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行善 女人从混堂子出来,就有一个穿便……
女人从混堂子出来, 就有一个穿便装的衙役守在后门口。他引着她往一条小巷子里走,路越走越窄。巷子尽头是青苔斑驳的墙,墙上是一扇掉了漆的门。
衙役掏钥匙开锁, 门是旧的,锁是新的:“进去吧。”
她大着胆子迈进门槛。一座巴掌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桃树,叶子上沾了层灰, 挂满了瘪瘪的青色小果子。
三间瓦房, 独门独户,家具半新不旧,但一应俱全,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没有人。角落里摆着一张榆木床,被褥铺盖都是齐全的。
两个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她心中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扫过旁边的陈设, 床边架子上摆着水盆,烛台上插着两根崭新的红烛。琵琶被放置在书桌上。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裳, 衙役拿给她的,白绫袄儿,青色缎裙,算是很体面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不再年轻了,不知道府尊大人怎么瞧中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没有理由不接受。何况这是难得的好命,羡煞旁人。
她闷声不响地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太阳落山了,漫天的红霞像是满溢出来似的,随后一点点暗淡下去。月亮出来了, 蝉开始高声地叫。另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赶也赶不走似的。
陈秉正在二更时分独自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换了一身便服,素白色杭绸外袍,温雅端方的样子。
她很温顺地跪下去叩头。
他摆一摆手,“起来吧。你叫……绮霞?”
“是,大老爷。”
绮霞站起身来,一直垂着眼睛。他不说话,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她很熟练地接过话头:“老爷喝茶吗?”
“不喝了。”他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后面有点接不下去,只得勉强将琵琶拿过来,垂首笑道:“奴家给老爷弹个曲子。”
转轴拨弦,试了几声。她试探着问道:“奴家才疏学浅……弹个《月儿高》吧。”
他突然开口道,“你会不会弹这个小曲?”随后低低地唱了两句:“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茉莉花,我会。”她心里有点诧异知州大人喜欢这等民间小调,但还是抱起琵琶,柔柔地唱起来,“将手儿采一朵花儿……”
他闭上眼睛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全没有表情。她心里忐忑起来,“奴家唱得不好,老爷莫怪罪。”
“唱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在调子上。”他叹了口气,“我没带赏钱。”
“不敢讨老爷的赏。”她低眉顺眼地说道。
“张妈妈跟我夸口,说你的琵琶是济州最好的。”陈秉正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态度温和,绮霞的心稍微放宽了些。“老爷谬赞。”
“她说把你从五岁养到十五岁……”
“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当小妾。没过两年,他就去世了。我无所出,被撵了出来,只好重回阊门。”绮霞很坦然。“老爷若不嫌弃,奴家愿意当牛做马……”
“那倒不必。”他摇摇头,“我略懂些音律,知道你下过多大的苦功。”
绮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抱起琵琶,“那我再弹一曲……”
“不用了。”
“那我……伺候老爷安歇,有热水,老爷净手。”她转身去端热水吊子。
“站住。”陈秉正说了一句,她停住了,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将一个香囊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她脸色立刻变了,由青转白,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张了张嘴,忽然跪下去道:“不敢欺瞒,不过是我给恩客的念想,逢场作戏的小玩意儿,老爷不必当真,以后我一心一意伺候您……一定伺候得舒舒服服。”
“香囊里装的不是鲜花香粉,而是沉香。近年香料价格飞涨,沉香并不便宜,十几两银子才能买得到五钱。你很舍得下本钱啊。”
“我是做生意的,舍得下本才能迎客。”她有点慌乱。
“沉香戴在身边,可以行气止痛、纳气平喘。换句话说,这不是香包,而是药包。”陈秉正看着那香囊,上面绣着喜鹊登枝,“这绣工也非一两日的工夫,更不是街面上买到的行货。”
“我托人绣的。”
“香囊可以借他人之手,音律却不能。那天我在岸边,听着花船里的琵琶声。那支小调有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意,刚才你弹给我听,便没有那一丝韵味。琴为心声,无法掩盖。绮霞姑娘,你对这个人有情。”
“没有。”她噙着眼泪摇头,“奴家如今是老爷的人了。老爷便是奴家的天,以后我本本分分,绝不敢有邪念。”她伸出手去解脖子上的衣扣。
“住手。”陈秉正喝了一声,她就停下了,“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动了心也不是罪过。”
绮霞心中一震,他继续说道,“他叫江原,二十九岁,清河帮二等镖师。此刻就关在牢里。你说对不对?”
她眼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还好吗?”
“清河帮没来赎他。他腰后有伤,牢里阴暗潮湿。想必不会好过。”
她眼中纷纷落下泪来,擦了又擦。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被那富商家人撵到街上,举目无亲,险些被拐,是他出手解救了我,也没让我报答,自己走了。我心里一直念着他。后来……”绮霞露出羞愧的神情,“我又重操旧业,他们跑江湖的,上岸要人陪酒,在酒席上就见着了。”
“你没想过跟他做正头夫妻?”
她睁大了眼睛,“我哪里配呢。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又是贱民。”
“你不是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张妈妈送来了你的卖身契。”
绮霞拿着那张陈年的旧纸,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老爷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
“你如今是自由身,谁也不能欺负你。”他笑一笑。“我不要你服侍,也不要你做妾做通房。”
她呆呆地望着他。陈秉正笑道:“我想让你做更大的事。不必低估了自己的聪明。”
“什么?”
