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路子广,知道哪里的神仙灵验,我去求,我从山脚下一路跪上去。”
她的舌头打了结,“我……”
“求神拜佛没有用。”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这个工夫,多去陪她说说话,端茶倒水,也算尽尽孝心。”
陈秉文张了张口,终于冲进母亲房中,无助地大哭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午饭用过了,又是晚饭。秉文的哭声还清晰可闻,只是越来越弱。陈秉正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林凤君默默在后面跟着。假山旁边堆着点残雪。月亮像银钩一样挂在天上,低低的,像是勾住了屋檐。
他忽然说道:“秉文他会接受的。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总能熬过来。我当年……比他还要小。”
“直到断气的那一天,大概才能算熬过来。”她摇摇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陈秉正心中又是悲苦,又是烦闷,他望向天上的月亮,低低地唱了两句:“月亮光光,装满筐筐……”
林凤君说道:“陈大人,你也很难过吧。”
他脸色僵住了,“我母亲的死,不能说与她无关。她在其中,也推了一把力。可是这许多年来,我也受了照顾。如今她要死了,我心里一丝喜悦也没有。我真是个无用之人,恨也恨不痛快。”他伸脚去踢脚下的残雪,上头积了灰,和土地融为一体的颜色。“以前总以为世间事非黑即白,现在才看清楚了些,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全都是混沌不堪,连我自己也是一样。”
“那你就要问一问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月亮,“应无所往,而生其心。母亲,你是朗月清风,给我些指引。”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着树梢。一只鸟儿忽然叫了一声,从树枝上直直地飞起,枝头上的积雪便跟着簌簌而落。
他心念一动,“凤君,我想也许还有办法。”
“什么?”
“心病能用心药医。”
三日后的傍晚,黄夫人的房间里搭起了好几层纯白色的幔帐。数十支蜡烛被布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陈秉文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很警惕地望着范云涛,“你是谁?在干什么?”
陈秉正微笑道:“他是通灵先生。”
陈秉文瞪着眼睛,“二哥,你亲口说过,求神拜佛没有用。”
林凤君苦笑道:“也许能呢。秉文,你只管听我的话。”她拍拍他的肩膀,“不一定有用,可我们都会尽力。”
“嗯。”
天渐渐黑下去了。芷兰在院子里摆上香案,点燃三根粗壮的香,香烟袅袅升腾,弥漫出一股神秘而庄重的气息。范云涛穿上一件刺绣的法衣,手持一面铜铃,开始围着香案踱步。
范云涛唱道:“仙法无边通天路,心诚则灵愿皆成。一请二仙三尊神,四海龙王聚来临。”
林凤君将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
范云涛高声叫道,“天地之间,阴阳相应,吾奉太上老君之令,招唤英魂,速速来临,听吾号令,勿得迟延。”
白色的帷幔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影子先是凝然不动,随即双肩一振,剑光起时带着风声,连烛火都为之暗了一暗。那剑影时而如神龙摆尾,时而似老松盘根,剑尖抖出的寒星闪着光。
陈秉文看得呆住了,真的很像父亲的身影。虽然他知道是假的,可此刻宁愿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黄夫人扶起来,在她耳边叫道:“娘,爹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珠木然,眼神随着那影子僵直地移动着。
影子舞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只有在结束时忽然顿住,左肩微微倾斜。陈秉文叫道:“娘,是他,爹肩膀上有旧伤。”
影子将剑收入鞘中,缓缓踱了几步。风轻轻吹动幔帐,身影就忽隐忽现。
黄夫人的眼睛聚了焦,喃喃道:“守信,是你吗?”
影子恍若没有听见,又抽出长剑,舞了个剑花。黄夫人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守信,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影子不动了。黄夫人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命挣了一下,整个人摔下地。
陈秉文惊叫了一声,想去扶她,她却叫道:“你走,我跟你爹说两句话。”
“娘……”
“你走。”
陈秉文转脸看着窗外的林凤君,事出突然,她也有点意外,只得打手势叫他出来。
黄夫人摔得很重。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向着帷幔缓慢爬去,每一步都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影子定住了,随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
“守信,你还是这样厌恶我。”黄夫人在离帷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描摹着他模糊的轮廓,“我知道娶我不是你的本意。”
一片沉默。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就算你年纪大,是个鳏夫,带着孩子,我一眼就瞧上你了。”
芷兰脸色苍白地听着,眼泪涔涔而下。
“我再傻不过了,就算新婚之夜你一个人在外头舞剑,我只觉得你是大好男儿。别人都说你图我家的钱,可只要你愿意,钱算什么,我就想要你的心。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那个人不是我。我说我不怕,就算是一块铁,我也把你捂热了。”
黄夫人闷闷地笑了几声,她的白发散乱,看过去像个绝望的女鬼,“守信,你是个骗子,把我骗得好惨。”
影子忽然向前动了一动,黄夫人轻轻说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去害你的原配夫人。你跟她尘缘未了,这辈子一定又做了夫妻。我真是个大笑话。我这辈子就输在不服气上。什么都输干净了。”
一缕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沿着下巴落在地上。她闭上眼睛,“可我还是天天想见你,亲口问你一声。”
帷幔那一边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你错了。我心里有你。”
林凤君和陈秉正面面相觑。黄夫人猛然睁大了眼睛。
那声音很混沌,像是从嗓子里用力挤出来的,“娘子,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我早已经喜欢你了。”
屋子里死一样地安静。黄夫人的声音有点抖,“守信,你说什么?”
