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局 万世良拖着陈秉文,在屋顶间来回……
万世良拖着陈秉文, 在屋顶间来回跳跃。他的轻功极佳,尽管提了个人,起落之间仿佛也显不出重量。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落, 便骤然腾空,只留下“咔嚓”的轻响。
“站住!”林东华清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穿透夜空。万世良闻声回头,随即速度更快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 在妙清观的屋顶上反复施展身法, 像夜枭穿过树林,身形飘忽不定。
门前看守的两个兵士慌慌张张地冲到院子里,叫道:“犯人跑了,快来人!”
林凤君听见了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见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他怎么跑了?”
陈秉正脸色铁青:“秉文被他抓走了。”
“怎么会?”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就跟着追。她尝试着跳上房顶,可轻功远不及对方, 跟起来十分吃力,很快就被抛在后面。
万世良突然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三丈高的藏经楼顶端。林东华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飞身落在另一侧的飞檐上。夜风又冷又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个人遥遥对峙着, 万世良将陈秉文丢在身后。他刚挣扎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身在高处, 掉下去便是要摔个稀巴烂,顿时吓得心胆俱裂,伏下身子抱着飞檐一动也不敢动。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对峙着的两个人, 仿佛梦游太虚,神思飘摇,竟不知此身何属。
“淫辱女眷,天理难容。我不会放你走的。”林东华的手紧紧握着刀柄。
“你还是这么正义凛然,说起话一套一套的。谁还信你呢?”
“你刚才真气上冲,将锁链挣断,必受内伤。跑不了多远。”林东华指着瑟缩着的陈秉文,“你将他放下。”
“别教我做事了。当年的教头还没当够吗?”万世良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今晚反正也不能善了,不如尽情热闹一番。”
林东华声音嘶哑:“放了陈家三公子。”
“陈家?”万世良冷笑两声,“他是我亲生儿子。”
林东华愣了一下,陈秉文惊惧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我是你爹。”
陈秉文浑身发起抖来,便是黑白无常来捉自己,也没有这么可怕:“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姓陈,再敢乱叫我杀了你……”
他强撑着站起来,咔嚓一声,脚下的瓦片便碎了,万世良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没用。”
“你这胡柴,消遣我,我跟你没完……”陈秉文扑上来,还没等挨到万世良的身边,就踉跄两下,万世良冷笑道:“你确实是我的血脉,你娘来求子……”
“混帐,我撕烂你的嘴。我爹是殉国的将军,你好大的狗胆,敢这样诋毁我娘……”他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万世良,却被点住了穴位,挣扎不得。
林东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冲上前去便是一掌,万世良闪避极为灵活,堪堪躲过,“你还算讲仁义,知道我没有武器。”
他突然俯身捡拾了几块瓦片,甩手掷出,林东华一个跟头跃出十步,返身又上,两人缠斗在一处,万世良又避过一招,口中不停:“帮主,知道小五怎么死的吗,肠穿肚烂……”
林东华身形一震,手上就慢了半拍,他强忍着拍向对方面门,万世良一边转着圈闪躲,一边絮絮地说道,“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下着雨,血水顺着小教场一直流……”
林东华找了个破绽,一掌落下去,便要拍碎对方的鼻子,万世良却不闪不躲,径自迎了上来,口中叫道,“都是死不瞑目!”
林东华被扰乱了心神,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前忽然幻化出许多少年的面孔。他的手一停,万世良顿时化指为爪,直取他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林东华闷哼一声,捂住了脖颈,可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潺潺而下。
他身形晃了晃,便从屋檐下直直地栽了下来。林凤君慌忙赶到,冲上来将他在空中扶住,父女俩缓缓落地,“爹。”
林东华用袖子一擦,淋淋漓漓流下来的全是鲜血,林凤君见父亲伤了,怒火中烧,拔刀出鞘,“天杀的淫贼,我这就跟你拼了。”
林东华扯着女儿的袖子,“不要硬来,你不如他。”
万世良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忽然提着陈秉文向下一落,人便不见了,只在屋檐上留下一股灰烟。
林凤君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才想到:“屋顶有洞。”
她一脚踹碎了窗户,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屋内,一股旧书的霉味扑鼻而来。
月光从屋顶的小洞中洒进来,照着这幽暗的藏经阁。两三丈高的书架参差竖立,如密林一般。高及殿顶的架身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和经卷,将视线全遮挡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她踮着脚尖,谨慎地在书架中穿行,耳朵竖着听动静。
冷不防正上方传来轰的一声,一堆经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她勉强躲过,歇了口气,叫道:“秉文!你有没有事!”
他叫了声:“二嫂”,声音刚发出来,就被按住了。她向上看去,远远瞧见书架顶端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万世良将陈秉文按在墙角。
他拼命挣扎,“你这疯子,我跟你拼命。”
万世良叫道:“你看看我手上的伤疤,我从小也有六指,切掉了才习武,你也是一样的,亲父子血脉相连……”
“王八蛋,你满嘴胡说。”
冷不丁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奔万世良的心口而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万世良向后跳跃闪躲,但那箭势大力沉,狠狠贯穿他的肩膀,箭尾上的白翎还在嗡嗡震颤。他惨叫了一声,顺手将陈秉文拖到身前,警惕地观察。
外头已经星星点点燃起了火把,上百兵士将藏经楼团团围住,数人手持弓箭,闯进藏经楼。陈秉玉立在中间,右臂筋肉虬结,缓缓拉开三石强弓。
“将我弟弟放下,你这淫贼。”
万世良扣住陈秉文的喉咙,将他往前推了推,高叫道,“你只管放箭,要死也是他先死。”
陈秉文挣扎着想回身踢他,一脸绝望,“大哥,这人是江洋大盗,没有人性,我跟他拼了,你放箭吧。”
万世良叫道:“放我走,别再查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陈秉玉伸手到箭囊里,又提起一支箭,咬着牙向上瞄准。“我是济州守备,不和任何人谈条件。”
陈秉正跟在后面,伸手拦住,小声道:“大哥,千万别伤了秉文。那人已经中了箭,支撑不住,只要再等一会儿。”
陈秉玉冷静地观察,“我平生所学用在今日,绝不让他活着走出这道门。”
屋顶角落的陈秉文高声叫起来,险些破了音,“大哥,你只管放箭,我武功不济,杀不了他,可同归于尽还是敢的。我不怕死,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还有,让我二嫂多到坟前看看我……”
陈秉玉哭笑不得:“你给我闭嘴。”
忽然一股松香粉的味道从空中漫下来,陈秉正嗅到了,心里一凛,“姓万的,你要放火?”