“你可以说服江原,暗中为我做事。”
她吃了一惊,“江湖上的事,我哪里晓得。他……他很忠心,常说少帮主很器重他,总将他带在身边。”
“他为何家卖命,何家不过当他是条狗罢了。”陈秉正摇摇头,“这院子怎么样?你若是答应,这里便是你俩的新房。新皇已经登基,大赦天下,民间可以婚嫁。以后你们夫妻恩爱,和和美美。”
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盆架上。日后她在家里守着,他走镖回来,她就端水给他洗手,两个人对着吃饭。她会做豆角烧肉,三鲜烩菜……她擦一擦眼泪,“他会听我的吗?他是男人,要做主。”
“男人是脑袋,在外头发号施令。可女人是脖子,想让他往哪里转,他就得往哪里转。”陈秉正微笑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绮霞姑娘,他将这香囊戴在身上,也是有情。不向我求饶,便是有义。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我很欣赏,不会亏待了你俩。”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放心,就算他不答应,我也不会收回这张卖身契。”
她抖着嘴唇,“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有情人成就姻缘,更是行善积德。”他微笑道:“我多行善事,希望神明能看见。”
他出门去了。“不必相送。”
绮霞站起身来,取出火折子,将那两支红烛点燃了。火焰突突地往上跳,红色的烛泪缓缓流下来。她静默地等待着,很快听见了哗啦哗啦的响声,越来越近。那是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奔出去开门。
陈秉正缓慢地走在大街上,两个衙役跟在后面。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不远处,几条野狗正在撕扯着什么。他赶上前去,野狗像是饿极了,呜呜叫着并不松口。他捡起石头去砸,野狗这才不情愿地跑走了。
月光下,他看清了它们口中的食物,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
他心头一震,回头道:“将他埋了吧。”
衙役应了一声,“大人,饿死的人太多了,也没有地方埋。”
“那就一把火烧掉。一定要快,不然会有疫病。”
陈秉正拖着沉重地脚步继续向前走。他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朦胧,像是笼着一圈光晕。膝盖隐隐痛起来,他的心一沉,“今晚怕是要下雨。”
严州的山林之间,大雨倾泻而下。
雨打在树叶间噼啪作响,林间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泥浆。马蹄每向前踏一步都深陷其中。忽然一匹马嘶鸣起来,跪在泥坑中。
“头儿,不能再走了。”镖师叫道,“万一陷进去伤了马腿,这匹马就废掉了。”
林凤君披着蓑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看前方模糊不清的路。这条路她护送陈秉正回乡的时候走过,“不能停,万一打雷劈下来,或者暴雨要是带着泥沙石头下来,全都要送命。”
她招呼两个人,从边上又搬又抬,好不容易将马搬出来,自己已经蹭了一身泥。
一道闪电劈开苍穹,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骂道:“真天杀的倒霉,怎么刚出门就……流年不利。”
“不许骂天,小心遭雷劈。”段三娘叫道,“前面三里有山洞,可以避雨。”
林东华高声叫道:“凤君,你带着前面六个人去探路,中间的护好马车,我带着人断后。”
他的声音刺透雨声。林凤君冲到最前方,扯着嗓子叫道:“跟我来!”
她调转马头,带着人冲破雨幕,一路向前。
夜幕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举起火把,聚精会神地听着雨声。有山洞的地方,雨水落地的声音会不同。
很快林凤君就找到了位置。在进入山洞前,她先点了火,扔进去探一探虚实。
上天保佑,火没有灭。众人鱼贯而入。林东华突然转身,一刀仿佛要砍在石壁上。
一条蛇断成两截掉落下来。
林凤君带着人搜罗着柴火,将篝火燃起,又将雄黄粉在四周撒了一圈。“得有人守着洞口,前半夜两个,后半夜两个。”
洞顶的水一滴滴落下来。众人缩在角落,都有些心事重重。林凤君将油布裹在身上,拍手叫道:“兄弟们,上路哪有不吃苦的,前半截不顺,后半截就顺了,这叫先苦后甜。”
她将王有信送的猪肉干打开,一人分得一条:“大吉大利,今晚有肉吃,不必理什么吃素的规矩。”
这帮人都是粗豪汉子,见她慷慨大方,也笑道:“等押镖回来,要好好喝酒。”
段三娘坐在洞口,看着外头的雨,雷声已变成闷响。她解开胳膊上缠着的布,露出一道擦伤。“刚在树林里被刮了一道。”
林凤君往她伤口上撒了些药粉。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算什么。两天就好。”
她忽然扬手,飞石击中洞外的黑影。大概是只野兽,嗷呜一声逃了,绿眼睛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凤君突然打了声喷嚏,“一定是有人骂我了。”
“说不定刚有人想你。”段三娘笑道,“睡吧。”
“那我后半夜来替你。”林凤君倚着石壁,很快打起了小呼噜。林东华将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雨一直下到清晨才停歇。阳光像金色的箭,射透了云彩。四围山色被雨洗过,青的愈青,绿的愈绿。未干的雨珠缀在叶尖上,映着朝阳,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仓惶地惊醒了,“爹,怎么不叫我。”
“咱们换个班,明天你来。”林东华笑道,“你醒的真及时,还能瞧见彩虹。”
第122章 同心 清晨,灰色的雾低垂着,万物都是……
清晨, 灰色的雾低垂着,万物都是模糊的。迎春街上,林家的烟囱还冒着白烟, 烟混在雾中,顷刻便瞧不见了。
芷兰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白粥。说是白粥, 其实更像是汤,三勺米加上一锅水, 小火熬了大半个时辰, 滚了又滚,看不见米粒,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粥衣。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腌萝卜,将它细细地切成丝。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愣了一下,走到门边, “是宁七吗?这么快就买到米了。”
外面传来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像是个孩子, “东家,可怜可怜……”
她心里一软,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拨门闩,冷不丁心念一转,脊背上一阵发凉。她回头看王二狗和几个女孩正在院子边缘寻觅野菜,连忙叫道:“二狗, 快带妹妹们上楼躲起来。”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在灰色的大雾中逡巡。声音越来越近, 她竖起耳朵听着,能分辨出至少有十几个人。
院门被猛地推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心跳如擂鼓, 抓起墙边的杠子将大门顶上。
王二狗带着两个男孩冲了下来,拿着一根木棒站在门边,“谁敢进来,死路一条。”
外头的人沉默了,随即一声巨响,院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木门剧烈震动,连带上面的尘灰簌簌落下。
“他们用木头撞门了!”王二狗惊恐地叫道。
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烈。顶门的杠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芷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那门支撑不了多久。
她后退了一步,摸到一把柴刀,将它高高举起来。
第三次撞击伴随着木材折断裂的刺耳声响,院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冲进去!”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院门被彻底撞开。芷兰的柴刀也同时挥了出去,她闭着眼睛,柴刀砍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的手臂,鲜血喷溅在她脸上,一股腥味。
女人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下。但后面的人并不理会,一波一波往上涌。有人叫道,“她家有吃的。”
王二狗的木棍打倒了两个人,但随即被几个更疯狂的人按倒在地。拳头和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芷兰冲过去,像一个疯妇一样挥刀劈砍,眼前全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有牲畜,还有鸡!”
