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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1860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觉察 将近元宵节了,大街上摩肩接踵,……

将近元宵节了, 大街上摩肩接踵,书场门口更是挤满了年轻男女,像波浪一样直往前涌。伙计拦在门前, 刚板着脸孔叫了一声:“票已售光”,转头就看见了李生白, 瞬间堆上笑来:“这位贵客,楼上请。”

林凤君跟在他身后进了包厢。里头极宽敞, 三面设着案几和榻床, 足可容纳十几人。她犹豫着问:“李大夫,这都是你定下的吗?”

“对。”李生白伸手画了个小圈,“全都是。”

她一下子着了急,跺脚道:“好大的地方,咱们两个用着太奢侈了,你不能这样挥霍。”

李生白微笑道:“倒也还好, 买不到常座,这里听得清楚些。”

“芷兰也是的, 一直缩在家里不肯出门。我爹说要喂鸟喂牛,我师叔……”她掰着指头数一数,“太可惜了。真糟蹋。”

李生白指着眼前的榻,“林姑娘,所以你尽可以随心所欲,盘腿坐着也好, 躺着也好。”

“那可不行,也太失礼了。”她挺起胸膛来, 坐的笔直。

楼下挤挤攘攘的喧哗声连同货郎的叫卖声一路直传上来,林凤君忽然灵机一动,“李大夫, 你这……花太多钱了,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出去招揽几个人进来坐,横竖他们买不到票,收一两银子一位,不算奸商。”

李生白瞪大了眼睛,“林姑娘,这样不妥吧。”

“一,二,三……就算八个人……”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八两银子手拿把攥能挣到。你立时就回本了。”

“我……用不着。”

“真不用?”

他赶紧摇头,“人多的地方我会头晕。”

“噢。”她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自从你来了济州,我还没给过诊金,都是你请客,没有这个道理。”

“伯父请我吃了年夜饭,一餐值千金,荣幸之至。”

林凤君笑了,“李大夫,真佩服你们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们是小户人家,也没什么招待。济州不比京城,以后回自己家,一定比这里舒服。”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济州很好。”

“差得多了。”

李生白吸了一口气,“我家本是开医馆的,在济州做个分号,你觉得怎样?”

“那好啊。”她先是惊讶,随即开心起来,“你医术这样好,我替济州人拜谢你。以后……”

“常来常往。霸天好像也蛮喜欢我的。”

“那是应该的,你救了它的小命呢。”她想了想,“可是你父母还在京城,你不想他们吗?”

李生白露出失落的神情,“父亲一心想让我进太医院。”

“太医……那可厉害了。给皇上娘娘看病,多威风啊。”林凤君崇拜地看着他,“外头那些走江湖的铃医一辈子也熬不到。”

“林姑娘,你觉得大夫是不是该治病救人?”

“当然了。就跟我们做镖师就该保护东家一样。”

“做太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候有病要说没病,没病要说有病。有些病要尽力,有些病只能装看不见。”他脸色暗沉下来,“所以都是装聋作哑的高手。”

林凤君讶异地听着,十分不解,忽然她脑中一闪,“我明白了,太医就是做官。”

“对。你很聪明。”李生白笑了。

“我爹说过,这世道好人当不了官。陈大人就是个例子,别看他整天闷声不响地板着脸,有时候还挺凶,骨子里还真是个好人。所以……混得不好。”

李生白忽然别扭起来,他招手叫伙计,“上茶,上点心。”

伙计用托盘端了两大碗冒尖的元宵进来,外加一个吉祥八宝的果盒。元宵上头撒了干桂花,配了红枣,艳红金黄十分喜气。

元宵是豆沙馅的,入口即化,甜腻腻的叫人愉快。林凤君心情大好,囫囵吞了两个,看李生白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变得斯文许多。

他留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摇头道:“林姑娘,你请随意。”

“细嚼慢咽,不伤脾胃,饭后吃茶。陈大人教过我。”

李生白神色一滞,刚好楼下台上一声醒木拍案,他微笑道:“开场了。”

她很高兴,“难为你一直惦记着这出戏。”

说书先生袖口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地展开,满场喝彩。凤君拼命鼓掌,“我也卖过艺,底下叫好声越大,台上就越卖力,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李生白被她的热情劲感染了,跟着拍掌。说书先生果然很满意,眼光扫过全场,着意在包厢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微笑着示意领情。

先生使出了浑身解数,台下众人忽而屏息瞪眼,忽而前仰后合。李生白偷眼望着林凤君,偶尔伸手过去给她添茶。她的表情十分生动,眉毛一会儿往上挑,一会儿向下耷拉。

忽然她的身子前倾,鼻尖都泛起潮红,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许宣看见白娘子现了原形,怕是怕的,可他听了娘子一番解释,便不追究了,都是法海这老顽固,将他扣下了,要做局捉白娘子。”

李生白很茫然:“是吗?”

“他一定是讲错了。前头说过,他二人成亲,夫妻恩爱,情似泰山,恩同东海,就算被吓破了胆,也不该是这样。”她暴躁起来,“说书先生怎么能乱改。”

他完全摸不到头脑,“这……先生说是从书上看来的。”

“尽是瞎说。他被扣在金山寺,白娘子找了四海龙王,虾兵蟹将一起来打,要救他出来……”林凤君絮絮地说着,“全不一样。”

李生白不明所以,只得将点心盒子打开,“好歹听他讲完。”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醒木一拍,他又叫道:“正所谓: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林凤君脸色都变了,“这就是结局?”

李生白点头:“是啊,降妖除魔,告诫世人不可贪恋美色,坏了大事。”

全场喝起彩来,说书先生谢幕完了,径自走到后台。林凤君脸都涨红了,“许宣不会那么无情,那毕竟是他娘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是法海硬要作怪。”

李生白的脸色忽然也白了,他垂下头,闷闷地说道:“林姑娘,咱们走吧。”

人流往外涌动,都议论着这回书说得好。林凤君跟在李生白身后,嘟嘟囔囔地说道:“就是不对。”

他们并肩走在大街上,李生白一声不吭。遍地都是冰雪,偶尔响起鞭炮声,额外有节日的气息。月亮出来了,差一点就是圆的。夜市里人流畅旺,处处是欢声笑语,卖元宵、沾红果、油茶的,各自在招呼客人,此起彼伏地热闹着。

林凤君忽然觉出自己的扫兴来。李大夫请她听书,本是好心好意,自己倒抱怨了许久,岂不让他难过。她好一阵过意不去,开口问道:“你喝不喝油茶,我请你。”

这实在是没话找话,李生白叹了口气,“我不饿……不渴。”

“哦。”她的愧疚又加了一层,眼光扫过那些摊子,冷不防一个货郎晃着拨浪鼓过来,她心想总要买点什么送给他,便伸手叫住了。

货架子上全是小玩意儿,头绳、绒花、泥塑的小娃娃。她忽然瞧见一只头绳,跟当时的白色头绳差相仿佛,手里便停住了,李生白微笑道:“喜欢这个?”