“给我退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陈秉正向大哥说道,“只怕刀剑无眼,射到哪里,溅起火星,这一屋子木材纸张,顷刻便是爆炸。”
陈秉玉脸色极黑:“我济州陈家三代将军,岂能被这等江湖小蟊贼威胁。”
陈秉正摇头,“大哥,事缓则圆。”
大哥没有办法,带着手下缓步向后退去,陈秉正又叫道:“凤君,你回来。”
她一脸不忿地瞪着他,他放软了声音,“听话。”
她犹豫着一步一步撤到他身边。
陈秉正没有再说话,向她比了个手势,她点一点头,示意知道了,快步走出。
幽暗的藏经阁内,只剩下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
“你怎么不滚?让我跟我儿子待会儿。”
陈秉正背着手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拦不住你。你要做什么请自便。”
万世良想将箭从肩头狠狠拔出,无奈是贯穿伤,用了些力量也拔不动。陈秉文趁他不备,忽然整个人撞过去,两人险些一起从空中跌落,万世良翻了个身,攀着书架将他踢到一边,“不孝的小崽子。你以为他们是兄弟,其实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死,田产多拿几分。”
他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挂着两行眼泪,“我爹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二哥,你千万别信。”
陈秉正朗声道:“秉文,我自然不信。这人本是个市井无赖,惯会诓骗扯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连我都被蒙骗了。这人既然说自己考过科举,那就有据可查,样貌特征各有记录。若有支指,那就是残疾,乡试都考不得。”他笑了一声,“我打包票,这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不信你问他,万世良三个字,可有一个字是真名真姓。举头三尺有神明,土地爷爷奶奶在上,你要是落地就叫万世良,我遭天打雷劈,地下不得超生。你敢认吗?”
万世良哼了一声,将手指举起来,“我有疤痕为证。”
陈秉正大笑起来,“说到疤痕,里头门道不小。正好我是做御史出身,略知道一些。新鲜疤痕颜色发红、凸起变硬,要过几年才能淡去,颜色慢慢变白。你这个疤痕既红又肿,说是蚊子咬的我就信。”他吸了口气,“你做骗子,自然是要做全套,少不得割点血出来,做个伤疤,好诱人入局。你胆子还挺小的,只割了小小一道,又窄又浅,是不是怕血?当骗子都当的这么不磊落,舍不得下本,难怪这么多年,百事不成,一无所有。”
陈秉文拼命点头:“你说的对。他是个大骗子。”
万世良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蘸着鲜血在墙壁上写着什么。隔着几个纵横错落地的书架,陈秉正已经看到离地一丈见方的墙角有个洞口,林凤君的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他心中大喜,又提高了声音:“就凭你这癞蛤蟆长相,三寸丁身材,便是生在富贵人家也没人愿意瞧你一眼,何况你举止粗俗,行为怪诞,哪个女人见了你,就得捂着鼻子退出十里地,活该你断子绝嗣,无人送终。你娶妻不成,色令智昏,痰迷疯癫,竟肖想起大户人家的女眷来,可不该死。虽说律法有云,疯病犯罪,按律得减…… ”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向墙角望去,林凤君借着高大的书架,正在一步一步地攀援上升。
万世良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律法?拿律法来审我,你算什么东西,也疯得不轻。谁不知道这律法洋洋洒洒,尽是祸害百姓的东西。刑不上大夫,你不是不懂,还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朝中多少忠臣贤臣,谈笑间便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至于你,你仗着出身,满口仁义道德,有何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天要亡我,那是我的命,可我认命就是,可不是你的功劳。”
陈秉正肃然道:“你也配称天命。朝廷对不住你,你便祸害百姓,荼毒无辜之人,杀人敛财,践踏良知。”
“那你来杀我啊。你的仁义道德起不了什么用……”
万世良的话突然停住了,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看见刀尖从自己的胸膛穿了出来,上面兀自滴着鲜血。
林凤君松了手,刚才的力气使得太大,她便向后坐倒了,脸色渐渐发白,但语气坚定,“我不用律法,也不讲仁义道德。既然是江湖人,我就用我手里这把刀。”
万世良的脸扭曲起来,“好……我服输。”
“我不是为了跟你拼个输赢。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祸害的姐妹们,她们的哭声没人听见,我听得见。她们不能出头,我来出。”
万世良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委顿着向下倒去,将要摔下书架时,突然伸手抓住了陈秉文的袖子,两人一上一下地从空中掉落。
陈秉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巨大的书架跟着歪了一下,数百本旧书翻飞着,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翻过了,书脊断裂,发黄的纸片雪一样下坠。
陈秉正叫了一声:“秉文”,便冲上去接。
一张大网在他面前展开,范云涛扯着网,飞快地从另一个角落钻出来。
两个人将要撞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在网中裹成一团,身上横七竖八覆盖着经书,陈秉正恍惚之间只能辨认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下来的血,将这句话也沾污了。
陈秉正将陈秉文拖出来,抱在怀里,慌张地呼唤,“弟弟。”脸上身上处处都是血,他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
范云涛笑嘻嘻地在陈秉文鼻子下方试探了一把,说道:“晕过去了,没事儿。”
陈秉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众人冲了进来,抬尸体的抬尸体,叫大夫的叫大夫,陈秉正站在屋子中间,远远望着坐在书架上的林凤君。她坐得那么高,呆呆地望着他,表情一半威严一半柔和,像金刚,也像观音。
林凤君闭上眼睛,将十指紧握在一起,不停地来回搓。血污从指缝里生出来,慢慢变黑变干,形成巨大的污迹。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忽然旁边伸过一只宽大的手来,递上一条帕子。她定睛一瞧,是黄鸭子帕子。陈秉正爬到她身边,试着盘腿坐下。书架上本来比较窄,他试了试,终于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自己安放好了。
“你怎么上来的?”
“有梯子。”他指了指旁边,“藏书楼的书架一般侧面或者后面都配着梯子。”
她转头看去,果然如此,顿时怒从心头起,将他一推:“你早不跟我说,爬得太费劲了。”
“哎哎,你要是把我推下去……”
“呸呸呸。”
他用那只帕子给她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得非常仔细。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忽然落下泪来,“我杀了一个人。”
“我跟你一块杀的。”他想了想,用袖子给她擦,“便是有报应都报在我身上。”
“他是坏人。没有报应。”
“是。”
林凤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吓得脚都麻了,才下不去。”
“那就再坐一会儿。我陪你。”
在他们脚下,一群人正在忙碌着清洗现场,用木桶盛了清水将血冲去。松香的味道渐渐淡了,有一股书本发霉的味道,陈秉正笑道:“这活我会干,取出来通风晾晒,用些茶叶做成纱袋,放在书架里吸一吸。”
太阳出来了,这道金光穿过屋顶的洞口,斜斜地投射在地面的水迹上,如同一柄用光做成的剑,插进了昏暗的室内。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漂浮,像金粉洒在空隙中。
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它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有了生命。阳光到处,万物得活。
林凤君突然心中一动,微笑道:“真好。”
“是。”陈秉正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紧紧扣住。“真好。”
忽然他指着一侧问道:“这是什么?”
林凤君转头看去,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她努力去念:“天,时,地,光,宝,音……后面两个不认识。”
“畿,重。 ”他笑着说道:“你学得很好,平时一定很用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明白。”陈秉正冷静地端详,“我想伯父大人会知道。”
第92章 飞升 天很蓝,阳光照得通透。屋檐下的……
天很蓝, 阳光照得通透。屋檐下的冰凌消尽了,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石板上凿出小小的坑洼。
林东华半躺在道观禅房的榻上, 脖子里缠着纱布,上头依稀洇出些血色。林凤君很紧张, 一直问:“爹,疼不疼?”