“你也是我娘子,穿凤冠霞帔的样子真漂亮,跟仙女一样。”
“守信,你……”
“你九死一生为我生了孩儿,一身都是血和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你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孩儿在你身边哭……我这辈子都圆满了。”
林凤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捂住嘴巴,看着帷幔后的父亲。
林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我心里一直惦念着你。当日只是我笨嘴拙舌,从来没有将情话讲在你面前。我心里很后悔,早知道有分别的一日,我该多多照顾你,爱护你,便是再泼辣大胆的话,我也想对你说个痛快。娘子,这辈子和你做了夫妻,是我毕生幸事。你温柔、宽厚、心地纯善,待人至诚,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有了你,我再不想其他人了。”
芷兰深吸了一口气。陈秉正紧紧握住林凤君的手。
黄夫人的身体像被定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幔帐。
“咱们的孩子……聪明,活泼,是我的心头肉,我喜欢极了。”林东华顿了一顿,“心里越喜欢,越教养得严厉。你不要怪我。”
陈秉文捂住了脸,手一直在抖。
“我偷偷写了一封信给你,放在剑匣的底层,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林东华压了压声音,“在阳间的时辰到了,再不走就要灰飞烟灭。”
林凤君挥刀过去,风将蜡烛弄灭了几枝。影子越来越浅,终于倏忽不见。
黄夫人奋力爬了几步,伸手去触摸,只有冷冰冰的绸缎。她呆呆地趴在原地,像是整个魂灵都被掏空了。
陈秉文冲进屋子,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整个人抱在怀中,“娘……”
黄夫人抬起眼睛,里面仿佛忽然有了光,她恋恋不舍地看向飘动着的幔帐,另外一边已经是空无一物。
“秉文,你去书房……将你爹的剑匣拿过来。”
林东华走出院子,肩膀微微下沉。林凤君迎上前去,满眼都是泪,“爹。”
“嗯。”
“她……以后会发现是假的吗?”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林东华长出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她愿意相信就是真的。”
他握住女儿的手,“咱们去个地方。”
天上忽然落下来一滴水,落在陈秉正脸上,随即又是一滴。他伸出手去接,又惊又喜,“凤君,下雨了。”
在无尽的夜幕中,细雨如烟悄然垂落,触地时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路边灰色的积雪也融化在这雨水里。
陈秉正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一场大雪,从那时起,所有人都进入了冬天,这冬天长得似乎无休无止。
春天来了,是该融化的时候了。
第97章 初吻 第二部完
梁夫人的骸骨重新下葬的日子,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落葬的地点是陈秉正选的,就在文山寺的后身,紧挨着凤君母亲的墓。墓地四周, 柏树森森而立,枝叶常青。山势高低起伏, 仿佛大地伸出了一双臂膀,将这安魂之所揽入怀中。土地上已经是一片绿草如茵。星星点点的野花忽然从草叶间探出头来。
陈秉正和林凤君一起在坟前刨了个大坑, 种下一株桂花树。
陈秉玉跪下去, 将手抄的那本兵书取出来焚化,一边默默念道:“娘,外祖写的治军方略,我已经收到了。孩儿愚钝,虽未能全然领会,也知道这是昆山之片玉, 应当学以致用。”
陈秉正向林东华低声询问了几句,见他点头允许了, 便拉着林凤君的手,一同跪下祝祷。
“娘,孩儿幸不辱命,没辜负您的期望。可是……不能为您立碑,只能以桂花树为记。您生前最爱桂花清雅悠闲,香味馥郁。等这棵树长成了, 漫山遍野都是香味,您一定能闻见。岁寒知劲节, 负雪见贞心,外祖与铁鹰军英灵不远,昭雪有日。”
他虔诚地叩下头去, 又道:“我本想借着整修祖坟的工程,将您葬入祖坟。可是……总要依着您的意思。我们兄弟俩的玉佩放在一起,陪着您一同入土。父亲的香囊……我也放了,夫妻也好,朋友也罢,都是二老在地下的事了。”他眼中垂下泪来。“求您保佑我和凤君白首同心,永为夫妇。”
林凤君将周围的花草采了一圈,便编出一个小小的花球,绿草为底,鹅黄、粉红、淡紫色的野花点缀期间,说不出的明媚。她将花球放在坟前,双手合十念道:“夫人,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我娘的坟墓就在旁边。您是有胆有识的将门虎女,我心里佩服的很。我娘能诗会画,你们的脾气一定相合。她平素温温柔柔的,胆子又小,您多照顾一下她,别叫她被难缠的小鬼欺负了。我以后多多烧纸钱,一样孝敬,你们商量着花。”
她将纸钱投入火里,火苗迎风而起,即刻将纸钱烧成灰烬。林东华听见她的一番言语,又好笑又难过,含泪点头。
他们在坟前待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来喜载着陈秉正和林家父女,跟着陈秉玉的马一同回城。
陈秉玉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距离。
林凤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递给陈秉正:“你瞧瞧像不像。”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却是一张人物画,画中女子眉眼清秀中略带英气,俨然就是梁夫人。他浑身一震:“你……”
“芷兰说看人的头骨,大概能描绘出死者生前的面貌。我试着描了几副,她指点着选了一副。”林凤君微笑道:“有些地方拿不准,我还是照着我娘的样子画的。”
林东华的背影忽然轻微地震了一下,可是他俩都没有发觉。
他的眼泪簌簌落下,“形神皆似。”
“以后你拿着它,就像母亲一直陪着你。”林凤君的语气很平和,前所未有的温柔。
春风拂过她的脸庞,掀起散落的头发。他安静地擦干了眼泪。“好。”
牛车回到林家楼下,他们意外地看到了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两位不速之客——黄夫人带着陈秉文,神情忐忑地站在门口。
林东华十分诧异,便招呼他们母子进来,连陈秉玉一起在前厅坐下。
黄夫人大病初愈,瘦得形销骨立,天气暖和了仍旧穿着貂裘,走两步便要秉文扶着。陈秉正很熟练地烧水,泡茶。
林东华开口道,“夫人这是……”
下人们将整箱整匣的礼物抬进来,上头都裹着红绸。陈秉文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陈秉正看得心头突突直跳。陈秉玉更是一脸狐疑。
“区区薄礼,请林镖师笑纳。”
林东华摇头,“名不正而言不顺,我不会收的。”
“实不相瞒,小儿秉文已经十四岁了……”
陈秉正和陈秉玉面面相觑,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母亲,林小姐和我是天定的缘分,已经约定婚姻,绝无更改之理。”
陈秉玉也帮腔:“他二人情投意合,天生一对。”
黄夫人愕然地看着他俩,“怡兰已经告诉我了,我乐观其成。”她笑眯眯地看着林凤君,“这样爽快聪明的姑娘,我喜欢还来不及。你们早日将婚事办了,定要风风光光的,来个震动济州城的大阵仗。我身子不好,府中事务已经全数交给怡兰了,日后凤君进门,便学着经营商铺,我也多一个膀臂。”