饥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人群立刻奔向后院,如饿狼扑向羔羊。芷兰追过去,却被一棍打在小腿肚,跪倒在地上。
芷兰顾不上痛楚,挣扎着跑上二楼,将两个女孩护到身后,“不怕,不怕。”
流民已经冲进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陶罐破碎的声音、木板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鸡啼,大公鸡霸天扑到一个人脸上,利爪嵌进了他的眼睛,鲜血如涌泉一般喷出。随即两只鹦鹉带着一群种类各异的鸟儿从窗外乌压压地冲了下来,将前面几个人啄得滚翻在地。
“见鬼,这鸟……”
“先把牛牵走!这牛真重,牵不动,再来两个人!”
忽然院子里啪地一声巨响,芷兰浑身一震。她爬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宁七拆了一挂鞭炮,点燃了向人身上丢,鞭炮炸开,便是血肉模糊。
他叫道,“放手!谁敢上前就炸死谁!”
饥民已经形同骷髅,对燃烧着的鞭炮毫无反应。他们挪着脚步上前,像野兽一样将宁七围在中间。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陈秉文带着两个护院冲进大门,他拿着一把弯刀奋力乱砍,“欺负我师弟师妹,我跟你们拼了。”
院子里一片哀嚎和撕打声,刀和棍子已经施展不开,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血肉横飞。陈秉文被逼到墙角,人群太密集了。几双手从不同方向伸来,拉扯他的衣服和头发。有人咬住了他的手臂,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他怒吼一声,用另一只手肘猛击那人的面门,听到鼻梁断裂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铜盆的声音,“当当,当当!”
“官府放粮了!”
“施粥了!”
几十几百人在齐声喊叫,饥民们精神恍惚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希望。“有粮食了?”
有人在大声敲锣,“土地庙前,官府放粮,每人一碗,逾期不候!”
宁七叫道:“有粮食了,都能活了,还不快去领!”
饥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脸上流着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陈秉文挣扎着坐直了,倚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旁边躺着的宁七拖了拖。
芷兰拖着一条腿,慢慢走进厨房。粥已经糊了,黑黑地贴在锅底。她用勺子使劲去刮。
陈秉文叫道:“不能吃了。”
芷兰的手停下了,仍然忍不住将旁边没有糊透的一块放进嘴里,安静地嚼着。
陈秉文叫道,“都到我家去住吧。现在就走,不要再拖。”
宁七摇头:“我要守在这里,等师父回来。我不在,家里被人砸了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他?”
王二狗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我听大哥的。”
“我是你大师兄。”
王二狗哼了一声,陈秉文恼羞成怒,“死犟种。”
芷兰往前站了一步。虽然她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但她毕竟是武馆的先生。她笑着说道:“不许再吵了。秉文说得对,人命关天。这里由我做主。就算你们师父在,也不会在意这些锅碗瓢盆,家具衣裳。咱们立刻收拾包袱走。”
宁七朝后院指了指,“来喜和霸天呢?还有鹦鹉。”
“当然一起走。”陈秉文拍拍手,“通通装得下。”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来领粥的人群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三伏天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渐渐扭曲起来。人们低着头,沉默地挪动着脚步,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别挤!一个个来!”衙役挥舞着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饥饿已经抽干了人们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前蠕动。
车轮声吱吱呀呀作响,衙役押着一车白米,停在粥棚旁边。人们好奇地往那边望去。
“官爷,米够吗?”