他指着一支水红色的绒花,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堆叠得很精致。货郎看他的样子,立即心领神会,“小娘子十分出挑,与这位公子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绒花配美人,锦上添花,又应了元宵佳节的喜气。”

李生白便笑起来:“真会做生意。”便向兜里掏钱。

林凤君心里一动,摇头道:“我不要。家里有。”

“只当是过节的礼物,又不值什么。”他将绒花塞在她手里,她有点为难,想了想不能白拿,便向货架子的下头找。男人用的东西极少,还好被她找到一个做针线用的剪刀,样子很精致,她拿起来付了钱,放在他手里:“你是大夫,缝线用得着。”

李生白轻轻笑了一下,将它收在袖子里。林凤君将绒花也塞进袖子里:“我……怕丢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有摊贩跺着脚卖元宵,簸箩里堆着雪白的元宵,上头挂着幌子,“豆沙、芝麻、金橘”。

剩的不多了,摊贩急着回家,叫道:“包圆,包圆四百文,不拘什么馅儿。”

她走上前去,李生白立时会意,“咱们买一些回家,再送到武馆。”

“是。”她硬是自己给了钱,将一布袋元宵背在身后,像个苦力似的。李生白要接过去,她没让。

他俩赶在戌时到了武馆。大概是因为元宵节后就要上课,这一晚孩子们玩的很忘情。林凤君进院子的时候,他们正满院子疯跑,在月光下追逐打闹,雪球乱飞。

见到是她,他们欢呼一声就围上来。林凤君将元宵交代给李二狗,“水开了再下锅,不然就是糊糊。”

“知道了,师姐。”

她兜着圈子找宁七,果然在墙根下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着的小呲花,左手换右手再换左手,速度飞快。

林凤君一个巴掌打过去,将呲花打到地上踩灭了,“不怕把你的爪子炸烂掉。”

宁七愣了一下,脸上堆出大大的笑容,“师姐,陈公子说把我的帐免了。”

她倒是不意外,但另有疑云,“你给他干什么事了吗?”

宁七摇摇头,“没什么。”

“他不是去严州了吗?”

宁七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才笑道:“他临走前说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忽然李生白的喊声传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眼前。他正握着宁八娘的手仔细瞧着。“太奇怪了,你来瞧瞧。”

她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和手背:“冻疮好多了,你的药很好使。”

李生白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跳蚤……我当时生怕杀不死,抓了数倍的药粉熏屋子,怎么棉衣里还会有。”

她笑道:“那就是济州的跳蚤额外坚强,百毒不侵。”

“怎么会,那个剂量,寻常猫狗也毒死了。”

“估计是屋子漏风的缘故,通风冒气,烟都跑了。”

回家的路上,李生白还在絮絮地念叨:“我记得我关了门窗来着。”

林凤君并不在意,“一次不行就两次,天长日久,总有杀灭的一天。”

“是。”李生白点头,“重新再来。”

林凤君将他送到大通客栈才回家。已经是深夜了,她生怕惊醒了旁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去。

她点着了油灯。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陈秉正写的那本《白蛇传》,在手里翻着。他的字真是好看,端庄大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认的字多了,还是他写的很容易懂,她很快看进去了,没以前想的那么难。

“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她点点头,“这样才对。”又接着往下看,“白娘子只道法海言而无信……”

忽然她的眼光落在那个“信”字上,最下端开了个口,没合上。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闪过陈秉正写“仁义礼智信”的样子,那不是笔误,是什么呢。

她搜肠刮肚地想,似乎有人说过什么,却想不起来了,头痛欲裂。

她用手在太阳穴上揉来揉去,眼睛扫过那本《千字文》,秉文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头跳了出来,“川流不息……渊……唐代一个人写的,皇帝名字叫李渊,所以这个字要改掉……父母,祖父母的名讳都是要避忌的,倘若遇到便要改一两笔,不能写全……”

一层白毛汗从她背上生出来,“信这个字,父母……守信,你算什么守信……”跟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有关系。

陈秉正去了严州。宁七的债免了。熏跳蚤的药没起效。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飞快地奔向父亲的房间,使劲敲门,“爹,快起来,我有急事。”

子时已过,林东华走到棚子里,将所有的鸟笼一一打开。林凤君双手合十:“七珍,八宝,白球,雪球,你们是认识陈大人的,赶紧去找一找他。全城都找,犄角旮旯也别放过。”

她将八宝抱在怀中,向上一送。八宝绕着她转了个圈子,立即向着远处飞去——

作者有话说:说书先生的白娘子故事出自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白蛇传》的故事经历过多次演变,明代就是个降妖除魔的BE结局,清代才顺应民意改成了中状元救母的结局。

第82章 取证 天黑得无比透彻,像被浓稠的墨汁……

天黑得无比透彻, 像被浓稠的墨汁淋透了。林凤君奔上自家的顶楼向外望去,远处的树林、房屋都仿佛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完全没有轮廓。她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着, 没有鸟儿们的踪迹,也听不到拍翅膀的声音, 一只也没有。

她再不敢往下细想,吹着风也不觉得冷, 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来回转个不停。

一件棉衣搭在了她肩膀上。她回头看,是父亲。

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恍惚着说道,“爹,我在陈府这些日子,没有听说他在严州有亲戚。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很大的事。”

林东华拍拍她的肩膀:“每临大事有静气,千万要冷静, 你再继续想。”

她只觉得脑子要炸掉了,语无伦次地说道,“他早就神情不对……我真傻,压根没发现。陈大人认识这些鸟儿,他要是看见了,也会写个纸条让它们带回来。真的离开济州了吗?那不是大海捞针。”

父亲摇头:“鸟儿们晚上是看不清的, 所以咱们还有另一种办法。”

“什么?”