“还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芷兰将汤药端上来, 用嘴吹了吹。他便微笑道:“芷兰, 你是客人,以后这样的活让凤君做就是了。”
芷兰的手顿了顿,垂着头走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问道:“伯父,他留下的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林东华用手在纸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哑着嗓子说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其实也没什么, 当初我定的一整套暗码,天为一、地为二、光为三、时为四,八个字是一、四、二、三、八、五、九、十。”
林凤君将数字记录下来,笔扔在一边,眼睛转了转:“是不是他存的私房钱?钱庄里的账款?金银财宝?一千多万两,那咱们可就发财了。”
陈秉正笑道:“大概不是。”他跟林东华对了一下眼神, 肃然道:“此人轻功盖世,料想也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这样的人, 明知自己命不久矣,想的一定不是钱。”
“武功秘籍?”林凤君眼睛一亮。
陈秉正在屋里转了个圈子,望着从屋檐下落的水滴发呆。“一、四、二……藏经阁……大概是了。”他转身对着林凤君道:“跟我走。”
正说着, 忽然来了个书办,“陈二公子,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
周大人坐在客房的正座上,面容凝重。陈秉玉在旁边陪笑着沏茶,“岳父大人,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周大人的手往下一磕,茶碗就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溅出水花,“山门外,信徒已经闹起来了。是你出门去安抚,还是我搭上这张老脸?”
“昨晚的事,我都交代过了,谁敢泄露出去,就是杀头的罪过。门外那些村民村妇,我派人去驱散……”
周大人深深叹了口气,“秉玉,你都快三十了,还是这样莽撞。我三番五次提点你,济州守备这个位置,没有功劳就是最好的功劳,只求做人做事别留下破绽。怡兰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性子又温和……”
陈秉玉垂下眼睛,“岳父大人教训的是。”
陈秉正进到房里,周大人便叫看座。他看翁婿两人的神情,大概明白过来,微笑道:“大人,昨晚一场闹剧,幸好有惊无险。”
陈秉玉小声道:“秉正,这道观本来香火极旺,颇有些烧香祈福的人,还有的是从严州江州赶来的,发现山门不开,便起了流言,数百人在外流连不去。”
周大人脸上毫无表情,“只怕一传十,十传百,有些悖逆之言向上传到京城,传到宫里,那就不是你我能扛得起的。何况查到今天,人证物证俱无,让我如何交代。”
兄弟俩都一声不敢吭。周大人将茶杯端起来呷了一口,“罢了,先将山门打开,只说住持病了,案件再议。”
陈秉玉还要再说,周大人咳了一声,“槛内槛外,出家人念的是生意经,万事一团乱麻,不如不了了之。”
陈秉正默然不语,随即上前跪下道:“周大人,不了了之,不如一了百了。晚生虽鲁钝不堪,尚有一计,可保大哥全身而退,妙清观从此安定。”
“哦?”
“晚生愿以身家作保。”
兄弟俩从屋里出来,陈秉玉虎着脸道:“身家,你有什么身家,也敢在我岳父面前拿大。”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但愿我的猜测是对的,不然身家没有,只好出家了。”
“那我去跟林姑娘说一声。”陈秉玉笑了,“做不了我的二弟媳,做三弟媳也不错。我一点不吃亏。”
陈秉正按一按自己的太阳穴,“秉文怎么样?”
“他回家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
山门外有隐约的哭声和喊声,还有“真人救命”的哀求声,声声入耳。他叹了口气,“遇善则善,当断则断。”
静月师太的房间在道观最里面,四个兵士在门口看守着。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四处打量,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简单的桌椅。
短短两天,她已经憔悴得不似人形,缩在角落里的蒲团上,用手在墙上乱蹭。胳膊都已经肿了起来,深深浅浅尽是抓痕,皮肤开始溃烂流脓,发出腐败的气味。
她瞥了一眼陈秉正,哀哀地说道,“有没有解药。”
“此药无解。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她苦笑起来,“那你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林凤君忍不住说道:“我真想把你牢牢看住,先给你解药治好了,再放毒药,关你五十年。像你这样蛇蝎一般的恶毒女人,痛快的死真是便宜你了。”
静月师太朝着她脸上端详了两眼,“小姑娘心肠这般狠毒促狭,可没有福报。”
陈秉正笑道:“师太这话错了,这位姑娘矜孤恤寡,敬老怜贫,一定是福寿康宁、好得善终的命格。你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静月冷笑道:“没找到什么证据,就专程来消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消遣?依照师太所言,这里是叶首辅看重的清净之地,师太又是住持,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秉正从怀中取出一摞白纸,有新有旧,他先捡了一张陈年的来念,“壬寅年十月二十日,城北周员外之妻许愿丈夫早日赶走妾室。十一月三十日,将该妾室拐带卖至江州。”
再取一张,“壬寅年腊月十五日,城南许大夫之妻许愿母亲病愈。未果,其母于几日后病逝。”
“壬寅年腊月二十三,城北江员外之妻许愿求子。当日与其行房。”
静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垂着眼睛不言语。陈秉正用手翻过一张张纸,哗哗有声。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万世良……不管他叫什么,他记下了这些龌龊勾当,放在藏经阁内,也许是指望能有一天有人发现,也许他想找一找,未来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他的血脉。他总归不甘心作为一个骗子孤独地离开人世,你说是吧?”
静月闭上眼睛,“他已经死了。我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的确如此。死得很不堪,扔到乱葬岗上埋了,没有棺材。”陈秉正叹了口气。林凤君跟着补一句,“天理昭昭,作恶的人就应该有报应。”
静月的眼中流下泪来,她用手去擦,“我对不起师父。”
“你们师徒俩沆瀣一气,一脉相承的恶毒。”
她摇摇头,“我只想葬在她身边,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陈秉正说道:“变化救生,从何而有。甚劫修行,惟愿应机。你到底是女流之辈,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只要你配合,死后仍然是得道高人,跟你师父一样,葬在后山。”
静月停了一停,才道:“多谢。”
“林姑娘会告诉你怎么做。”
夕阳从云霞中隐隐透出光来。暮鼓声起时,有鸟儿掠过斗拱飞檐。台阶上坐着数百名男男女女,都在小声议论。
“怕不是观里出了什么事。”
“娘子,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不,牛已经卖了,这次怎么也要在真人前许上愿,把你的病治好。”
“俺也不走。俺是江州来的,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才赶到,怎么能空着回去。”
忽然山中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洪亮又沉重。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道观的大门轰然大开,沉重的门扇向两侧退去。门楣上的铜铃骤然震颤。善男信女们面面相觑,随即飞快地奔向正殿的方向,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奔到离正殿十几步远,他们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供桌前放着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个道姑,身着黄色经衣,通身花绣,头上梳着高髻,以一柄木簪固定。
她以如意姿态坦然而坐,闭目合眼,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度。有人认出来了,便道:“这是住持静月师太。”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忽明忽暗。供桌上燃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晚风拂过,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她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说道:“众位信士,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告知一事。贫道受真人召唤,今日即将飞升上界。”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有个胆子大些的村妇上前跪倒,声音微颤:“师太,您这是……要离我们而去?”
静月微微一笑,“我已在人世间修行三十年,红尘繁华不过梦幻泡影。天行有常,我凭道力拔度,往生之净土。缘聚缘散,本是自然。我虽离去,道却长存。”
她抬头望向渐暗的天际,轻声说道:“时辰已到。”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双手合十,身体慢慢离开地面,浮在空中。
众人都惊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乱纷纷跪倒一地,口中念念有词,有许愿的,有祝祷的,院子里嗡嗡一片乱响。他们亲眼目睹静月向上飞到半空中,金光大盛,人骤然便不见了,只有身上的道袍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师太成仙了!”