陈秉正心神不定地看向陈秉文,他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恭喜二哥二嫂,都是一家人。”
黄夫人又拉着陈秉文的手,絮絮地说道:“我这孩儿十四岁了,虽然学武艺开蒙晚了些,可他心心念念想拜入林镖师门下。今日我过来,便是来拜师的。”
陈秉正松了一口气。林凤君笑道:“秉文根骨很好,有这份上进的心思。爹,你看……”
林东华咳了一声,“夫人,我如今在义学带着十几个孩子,只怕难以从命。”
陈秉文听到他没有立时拒绝,立即凑到他身边,“我可以跟他们一起上学。横竖林镖师你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
林凤君比划着对秉文说道,“义学里头收容的是吃不上饭的小乞儿,穿的都是破衣烂衫,吃的是粗茶淡饭,你可受不住这罪。”
“我不怕。有我在,绝不会让大伙吃不起饭。”陈秉文一拍胸脯,毫无退意,“餐餐有肉吃。”
林凤君心里盘算着,义学里孩子的吃饭穿衣就有着落了。她又转向黄夫人,语气柔婉,“那边屋子也很破旧了,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怕委屈了秉文。”
“另盖几间屋子就是了。”黄夫人见他们口风松动,笑眯眯地接了话茬,“我可以按月给义学拨银子,供日常花费。”
陈秉玉忽然插话:“母亲,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不许三弟他学武功。”
黄夫人沉默了。陈秉正微笑道,“大哥,去世的人了无牵挂,活着的人才有遗憾。谁说父亲留下的话就一定对呢。”
陈秉玉听得呆了,随即释然地露出笑容,“的确如此。”
林东华便在椅子上坐了。陈秉文在他面前跪下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苍天在上,徒儿陈秉文今日拜林镖师为师,以父事之,绝无反悔。”
他拜了三拜,林凤君在旁边递过茶碗来,陈秉文便双手举着道:“师父喝茶。”林东华接过来喝了,微笑点头:“明日你到义学,与他们一同上课。”
第二天早上陈秉文到的很早。林凤君很意外,因为他除了自己,还带了五六匹马,都是一等一的好马,毛皮光亮如绸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窝蜂地往上涌,争着去看。陈秉文得意洋洋地叫道:“叫声师兄,教你们学骑马。”
宁八娘翻了个白眼,神气傲然,“你入门最短,只配做我师弟。”
宁七抱着胳膊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别以为有钱就能当老大,我们江湖人只认拳头。”
陈秉文见他比自己矮一个头,不以为然,“打服了你,我就是老大。”
“那你来试试。”
陈秉文刚要上手,林凤君立时出现,将他喝住了,“秉文,师门内不许内斗,不讲规矩,立时逐出门去。”
她又教育宁七,“秉文来了,大家都有吃有穿,要记他的好,明白吗?”又低声在宁七耳边说道:“叫声师兄不掉肉。”
“明白。”
宁七将孩子们招呼在一块,齐声叫道:“师兄好。”
陈秉文的脸兴奋得都红了,“师弟师妹们好,今天包饺子。”
林凤君拍一拍手,笑道:“都愣着干什么,去扎马步。”
她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习马步,陈秉正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也学着她的动作,气沉丹田,将重量压在腿上。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一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竟是李生白。
李生白是一身利落打扮,指一指树上拴着的几匹骏马,露出微笑,“心中不服气,总想跟你比一局。既然你的腿好了,那就是时候了。”
陈秉正点头:“敢不从命。”
李生白选了一匹白马,陈秉正便选了一匹红马,两个人翻身上马,控制着马匹在一条线上,身姿都极其挺拔。
陈秉正指着远处的一株松树,“先到为胜。”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马蹄声疯狂地“哒哒”着,像暴雨不停落下。两个人都沉默着拍马狂奔,有如破空之势。
地面上尘土飞起一人多高,马匹齐头并进,互不相让。冲过松树的时候几乎是并驾齐驱,李生白笑道:“打了个平手。”
“你的马头先过了一点,我留意到了。”陈秉正平静地说道,“我认输。”
忽然一匹黑马飞奔而来,林凤君骑在马上,衣袂翻飞,风扬起她的头发,像离弦的箭。她很快就赶到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比骑马。”
“那就一起比。”她紧了紧缰绳,“我也来。”
“不比了,没意思。”李生白笑着看向陈秉正,“我想和林姑娘多说两句话。”
陈秉正笑了笑,并不多问,策马走到一边。
林凤君下了马,转头问道,“李大夫,你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李生白若有所失,“回京城。”
她吓了一跳,“你……不是要在济州待一阵子吗?”
“家父来了几封信。我也想过了,我不能只获取家族传承的医术,不承担责任和使命。”
“那……你是要进太医院了吗,给皇上娘娘瞧病。”
“也许吧。能过得了遴选再说。”
“你一定没问题。”她握起拳头,“世上最好的大夫。”
李生白笑道:“其实陈将军和夫人的身体都没什么大碍,假以时日,不愁没有子嗣。倒是你和陈公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上头写着许多字,“这方子给你,留着你们成婚后给他使用,我以前承诺过的,祝你们新婚愉快。”
林凤君懵懵懂懂地接过去,“多谢。”
李生白看着她的笑容。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的,露出一溜白牙。他心中一酸,忽然转了个话题,“我送你的绒花,你喜欢吗?”
她心中一动,猛然从脑海中想起这东西来,似乎还搁在抽屉里,“喜欢,我很喜欢。”
李生白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剪刀,林凤君认出来了,指着说道:“李大夫,它实用吗?”
李生白叹了口气,“林姑娘,你一直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自始至终都是左撇子。动刀也好,吃饭也好,都用左手。所以我用的剪刀都是专门打造的。”他伸出左手来,握了一下给她看,“你当时只是着急地想买个东西给我,作为馈赠,不亏欠我什么,是吧。”
她鼻子猛然一酸,一股愧疚往上浮,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李生白摇摇头,将小剪子收进口袋,“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林姑娘,遇见你是我毕生的幸运。虽然有缘无分,我也得感激上苍,让我有一个能心动的人。”
他跟她隔了两步远,躬身作揖,“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生白潇洒的背影由近及远,从门口穿过,再转了个弯,便消失了。
她忽然翻身上马,飞驰出去追上他,翻身下马,“李大夫……”
他惊喜地回过头,“林姑娘。”
“我会把义学办成武馆,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不请陈公子吗?”