她往后看去,忽然瞧见宁七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出现, 立时火冒三丈,揪着他的胳膊,“你干了什么事, 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偷眼瞧着她的神情,直往后躲,“师姐,我没……没干什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别叫我师姐。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要是找不到人,我……我……”

林东华连忙拦住,板着脸道,“凤君,咱们镖户尚且讲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宁七替陈大人做事,也替他守密,这是江湖道义,没有不对。”

宁七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了,张着嘴在原地呆呆站着。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宁七,我是你师父,相信陈大人没让你做坏事。你也不会做坏事。”

“是的,师父。”他声音有些发抖。

“他现在可能有危险,我想请你帮忙,快点找到他,成不成?”林东华语调平和,带点恳求,是商量的语气。

宁七慌乱地点点头,“一定一定。”

林东华道:“我知道丐帮做事,各有地盘。”

宁七立刻明白了,招一招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涌进来站成一排,“我把他们都带来了,师父你差遣。”

林东华看着眼前一张张天真的脸,点了下头,低声道:“孩子们,你们对济州城大街小巷都熟得很。按平日里讨饭的地盘去查,有没有闲置的屋舍突然有陌生人出入,有马车往来,动过土或是购置过家具用品,及时回来告诉我。留心瘸子走路的脚印,一深一浅。”

孩子们纷纷叫道:“知道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零钱,挨个给出去,“早晨记得要吃饭。”

宁七做了个手势,一群孩子在他的带领下冲下楼去,只听见楼板好一阵咚咚作响。

林东华微笑道:“凤君,你先去歇着。”

“我睡不着。”她懵懵怔怔地看他。

林东华心里一阵柔软,女儿这样失魂落魄,他早该明白。“那就去跟我做饭熬粥。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要吃饱喝足准备着。明白吗?”

她忽然像是狂飞乱舞的风筝找到了线轴,心里平静了许多。“好的,爹。”

郊外的宅子里,陈秉正惊愕地望着窗户纸上跳动的橙红色火焰。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拉了一把,随即放开了手,眼神慌乱,“这下可糟了。”

他高声喊了几声,外头全然没有人应。黄夫人瘫坐在角落里,呆滞地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刘嬷嬷蹭了两步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肩膀叫道:“夫人,快出去啊。”

她缓慢地摇头,一脸眼泪鼻涕:“我出不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好歹想一想秉文。”

黄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来,“我已经不成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头向门口猛冲,却被陈秉正堵在门口,“想走?”

她惊异地看着他,面上的尊敬也没有了,“不走等着被烧死吗?”

陈秉正目露凶光:“今日就算烧死在这里,我也要做个明白鬼。”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抵在刘嬷嬷脖子上,“要死一块死,你走不出这道门。”

刘嬷嬷不信邪地往前闯,他略使了力气,血登时沿着她脖子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我也是将门之后,有本事就问过这把剑。”

他的眼神像是煞神在世,她吓得捂着脖子退了两步,“二少爷,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个疯子。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念着我娘,怨着自己,原来她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提着剑往前走,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贱妇,你老实招来,你是怎么折磨她的,又是怎么……”

刘嬷嬷抱着头蹲下去:“我真没有,我什么也没见到。”

火光将这座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热气直逼进来。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同伙是吧,不敢说。可他们真敢杀你。今晚形势已经很明白,我被人做了局。你就算走出这道门,外面也埋伏着人要杀你。换句话说,谁也出不去。”

刘嬷嬷尖叫一声,又去推黄夫人,“咱们两个人对付他一个……”

黄夫人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眨眼睛和流眼泪,再分辨不出她是个活人。陈秉正冷笑道:“咱们,你跟她称咱们,你这毒妇将她害成这样,还是个人吗?”

刘嬷嬷瞬间提高了声音争辩,“我没有!”

“好,漫天神佛在场,你发毒誓,你不曾跟人合伙骗她,装神弄鬼吓唬她,引着她吸了福/寿膏,好将她捏在掌心里揉圆搓扁,里外盘剥,中饱私囊。若有一个字虚假,报应马上就到,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他越说越快,最后斩钉截铁一般,不容置疑。

刘嬷嬷身体抖得如筛糠,她捂着脸叫道:“都是那道姑指使的,我就是个跑腿,不是出主意的……”

黄夫人本来神情麻木,此时忽然眼神聚了焦,“嬷嬷,你说什么?”

陈秉正喝道:“贱妇,她吩咐你做过什么,你老实招来,阎王开眼,说不定免你的罪。”

“我说我说。在庄子里实在不曾见过尸首,道姑只说梁夫人已经死了,叫我只管听吩咐。后来……她就叫我在夫人的饮食之中下了迷药,叫她头晕目眩,视物不清,她找人戴着帷帽在窗前走动。这……只是想吓一吓她,好让她心甘情愿掏钱去做法事。得来的钱财,我们五五分成。”

黄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陈秉正道:“诱使她吸食福/寿膏,是谁的主意?”

“那可是治病的药,我打听过了,京城达官贵人们都用这个,听说这丹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一般人还买不到。”刘嬷嬷垂着头,“不是毒药。”

黄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表情扭曲着,“刘嬷嬷,我是喝你的奶长大的。我一个人嫁过来,府中大小事务全依赖着你,我视你为娘亲。你一句不高兴,我连几个陪嫁丫头都撵走了。为什么你反要勾结外人来害我。”

“视我为娘亲?”刘嬷嬷冷冷地反问道:“当年十几个女人坐在街边待选,管家说我的奶又稠又厚,才选上当你这大小姐的奶娘。说好听点叫半母,难听点只是奴才。为了给你喂奶,不许我出府探亲。一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反而饿死了,你却长得白白胖胖。你大富大贵的命,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

“我娘给了你赏钱,我也给,都是独一份的。你要是忠心……”

“我不要什么忠心耿耿,做一辈子奴才也就到头了,儿孙接着当奴才。哪有做主子舒坦呢?”刘嬷嬷呼出一口气来,“我也老了,想舒舒服服收田租,有人服侍,不用整天围着你转。”

黄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原来你这等恨我。既然如此,不如将我害死,一了百了。”

陈秉正道:“她想要你的命,太容易了。只是你最好这样半死不活,任人宰割。”

她们抬头看去,陈秉正用笔飞快地记着,“你们说的话,我都已经记录在案。按手印吧。”

