再过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用不着这个。你信不信?”
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股狂乱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硬的气场,箍住她的腰身再不放手。她重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剑,那是……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成,这不成。”她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将他的力卸掉大半,“不是夫妻不能做坏事。”
他依旧紧紧抱住她,呼吸灼热,语言却多了几分克制,“别怕,还不到时候。”
“嗯。不到时候。”她拍一拍他的背,悄然挪出一点距离,四目相对,她将目光向下挪了挪,的确……有些惊人。
他闭上眼睛,像是丢了所有的羞耻,破罐破摔地说道:“凤君,你不用怕,这是好事。以后……咱俩和和美美,做真正的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刹那,忽然伸手对准他的昏睡穴,狠狠地拍了下去。他一声不吭地倒了。
林凤君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他身边,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等他呼吸调匀了,她才压低了声音,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