“我先问问你的意思。”
李生白沉吟了一下,“学武强身,为的是济世安民,不如叫济安。”
“好。”
马车在路口等着他。他转身挥手,“林姑娘,再会。”
“再会。”
她一直挥手挥到他再也看不见为止。远处尘土飞扬,她勒转马头,疾步上山,那里的视野好一些。
林凤君跳上那块除夕夜坐过的大石头。天很蓝,草很绿,蜿蜒的小路在春草中绵延无尽,李大夫乘坐的马车就沿着这条路轻快地离去。
她眼睛一直追着它看。过了一会,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秉正从另一端缓坡爬上来,坐在她身边。
“送别都不叫我。”他摇摇头,“显得我这般没气量。”
她苦笑起来,“你啊。”
白纸的一角从她怀里露出来,他盯着看,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林凤君抽出来递给他,“神神秘秘的,说等咱们成婚再给你用。”
陈秉正打开看了两眼,神情呆滞,手有点抖,“这……”
她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一些用不着的东西。”他将纸递还给她,想了想又收回自己手里,“你不要管了。”
“噢。”她点头。
“我有一件礼物,比他的有用。”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递了一个檀木盒子。她茫然地打开。
是一支极繁复精致的簪子。纯金打造,却没有半点俗艳。簪头是七八朵梅花,全开的,半开的,各有风情,累累地攒在一处,金丝掐成花瓣,红宝石镶嵌成花蕊,簪身便是梅枝。日光一照,那些梅花便活了,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惊呼了一声,忽然回过味来,“怎么这样糟蹋钱呢。”
“不才还有点积蓄。”他眨了眨眼睛,将簪子仔细地插在她乌油油的头发上,像一树梅花在发光,“钱财随风去,美人难再得。”
“这样油嘴滑舌的。”她推一推他。
他严肃起来,“凤君,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嘴上嗔怪着,眼睛里全是笑,春风见了都自愧不如的那种笑容。正好一阵风过来,带着粉白色的花瓣,说不出是梨花还是桃花,片片飘落,有一片就缀在她发间。
陈秉正抬起手,将手指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指沿着鼻子向下刮,温柔又带点俏皮。她的脸很饱满,腮颊也是红彤彤的,嘴唇也是。红得像是将周边的空气也染红了似的。
她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很温柔,像头顶的阳光一样温暖,却有些犹豫。
林凤君是个很干脆的人。反正阳光那样好,花儿那样香。之前自己在厨房见过父亲和母亲在烧火的时候偷偷亲嘴,她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她二话不说,双手捧着他的脸,果断地亲了上去。
(第二部完)
第98章 来信 “咯咯咯……”大公鸡霸天收了尾……
“咯咯咯……”大公鸡霸天收了尾羽, 帅气地从树梢飞身而下,刚好落在林东华的脚边。
一群孩子横平竖直地站成一个鸳鸯阵形,陈秉文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头, 享受师门首徒的待遇。
霸天在孩子们面前骄傲地踱了几步,胸脯挺得比任何人都高。
宁八娘忍不住抢上前伸手去抱:“师父, 这鸡真漂亮。”
陈秉文立刻拦住:“这可是济州鸡王,不容冒犯, 论打架是一等一的好手。”
霸天歪着头扫了他一眼, 眼神依旧犀利。
林东华笑着伸出手臂,霸天就跳到他胳膊上:“这堂课要做指法练习。出爪最快的,莫过于鹰隼,眨眼间便将牛羊抓住飞走了。鹰隼咱们没办法学,斗鸡也可一试。仔细观察这鸡,出爪利落, 下盘灵活。你们将手勾起来,学它的样子, 抓,叉,削,力道要狠,快去快回。”
陈秉文试着用手往前探,五指软趴趴的, 怎么也做不到位。宁七在他旁边,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就急了:“难道你会?”
宁七再不说话,伸手就往他头上招呼,出手奇快, 陈秉文根本没瞧见他的招数。宁七摊开手掌,他头上的一根白玉簪就落在手掌心。
“你……”陈秉文睁大了眼睛,脸色将变未变的样子。
宁七还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脸色,“师弟,快教教我。”
宁七若有所失地看着自己布满疮疤的手。“我不会教。”
春风轻柔地拂过这座庄子,远处的树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陈秉正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手拿着一摞黄纸,神情严肃,“九娘,怎么又在纸上画圈圈,一定没有做功课。”
“我念也念不会啊。”宁九娘嘟着嘴,很无辜地看着他,“太难了……”
林凤君看她的小脸粉扑扑的,泪水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起来哄了两句,又对陈秉正说道:“她才几岁,太严了怎么得了。”
宁九娘十分乖觉,将脸贴着凤君的脸使劲蹭,扭股儿糖似的扒在她身上。陈秉正将脸扭到一边,半晌才嘟囔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他拿起林凤君写字的黄纸,她立时低着头,垂着眼,“请先生指教。”
陈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花过功夫练了,只是笔法不比刀法,一味用力,想要将纸戳破似的。你再写一张我看。”
她提起笔来,饱饱地蘸了浓墨,便往纸上落去。陈秉正适时地握住她的手,“提起来,一点就够。”
他的手很大,竟将她的手全然罩住。“发力不对。”
两人肌肤相触,额外的热,她心里突突直跳起来,他用手腕发力,带着她缓缓写了几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林凤君定了定神,笑道:“千字文里的,我都认识。”
“那很好啊。”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笔,脸色很正经,“多多练习。”
宁九娘趴在凤君肩膀上,似懂非懂地看着这幅字,陈秉正指着说道:“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寓意人生无常。”
林凤君跟着补一句:“陈先生说得高深,其实就是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季,日子天天过,过好一天算一天。”
陈秉正一怔,微笑在脸上慢慢展开:“解说的真好。”
宁九娘愉快点头:“那我知道了。”
林凤君转过身,忽然瞧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门前探头探脑。她瞬间开心起来:“生意上门了。”
她将宁九娘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带一带她,可别再弄哭了。”
宁九娘脸色立刻变了,挣扎着要下地,“我……我自己能走。”
林凤君跑过去,堆上一个热情而不急迫的笑容,“婆婆,这是济安武馆,请进来随便看随便瞧。”
那婆婆大概是周边村子里的村民,头发花白,衣裳满是补丁,眼神怯生生的,“武馆……教打人的?”
“也算是吧。”她拼命点头,用手掌向下切了一道,“学功夫,行走江湖,棍棒拳脚,胸口碎大石,一拳头能劈碎砖头。”
男孩立即来了精神,“奶奶,我要学。”
婆婆却很谨慎,“那……也算是门手艺?”
“算算算。学出来能当镖师,也能给人当护院。”
婆婆看着那群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互相拆招的小孩。衣服是自来旧的颜色,样子臃肿不堪,怎么看都像是囚服,“能挣钱吗?”
林凤君想了想,不敢瞎说大话,“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学这个要钱吗?”