热浪逼人,刘嬷嬷疯狂地咳嗽起来。她定了定神,笑道,“二少爷,你可真是迂腐到家了。横竖今天大伙儿都是要烧死的,你弄这些做什么。”

陈秉正将一张白纸摊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指涂了墨汁盖印,“只当烧给阎王爷看,是非自有公断。”

他又走到黄夫人面前让她按指印,放低了声音道,“律例明文,妄行左道,造魇魅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以谋杀论。”

黄夫人再也没有了力气,她苦笑道:“秉正,你也不要忘了,忤逆不孝,罪在不赦。”

他沉重地点头:“此事有违天理人伦,我不敢望宽宥。只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今日你们先行一步,他日我将凶手正法后,便自行投案,剖肝沥胆以自陈。论律伏诛,亦无怨怼。”

刘嬷嬷向窗外望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叫道:“火灭了,你……骗人。”

“只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陈秉正点头:“江湖上骗人的雕虫小技,侥幸得了这两份口供。”

几个人沉默地对峙。黄夫人将乱糟糟的头发拨到后面,眼角止不住落下泪来,“秉文他不成器……就拜托你和秉玉了。”

他拱手道,“秉文,他仍是我弟弟。家里的田产商铺,凡是您从黄家带来的,我保证每一分每一厘都归他所有。”

“给他说门好亲事,找个厉害媳妇管着,别让他惹祸。还有……怡兰,别让她去清妙观。她一直想去,我怕她被骗被勒索……”

陈秉正浑身一凛,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将要熄灭的柴火骤然迸出个火星子,在他心上烫了个大洞。

他撩开衣袍下摆,郑重地在黄夫人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夫人对我也有十年抚育之恩,秉正不敢忘却。”

黄夫人闭上了眼睛:“也好,终于解脱了。”

陈秉正轻轻打开了门,外面仍是浓黑的天,一股寒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回转身,扶着门框立着,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他伸手将口供折叠好放进怀里,咬了咬牙,叫道:“动手吧。”

一个人闷闷地答道:“是。”

他抬头望去,忽然瞧见天上有个似有若无的影子,仿佛是一只鸟儿。他冷不丁想起林凤君来,她在做什么呢?做什么都跟他不再有干系了。

一股白色的浓烟从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洞中幽幽地升起,味道极刺鼻。他刚想将门带上,忽然背后起了一股凉风,整个世界猛然倾斜,视野碎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

在失去知觉之前,他看见了一副瑰丽无比的画面,一棵高大茂盛的梅树,每一条枝梢都缀满密匝匝的花朵,风过时便抖落一阵香雪。

天上飞着的那个小小影子忽然停住了,随即向下俯冲。

霸天高亢的鸡鸣声揭开了济州城里又一天的序幕。林凤君站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将两腮塞得满满的,硬往下咽。

“喝点粥。”林东华将碗递过去,“我从隔壁借了两匹马。”

她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我翻墙进陈府看看动静。”

“不必翻墙,叫李大夫带你进去,只说是看病,正大光明。”

她正起身要走,两个五彩的小点在空中缠绕着,越来越大,直奔她而来。她惊喜地叫道:“七珍,八宝,有什么发现?”

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嘎嘎叫了两声,随后扑腾着翅膀作势向南飞。

林凤君和父亲面面相觑,“发现他了,在南边,咱们赶紧走。”

她将拴马的绳子解开,冷不丁又一个小小的身影直奔过来,和她打了个照面,正是李二狗。

“师姐,城南有一处宅子,原本是荒废的,这几日有人出出入入,大门关着,可门口有马车的车辙印子。我觉得很有可疑。”

林东华叫道:“好孩子。”

他一把扣住鞍子,靴尖轻点马镫,整个人便如展翅的鹰隼般掠上马背。林凤君跟着翻身上马。两匹马发出长嘶,鬃毛飞扬,一前一后像箭一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83章 火中 晨光乍现,马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东方晨光乍现, 马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八宝在马头前方不远处高高低低地飞着,七珍在更远处带路。

从石板路转向了乡道,冰雪反射着晶莹的光。眼看就要到了, 忽然七珍极快地变了个方向,径自飞往上空, 随即远处闪出强烈的光芒,轰的一声巨响, 骤然间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

马匹嘶叫一声, 直立起来,险些将林凤君从马背摔下去。她瞬间心跳都快停了,抓紧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宁七从远处狂奔过来,“师父,师姐, 宅子那边着火了!”

她翻身跳下马,向宅子那边拼命奔跑。宁七赶上去拖住她, “这火烧得蹊跷。”

林凤君扯开他的手,叫道:“陈大人在里面!”

林东华也拦在路中间,面容严肃,“凤君,这火是爆燃,里头不一定有什么, 千万不要冲动。”

她又上前两步观望,院子里的烈焰已经腾空而起, 像巨大的舌头舔舐着屋檐。七珍和八宝被热浪所逼,不敢上前,只在远处哀哀叫着。

林凤君用雪搓了一把脸, 尽了最大的力量保持冷静。她趴下去观察地下的车辙印子,很乱,不止一辆车,脚印也很杂,边缘处有一深一浅的脚印,还有圆圆的深坑,是拐杖留下的痕迹。

她喃喃道:“爹,是他,就是他。”

她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就往自己身上洒,林东华见她又要往上冲,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单枪匹马没有用,赶快找人救火,要快!”

他低头吩咐宁七:“快去村子里敲门将人叫起来,旁边就是河,将冰凿破了用大桶接水,另叫个人去大通客栈找李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是,师父。”

红色的火苗在半空中升腾,她眼睛瞬间红了,拔腿就要踹门。林东华拽住她,叫道:“凤君,我再问你一句,你真要进去?”

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陈大人要被烧死了,我要救他。”

“好。”他点头,“你在这守着,我进去。”

他掏出一张帕子,兜了些雪,往自己脸上一捂,林凤君瞬间清醒过来,“不,爹,我不能叫你冒险。”

“我好歹闯荡惯了,知道怎么应付。”

“不。”

一阵阵当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大概是周边村子的村民出动了:“着火了!”

她高声叫道:“里头有人!救人要紧!”