“管够。”
有人小声道:“官仓满着呢。刚才我从那边过来瞧了一眼,顶上雪白雪白的都是大米。”
人群中立即起了一阵议论,“怎么不早放粮。都饿死人了,才开太平仓。”
“官府要施粥,谁会去米店买那么贵的米。一定是他们有勾连……”
“嘘,说话不要命了。”
陈秉正站在阴影下,默默注视着蠕动着的队伍。
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障眼法,混得了一时,能保市面安定。可是就算一日两顿,一万人排队喝粥,勉强能再坚持七天。七天后……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疼痛仿佛减轻了些。要是凤君在身边该有多好。
他低头问身边的衙役,“绮霞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还没有呢,要不要催催?”衙役压着声音,“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不必催。”他摆一摆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
陈秉正望向西北方向,山的那一边,还是一座山,将视线死死挡住。
关中平原上绿树盎然,松涛阵阵,恍然是又一个江南。田间一派丰收景象,稻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林凤君眼前摆着像盆一样大的碗,里头堆满了红褐色的羊血和白色的粉丝,配上鲜红的辣椒油,麻辣鲜香的味道从嗓子直通肠胃,她立时出了一头汗。
一路的风霜仿佛都被这一碗粉汤羊血抚平了。她热切地吞咽着,时不时加一点醋,“爹,咱们常驻在这里吧,真的好吃。”
“也好,只是怕你不舍得一些人。”林东华笑眯眯地蹲下,“蹲着吃才舒爽呢。”
她把锦囊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是用得上你的时候了。”
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袄裙,头上裹了一块头巾,样子像个普通农妇。关中最大的粮市里,多得是她这样的小商贩。她不紧不慢地在各个小摊前转悠。
“这位大姐,您这米成色不错,怎么卖啊?”她在一个老农妇的摊位前蹲下,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
“五十文一斗,姑娘。”老农妇满脸皱纹里夹着愁容,”今年粮食多,卖不上价。再卖不出去就要发霉了。”
凤君点点头:“我多买些,四十文如何?我可以给现钱。”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二文一斗成交。林凤君付了定金,当场取货。她一家一家地转悠,在市场上分散地收购了约一百石粮食,都是挑选的上等好米。
当晚,在客栈内,林凤君和镖师们聚头。
“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动。”她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几个点,“赵大哥带三个人去城西头;李大哥带人去城南;段三娘去城北。各自装作不同商号的人,小量收购,价格控制在四十五文以下。贵了便不买。”
“都什么时候了,济州城水深火热,晚一天都会饿死不少人。为何不直接找大粮商一次购齐?这样零散收购,多久才能收齐。”赵镖师焦躁起来。
林凤君轻轻摇头:“若一次性大量收购,必然引起大户们的警觉,粮价会迅速上涨。咱们手头的银票有限,能多收一石粮食,就能多救几百人。若被人知道是江南来的,就再也收不到便宜粮了。”
第二天一早,镖师们各自去收粮,林东华换了一身华贵衣裳,风姿傲然。林凤君笑道:“爹,我只好扮作你的丫鬟。”
“那我就是京城来的豪客。”
他们进了粮行,不凡的穿着和谈吐立时引人注意。伙计引着他们去了会客厅,恭恭敬敬地上茶。
林凤君取出折扇,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给他扇风,时不时揉一下肩膀,很是殷勤的样子。
“林东家,您要的一千石上等白米,我可以给您六十文一斗的优惠价。”隆昌粮行的掌柜笑眯眯地说。
他故作犹豫:“价格还是高了。我听说前几日有商队以四十文的价格收到了白米。”
掌柜脸色微变:“哪有人能以这么低的价格拿货?”
“也许是我听错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转而问道,“若是三千石的量,您能给到什么价?”
“交情价,五十五文,不能再低了。”
“那要是一万石呢?”林东华伸出袖子,两个人笼着袖子做了一番手势,掌柜陪笑道:“五十文。”
林东华笑了笑,“那我再去别家走一走。”
他不理会后面的挽留,径自摇着扇子走出门去。林凤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他带着女儿在城里转了一圈,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还看了一场花鼓戏。刚回到客栈,好几位粮行掌柜的拜帖就接踵而至,都希望能单独洽谈。
“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价钱不是最紧要的,我要的是上等货。”林东华提起笔来,笔走龙蛇,潇洒地回了信,“以次充好,京城的贵客们可都有着刁钻舌头,我不好交代。”
林凤君笑道:“爹,别的不说,你的派头倒是十足十。”
“偶尔也要装腔作势。”林东华笑道,“明天将他们约在一起,一个一个叫进来谈。今年粮食太多,能一次性卖出这么大数量已属不易。他们见了彼此,必然心里有个比较。”
“那我呢?”
“等他们将大米拉过来,你细细查验。黄夫人的锦囊上说了,长途运粮,多半掺假。上层是好米,下层却掺了不少陈米和碎米。到时候你只管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你能做到吧?”
林凤君将胸脯一拍,“行行出状元,包管骂得他们恨不得白送给我。”
“那就好。”父亲将扇子递给她,“快给我扇扇,被人伺候过了,就懒得自己动手。”
“爹。”她无奈地接着扇,“还要捶腿吗?”
“要。”
她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大概是有人想我了吧。”
济州府衙内,陈秉正望着空空的鸽巢发呆。
忽然有人敲门:“府尊大人,绮霞那边有信来。”
他眼中露出喜色,“好。就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
他拆开条子,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迅速将它放在蜡烛上烧了。“把江原带回牢里,身上做些伤痕,三个镖师分开关押。”
“是。”
“向几家商户募集几艘破旧不堪,快要报废的大船,拖到码头,时刻准备。等我的命令。”
“是。”
第123章 故地 残阳如血,官道上尘土飞扬,二十……
残阳如血, 官道上尘土飞扬,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龙,在后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林凤君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 满是尘土。她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前面不远就是严州, 济州已经在望。
“三娘,前面就是乱石坡了, 要不要让弟兄们歇歇脚?”她驱马靠近段三娘。
段三娘摇摇头, 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凤君,这一路不太平。道旁的草根和树皮都被剥光了,怕是附近有饥民。咱们还是赶在天黑前过了这里,好找个客栈休息。”
林凤君脸色凝重起来:“这一路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只怕济州已经乱起来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快到了, 越不能有丝毫闪失。”林东华小声道。“凤君,你注意观察。”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车队, 四十名镖师各司其职,将粮车护在中间。车上都插着镖局的三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伙儿加快脚步,过了乱石坡,咱们就投宿。”她高声叫道:“还有三天,咱们就回家!”