“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她看到老妇人脸上的犹豫,“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阴阳五行,招魂通灵,对了,还可以学写字做文章,有考上进士的老师教。知道举人不,他比举人还厉害。”
她往陈秉正的方向指了一指,婆婆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看模样倒算是周正,但……怎么也不像个体面人。
“比举人老爷还厉害……”老妇人拧着眉头喃喃道。她打量着这外表朴素到极致的武馆,只觉得林凤君满嘴胡说,她扯着男孩,“咱们走。”
“哎……别走啊,伙食钱也可以商量。”林凤君追出门叫了两声,看她走得更快了,只得讪讪地回来,跺脚道:“我可没瞎说。”
林凤君垂着头,一路闷闷地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子。陈秉正不敢多问,小声说道,“是她没眼光。”
她嗯了一声,“万事开头难,好歹有人来看了,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早晚能成。”
她将宁九娘接过去,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小女孩蹭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陈先生的骨头好硬,硌得慌。”
林凤君尴尬地笑一笑,“他太瘦,欠练。”
她将宁九娘送回到练手法的队伍里,转身回来,只见陈秉正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蹲马步。
她憋不住笑起来,“入门先站三年桩,你还差得远呢。”
冷不防他将她的手拿起来,在嘴边轻轻一触。她吓了一跳,慌忙向远处望,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脸忽然烧起来,低声道,“没有正形。”
陈秉正表情不变,仍是一副古板面孔,“是我孟浪了。你不喜欢?”
林凤君简直无法回答,只好咳了一声,按着他的背,“学武不专心,还是欠练。”
一轮大太阳缓慢在天空中挪移,影子便跟着在地下转动,渐渐缩成一个黑影。他脸上沁满了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仍旧一声不吭。
她看得不忍心了,掏出黄鸭子帕子给他擦,嘴里絮絮地说道:“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俗话说,铁杵磨成针……”
“我以前也是能拉硬弓的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找补的意思,“挽弓一石。”
林凤君愣了一下,忽然身影一晃,倏忽就不见了。陈秉正吃了一惊,直起身来一通乱找,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分叉的树枝,“硬弓一时半会儿不成,我给你做个弹弓,练好了一样的。”
她坐下来,从腰里掏出匕首,一点点削去外皮,“改天拿牛皮割成小条,在把手上缠几圈,就不会磨烂了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凤君,我名下还有几间铺子,一年有几百两的进项。”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眼睛骤然亮了:“几百?一百跟九百不一样。”
“三五百总是有的。”
她搓一搓手,“给我花吗?”
他忍不住一直笑,“都给你花。你想干什么都行。依我看,当务之急就得先把学生的衣裳换了。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囚犯放风。”
“才穿了几个月。”林凤君的嘴很硬,“皮实耐脏。”
门口忽然有人叫凤君,她转过头去,又惊又喜,“说曹操曹操到。”
娇鸾施施然地走进来,左手拎着两条草鱼,右手晃了晃,“你家门上有封信,我瞧见上头插着鸡毛,就赶紧给你带回来了。”
陈秉正将信拿在手里,愕然道,“是寄给我的,写的又是你家的地址。落款……李生白?”
林凤君很纳闷:“你跟李大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陈秉正知道李生白是怕他多心,嘴上却笑道:“我俩说点男人之间的事情更方便。”
“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弯弯绕。呸呸呸。”
林凤君拉着娇鸾走到一边,小声打听,“我准备给孩子们换一批春秋的衣裳,你给个好价钱。”
娇鸾一挑眉毛,“今年雨水少,棉花生丝收成都不好,布料绸缎涨了价钱。凤君,上等的绸缎我有,中等的棉布我也有,这得看你对孩子们有多少真感情了。”
“感情可是真的,比真金还真,不怕火炼。”林凤君一拍胸脯,“不过……我还是要便宜的。”
娇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松江棉布也贵。本地棉布不经穿,上色不匀。”
她想了又想,才咬牙道,“松江的吧。”
“果然当了东家就是大气。我回去就叫裁缝赶着做,横竖尺寸都是现成的。”娇鸾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济州商会的女东家又多了一号。”
林凤君按住太阳穴,“别提了,商会除了每年收定例银子,有个狗屁用处,几个老头子轮番坐庄,收小商户的钱。”
“胳膊拧不过大腿,不交不能开张。”娇鸾叹了口气,“他们跟官府是通气的。”
林凤君将草鱼提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妥当,刮鳞去皮,“别走了,今晚在这吃炖鱼。”
陈秉正还在看信,眉头紧锁。她凑上前去,“李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想要咱们帮手。”
“那倒没有。”他将信放下,“以后得尊称他李太医了。”
“他就是天下第一厉害。”林凤君满意地笑了,夺过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问林姑娘安。你二人两心相照,情志交融,宜……”她念不下去了。
“宜速缔秦晋之盟,毋使良辰虚度。”陈秉正解释道,“就是让我们快些成婚。”
她陡然红了脸,“我爹都没催。”
娇鸾拍掌道,“凤君,我专门留了上好的霞光锦,就是给你做嫁衣的。我速速给你操办,找刺绣师傅,一个月工夫就好。”
她偷眼瞧着陈秉正,见他面色阴沉,心里打起鼓来,“你……是什么意思?”
陈秉正揪着信封上的鸡毛,用蜡粘得很牢,拽不掉。他重新拿起信纸,用力抖了抖,又对着太阳看去,确认没有夹层,“四月初二……这封信在路上用了十天。”
“从京城到济州,算很快的了。”
“以这封信里的内容,倒不必如此匆忙,更不需要加急。”他将手指握在一起,望着天上流动的白云,咬着牙道,“李大夫心细如发,这封信单独寄给我,定有原因。”
“你心眼像马蜂窝一样密,没事也瞧出事来。”林凤君拉着娇鸾,“咱们不理他。”
陈秉正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挺直了身体,沉稳地走向林东华。
“伯父大人。”
林东华正在纠正陈秉文的手型,捏得他好一阵吱哇乱叫。
陈秉正将林东华拉到一边,他愕然问道,“什么事?”
“我想尽快和凤君成亲。”
“有多快?”
“三日内。”
“你开什么玩笑。”林东华眼神中全是愤怒,“上次冲喜,便是仓促得不能再仓促了,我想起来就后悔。如今聘礼嫁妆都未齐备,再重演一次,我如何对得起凤君的娘亲。婚姻是终身相守,怎能容你如此敷衍了事。陈公子,我以为你对凤君一片诚心……”
“伯父大人,我的确是。”陈秉正肃然道。他将信纸双手递上,“李大夫如今在太医院,我有个猜想……”
林东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二人面面相觑,林东华摇头道:“便是国丧,我可以等,最多不过是一年的工夫。我绝不能用女儿的终身去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难道,难道……”
陈秉正看到伯父眼中杀意陡现,竟像是立刻要将他分尸埋在树下,吓得打了个寒噤,“小可一向以礼自持,决计不敢。”
“那就好。”林东华将信塞给他,“你自己掂量着办。”
陈秉正默然地走回原地。娇鸾正在用软尺给凤君量尺寸,两个人嘀嘀咕咕说得很是开心。
娇鸾笑道:“陈公子,我给你也量一量,新郎新娘齐齐整整。”
他叹了口气,“暂时先不用了。”
林凤君不解地望着他,“难道你想变卦?”