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林凤君回头望去,前头一匹骏马上是个穿着斗篷的少年,赫然正是陈秉文。

他跳下马急奔到门前,伸脚将大门踹得哐哐作响:“娘,娘,你在不在里头?你应我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院子里飞出来的火花和滚滚黑烟,他还在狂乱地砸门,冷不丁一个火星飞下来,身上披着的斗篷立即被点燃了。

火星变了火苗往上烧,险些撩到他的头发。陈秉文慌张地去解,旁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来,将他推倒在雪地中,伸脚几下将火苗踩灭,正是万世良。

陈秉文翻身坐起:“我要进去救我娘。”

万世良将他拼命往外扯,两个人纠缠在一处,“三公子,夫人叫我好好看顾你,你怎能以身犯险……”

陈秉文挣扎着推了他一把:“你走开!”

“不行,火势太大……”万世良伸出双手阻拦:“夫人也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我娘死了,我也不活了。”陈秉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万世良立在原地,似乎被他的气势感染了,“那我陪着你一起去。”

宁七拎着一个极宽大的水桶跑过来,跌跌撞撞。林东华提起桶,伸手抚摸了一下宁七的头,“你给我老实呆着。”

凤君在他身后惨叫了一声,他回头问:“怎么了?”

林东华的身体忽然一僵,手中的水桶险些落了地。凤君及时地伸手接过,抬手将冰凉的河水从头浇下,湿淋淋的帕子蒙在脸上,“爹,我决不能连累你。”

她看向宁七:“守好你师父。”

林凤君径直往前冲,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的脸颊烧伤。

她张开嘴叫道:“陈秉正!陈大人!”

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声中显得极微弱,尽管围了帕子,浓烟熏得眼睛开始流泪。

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弯下腰去,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模糊不清。她小心地向前迈了几步,横梁突然咔嚓一声,在她面前轰然倒塌,顿时火星四溅。

她敏捷地后跃一步,擦着边躲开了,心跳如擂鼓一般,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烫得生疼,也顾不上查看。

林凤君又使劲踹开一道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咳嗽了几声,嗓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眼里被熏得全都是泪,视野已经全模糊了。她用手扶着墙壁,在黑烟中来回摸索着,忽然脚下一软,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伸手去摸,热热的,软乎乎的,仿佛是个人。她心中涌出惊喜,拖着胳膊将人背起来,向外猛冲。

院子里有一处火势略小的地方,她将人放下,才发现是黄夫人,如一滩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她将黄夫人的四肢放平,搓了一把雪给她擦脸:“快醒醒。”

哗啦一声,陈秉文蒙着淋湿的斗篷,如蝙蝠掠地一般出现了,他一把将黄夫人抢过来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叫道:“娘!”声音凄厉,像是绝望的哀嚎。

万世良匆忙地跟在身后,“三公子,冷静。”

“娘,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没了你不行……”

林凤君只得叫道:“秉文,你先别吵。”

她使了全力去掐黄夫人的人中,她抖了一下,嘴角缓缓吐出些黑水,陈秉文的手抖得像发了疯一样。

林凤君抓住黄夫人的肩膀,贴近她的耳朵叫道:“秉正,他在不在里面!”

黄夫人勉强睁开眼睛,嘴唇毫无血色,“在……他在,快去……”

林凤君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向屋里冲去,可是刚才踹开的门已经被火封死,窗棂也烧得通红。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飞起一脚踹碎窗框跳进屋内,碎木与火星四散飞溅。外面的新鲜空气灌了进去,烈焰顿时飞蹿而起。

“咳咳咳……”她捂住嘴巴向前走,热浪下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手大概是灼伤了,痛得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不间断地嗡嗡响着。

“咳咳咳……”她喘不过气,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瞬间就被蒸干了,糊在脸上。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往外拖拽,林东华的声音响起来,“不要找死。”

“他在里面!”她狂乱地挣扎反抗着。

“陈大人的为人你清楚,他不会让你陪他一起死的,不管到什么境地,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拖累你,明白吗?”林东华的声音很嘶哑,“你乖乖听话。”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茫然四顾搜寻。木头发出剧烈的爆响,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爬上来:“他不会是已经……”

父亲揽住她的肩膀,“不走来不及了。为了陈大人,你也不能……”

她向外迈了一步,忽然从脖子里掏出那只哨子,尖利地吹响了,哨声穿过浓烟,在火场四处飘荡着,一声又一声,全无回应。

那个总是板着脸一丝不苟的人,难道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不会,他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命大,一顿板子没打死,路上那样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跳瀑布,他都没死。她求过土地爷爷奶奶保佑,多福多寿多子,多寿就是长命。

她不死心地继续吹,声响越发刺耳。柱子已经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是通红火热的,飞着火花和黑烟。里头似乎再没有了一丝生机。

“凤君,快走!”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摸索,忽然角落里传来什么声响,啪嗒,啪嗒。

“爹,等等!”

她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再爬起来,浓烟中隐隐传来敲击声,有人在敲。

刹那间,她的全身血液直冲脑门,脱口而出:“陈大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根木条,茫然地敲着地。

“我是凤君。我来了。”

他的手猛然抖动了一下。

一股狂喜涌进了四肢百骸,她冲上去一把扛起他。平日里绝不困难,可是此刻胳膊再也撑不起他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踉跄倒地。

林东华及时地奔上前,他和女儿一边一个,架着陈秉正的胳膊,从窗口翻了出来。身后是轰然垮塌的巨大声响。

大门口的火已经小了一些,新鲜的空气裹着寒意扑到脸上。四面八方有人在泼水救火,陈秉玉快步迎上来,声音很绝望,“弟弟!”

一群人围上来将陈秉正接过去。宁七的声调很尖,“找到人了!”

恍惚中她还听见有很多人在乱喊,可是林凤君分辨不清谁是谁。她精疲力尽向后倒去,四脚八叉地躺在雪堆里。

第84章 告白 眼前没有太阳,天是幽暗的蓝,灰……

眼前没有太阳, 天是幽暗的蓝,灰白的云彩压着地平线,低低地悬在半空。半人高的芦苇随着风摇摆着。陈秉正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望着远处被冰封的河流。河流的对岸似乎有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似有若无。风卷着雪花在枯草间游走, 发出细碎的呜咽,时而尖利, 时而低沉。

雪落在他脸上也不觉得冷, 忽然空中传来尖锐的鸟叫声,他抬头看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空中转着圈子。

远方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陈秉正猛地醒了过来, 胸膛上像被压住了一块巨石,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 变成火辣辣的一大片。他睁开眼睛,嘴唇似乎有些热。一把汤匙正往他嘴里喂着什么。他瞥了一眼,是褐色粘稠的药汤。汤匙的那一头,是个女子,模糊着瞧不清脸。

他喃喃道:“凤君。”

汤匙在空中停了一停,女子温柔地将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看得清吗?”