“神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整个道观。围观的人们陷入了癫狂,他们冲出山门,向外跑去,高叫着:“白日飞升,亲眼所见……”
陈秉正将窗户推开,冷静地观察着这荒诞不经的一幕。随即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白纸摊开,笔走龙蛇。
“琼霄垂象,紫府凝辉。有女冠静月者,栖霞饮露,抱月怀虚。一朝解形,白日冲举。霓旌导其前驱,鸾鹤骖其后驾。观其升遐之辰,烟霏四合,天乐遥闻。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挥而云关启。三山神女,执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
有轻微的声响自后方传来,他转身,竟是周大人走了进来。
周大人的眼睛从纸上扫过,笑起来胡须微颤,“陈二公子,好主意,好文章。”
陈秉正微笑施礼:“晚生以为,这是给圣上报祥瑞的好时机。唐太和年间,女道士谢自然飞升,皇帝唐德宗下诏褒美,当地刻石立碑。今日也可效法。”
“老朽早听说你的事迹,一直以为你书读得好,却是死脑筋。如今看来,倒是老朽多虑了。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却不是死理。二公子既已学成,将来的前程,远非我那憨直的女婿可比。”
“大人谬赞了,大哥英武明锐,是陈家的中流砥柱。”
周大人摆摆手,“不必妄自菲薄。陈公子,你只需安心等待,定有起复的一日。老朽没有别的本事,只是能识人用人罢了。”
陈秉正忽然心情激荡起来,他哽咽了一下,才说道:“晚生多谢周大人。虽结草衔环,难酬万一。”
“陈家是我的姻亲,这点人情还是要讲的。”周大人点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作者有话说:“琼霄垂象,紫府凝辉。有女冠静月者,栖霞饮露,抱月怀虚。一朝解形,白日冲举。霓旌导其前驱,鸾鹤骖其后驾。观其升遐之辰,烟霏四合,天乐遥闻。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挥而云关启。三山神女,执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参照《凤台图为张凤台侍御题》,作者王弘诲;以及《上林赋》,作者司马相如。
变化救生,从何而有。甚劫修行,惟愿应机。——《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第93章 勘验 天是灰蒙蒙的,密林的枝头上满……
天是灰蒙蒙的, 密林的枝头上满是雪。四面皆白,一片荒地中起了一座孤坟。坟前没有碑,也无祭奠的痕迹。
“我杀了他, 你又给他收尸。多奇怪啊。”林凤君将最后一铁锹土埋上,将坟头拍了拍。“我还是有点怕。”
“要是他还魂, 也第一个找我。”林东华闷闷地站在雪地里,捡了一根树枝插在坟前。
“爹, 他的真名不叫万世良吧。”
寒风吹过林东华的棉袍, 他眉目凝重,“他本来没有名字,我当年在街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叫阿七。有人跟我说,街上有个小乞儿身手不凡,是练武的材料。跑得快, 跳得高,不用梯子就能纵身上房顶。”林东华扶着脖子上的伤口,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那年他七岁,一直跟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后来……叫什么也没关系了,估计他不想再要。万世良这名字是来济州后改的。”
“就算跟他有渊源,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衣裳给他装裹,多晦气啊。”林凤君一脸不快, “他还打伤了你。”
“凤君,到了我这个年纪, 什么都看得开。何况他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几百回了。”林东华苦笑道,“我曾经救了他, 可是又害了他。一辈子那么短,说来说去,总归是对不住。”
“他自己要跟着恶人做坏事,怎么能怨你。”
“凤君,你知道什么叫趁虚而入吗?人在落魄时,就像野兽受了伤,被人闻着流血的气息就来了。你以为你遇见的是一个热心救命的善人,而对方可能只是等着吃肉喝血的恶狼,从古到今,少有例外。一旦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便会成为对方掌控你的把柄。”
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些去道观许愿的人,形形色色,各有难处。她安静地听着。林东华接着说道,“我是被上天眷顾的人,在落魄无助的时候,遇到了好人,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娘。不然,也许我就跟他一样,走上了这条岔路也说不定。”
林凤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爹,不会的,你是天底下心地最好的人,谁都及不上你。”
“我也恨过。”林东华淡淡地说道:“恨得咬牙切齿,像每天都被几万只蚂蚁在身上咬。熬过来不容易。”
他望了一眼坟墓,带着她沉默地离开了。
来喜拉着车带她们父女俩回程。林凤君瞧着远处冰封的河面,心里一阵凄凉,“爹,我想再变强一点,能文能武,什么本事我都想学会。我娘没了,我得护着你。我才不想你有软肋任人拿捏。”
林东华愣住了,然后微笑起来,“好女儿,你就是我的软肋,怎么办呢?”
她挺一挺胸膛,“那我就变成硬肋,刀枪不入。”
“有软肋也不一定是坏事,我成了家,有了你,就坚强多了,什么都不怕。”林东华笑得更开了,“那陈公子算不算你的软肋?老实承认。”
“大概……算吧。”林凤君声音变小了。“我保护你,也保护他。”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林东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那很好啊。你多学点本事,以后就可以顶门立户。”
她搓一搓手,“我一早就想过,义学就是武馆,以后出师的学徒就是镖师。以后咱们家就有林氏镖局,先接些小物件,把生意打开,再接人身镖,最后钱庄、商户……不用十年。”
“很好。”
“爹,我就有一个问题,你真的姓林吗?”
林东华笑道:“这是什么话。”
“万一你姓牛马苟朱,我不也要跟着改。牛凤君,可难听多了。”
“真姓林。”
“那就没事了。”她兴高采烈地往前看,“前边是鱼摊,我买两条黑鱼炖了给你养伤。”
天已经晚了,摊贩忙着收水桶,林凤君张口问过去,鱼贩子便笑道:“冬天的黑鱼哪那么容易抓,都躲在洞里。今天好不容易才有一条,一早被个小姑娘买走了。就剩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你看着给价。”
林凤君心里好一阵惋惜,只得将几条鲫鱼拎着走了,“爹,你放心,虽然刺多,也是道菜。”
林家的厨房里,白烟一阵一阵往上飘。陈秉正盯着桶里的那条黑鱼,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将它抓起来放在案板上,冷不防它一个甩尾蹦起来,又滚到地上。
他慌张地去抓,那鱼在地上奋力打挺,折腾出不少动静。芷兰却眼疾手快,迅速将它抄起来,一菜刀拍在脑门上,鱼立时就不动了。
她用手按着鱼,“怎么做?”
陈秉正想了想,“斫冷水下入盐如堂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
芷兰想了想,“苏东坡说过的吧。”
“是。他说的一定没错。”
“可是苏东坡没说怎么刮鱼鳞,去内脏。”芷兰很无奈地拎着鱼尾巴,“你会吗?”
他摇头。
“那就试着来吧。”她一刀剖开鱼肚子,使劲向外掏内脏,红红黄黄的一大片黏在手上,腥味扑面而来。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脏活我来做。”
“我不怕。”
陈秉正心里一动,自去切葱丝。两个人打着配合,将鱼收拾得还算像样,可下锅煎鱼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沾锅,溅油,翻了几下就碎得不成形状。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加了半锅水,烧起鱼汤来。
芷兰懊丧地坐下往灶膛里添柴。水呼噜呼噜地响着,渐渐熬成了奶白色,香味往上冒。陈秉正将葱丝扔进去,“熟了吧。”
他将汤匙递过去。“你先尝一尝。”
“不,你来吧。”芷兰无精打采。“我吃素。”
陈秉正忽然放慢了声音,很温柔地叫道:“范小姐。”
芷兰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才惊异地瞪着他,脸色都白了,脚下退了两步,“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兵部范尚书家的女眷,抄家的时候被人带走了。”陈秉正语气温和,“首辅家的叶公子……”
“是我杀的,一刀毙命。”芷兰抬起下巴,目光锐利,“要杀要剐随便你,你要报官,我这就跟你走,不要连累别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是凤君的朋友,我绝不会对你不利。”他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放进嘴里尝鲜,“很鲜甜,可是忘了放盐了,都是我的错。”
“陈公子,你要怎样?”芷兰眉头紧锁。
“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们师徒两个是不是懂验尸?”