他沉吟了半晌,忽然有个念头冒泡似的浮上水面,“我想先立业后成家。凤君,娇鸾,你俩想不想发财?”
“想啊。”两个女孩同时热情回应,“你有什么路子?”
“娇鸾,你店里头有没有白色坯布或是麻布,最素的那种。”
“那都是染布的底料,济州很少有存货,价格不高。”娇鸾想了想,“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省城进货。”
“我要一批货,放在你店里寄卖。”
“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至少要一船。”
林凤君目瞪口呆,“你疯了。乡下人进城买布也只要花布,喜庆又漂亮。”
陈秉正脸上波澜不惊,“我可以出钱。娇鸾,你只管去买,卖出去的货款都归凤君。”
第99章 省城 省城的布庄规模和气派远非济州可……
省城的布庄规模和气派远非济州可比。前厅右侧是一排丈余长的柜台, 乌木打造,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柜台后站着五六位伙计,每人面前都摊开着账本, 手持毛笔,随时准备为客人量布裁衣。左侧则是一排排货架, 按照布料种类分区:棉布、麻布、丝绸、毛料,各占一方天地。
“白色坯布倒是有, 不过……一船?那就是一万匹以上。”掌柜很疑惑地盯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看上去像新婚夫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客。
“家里开染坊,试试手。”娇鸾扇着扇子。林凤君是男装打扮,头顶一盏青玉冠,穿一件浅蓝色暗横纹罗直身,潇洒俊秀, 跟娇鸾倒是很相衬。
掌柜笑了,原来是刚入行的新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坯布不如白绢,粗得很,连我店里的伙计都不爱穿了。”
“白绢不耐脏,也不好洗,坯布就很好。”娇鸾不接话头。
掌柜转了转眼珠子, 又朝向林凤君,试探着说道。“这位小哥, 尊夫人可真是厉害,在家想必是一言九鼎。”
林凤君微微一笑,“我家的规矩就是都听夫人的。”说完做了个手势, 便是要谈价钱。
掌柜用袖子将手笼住,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相互触碰,顷刻间变了几招。
掌柜暗暗心惊,这年轻人看上去一派天真,砍价倒是老江湖了,又狠又快。
娇鸾在旁边捏着布样抖了抖,笑道:“质地倒好,棉线又长又实。”
“最好的松江棉。丁娘子听说过没有?弹棉花的手艺一绝。”掌柜借机推销,“染的蓝布是上乘的,价格比坯布高不了一成,买坯布真是不划算。”
“那坯布还是要价高了。”林凤君反应倒快,“再降一些。”
她很有耐心地磨了半天,终于拿到一个合适的价格,掌柜掏出帕子擦汗,“好厉害的小两口,你们不发财可真是老天无眼。”
“小本生意,没办法。”凤君笑了笑,“劳烦掌柜的帮忙叫人送上船,届时我们再清点。”
掌柜瞪大双眼,“运费也要我家来掏?”
娇鸾微笑道,“松江坯布一般都在码头有库房,捎带脚的事。”
掌柜只剩苦笑:“你们两位倒是懂行的,这笔买卖只当是小号交个朋友。日后常来常往。”
林凤君在发货单上按了手印,约定交付,感觉一身轻松。
大街上人流如织,生意畅旺。两个人走一走,停一停,在中药铺里逛了一圈。林凤君买了些跌打酒和药膏,心想老老小小开武馆,一定用得着。
她照例在街边买了大饼,回想上次去京城走镖,真是恍如隔世。陈秉正从一个瘫子变得能走能跳了,比什么都好。
有人叫卖糖沾红果,声音拉得长长的。她掏钱买了两碗,两个人不顾体面地站在街边吃。娇鸾收敛了神情:“这么多坯布,卖到猴年马月也卖不完。”
林凤君也很疑惑,“想不通。不过陈大人说什么,自有他的道理。反正本钱是他的,他打水漂我也管不得。”
娇鸾笑了,“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倒是心宽。”
“他是他,我是我。成亲了也是如此。”林凤君使劲嚼着红果,又酸又甜,“过了年我就十九了,得顶门立户,打理好生意,奉养我爹。要是人一直不长大该有多好。”她四处望去,“你知道哪里有书店吗?”
“你……买书?图画本子?”
“嗯。”
书店很大,五间门面,临街而立。店中书架皆是榆木所制,高高的叫人看着晕,不少学子在里面翻看书籍。伙计懒洋洋地招呼,“客官要看什么?”
她想起京城里的书,“科举……就是考中进士的人,他们写的文章。”
“《三场闱墨》,这边有。”伙计递过来一本。
林凤君使劲地翻着,如今她认字多了,七七八八读得懂大概。可这本书跟京城的不一样,没有陈秉正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进了书店总觉得心虚。
她小心地打听,“济州有个叫陈秉正的,他也中过进士,有他的文章吗?”
“陈秉正?听说过。是不是被撵回家那一个?早不卖了。”伙计想了想,“你是新进府学读书的吧?这种人的文章读了晦气得很。如今新科进士都出来了,闱墨自然也要换新,来一本吗?”
“不,不要了。”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们这里能印书吗?”
伙计吓了一跳,盯着她打量,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哪位官老爷要印书帕本?”
她听得晕头转向,摆手道:“自己写的故事。”
“妄议时事的可不行。”
她将自己那本《白蛇传》递过去。那本书被摩挲得多了,边上略有些翘起来,她很珍惜地按了按,让它平整些。
伙计翻了翻,“字倒是不错,是你的?”