他立刻知道不是凤君, 发了一阵愣怔。眼前的白雾散了些,他看到一张秀丽单薄的脸。

“能看清。凤君呢?”

“她没事。”

女子款款站了起来, 回头道:“陈将军,陈公子醒了。”

“这是……哪儿?”他望着屋顶。

旁边忽然有人抢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陈秉玉两眼通红, 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憔悴,他没说什么,捂着脸冷静了一会,才说道:“秉正,这是你……林镖师的宅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女子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陈秉正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怀里摸那两份口供,如他所料,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下。“大哥,我拿了两份口供,被人暗算了。”

“是她们做的吗?”

“是,但有隐情。你听我慢慢说……”

“刘嬷嬷死了,我叫怡兰按家奴护主死难办理,赏了她家一些抚恤银子,拉去埋了。”陈秉玉接过药碗继续喂他,“那姓黄的贱人重伤昏迷,至今没有醒过。秉文在家大叫大吵,说外头人都要害他娘,除了大夫,不许任何人进屋子。我没法子,只好叫那位万先生慢慢解劝。”

陈秉正勉强将药咽了,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晚的经历。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着火了,然后听见了哨子声,是林姑娘吧?”

“是。”陈秉玉点头,“她和林镖师在火场中又救了你一命。”

“那她……”

“手背上被火燎起了泡,没受伤。”

陈秉正不怎么相信,他转着脑袋左右看。陈秉玉苦笑道:“李大夫拍着胸脯说你一定会醒,她才歇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不,不用。”

“秉正,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你的手,心急如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动容。你辜负了这样的姑娘,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当初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陈秉正闭上眼睛,只有眼皮一直在跳。“大哥,清妙观那边不能放过。”

“那个道姑……”陈秉玉愁眉紧锁,“前任住持吧,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这下又是一桩无头案。”

陈秉正想了想,又问道:“哥,你派给我的两个人呢?”

“死了。死在火里,两个人抱在一起,都烧焦了,解都解不开。”陈秉玉痛心疾首地摇头,“那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心腹,我怎么向他们的妻子儿女交代。”

“死了?”陈秉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过了一会,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还想彻查。”

陈秉玉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清妙观不干净,这次的案子一定跟他们有关。我想给死者雪冤。”

陈秉玉站起身来,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站定了,眼睛通红,“秉正,这案子,咱们算了吧,不查了。”

他惊愕地抬头,“大哥,母亲还有那两个死去的人,怎么能够白死。”

“我仔细问过林姑娘了。昨日姓黄的……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你还在火场里,你才得了这条命。她现在半死不活,只当是已经死了吧。”陈秉玉沉吟道:“我的两个手下,我只说是试验火药出了意外,请军功犒赏。”

陈秉正严肃起来,“你我都知道背后还有主使。清妙观一日不除,就会一直骗人害人。”

“他们不能再勒索陈家了。以后我严格约束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也不准去那里烧香拜佛。此事到此为止。”陈秉玉冷着脸。

陈秉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我险些……”

“就是因为你险些死无葬身之地,我才畏首畏尾,你不明白吗?”陈秉玉脸色一变,“我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肉碎块我见得多了,可看到那两具缠在一起的焦尸,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那个是你……我不敢再想。”他指着自己鬓边,“我白头发都有了,你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明明是挑衅。大哥,你是个天生的武将,十三岁就上战场,提着倭寇首级班师回营,那时候你多威风。”

“武将又怎样?我早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秉玉了。实话告诉你,我怕的东西很多,倭寇来进犯,文官要弹劾,上司使绊子,又怕朝中没人,又怕朝中有人,哪一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越来越像爹了,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上司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一步。我以前腹诽过爹最后那几年胆小懦弱,到头来我跟他一个样子。”

“大哥。”陈秉正叫了一声,他就停了。

兄弟二人默然对视,陈秉玉长叹一声,“我全认了,我就是胆小怕事。你,还有怡兰,我不能将你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盯一辈子。那院子中央炸出一个坑,背后的人掌握了什么,我不得而知。这是贴着陈家的脸,叫咱们别再查了。如今清妙观并不是个小庙,去庙里供养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连知州都去拜过。我不能叫你去冒险,下一回你没那么有运气。”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大哥,这不是办法。”

“随你怎么说。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行不行?”陈秉玉在他身边坐下,“只说眼前的事。老天在上,就说冲喜管用,你俩做夫妻才能保平安。林姑娘的神情我见了。趁秉文母亲没死,我再去和林镖师商议,选个好日子大操大办迎她过门,这才是正事。”

陈秉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母亲的大仇还没昭雪。”

陈秉玉暴躁起来,“母亲若是在天之灵,你觉得她是想看见你拜堂成亲,圆满喜乐过一辈子,还是你被人害死,我去捡你的骨头。她要怨,就怨我没本事,死了我自去寻她谢罪。”

“我……”

“你对林姑娘,是真心的吧?”大哥盯着他,“还是被我说中了,你真有隐疾?”

“胡说八道。”他梗着脖子。

“那就好办了。林镖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肯救你,那就万事好说。我让怡兰去操办,一切周密妥当。”他把声音压的很低,语气怆然,“这话我不敢在家里说。父亲殉国那一年,我也受了重伤,怡兰本来有了身子,惊吓劳累过度就掉了。等你成了亲,多生几个孩儿,过继一个给我,算我这房也有香火……”

陈秉正看着大哥的鬓角,的确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冒出来,他心里一酸,便说不出话来。

“秉文在家里闹,我想着正好顺水推舟,将你送到这里。林镖师并不反对,这就成了三分。你再殷勤些,别一味嘴硬……”大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全不像个叱咤沙场的武将,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他,“你自己掂量吧。”

陈秉玉闷闷地咳了几声,垂下头转身出去。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直涌上来,可是说不出,只叫了一声,“大哥”,声音哑哑的。

陈秉玉回过头,眼圈也红了:“好好过日子,大哥再折腾不起了。”

他走了。陈秉正呆呆地环顾这间屋子。黄花梨独板架几案,福字纹四出头官帽椅,眼中的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当时还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可以守在她身边看她在纸上描描画画。