“不会。”
陈秉正躬身作揖,“死者是我的挚爱亲朋,我恳求你们能帮手为她讨回公道。我记得你在火场里说过,烧死的人和杀掉再烧的人,仵作检验时能发现不同。我就一直猜想,通灵先生大概是探寻死者的蛛丝马迹再说话,不是以为装神弄鬼。”
芷兰愣了一下,才缓缓答道,“正是。并非旁门左道。”
“这世道人都在说鬼话,你们却在替鬼说人话,厉害多了。”陈秉正笑起来,“陈某佩服之至。”
芷兰点点头,“的确如此。”她望向那一锅粘稠的鱼汤,“你既然一直有这个猜想,我做的饭你也吃得下去。”
“我手上也不是没有血案。大家彼此彼此。”他忽然听见了外面开门的动静,还有林凤君荒腔走板的歌声。他将手擦了一擦,将鱼汤盛出来,向其中一碗多搁了点盐,微笑道:“晚饭时间到了,天大的事,咱们吃完再聊。”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就跟着陈秉正进了一条小巷。
一间小小的屋子,停着棺材。陈秉正将骸骨一一捡拾出来。“我请仵作验过,他当日说死者大概是被勒死的时候双手乱抓,又或者……无奈下被逼自缢。”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微微发颤,林凤君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范云涛蒙上面巾,仔细地观看颈骨折断处,“官府的仵作验尸,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她生前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吗?”
范云涛将指骨拿起来,“这伤痕,有点怪。”
陈秉正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师叔请直言。”
“伤痕似乎有新有旧。”他用灯光照着,“有深有浅,如果是抓伤,痕迹应当很均匀。”
芷兰默默地站在一旁,将指骨放在手心。她说道:“无名指略有弯曲,死者应当是读书人家,写字时间不短。”
“正是。”
“数十道伤痕……有深有浅,方向不一。”她想了想,“死者是不是精于篆刻?师父,这很像是刻刀的痕迹。”
陈秉正喃喃道:“篆刻?母亲会刻章,但只是偶尔为之。”
突然有一道闪电在陈秉正的脑海里劈开。母亲在那个院子里做了些什么?
石雕的小老虎和猴子。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两个人在雪地里堆出了雪人。
“好好读书。”她专注地看着他,“凿壁偷光、掘地三尺地读书,你记住了吗?”
这句话穿过十几年的时光,清晰地响彻他的耳畔。如醍醐灌顶,他一瞬间全明白了。两行眼泪直流下来,来不及擦。
“母亲,我记住了。我没有忘。”——
作者有话说:斫冷水下入盐如堂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苏轼《煮鱼法》
第94章 遗书 几间屋子孤单地矗立在庄子的中央……
几间屋子孤单地矗立在庄子的中央, 屋檐上的茅草在风中被刮得东倒西歪。宁七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马步,好奇地观望着这一群人。林凤君拍怕他的肩膀,给了一块碎银子:“大伙一块去吃个炒饼, 先不练了。”
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成一团冲出门去,“好嘞。”
陈秉正审视着屋子里的四面砖墙。墙根处散着几茎枯草。靠窗户的地方, 墙皮已经剥落了许多,缝隙被宁七他们用些碎布胡乱塞住了。他将碎布取下, 风就从墙缝里钻过, 发出细碎的呜咽。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土墙上便有了阴阳两面。他将手放在墙上,闭上眼睛,有一种真相临近的惶恐。
范云涛取出一个长长的金属管子,一端贴在墙上。林东华弯下腰去,从左到右来回敲击。两个人配合着不断寻找, 最后终于确定了半人高的一处墙面:“从这里挖吧。”
林凤君将匕首掏出来,沿着砖墙的缝隙, 飞快地剔掉墙皮。灰土哗哗向下掉,很快,所有人就看到了砖头缺了一块,里面卷着一个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油布包,边缘已经与灰白色的墙皮长在了一起。
林凤君试着用小刀沿着边缘刮擦,剥落的不是灰尘, 而是一种类似蝉蜕的碎壳。
她将油布包郑重地放在陈秉正的手上。一行人待要退出门去,他却急急地拉住她的手, “凤君,你留下来。”
周围没有人声,只有两个人的影子慢慢在墙上移动着方位。油布包在掌心摊开的瞬间, 陈秉正仿佛闻到了十几年前的气味,母亲特有的温暖,以及药味。
是一封信。阳光打在信纸上,折痕处泛着白,边缘处有些褐色的霉斑。笔锋劲利,力透纸背,比陈秉正的字还要豪气三分。林凤君真心赞美道,“你娘亲的字很好看。”
陈秉正浑身一震,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嘴里喃喃道“避行……”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第一句,“有点怪。”
他想了片刻,“是反切注音。”
他从怀中掏出公文袋。毛笔落处,一行行笔迹清晰而端正,像多年前的故事重新被解开。
他一句一句向下念,声音柔和而低沉。
“秉玉,秉正。母今以此书与汝永诀矣。日后倘有缘,此书得复见天日,则泉路相逢,亦当含笑而相迎。
自吾离家,已届三稔。千日之间,未尝有一夕不梦汝也。中宵惊寤,闻朔风之萧瑟,涕泗交颐,若缨络之不绝。汝乃吾心头之肉,劬劳所诞之麟儿。每忆及此,泪与墨俱堕,尺素难成。然不述诸文字,复恐汝再不能识吾衷。”
林凤君虽不懂许多字,可她能看见他从眼底涌上的泪:“里面说的是什么?”