“我家……哥哥的。写得特别好。”
伙计拿给掌柜,两个人一起在柜台上翻,边看边笑。林凤君见掌柜手上有点墨汁,将纸面翻得脏了一处,一时心疼极了。
掌柜粗略看完了,将书一合,“写得文不文白不白,只有这笔字是真漂亮,你哥哥有没有差事?可以到我这里来抄书,一个月一两银子,现付现结。”
“差事已经有了,这书能印吗?”她将心一横,要是报价十两银子,就咬牙给了,二十两……也不是不能商量。回家对陈秉正只说是有书商看上了,他面上不说,一定暗搓搓地高兴。
“印书……你拿一百两银子来,可以出。”
林凤君目瞪口呆,直接将这念头放弃了,“怎么这么贵。”
“又不是什么名家,故事也怪,人跟妖哪能配成一对。”掌柜摇头,“有学问的人嫌粗俗,没学问的人懒得看。要不……你看看卖得好的都是哪些。”
伙计将她带到一边,一堆人围着看降妖除魔的图画本子,上头的虾兵蟹将打成一团,“带画儿的卖得快。越热闹越好。”
林凤君心里一动,便在里面挑了两本画工好的,刚要去结账,伙计又道:“这位小哥,卖得最好的要不要看?”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到后面,伙计便在最尽头的书架后翻开一个檀木匣子,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连封面都是双色锦缎,“避火图,没见过吧。”
林凤君伸手翻开,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响。里头的人物半藏半露,衣袂交叠……就算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手抖了一下,伙计嘿嘿地笑起来,“带劲吧?这年头读书人的书架上,都要放一卷这个画,说是能避火神。男女成婚前,多有女家的亲人过来采买,怕新娘子不通人事,落了笑话……”
她的眼神落在细腻笔触描绘出的男男女女上面,肌肤相触,成婚,人事……她啪的一声将画合上,“我不要。”
“府学的学生也是熟客。一看你就是刚来省城,还是老实孩子。这帮学子玩得花着呢,你当是什么正经人。”
林凤君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险些绊倒在门槛上。天有点热,照得她一脑门都是汗,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浑身的血都像是发烫的。
娇鸾还在吃红果,“凤君,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林凤君陡然想明白了许多,还有妙清观里,那坏人说要生娃娃,竟是这么一回事。陈秉正懂吗?多半懂吧,他也在省城上过学。
娇鸾有点急了,她扯着凤君的袖子,“咱们去看大夫。”
“不用。”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中寻到一丝清明,将大饼往怀里一揣,又恢复了走镖的气势,“咱们回家。”
码头上舳舻相接,挤挤挨挨,岸边商货堆积如山,不少苦力裸着上身,来回搬运货物。
林凤君平日粗豪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仿佛吃错了什么药,心砰砰跳得极快,好一阵才稳住。
他俩找到了那艘雇下的摆子船。这船吃水很深,布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娇鸾很细心地逐一盘点完毕,才将货款给伙计结了。
船夫起锚撤跳,缓缓驶向河水中央。夕照西斜,万桅镀金,船火渐起,竟将半江水面染成一块壮丽的锦缎。
“能快些吗?”林凤君将鸽子笼子安置在内舱,自己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点点星火。
“夜晚行船,可不敢太快。”船夫摇摇手,“今年天旱,运河水浅,水路不好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问道:“东家,你们备好孝敬银子没有?”
“给水关的?”林凤君点头,“已经备下了。”
“官府有水关,还有清河帮……”
林凤君心中突然一跳,“他们要打劫?”
船夫笑了,“不是打劫,倒和打劫大差不差。这清河帮不知道攀上了什么朝廷里的大官,现在两江的漕粮,都是他们的船押运,发了大财。”
“发财便发财,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还能锁住运河不让人过。”
船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河水哗哗地流淌着。月亮出来了,江面上便跳跃着金点。娇鸾坐在她身边,柔柔地唱道:“有缘千里会,无缘对面遥。”
林凤君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月亮。忽然,耳边哗哗的船桨声慢了一拍,船像是走不动似的,在江心打晃。
她愕然问道:“船家,怎么了?”
船家伸手向前指了指。灰蓝色的天空下,出现了一艘船的庞大影子,那船身形颇巨,矗立不动,上下三层,桅杆高高地指向空中。“东家,时运不济,又碰上了,准备破财免灾吧。”
第100章 交手 大船纹丝不动地立在水中。晨雾中……
大船纹丝不动地立在水中。晨雾中, 数十艘长短不一的船密密麻麻堆叠在河道中央,仿佛整条河流都被卡住了喉咙。
客商们都憋不住了,站在船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林凤君心里有些发虚,躲进船舱, 手一下一下地敲着鸽子笼。白球歪着脑袋看着她,扑腾了两下翅膀, 豆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还不到求援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不如待会给点钱混过去算了, 半天工夫就能到济州。”
娇鸾焦躁起来,不时到甲板上瞭望。两只小艇连在一起,将江面堵死了,上面站着两个魁梧的男人,一身短打扮,料子却是杭绸的, 像大户人家的打手。
有个跟班在后面敲着锣:“各位兄弟,事出不巧, 漕运的船在这里搁浅了。按照律法,过路船只皆可被征召。待会被点到的,将自己船上的货物处理掉,运漕粮要紧。”
一片哗然。有个客商高声叫道:“什么叫处理?”
“扔掉,转卖,托人运送, 怎么都行。”小艇上的人懒洋洋地答道。
“岂有此理。这都是我们包下来的商船,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下家。”客商声嘶力竭地叫道:“这不是要人命吗?”
“耽误了运漕粮的行程, 那就是杀头的罪过。朝廷要抗倭,西北今年大旱,知不知道?”
有人道:“我是送新娘子去济州成亲的, 只怕误了吉时,耽搁了喜事。终身大事,你们赔得起吗?”
又有人道:“我是江上打渔的,好不容易攒齐了一船活鱼,赶着运到济州,再耽搁下去,鱼立刻就死了,大爷,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便在船头跪倒,磕了几个响头。
林凤君听得怒气勃发,“这比强盗还狠毒,比山匪还蛮横。”
娇鸾脸色惨白,压着声音道:“凤君,要不咱们回省城吧。”
船家却摇头道:“这船挤挤挨挨,掉头也难,后面还卡了几十条,如何走得脱。”
乱纷纷的议论声逐渐变成了哀求声,中间还夹着尖利的哭声。小艇上的两个打手飞身下来,挨个船只检查:“我来瞧瞧这条船适不适合运粮。”
都是老套路了,检查是假,索贿是真,有乖觉的船老板便向他手里塞银子。他掂了掂分量,伸出五指,便是不够。
那打渔的一家有老有小,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跪下来哀哀痛哭,塞了银子,见那人还嫌不够,便从船舱中捞了几条欢蹦乱跳的大鱼,使劲塞到他手里,“官爷只管拿去吃,都是昨天现捞的,新鲜得很。清蒸还是红烧都好。”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林凤君听得不忍,便要站出来。船夫赶紧拉住,“客官,给钱就能办的事。”
她咬着牙道:“依你所见,大概多少钱?”
“看您这一船布,是豪客。怎么也要收个五六十两。”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
“什么!”她霍然起身,“难道没有王法了?”
“在运河河道上,人家漕船就是王法。”船夫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
哗啦一声响,有人跳上甲板,扯着嗓子喝道:“干什么的?”