他提起一口气,自己扶着墙下了地,破天荒地没用拐杖,竟然也走了几步。墙上挂着条幅,“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他盯着自己龙飞凤舞的笔迹苦笑,写这幅字的时候是多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

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再往前走就是卧室。他轻轻推开门,床前的帷幔低垂着,夕阳从窗边射进来,带着点金红色。她大概是累坏了,睡得很沉,全没有半点动静。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挑起帷幔,林凤君……根本不在,床上是空的,被子堆叠在一侧,枕头边扔着那本《白蛇传》,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圈圈点点,似乎是认真阅读过了。他微笑起来,总算是没有白费。

饭菜的香味直传上来,他走下楼梯,嘎吱嘎吱地响,深深浅浅。

林东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一擦,眼神很疑惑,“陈公子,你这是……”

“晚辈多有叨扰。”他斟酌着用词,“我不能住在这里,于林姑娘的名声恐有妨害。”

林东华愕然地注视着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盘,里头装着满满的白色元宵,最上端顶了大红的剪纸,鸾凤和鸣图样。“今天过节,留下来吃饭。”

外头鞭炮声适时地响起来,他晃了晃神,“林姑娘她……”

“刚看见一个身影,也许是出门买点心了,一般买吃的才跑得那么快。”林东华微笑着说道,“我掌的勺,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吃两口。住宿的事,饭后再议。”

陈秉正忽然作了个长揖到地,林东华猝不及防,只好也跟着作揖还礼。“伯父和林姑娘对陈某有再造之恩,虽肝脑涂地未足为报。”他掏出几张银票,“区区酬金,不成敬意。”

林东华脸色变了,“陈公子,你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林姑娘已经和离,不便再次打扰伯父。”他将银票放下,向外便走。林东华喝道:“你大哥跟我说……”

“大哥大概是有所误会。”陈秉正咬着牙说道。

“误会……”林东华冷笑几声,“那很好,陈公子慢走不送。”

陈秉正狼狈地出了门。“这下真的孤家寡人了。”他自嘲一般地安慰自己。没了拐杖,走起路来略费劲,但也能撑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茫然地向南走,找了几家客栈才找到一间有房的,匆忙定下了。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走出客栈,立即被喧嚣的声音淹没。街道上已经是密不透风,人潮汹涌。轿马在路中间挤挤攘攘,商贩的吆喝声与砍价声音此起彼伏。

他好不容易挤进那家饺子馆。老板娘叫道:“只能拼座。”

他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女孩。大概是进城观灯的村民,身上的棉衣打着补丁,但浆洗得非常干净。

男人极瘦,可脖子上有个巨大的瘿瘤,红肿发紫,将脸挤得歪到一边。陈秉正听见周围的人小声议论:“怕来。怪模怪样的。”

小女孩头上扎着个小圆髻,开心地吃着饺子,边吃边道:“娘,你快吃,咱们早点去占桥头看灯。”

“对。”农妇夹着一个饺子,半天没动嘴。

“听说今年有大烟花,有仙鹤灯,飞天灯,可好看了。”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我爹当大马给我骑着,去年就是。”

“不行。”农妇一口回绝。“你爹他……”

“没事。”农夫拍拍手。“别人谁都不给骑,我宝儿例外。”

农妇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要不咱们把牛卖了,去妙清观求一求……”

陈秉正听在耳朵里,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本能地说道:“不要去。”

一家人全诧异地盯着他,他摆手道:“这种怪力乱神千万信不得。”

农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推一推女儿,“快走。”

他着急了,“那地方……不灵的。”

农妇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合十,“菩萨千万别怪罪,这疯子胡言乱语,不敬神……”

陈秉正无奈之际,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这病能治。”

李生白微笑道,“这种瘿瘤我见得多,从后面下刀,切除便是,只余下拳头大的疤痕。”

农妇又用一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他,李生白提了一下手中的药箱,“我是大夫。”

陈秉正附和道:“他是京城来的,很有名气。”

夫妇俩带着女儿快步往外走,李生白在后面叫道:“我住在大通客栈,想通了来找我。”

一家人走得更快了。陈秉正苦笑道:“实话没人信。”

李生白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热水冲洗筷子:“路过,不介意吧。”

“那很巧了。”

李生白点头:“信神佛的人都苦,苦到分不清是非对错。”

他招手叫伙计点菜,陈秉正却说道:“李大夫,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今天是元宵节,满城观灯,你不应该在这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没有这个打算。”李生白语气很平和。

“你当面对我承认过。”

“陈公子,你是好人,但我还是不大喜欢。我开出来杀灭跳蚤的药,本意是治病救人,你偷偷拿去做别的用途,我不能接受。”李生白虎着脸,“何况她自从跟你成了亲,就没沾上什么好事。”

“我大错特错。”陈秉正脸色很严肃。“李大夫,你性格豁达,又有雅量,是难得的良配。”

“但是陈公子,身为大夫,我从小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病人的性命,不是医者的私产。不可挟术而迫人,不可执己而逆志。如病人执意不治,当喻以利害而终从其志,不得强施针砭。”李生白不疾不徐地说道。

陈秉正内心震动起来,“你问过林姑娘了?”

“不用问,我看见她的眼神,一千一万个明白,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李生白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陈公子,你是聪明人。”

“我……一肚子不合时宜。”

“她想选你,自然有理由,世间多的是稀奇古怪的病症,难以用常理解释。”李生白将饺子放进醋里滚了一滚,“真是不甘心。”

他俩出了饺子馆的门口,天上忽然飘飘乎乎洒下些雪片来。李生白微笑道:“假以时日,你的腿会好的。”

“多谢。”

“快走吧,省得我骨子里的嫉妒泛上来,将杀跳蚤的药再喷给你一些。”李生白丢给他一把伞,“留神别滑了。”

文山寺后身的山腰上,纸灰凌乱地飞向空中,又缓缓落地。林凤君从树洞中把那张白纸掏出来,又换了一张进去。

“娘,我跟爹已经搬了大房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我跟人成亲了,就是画上那个不能动弹的男人。他身体不大好,可心肠不错,也有学问。你不用担心,是假夫妻,后来就和离了。本来这是小事,不值得跟你说。可是……你要知道了肯定笑我,他有危险的时候,我是真的着急,说书先生说牵肠挂肚,就跟肠子被线吊着似的,可难受了。你说我是不是傻。”

她闭上眼睛,没有回响,只有树林中隐隐的风声。雪片落在她脸上,顷刻间就化了。她含着泪微笑,“好了,我听到了,一点不傻。”

忽然,她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走越近。这里只是一条狭窄的山路,平时就少有人来,这样的夜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偷坟掘墓的。

夜色昏暗,只看到隐约的黑影。她浑身的血液都冲向脑子,从腰间抽出匕首,飞身出去,将人拦住了,明晃晃的刀刃抵在他一步之外。

她忽然愣住了。

陈秉正将伞举起来遮在她头上。雪片打在伞面上嗤嗤直响。

她醒过神来,将匕首赶紧收在腰里。“你……”山路不短,他怎么爬上来的。

“瘸子也能走长路。”他开口了,不问自答。

“你……”她搜肠刮肚地找词,“你吃了吗?”