“她说……她很想我们,日日夜夜都在想。”
她拿出黄鸭子帕子给他擦泪,他喃喃地给她解说道:“母亲告诉我,她离开我们,是有苦衷的。”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
风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吹过来。在十几年前的一个冬日,梁夫人就伏在案头,一字一句地写着这封诀别信,语气温和,像在陪着他一起堆那个雪人,一边看着他微笑,一边轻声诉说。
“六载前,岁在戊寅,三月既望,家严梁任远将军,以交结近侍罪,论死京师。阖门被戮,殁无遗财。家严生前结发从戎,间关百战,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吾少从戍边,亲见其挥师七捷,屡摧寇锋。逆酋据河套百年,寇边虐民,父常中夜抚鞍,嚼齿穿龈。
及战逆贼,尝简锐卒五千,号“铁鹰军”。选士之法,惟才是举,虽微瑕不掩瑜,凡有异能者,皆破格擢用。铁鹰所至,胡马为之辟易。每战,公必亲执桴鼓,士卒莫不感奋,故能建不世之功。
噩耗骤至,吾骇绝而遽病。倾囊贿吏,多方营救,然众皆曰:“此乃宸断,铁案难移。”家门一夕倾覆,百余人伏诛,吾五内崩摧,自此沉疴日笃,渐至伏枕不起。汝父亦遭株连,动辄得咎。
勿咎汝父,守信待我,极尽温慈包容之至。虽仕途蹇滞,未尝稍加辞色,反以和颜相向。然我何忍以累彼,况汝二人乃吾子,前程将为我所累,陈氏阖门百余口,日夕惕惕。吾潜弃医者所进之药,未几疾益笃。吾方坦然待死。忽有一事。
一日,府中移运花木,有役夫猝问曰:“汝乃梁将军女耶?”吾应之。即知其有言相告。屏左右,乃自怀中出一敝册授吾,曰:“此尊公生前手书也。铁鹰军覆灭时,由亲兵出付某。”
彼实不识字,亦不知此为何物,但知乃梁将军所重。今天下鼎沸,举世无可托者,唯吾为其唯一骨血,故千里迢迢从陕西步行至济州,将手书交托于吾。”
陈秉正的手停了,他在油布包中搜寻,空无一物。
“吾展卷视之,乃先严手书也。其书辑录多年与胡虏交锋之要略,自兵卒简拔、行伍编列,至三军操演、战阵韬略;自律令章程、赏罚规条,至诸般军械、火器制用之法;复有烽燧警讯、旌旗号令等建军经武之纲目。更附图说,凡兵刃、旌旗、阵图、武艺诸式,皆摹绘精详,栩栩如生。”
“吾且惊且喜,涕泗滂沱,是夜即告汝父。孰料守信遽取是书,投诸火盆,吾惶遽夺之,已焚其半。吾愤极呕血,诘其何故。守信曰:“此物徒贻陈家之祸耳。”吾曰:“建军之事,或可资用。”守信摇首:“因人废事,天下岂有武将用此法练兵者?用之则为大逆不道。
守信言之有理,然吾亦深陷绝望。执此残卷,痛何如哉。汝父诫吾当为陈门妇,勿复作梁氏女。然此书乃先严毕生心血,今毁佚若此,彼死不瞑目,吾亦死不瞑目。是夜无眠,视汝二人稚态可掬,心如刀割。世途艰险,安得双全?终决意效豫让吞炭,以诈死破局。”
“吾已审慎思之。夫字书于纸,则罹于火;绣于帛,则腐于土。惟镌诸贞石,可历千年而不泯。纵百世之后,倘得见发于人间,则先严之心血,犹可济世。吾虽巾帼,亦知保社稷安黎元,乃忠孝大节。故宁毁身破家,舍此岂有他途。
汝父虽殷殷相留,然吾沉疴难起,寿数早定,终不免使汝辈罹丧亲之痛。彼见吾志决,遂择幽僻别庄,苟全性命。三载以来,夙夜匪懈,依吾所悟,渐次补全手书。两月前,此浩工始竣,惟附图散佚,诚为憾事。
思子益切,今得重逢,实出望外。吾身如风烛,苟延一息已属天幸。数日前,察有轻功者窥伺庄院,行藏殆露。既若此,可从容就死矣。守信与我已非夫妻,约定金兰之契,彼素知吾死志,身后事尽可相托。
嗟乎吾儿,吾爱汝至,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倘见吾骸,勿祔陈氏茔域。吾逝后当化清风朗月,自在寰宇。吾儿当善自珍重,他日清风徐来,朗月普照,即慈母之临也。
石函埋地三尺。留此一段精诚在天壤间,古人所谓知我罪我,先严意在是乎。”
最后依稀几行小字,陈秉正仔细辨认,才认出是一首七律: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他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震颤,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抄起铁锹,一下,两下……
林凤君拦住,“我来。”——
作者有话说:白话文翻译版如下:
秉玉,秉正,
母亲今日以这封信和你们做永远的告别。倘若日后这封信能够有缘被你们看到,我在泉下有知,也会微笑着迎接和你们再会的一天。
从我离开陈家,已经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天不梦到你们。夜晚惊醒,听见外面的朔风呼啸,屡屡泪流满面。你们是我的心头肉,是我辛辛苦苦生养的孩儿。想到这些,眼泪落在纸上,快要写不下去。可是不写下来,又怕你们不了解我的苦衷。
六年前,三月底,你们的外祖父梁任远将军,以交结近侍的罪名,在京师被满门抄斩,家无余财。他自幼从军,经历百战,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我便是随他在边塞长大的,亲眼见到他率军屡战屡捷,大挫敌寇。敌寇占据河套地区百年,以此为巢穴侵扰乡民,鱼肉百姓。父亲常常在夜半时分扶着马鞍,切齿痛恨。
家父亲自挑选了五千精兵,号为“铁鹰军”。选拔的方法,是唯才是举,才华武功出众者,可以破格提升。铁鹰军坚不可摧,数次大胜。每次战斗,父亲总会亲自冲锋陷阵,士兵无不感奋,所以能够建立不世功勋。
他获罪的消息传来,我不胜惊恐,就病倒了。花费了家里的积蓄四处打点,多方营救,可人人都说,这是皇帝钦定的罪名,是铁案,再不能翻案了。家门倾覆,百余人一同被斩,我再也承受不住打击,病越来越重,渐渐不能起床。守信也被株连,在官场上动辄得咎。
不要责怪你们的父亲。他对我已经极尽温柔包容。仕途上受排挤,他也没有怪责我,更没有对我摆脸色。可是我怎么忍心牵连他,更何况你们是我的儿子,前程被我带累,陈家上下一百多口战战兢兢地活着。我将医生开的药偷偷倒掉了,病渐渐加重,我坦然等死。
忽然有一天,府中搬运花木,有个工人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梁将军的女儿?”我便答是,知道他有话要说。我屏退了左右,他就从怀中取出破破烂烂的厚本,交给我,说这是梁将军生前的手书,铁鹰军覆灭之际,由亲兵带出来交给他。
他其实并不识字,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是梁将军心爱的东西。天下大乱,他再想不到有谁可以保管,唯有我是梁家唯一的骨血,所以千里迢迢从陕西步行到济州,将它托付给我。
自兵卒简拔、行伍编列,至三军操演、战阵韬略;自律令章程、赏罚规条,至诸般军械、火器制用之法;到烽燧警讯、旌旗号令等建军经武之纲目。还有插图,凡是兵刃、旌旗、阵图、武艺诸式,皆摹绘精详,栩栩如生。
我又惊又喜,痛哭流涕,当晚告知守信。可是他拿着这本书突然扔进火盆中,我惊慌地去火中抢夺,已经烧了一小半。我愤怒至极,当场吐血,质问他为什么。守信说:“这本书只会给陈家带来灾祸。”我争辩:“里面的练兵之法,可以实用。”守信摇头:“世间都是因人废事,天下怎么会有武将敢用这方法练兵。用了便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也深陷绝望。我握着半本残书,心如刀割一般。你父亲告诫我,应当做好陈家的媳妇,不再做梁家的女儿。可是这本书是先父毕生心血,如今损毁近半,他死不瞑目,我也死不瞑目。我当夜无眠,看你们两人稚态可掬的样子,悲痛欲绝。世途艰险,安得双全?我终于决定效法豫让毁容报仇的决绝,以诈死破局。
我想得非常清楚,字写在纸上会被火烧,绣在布上会腐烂,唯有刻在石头上,能保千年不朽。百年后若有幸被人发掘出来,我父亲的心血就能派上用场。我虽然是女子,也知道济世安民,是忠孝大节。所以我宁肯毁身破家,别无选择。
你父亲舍不得我,再三挽留。可是我身体孱弱,已注定没有多少日子,你们注定要接受我的死亡。他见我决心已下,才找了个偏僻的庄子,让我安顿下来。三年来,我夙兴夜寐,将这封手书按我的理解慢慢补全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石头上。两个月前,这项漫长的工作总算完成,唯有附图已经散失,是我唯一的遗憾。