“回家!”镖师们的脸上都浮起笑容。
林凤君将右手放在刀柄上。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也听不到。
“爹, 你觉不觉得……”
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驿站,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估计是驿卒逃了。”
“停!有杀气!”林东华突然举手示意, 他勒紧马头,马长长地嘶鸣一声。
“驿站里有人!”林凤君立时注意到驿站的矮墙后有人影闪动。“小心埋伏!”
几乎在同一瞬间,破空声响起!
“有暗器!”林凤君大喝一声,同时身形一闪,一支竹子削成的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身后的草丛中,溅起尘土。紧接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驿站废墟和路旁的沟壑中冲出,挥舞着棍棒和简陋的武器。
“保护粮车!”段三娘抽出佩刀,将一支飞来的箭砍成两截。镖师们迅速结阵,将粮车团团围在中间。
林凤君翻身下马,腰刀出鞘,寒光闪过,一个举着锄头冲来的汉子惨叫一声,手腕鲜血直流。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下死手,刀微微上挑,切断了对方的手筋。
人越聚越多,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竟有数百人将镖车围在中间。
“只是要口饭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驿站门口高喊,“把粮食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她心中一颤。这些人形容枯槁,眼中满是绝望,分明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这是济州的官粮!”她将陈秉正写的文书拿出来,上面盖着红色的官印,“决不能动!”
“济州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了吗?”
“谁抢到就是谁的!”
流民们发出愤怒的吼叫,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林凤君步步后退,紧贴着粮车。对方用的是锄头和长矛,一寸长一寸强,自己的刀未必能讨到便宜。况且人多势众……
她和父亲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将刀尖对准人群:“擅入者死!”
人群鼓噪着向前冲,试探着用长矛推进。林东华挥了一下刀,两根长矛断了。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车底钻了出来,拿着一柄镰刀刺向林东华的后背!
“爹!”林凤君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在他前头。镰刀猛然擦过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林东华目眦欲裂,他回首便是一刀,男孩直挺挺地倒在地下,再不动弹。
林凤君捂住伤口:“保护粮车要紧!不要管我了。”
一片混战开始了,刀枪过处,惨叫声连成一片。林凤君忍着剧痛,连续刺倒了十几个人,但人群浑不畏死,依然如野兽般扑上来。她回头看去,已经有镖师受伤倒地。
她伸手到怀中,抓了一把金豆子向外洒去,“金子!”
豆子纷纷落在地上,闪着金光,可流民们谁也没有理会。
她和父亲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一跃而起,将一辆镖车上的米斗踢翻在地,白花花的上等米立时流了出来。
流民们呆了一刹那,本能地向那辆车涌过去,双手捧着白米,开始争抢。
林凤君跳上一辆车,“所有人上马!点火把!”
镖师们翻身上马,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火石,将一个烟弹点着扔进人群,刺鼻的白烟腾空而起。
流民们被吓住了,惨叫着后退。她抓住机会,高声叫道:“护着车冲出去!”
马匹往上冲,加上火把和烟雾的威慑,硬是在人群中撕出一道口子。林凤君一马当先,身后粮车吱呀作响,快速冲出包围。
马车在山路上不断爬坡上行,林凤君只觉得肩膀疼痛加剧,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住了,叫道:“再走几里……”
忽然从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响,她回头看去,心瞬间提起来,是段三娘从马上跌到地下。
林凤君下马飞奔过去将段三娘抱在怀里。火把之下看得真切,她左手死死按住腹部,鲜血仍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林凤君抖着手替她包扎。她勉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这都是小伤。”
“胡说八道,要不要我拿针线缝上,连带你这张嘴。”
“你的针线行不行啊?”
“绣花不行,缝人凑合。”
林东华俯身看着她下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段三娘笑道:“我是不是不成了?运粮食要紧,你们……把我撇下吧。别连累了……”
“闭嘴!别乱动。”林凤君只觉得心如刀割,“我们是镖局,兄弟们都是同气连枝,哪有撇下一个人的道理。”
“粮食能救几千人,我只有一条命。”她神色坦然,将手放在凤君手上,“江湖人,迟早有这么一天。”
林凤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拼命摇头,“不行,我不答应。”
镖师们围成一圈,脸色都很凝重。有几个人也在彼此包扎。林东华道:“还有几个兄弟受了轻伤,不能再走了,需要找个地方歇息治伤,另行打算。”
“山洞?”
“山洞潮气太重,受伤的人不能过夜。”他观察着周围的山林,“还得找个村子。”
镖师们议论纷纷,“都是林子,哪里有山村?”
“就算有,早就关门闭户了,要不还是找个庙?”
她跳上一块石头,向远方极目望去。山峦起伏,她忽然觉得莫名熟悉,“爹,我想起来了,这里好像……”
“是你成亲的地方。”林东华微笑道。
一个时辰后,像是做梦一般,镖师们有了落脚的地方,不是林间的破庙,而是结实的砖瓦房。他们围坐在灶台边,看着白米在锅中上下翻滚,香味满溢得整间房子都是。
段三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林凤君将被血浸透了的白布换掉,给她将一些药洒在伤口处,用火灼烧。
她痛得汗水涔涔而下,但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我还能走。”
“你不能。”凤君打断了她,“睡吧,我们自有办法。”
林凤君又给自己肩膀上缠了一圈,幸好是擦伤,并无大碍。她走到院子里,杨家小夫妻站在门口,想问又不敢问,神色紧张。
“她没事。”凤君笑道,“不需要冲喜就能好。”
新媳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把我吓坏了。”她转身嗔怪丈夫,“你总是一惊一乍,说流民打上门来了,险些动了胎气。还好我听出了妹子的声音。”
她拉着凤君的手,“妹子,好久不见,我心里常常惦记你。你跟你相公……”
“挺好。”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确也挺好。
新媳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将凤君拉到一边,才道,“他能走路了吗?”