船夫谨小慎微地回答道:“贩运布匹的,官爷只管查。”
那打手大步流星地迈进船舱,凤君听见声音略有些耳熟,心里一念闪过,难不成是当时交过手的?
她退了一步,躲在高高的坯布后面,只听见脚步声又深又重。娇鸾便迎上前去,“官爷,一点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踱步的声音轻了些,“这么多布料,大户人家啊。”
“小本生意。”娇鸾陪笑,“几十口人的生计……”
那人笑了两声,“小娘子一个人打理买卖?”
“不是,我相公也在,刚才只说肚子疼痛。”娇鸾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是他的心意,官爷请收下。”
那人咳了一声,估计是满意了,高声道,“船上又臭又脏,装粮食万万使不得,赶紧走吧,别拦了路。”
两只船转了个角度,将江面让开了。
船家十分欢喜,即刻摇了桨,正是顺风,风吹了满帆,眼看就要过这个卡口,忽然那送亲的花船飞快地启动,擦着边抢在前面,冲过去了。
那人反应不及,骂道:“这天杀的贼汉。”脚底一点,便分身冲到花船上,三下五除二从船舱中将新娘子拖了出来。
那新娘的凤冠都被拖得散了一地,蓬着头发扑倒在地上,吓得一动不动。送亲的人轮番上来护着,都被那打手三五下踹翻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新娘子脸蛋一般,倒是细皮嫩肉。”
林凤君奔入后舱,将鸽子笼打开,对白球说道:“快回去找我爹。”白球即刻冲了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白蛇传》,丢给娇鸾:“还给陈大人。”
娇鸾呆住了,连忙伸手去扯她的袖子,“凤君……”
她扯了一块布遮住自己的脸,“趁乱快走,不要管我。”
“凤君,不要……”
林凤君硬邦邦地扔下那一句,快步飞奔到甲板上,纵身飞起数丈,堪堪落在那花船的船舷上。
新娘子一脸鼻涕眼泪,想往后退,腿脚却麻了,一时动弹不得。打手叫道:“想贪便宜?我叫你占个大便宜。”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向她胸前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抽出腰间的弯刀,如灵蛇吐信一般,直取那打手的咽喉。那人是个练家子,闪身躲过,突然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从上到下直刺她腰腹。
林凤君向后翻身,堪堪避过这一波攻击,随即快步跟上,连续几下劈向打手的左肩。他侧身闪避,两人在甲板上瞬间交手数招,谁也没占到上风。
林凤君已经认出来了,这人在山洞里和她交过手的,在清河帮里地位不低。她又拼了几下杀招,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被他挑开,她暗叫不妙,打手即刻转守为攻,匕首奔着她心脏直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腾空而起,双脚在舱壁上一蹬,也向他背后刺落。
那打手匆忙转身,花船便摇晃起来,水花纷纷溅到甲板上。
林凤君从余光里看见娇鸾的船已经趁乱行得远了,便放下心来。忽然虚晃一枪,快步奔到船尾,纵身一跃,跳入了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又凉又浑,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她拼尽全力分清楚了方向,挣扎着向河边游去。
突然黑影一闪,那人竟是追了上来,手中的匕首直刺她胸口。她转身不及,被划破了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疼得钻心。
血丝在水中飘散。她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失血加上体力消耗,她很快就会处于劣势。她故意装作力竭,动作变得迟缓。
那人果然上当,再次逼近。就在他伸手要扼住她脖颈的瞬间,她突然双腿一蹬,身体如箭般向上冲去,同时用刀向下刺出。鲜血涌出,她知道自己刺中了。
他没有再追。林凤君奋力地向岸边游着,树木礁石遥遥在望,还有几十丈……冷不防从空中落下一张大网,将她罩住了。
那网像是铁做的,瞬间让她动弹不得。她尝试着去拽,却怎么也拽不开……呼啦一声,她被提出了水面。
半炷香的工夫,她就被丢在了大船的甲板上,点了穴道,周身酸软。眼前有很多人,乱哄哄的,都在讨论怎么处置。
那人伸手去掰她的下巴,眼神里有轻蔑,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害怕,毕竟是刚刚拼过命的。她一声不吭。他认出来了,叫道:“是上次在严州害了咱们好几个兄弟的小娘们。”
议论声更大了,忽然有个女声说道:“人家当年是做镖师的,拼死护主,没有不妥。”
一群人叫嚣道,“狗屁。”
“只怕你们不肯出工出力,对不起祖师爷的教导。对了,那姓胡的,都说你上回遇见山匪跑的比主家快,是不是真的?”
“镖局都不干了,你提这糟烂旧事干什么?”
她愕然地抬起脸,看见是京城寿宴上见到的女镖师,梳着高发髻,气势凛然地站她面前,拦住了几个要冲上来的男人,“我已经派人去报少帮主了,怎么处置,都由他说了算。”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后退,“段三娘,你就是爱管闲事,关你哪门子官司,硬要出头。少帮主来了,也是要把她千刀万剐的。”
段三娘全不理会,用绳子将林凤君的手脚捆住,叫了两个手下:“送到客房去。”
林凤君经过一番打斗,已经是筋疲力竭,抬手都没了力气。她全不反抗,被拖着进了船舱。
这船极大,里面迷宫似的,一时分不清南北。她被带进一间还算整洁的房间,有桌椅有床,家具是好的,有种不知名的香味。
她被丢在一个角落。哗啦哗啦,是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林凤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伤口像针扎一样,疼得要命。要是忍住脾气不大闹这一场,大概连人带货也已经到济州了。可是……当时的确没憋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人欺负。
她索性不想那么多,闭目养神。何怀远,他还活着,并且发了财,虽然是不义之财,但这世道有钱就是爷。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多的是不公平,老天爷不怎么讲道理。
他会怎么处置她呢,求饶大概也没用了。私刑处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总得拖一拖,说不定还有条生路。
天慢慢又黑下去了,左等右等,不见一个人影。她肚子咕咕叫起来。
她努力将四肢放轻松,深深呼吸吐纳。忽然她用小指摸到捆绑的绳子有点松,大概半指宽的空间。
林凤君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段三娘刚才一定是手下留了情。她用指头勾起来,慢慢去拉绳子,一点一点向外挣。
冷不防外面传来哗哗的响声,她将肩膀缩起来,不再动弹,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呆了的鹌鹑。
不出意料,进来的正是何怀远。
他身体似乎不像原来那么挺拔了,弓着腰,提着一只灯笼,步子迈得有点慢。他转过身来,她心中一震,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黑色眼罩。
她一阵恍惚,像是过了好几十年似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像是僵住了。
何怀远的那一只眼睛格外黑,又阴又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道:“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