他点点头,“林姑娘,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忽然词穷了,“我……我是做镖师的。”

“我没给过你镖银。”

“人命关天。人命比银子重要。”

“对不起。”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的袖子,里面隐隐露出一截纱布,是包扎过的痕迹。

“在我身边只有倒霉和灾祸。李大夫也说,没遇见什么好事。”

“他胡说。我就发财了,还学了念书,宁七他们不做小偷了……”

“还不够。”陈秉正摇头。“林姑娘,我能不能斗胆请你等我几个月的工夫,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我能回来……”

她叫道:“要是不能呢?”

“那就下辈子……”

她忽然狠命推了一把,他吃不住劲,险些就摔倒在石阶上。“下辈子你变牛变马都说不定。”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做牛做马也伺候你。”

“就这一辈子,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他犹豫不定地说道:“再等我几个月,我怕……连累到你,危及性命那种。如果你有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怕。说书先生讲了,人争一口气,佛烧一炷香,对兄弟讲义气,对朋友两肋插刀……”

“噢。”

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陈大人,你是要去抓坏人吗?”

“是。”

“那就行了。”林凤君坦然地笑起来,“咱们一块抓,更快。我陪着你。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她笑得像整个世界的花儿都开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摸一摸她的头,俯身将她抱进怀里。“我何德何能。”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双手紧紧环抱住他。“你就是德,就是能。”

在他们身后,节日的烟火冲天而起,如金蛇狂舞在空中。先是嗤嗤的迸射声,继而轰然炸裂,火星四溅,花团锦簇,宛如流星雨照亮了半壁天空——

作者有话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苏洵《六国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陈子昂

第85章 线索 月亮升起来了,圆满莹润,全无缺……

月亮升起来了, 圆满莹润,全无缺憾。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着笑,像月亮只照得见他们两个人一样。

陈秉正凑到林凤君耳朵边上, 她心里忽然上上下下的,脸都红了, 结果他只说道:“给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撩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上缠着几圈纱布, 药味很冲。“不算什么。”

他闷头嗯了一声, 手指伸过去跟她十指相扣。两只手都是凉的,他的还更凉一些,他反应过来,立时想松开,凤君却抓着不放,“咱们走吧。”

山路窄窄的, 陈秉正走得有点慢,林凤君笑道:“我背你。”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陡然加快了步伐,在雪上印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她放了手,隔着一步跟着,试探着将自己的脚完全放在他的脚印上,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似的,只觉得格外有趣。

他笑道:“你不要学我走路, 小心变瘸子。”

雪漫无声息地落下来,偶然有风吹过来, 将地面的雪一卷,雪片子围着两人团团转,像是一群孩子在笑着闹着。

远处的烟花时不时窜起来, 济州城里此刻必定是灯火通明。他忽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倒是希望在雪地里待得久一点,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用想。

然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要查下去,而且要快。再晚一天,也许那户农家就要将牛卖了去许愿。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将自己的故事全讲了。她一言不发,只是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为什么早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

“现在说也不晚。”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进了城就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往来士女,锦衣华服,纷纷如蚁。街道两边是打把式卖艺的,有人打拳,有人演胸口碎大石,各靠本事招揽客人。林凤君用碎银子换了些铜钱,这边投一把,那边投一把。

“你倒是会雨露均沾。”他笑眯眯地说道。

“都是同行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穿过人流往前走,前面有人表演吐火,隔老远就看见火苗窜起几尺高,惊心动魄的样子。一个瘦长汉子,青白脸色,脸上带着风霜。他先含了口什么,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便有一条火龙从口中直直地窜将出来,前排看客慌忙躲避。

“好!”林凤君拍掌笑起来,将铜钱往里丢,一时欢声如雷,铜钱飞落如雨,当啷当啷响声一片。陈秉正看得有些发呆:“你知道这喷火的诀窍吗?”

汉子似乎听到了,冷冰冰的眼神就朝他射过来。林凤君连忙将他扯到一边,“你不要命了,人家吃饭的家伙你也打听。”

“这很重要。”他严肃起来。

“人把油喝下去,运功练气,气沉丹田,点火时瞬间将油从嘴里喷出来。”

“这油……”

“是特制的火油,火焰很大。”

他点头道:“那就是了。我让宁七帮我弄些江湖上吓人的东西,他就搞了些火油。我让大哥的手下帮忙点燃,火焰很高,我趁机逼供。”

她脸色变了,“你怀疑宁七?”

“除了你,所有人我都怀疑。”他脸色冷峻起来,又是那个当官的模样了,“有人蓄意放火。只是……我没让宁七去宅子,只是让他将火油交给我。”

林凤君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他。”

“说不准。但当日有人纵火,当属毫无疑问。”

“我只听见一声爆响,火窜得那么高。”她踮起脚来比划,“要是有人纵火,早就自己烧死了。”

陈秉正点一点头,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十分不妥,搜肠刮肚一番,好不容易想出几句笑话,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林东华站在街口,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身边的林凤君并没察觉,笑得毫无遮拦。两个人动作并不亲密,但眼神全不同了,像牵了无形的线似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

他上前两步,“岳……伯父。”

凤君赶上去叫了声爹,林东华脸都黑了,一手一个将人拉进家门,盯着陈秉正道:“陈公子,你和凤君已经和离了。别忘了晚饭前你说过的话,大丈夫一言九鼎。”

“他说什么了?”凤君好奇地问道。

陈秉正只觉得天雷滚滚向下劈,他定了定神才答道:“伯父,我是诚心诚意喜欢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