这些日子来,我一天比一天更想你们。能和秉正再见一面,更是额外惊喜。我已经是风中之烛,多活一天也是幸运。几日前,我发现有人窥探庄园,是个有轻功的人,大概是我的行迹已被人发现。既然如此,我可以从容自尽。你父亲与我不再是夫妻,但仍是朋友,他明白我自尽的决心,所以身后事可以放心托付。
我的孩子们,对不起,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们若发现了我的尸身,也不必将我葬入陈家祖坟。我死后化作清风明月,在天地间自由自在。你们要善自珍重,好好生活,他日清风徐来,朗月普照,就是我来看你们了。
石头藏在地下三尺。我将这一片赤诚之心留在天地间,孔子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先父的用意,大概就在此吧。
“留此一段精诚在天壤间,古人所谓知我罪我,先父意在是乎。”——张懋修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于谦
第95章 痊愈 林家的后院库房里,几处蜡烛发着……
林家的后院库房里, 几处蜡烛发着昏黄的光。
一块巨大的青石卧在地上。石面当年大概经过细细的打磨,已经非常平整。林凤君提着一桶水,从上到下细细地刷洗着这块石头。
水将泥土冲走, 密密麻麻的刻痕完全显露出来。字迹与信上略有不同,笔划圆润而舒展, 柔中带刚。字体骨架宽博疏朗,起承转合间不见锋芒, 却自有一股端肃之气。
陈秉正用手指触摸着开凿的痕迹。每一个字都是深深浅浅, 要许多笔才能写成。到最后,痕迹明显变浅了,大概是母亲再也没有了力气。
芷兰将湿润的宣纸覆上石面,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蘸水,反复拍打,水渐渐沁入字口的每一道凿痕。上墨后, 纸面随着石刻的肌理起伏,凹陷处透出素白, 凸起处呈现乌黑。待揭起时,像是尘封的记忆突然在纸上醒过来——母亲下刀的力道、呼吸的节奏,一切都清晰可闻。
陈秉正伏案抄写着,“每步兵一枝,马兵一枝,合为一营。其法……”
烛光在他眼前突突地跳起来, 他眼前一黑,使劲撑着桌子才站住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 才继续写道:“以选定过骑兵营、车兵营,各预操行伍,惯熟听合。”
林凤君叫道:“你歇一歇。”他定了定神, “我还成。”
“都一天一夜了,铁人也不是这个用法。”
“我娘当年比现在辛苦十倍百倍……”
正说着,忽然旁边有个身影一晃,林凤君叫了一声“芷兰”,只见她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下。
他吃了一惊,还没赶上前去,林凤君已经将芷兰拦腰抱了起来,直奔卧房,一边叫道:“快去请大夫。”
她伸手去按芷兰的人中。芷兰恍惚着说道:“不用……”
“怎么不用。”
“我……血气不足。”
“你就是累的,做人太老实,就会出死力气。”林凤君回过神来,将被子给她盖上,见她脸色苍白,黑眼圈极深,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站起身来搓搓手,“我去弄点吃的,你在这里守着。”
他愕然道:“我……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芷兰是为了你家的事受累,你就该照顾她。”林凤君将炭盆点上,闪身就走了。
芷兰无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道:“陈公子,我并没有受累,令堂坚韧果敢,我十分佩服。”
陈秉正垂着头道:“她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不知道怎么能够撑过那几年凿石头刻字的日子。手指鲜血淋漓……”他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从吊子里倒了些开水放在她手边。
“我很惭愧。”
陈秉正想说句安慰的话,正在搜肠刮肚,忽然七珍八宝从窗户里飞了进来,落在桌子上。陈秉正勉强笑道:“我记得喂过你们了。”
七珍抖一抖尾羽,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八宝在床头绕着飞了几圈,又翻了个跟头,才叫道:“走过路过。”
芷兰被逗得笑起来,陈秉正笑道:“凤君叫你们来的吧。”
“嘎。”
他伸出手,八宝就在他手上跳来跳去,又开口唱道:“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芷兰听了这句,笑容立刻凝滞在脸上,忍不住落下泪来。忽然门开了,林凤君端着一碗汤走进来,七珍和八宝都飞到她肩膀上。
她见芷兰眼角有泪痕,便瞪了陈秉正一眼:“妹子,你别上心。他这人笨嘴拙舌,不会烧香得罪神,不会说话得罪人。”
八宝跟着叫道:“不会说话得罪人。”
林凤君将汤端过来,用嘴吹了吹,才舀出一勺来喂她:“豆腐汤。”
芷兰喝了一口,眨着眼睛,“有鱼……”
“知道你吃素。哪里有鱼,都是豆腐。”林凤君用汤勺搅了一下,奶白色的汤汁里漂着油花,冷不防勺子里出现一根白色的鱼刺,她迅速抄起来放在自己嘴里,“香煎豆腐汤,我爹亲手做的。”
芷兰叹了口气,“凤君,我得守孝。”
陈秉正忽然道:“正大光明地活着,守得云开见月明,比什么戒律重要多了。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芷兰便呆住了。林凤君也小声说道:“你爹娘若是泉下有知,也希望你活得痛快,结结实实,百病不侵。你自己想想看。”
她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碗去,大口大口地喝着汤,险些呛到。林凤君给她拆了头发,吹熄了灯,“睡一觉就好了。”
他俩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她笑道:“陈大人,你讲大道理的时候,也挺唬人的。”
“偶尔吧。”
她推一推他,“你也去睡。”
他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她只顾着说:“快去。”
桌子上有一只白瓷盘子,用碗扣着。揭开来看,里头是一条炖得极烂的鲫鱼。他默默笑起来,尝了一口,入口鲜甜。
他猛然拉开门,她正贴在门口听动静,被吓了一跳,瞬间挺起腰来站的笔直,“我……”
“你放心。”
“嗯。”她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背后说道,“我肚子还是饿。”
她愕然道:“不合口味?”
“都吃干净了,一点不剩。我是个大男人,一条鱼不够。”他抱着胳膊,“我想吃南城的肉烧饼。”
林凤君的眼睛立即亮起来,“咱们走吧。”
夜凉如水。老牛来喜已经在棚子里卧倒,前蹄弯曲垫在胸前,后腿折叠着蜷缩起来,睡得十分香甜。
林凤君将草料给它加满了:“它也得有夜宵。”
夜已经深了,街上少有行人。两个人各自捧着一块烧饼,热气扑在脸上。喷香的肉馅进了肠胃,叫人暖和。
雪地里幽幽传来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有点凄凉。他忽然瞧见那间首饰铺子,“我带你去看看花样。喜欢什么?”
林凤君直摇头,絮絮地说道:“家里现在办了义学,养了不少人,吃喝拉撒全都是钱。首饰这种东西,等有钱了再置办。”
他叹口气,“我还有些积蓄,外头还有铺子。温饱总是有的。”
“陈家的钱你不能再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等开了春,我接两单生意。如今江州的客商多……”她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走一步看一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
他挑一挑眉毛,“那我呢?”