“能跑能跳。”
“他家是不是遭了什么灾,看着挺有钱的,怎么让你出来跑单帮挣钱。”新媳妇的脸挂下来,“你得学会使唤男人,知道吗?太实心眼了不好。”
“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提点,“你相公那么高一个汉子,瘦是瘦了些,看着也有几分力气。当日你救他,我都看在眼里。他敢不心疼你,我第一个不依。”
林凤君看着那略微褪色的喜联,陈秉正的字还在,龙飞凤舞,叫人安心。她忍不住笑了,摸一摸她的大肚子,“我过得还不错。你们俩要升格做爹娘啦。”
“就快生了,闹腾得不得了,全家跟着不太平。”新媳妇很高兴,“当时你沾了我的喜气,病好得多快。这次你再沾一沾,自己也怀一个。”
她愣了一下,心想:“要是大嫂在这里该有多好。”她掏出一把金豆子递过去,“我俩给孩子的礼钱。”
新媳妇脸都红了,笑微微地接过去,“我替她谢谢你。”
“我们这几十个人,实在打扰。”
“这里暂时还算太平,可山下老有流民出没,我都好久没敢出村了。”新媳妇直摇头。
林凤君心里焦急起来,又不好明说,走到墙角下,看着那喜联发呆。喜联贴得久了,下面有一角翻了起来,在风中簌簌抖动。她伸手按了按。
父亲走到她身边,微笑道:“当日成亲,实属无奈。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上天自有安排。”她笑了,“咱们万万想不到,今晚会在这里投宿。”
“几个镖师的伤并不重,可是再容不得闪失。保险起见,咱们求援吧。”
“好。”她还有些犹豫。“他们会来吗?”
“会的。”
她将鸽笼打开,在白球和雪球腿上捆好求援信,将它们依次放飞,“就靠你们了。”
鸽子展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济州城墙上,兵士点着火把。陈秉正一步步走近城门,陈秉玉正守在那里,紧张地望着下面的流民。
护城河外,饥民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肋骨在皮下起伏,分不清活着还是死去。几只秃鹫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那群人打转。它们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能看穿这群人的皮肉。
“下面有多少人?”
“将近万人。”陈秉玉脸色沉重,“还在不断变多。”
“城里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凤君还没有消息。”
陈秉玉压低了声音,“弟妹不能及时回来,我可以调一批军粮……”
“不必。”陈秉正抱着胳膊,“我有方法。”
“难道你是神仙,能从天上变出粮食来?”
“我不是。”陈秉正笑道,“我可以偷可以抢。”
“开什么玩笑。”
陈秉正再不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下城楼。
夜色深沉,一艘大船平静地行驶在运河上,船头打着“漕”字大旗。船夫们奋力划着桨。何怀远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望着波澜不惊的河面。
水面上起了大雾,渐渐浓重起来。他转身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不许怠慢。”
“是。”
忽然有人叫道,“那是什么?”
何怀远心中一惊,透过迷雾,远远望见两个巨大的阴影,正在船头前方。
漕船越来越近,阴影却纹丝不动。他大惊失色,高声叫道:“快停船,快!”
“糟了,要撞上去了!”
第124章 圈套 济州城内,马蹄声如雷,卷起一路……
济州城内, 夜晚的街道静默如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城门口正在巡逻的士兵如临大敌,将长枪高高举起:“什么人?
伴随着卷起的烟尘,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七八十名彪形大汉穿着不同镖局的衣裳,但都是肌肉虬结, 目光如炬。
为首的镖头拱手作揖:“请求开城门,放我们出城。”
早有人报告陈秉玉, 他走下城楼, 火把的映照下只见众人面色凝重。
士兵喝道:“非军令或是知州手令,一律不得出。”
“我们有急事,求见将军。”
“什么事?”
镖头将林凤君的信递上,陈秉玉立即瞧见了那用墨画成的凤凰,浑身一凛:“这是哪里来的?”
“济安镖局受困在严州,用镖鸽送来的求救信。”
“严重吗?”
“有人受伤。”
他将信细细研读, 字写得很大,笔画斜飞, 每一笔都透着力气,的确像是林凤君的笔迹,“你们要去救援?”
“我们镖行素来讲究信义立身,济州镖局更是要同气连枝,一家有难,便不能袖手旁观。”
陈秉玉皱着眉头:“外面流民有数万人, 你们可有胜算?”
“将军说的是。”镖头回身拱手道:“若各位实在为难,我们绝不勉强。”
众镖师纷纷回应, “江湖中人,义字当头,林家千里迢迢运粮, 若失陷在严州,那便是济州镖行无能,看着兄弟落难不帮忙,以后没脸出去混了。”
“既然会友镖局都去了,我兴隆镖局岂能落后?”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会友镖局很差吗?”
镖师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退缩。陈秉玉再不犹豫,他将信收到袖子里:“我再加派一百精兵,陪你们一同去。”
镖头十分惊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湖事江湖毕,不劳将军挂念。”
陈秉玉不由分说,伸手点了几个亲兵,“早日将粮食运来,济州才能安定,我这个守备也就放心了。”
城门徐徐打开,两支队伍同时策马而出。马蹄铁踏在地上,哒哒的声音混着黄土烟尘,在暗夜中突破雾障。
陈秉玉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吩咐亲兵,“将这封信送到济州府衙,越快越好。”
随从接过信,飞马离去。没过多久,他就返回来,“知州大人不在府衙内。”
“他去哪儿了?”
“小的不清楚。”
陈秉玉冷不丁想起自己弟弟那句“可以偷也可以抢”,脊背上顿时透了一股凉气,他摆手道,“再探再报。”
运河上大雾迷漫。一阵巨响之后,何怀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障碍。那是一艘中等货船,横在河面上,正在缓缓下沉。
正值大旱,水位极低。河道本就收窄不少,货船一沉,便将前方的路完全堵住了。
几个渔夫模样的年轻人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叫道:“赔我的船。”
“我跟你拼了!”
他们打量着何怀远,约莫他是个领头的,便冲上来撕扯。清河帮的属下冲上来,将他们拉开,“不许冲撞了我们少东家。”
何怀远心中恼火,喝道:“夜晚行船,为何要横在河中间?”
几个人纷纷叫道,“大雾,我们就开得慢一些,有错吗?”
“你……”
何怀远暗叫一声 “倒霉”,他板着脸道:“知道漕粮是什么吗?是皇粮国税,莫说撞了你的船,便是征用你的船,也是应当应分的。”
“你这人蛮不讲理……我要报官!”
清河帮的人听得笑了,“你们只管去报。”
何怀远心乱如麻,他低声问道:“这种船打捞起来需要多久?”
“不好说,得用几艘大船从两侧拉起来,少则两三天……多则……”那人没敢再说下去。
他向水中望去,船完全沉下去了,只有桅杆的一半露在外头,像是水里生出了一棵笔直的树。渔夫们惶惶然地落下泪来。
何怀远苦笑道:“赔偿事小,运粮事大。咱们返航,试着走陆路上京。”
“少帮主,如今流民遍地,走陆路不太平,怕是也要耽搁。”
何怀远急怒攻心,“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飞着上京?”
下属不敢多话,他叫道:“让船只掉头。”
“东家,调头也来不及了。”船夫叫道。
“什么?”
“来了一艘官船,就堵在后面。”
他转过身去,立即看见了这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陈秉正身着官服,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官船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渔夫们此起彼伏地叫道,“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
陈秉正点点头:“请何千户到官船上说话。”
甲板成了公堂,渔夫们指着那艘只剩了桅杆的船,“我们全家老小的生计,全赖这艘渔船……”
一个打手喝道:“说是渔船,打来的鱼呢?”
“自然是落在河中游走了。”
何怀远勉强忍住了怒火,嘴角露出一丝笑,“陈大人,这艘是漕运的粮船。按我朝律例,漕船在运河上有了冲突,归漕运衙门管辖。”
“那好。这起案子便移交漕运衙门,我不便置喙。”陈秉正微笑道,“我的官船在运河上往来巡逻,是否也归漕运衙门管辖?”
他招招手,一个衙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施施然地坐下去,“何千户,你看这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能看到此等美景,不枉此生。”
“……”
“去取我的鱼竿来,本官要在这里垂钓,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何怀远见他一副无赖样子,只得陪笑道:“都是小事。后续赔偿,我们会妥善处理,便不劳陈大人费心。”
“既然是漕运衙门的事,我费什么心。”陈秉正开始上手整理鱼线,“《渔樵问答》中讲垂钓,分“竿、纶、浮、沉、钩、饵”六节,你可知道?”
何怀远一时气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了,“陈大人,这批漕粮是东南漕运到京城的税粮,户部专门督办的。若是迟了,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陈大人为朝廷赋税考虑,给何家一个方便。”
“若督办不成……”陈秉正沉吟道。
“我为陈大人着想。大人如此年轻有为,想必不会愿意担一个阻碍漕船,致使延误的罪名吧。”
陈秉正慢慢抬起眼来,打量着他,手里的动作便停下了,“这罪名不小,依律可判到斩首。”
“是。”
陈秉正忽然笑了,“护漕不利,致使延误。若是论罪,也是你先立斩不赦。等我被弹劾,三法司审定,秋后押送刑场,人头落地,你在地府已经过周年了。九泉之下有何千户迎接,陈某荣幸之至,亦不觉得孤单。”
何怀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抖着嘴唇道:“你……你真是个疯子。”
“我一直是。”陈秉正悠然地站起身来,“你今日才发现吗?我从头到脚都是不合时宜。我想办的事,就算把我打烂撕碎了,我也一定要办成。”
“你……到底想要什么?”何怀远苦笑,“我知道了。我认了,济州商船以后的保运费用,一概免除。还有堵在运河的那艘船,我愿意赔偿一千两。”
“还不够。”
“大人还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陈秉正笑道:“你们的女镖师,段三娘。你以后不得为难她。”
何怀远忽然咂摸出这句话的意味来。“她……她是你的人,怪不得。”
他没往下说,怪不得自己中了圈套,今天的事,一定是有人算准了漕船过境的时辰,弄了一出大戏,将自己当小丑戏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叹了口气,“我给陈大人面子,只将她逐出清河帮,以后各不相干。”
“那很好。”陈秉正点头道,“漕粮毕竟是朝廷的赋税。我身为地方官,应当出一份力。”
“多谢陈大人成全。”何怀远眨着眼睛,“看在清河帮如此有诚意的份上,能不能请大人将大牢里的三个镖师放回,何某感激不尽。”
“这……”
何怀远道:“我可以即刻写下字据,以后济州商船在运河上来去自由。”
陈秉正点头道:“很好。这三个人在牢里实在无用,还多供应饭食。”他吩咐道:“将三个人提过来,在码头交割。既然如此,便请移步到码头一趟。”
“那这艘沉船……”
“我募集两艘大船,将它打捞上岸,不耽误漕船的行程。”陈秉正道:“何千户,不必担心。”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向码头。晨光乍现,照着略显萧瑟的码头。漕船在码头停泊完毕,何怀远就看见那三个被抓的镖师,衣衫褴褛地站在岸边。
他走下船,陈秉正点头道:“我一言九鼎,将人交给你了。”
何怀远将字据递过去,“何某也是守信之人。”
陈秉正弃船换马,拱手作别。三个镖师跪下来,眼中含泪:“少帮主,我们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
何怀远摇头道:“不怪你们,连我也被绕进去了。这姓陈的十分厉害,不留神便要吃亏。”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最可恨的就是那个段三娘,吃里爬外的东西,一定是她将帮众的行踪透了出去。”
三个镖师面面相觑,“竟然是她?”