“在家里记帐,做饭什么都好。回头我去王大哥那里打点肉,咱们自家做烧饼,一样的。给芷兰炖点肉汤。”
他微笑道:“芷兰她是不是对伯父……”
她悚然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吃素的人,专门跑到郊外去买黑鱼。”陈秉正叹了口气,“比你还小的姑娘,回头要是做了我的岳母,那可太奇怪了。”
林凤君挠一挠头,“我也觉得怪,只能指望她自己再想开些。不过……如果我爹转念愿意了,那就是两厢情愿,是件好事。”
他有点惊讶:“你不会替你娘难过吗?”
“会,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去世的人了无牵挂,活着的人才有遗憾。”林凤君话语间有些凄凉,“总得尽力先安慰活着的人。”
陈秉正忽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头看去,月光如银,穿透凝滞的寒气,在积雪上铺开一层幽蓝的微光。枯枝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他喃喃道:“娘,我和世上最好的姑娘在一起,我想跟她过一辈子,求您保佑我们长长久久的。”
风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像温柔的低语。
路过一家客栈,冷不丁伙计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给你查了,不在我们客栈。”
一个女人哀求道,“我求求你,你们店里有没有大夫,我记得他说是住店的。我都跑了十来家……”
陈秉正瞧见饺子馆里遇到的那对夫妻带着孩子出来,男人脖子里的瘿瘤更大了,将下巴完全挤歪,样子极吓人。
他心里一动,微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女人打量着他,忽然认出来了,拧着眉头道:“又是你在胡说八道,亵/渎神灵。”
“那妙清观的确……”
“呸呸呸,住持师太飞升了,是我亲眼所见,只是没来得及许愿罢了。再说犯忌讳的话,小心天打雷劈。”
他被说得懵了,林凤君却笑道:“大嫂,我可知道那大夫住在哪。”
“真的?”
“千真万确。”林凤君一拍胸脯,“不过让我带路得这个……”她用手指头捏了捏。
“知道知道。”女人从兜里掏出两枚铜钱,想了想,又加上一枚,“谢谢姑娘。”
林凤君掂了掂铜钱,勉为其难地说道,“有点少,算了。只当我发善心,带你过去就是。”
女人立刻点头:“劳烦姑娘了。你心肠这么好,怎么和……”她瞥了一眼陈秉正,没再说话。
一段日子不见,李生白风采依然。他仔细检查过了瘿瘤,从药箱里取了一个细毛刷子,将小半瓶药水在紫红色的瘿瘤表面涂抹均匀,点头道:“回家不要清洗,三日后再来。”
一家人谢过他,又谢过林凤君,才欢天喜地出了门。
李生白起身给他俩斟了茶,眼光又落在陈秉正腿上,忽然说道:“陈公子,刚才那家人好像把林姑娘的簪子偷走了。”
他吓了一跳,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林凤君回过味来,伸手取出脖子里的哨子,吹了两声。
他已经跑出了二十几步,听见哨音就停了,惊疑不定地回头。她在后面喊道:“我就没带簪子,偷什么偷。”
陈秉正这才一头雾水地回来,“李大夫,你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生白鼓掌笑道:“恭喜陈公子,终于痊愈了。”
“不会吧。我刚上楼的时候还是瘸的。”
“那只是你习惯了瘸着走路,一时改不过来而已。”李生白呷了一口茶,“刚才那几步真是身手矫捷。”
陈秉正忽然心里一酸,喃喃道:“我没事了?”
“你没事了,以后就是全乎人。”林凤君特别捧场地叫了声好,拍拍陈秉正的膝盖,又对李生白比大拇指,“谢谢李大夫。世上最好的大夫。”
“林姑娘,你才是。”李生白淡淡地说道,“仁爱聪明,是做大夫的根本。”
话音未落,忽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陈秉文像一团火一样冲了进来,扯着李生白险些要下跪,“大夫,求你救救我娘。”
“怎么了?”
“她从晚间到现在,一直在吐血。”
李生白将药箱提起来,“三公子,咱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每步兵一枝,马兵一枝,合为一营。”——戚继光《纪效新书》
“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六祖坛经》
第96章 通灵 黄夫人的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黄夫人的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病人的气味加上药味,林凤君很熟悉。周怡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脸愁容。
丫鬟婆子通报时犹犹豫豫的, 想报“二少奶奶”,又咽下去了, 最后只说:“林姑娘来了。”
林凤君快步进来,周怡兰起身迎接, 便叫看座。她只是摇头:“我瞧一瞧人怎么样。”
周怡兰叫丫头将绣花的幔帐撩起来。大红的幔帐, 锦绣的被褥,一团鲜艳夺目的颜色,唯有黄夫人那张苍白的脸是素净的,干枯的头发胡乱披在两边,竟是白了一半。
林凤君心里突突直跳。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跟现在差相仿佛, 眼窝深陷着,颧骨衬得格外突出, 虽然就在眼前,可又好像隔了很远,怎么也瞧不真切。
她心里一阵针扎般的痛。她伸手放在黄夫人干瘦的手上,开口叫道:“夫人。”
黄夫人不知道听见没有,全没有回应,眼睛还是闭着。过了一会, 忽然张开嘴,嗓子里吐出几个字来, 咕噜咕噜地听不清楚。林凤君将耳朵贴上去,才勉强听清,“守信。”
周怡兰小声叫道:“母亲。凤君来了。”
黄夫人轻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 喉咙里嗬嗬直响,她又挣扎着说道:“是我错了。”
林凤君瞧见她额头上的刘海乱了,有几根白发刚好戳在眼睛里。她想去拨开,不料手指轻轻拂过去,那几根白发竟断在她手上。她手上一震,忍不住便流下泪来。
丫鬟赶紧将帐子放下了,周怡兰眼圈也红了,摆摆手让丫鬟去厨房再煮些参汤。
林凤君小声道:“能吃饭吗?”
“偶尔。”周怡兰叹气,“勉强喝点粥,很快就吐了。睁开眼就流泪。”
她俩一前一后走到花厅,陈秉玉和陈秉正两个人都在,脸色暗沉。
李生白坐在中间,垂着头写了个方子,缓缓说道:“病人心志沉迷,脾肾双虚,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症候,以后还是要看命数。”
陈秉玉听见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又吩咐旁边伺候的管家:“该用的东西预备下了没有?”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陈秉文冲进来,狠命推了管家一把。管家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了半步,险些倒在地上。
陈秉文叉着腰叫道:“是你叫人买的白布?你好大的狗胆!”
管家弓着身子,不敢答话。陈秉文满眼怒火,“大哥,你把他撵走,不用他了。”
陈秉玉说道:“是我让人准备的。”
周怡兰走上来,“秉文,这也是坊间的说法,用些东西冲一冲,大概就能好……”
陈秉文退了半步,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信,李大夫,你说句话。”
李生白小声道:“三公子,有时候要看病人的造化。”
陈秉文死死地盯着他,忽然指着他高声叫道:“那要你干什么。京城来的也是庸医,我有钱,咱们再去严州,去江州,找最好的大夫,我就不信……”
陈秉正一直站在角落,忽然开口道:“秉文,你冷静些。”
陈秉文呆了一会,径直走到林凤君面前,一脸急切,“二嫂,你说我娘能不能好。”
“能。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就好了。”
陈秉文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落,他抓着凤君的手,“我谁都不信,就信你。我什么都改,什么都不要。二嫂……我以后怎么办……我不要做没娘的孩子。”
一屋子人都静默了。
林凤君只觉得万箭穿心。她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道,“再等一等,总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