“此人狼子野心,可憎可恨。” 何怀远俯身将他们拉起来,“让你们受苦了。”
“感谢少帮主搭救,江某铭记于心,结草衔环以报。”江原擦了擦眼角的泪。
“上船吧。”何怀远肩膀松下来,“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几个人梳洗后,换了衣服,何怀远吩咐人做了桌酒席,送到内舱。席上照例安抚一番,又亲自捧着酒杯道:“压压惊。”
江原一饮而尽,却神色阴晴不定。
何怀远问道:“你怎么了?”
“属下觉得昨晚的事,十分可疑。”
何怀远道:“我也认同。此事八成是圈套。”
“陈秉正此人极度狡诈,怕是还有后手。”江原犹豫着说道:“如今一船漕粮就在码头,万一他找艘破船,再撞一下,或是找些水鬼,晚上凿开船底,将船弄沉,漕粮尽毁……少帮主,你我兄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何怀远凛然道:“你说得对。可有什么法子?”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何怀远闭着眼睛想了一会,才道:“依我看,不如将船舱里的粮食尽数搬运上岸。我看岸边有大大小小不少货仓,先在里面存放,贴上封条。这几天派兄弟们日夜盯紧,待运河通畅了,再搬运上船。”
江原率先鼓掌笑道:“少帮主英明。如此一来,便高枕无忧了。”
第125章 归来 太阳已经往西边转了,蝉鸣声还……
太阳已经往西边转了, 蝉鸣声还在无力地响着。杨家后院里,林凤君选了一截最粗的木柴,深吸一口气, 挥刀劈落。她双足立定,用腰腹发力, 手腕一抖,刀光挟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咔嚓一声, 木柴断得干脆利落, 断口平滑。
她将劈过的柴火整整齐齐摞好,柴刀丢在一边,望着院墙发呆了一会,下定了决心:“爹,我想先出去探路。”
“不能莽撞。”林东华摇头。“往济州的官道已经被流民把持住了。咱们人数虽多,有四五个重伤, 十余个轻伤。再带着镖车上路,一定是众矢之的。”
“爹, 说点吉利的。”
“……”
她焦躁起来,压着声音道,“陈大人以前跟我说过,济州城内的粮食,挺不了几天,估计城里早就乱了。咱们辛辛苦苦从关中运到这里, 只差一步,就一步。”
“不能心急, 心急就会犯错。”
“一天运不到,就会多几百条人命,我于心不忍。”林凤君急得搓手, “爹,趁今天夜里他们不防备,咱们闯出去。”
“不准意气用事。夜晚行山路,本是大忌。”林东华冷下脸来,“凤君,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现在不是镖师,闯到哪儿全随自己心意。你是镖局东家,身后四十几个弟兄都看着你的眼色行事。你不谨慎,他们就会受伤送命。做首领的人,必须比别人更沉得住气,耐心等待。”
“那我不做首领行不行?”林凤君的肩膀塌下来,“爹,我不是那块料,脾气急。”
“我女儿聪明机变,讲义气,又肯为别人着想,莫要看低了自己。只是……”他拍拍她的肩膀,“最大的慈悲是先护住自己,自己安全了再挽救别人。况且镖行已经回信了,援军正在路上。”
她咂摸着这句话,说不出什么滋味。“好。”
杨家郎君在埋头做饭,满头满脸都是汗。媳妇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给他扇风,他却笑道:“你出去,这里热。”
林东华远远望着他们俩,有些失神,半晌才道:“凤君,你出去捡一些牛粪,晒干了冬天要用。”
她应了一声,提起竹筐,小媳妇擦了擦汗,笑微微地说道:“咱们一同去。”
村后本来有溪水潺潺流过,现在都快干涸了,连草都发了黄。林凤君看得心中焦躁,叹了口气,“姐姐,这几日给你家添了不少麻烦。”
“你是我家的福星才是真的。上回给了赏钱,我家又新买了三间屋,村里人人都羡慕,说是我救人有好报。”小媳妇用夹子捡起一块干掉的牛粪,放在凤君提的竹筐中,“你别挂心,只管住在这里,等你相公来接。”
她犹豫着答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胡说,哪有比自己娘子的性命还大的事。若他真这么说,那就靠不住。”小媳妇显然生气了,脸涨得通红,“难不成还要你去搭救他?”
林凤君心想这倒是真的,只得笑道:“小心动了胎气。”
“傻妹子。”小媳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他有什么好,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竟然还要你在外头挣钱养他。我知道了,无非是长得好些,小白脸。”
“是。”林凤君点头承认,赶紧转移话题,“你看那边还有牛粪,还有这……”
她忽然起了疑心,“姐姐,这不像是牛散放的时候留下的,分明是一条路直通外头,草都比别处浅些。”
“是啊。我们赶牛上镇子,图快就走这条路。”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翻出地图,指着问道,“这里……不是只有一条路吗?”
“官道自然就一条。这条小路太窄了,走不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