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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18313 字 1个月前

陈秉文将玉佩重新挂在自己腰间,挺起胸膛,迎接着四面八方羡慕的眼神。几个华衣少女上来轮番给他斟茶。他看着林凤君抖抖索索的样子,笑道:“刨掉赌场的抽成,这都是我们的。”

“大概有多少?”

“五百两。”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加上玉佩一共一千三百两,这辈子也挣不到的数字,霸天只打了三场,就赢了这么多。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可她觉得像个梦,她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很疼,是真的。

陈秉文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二嫂,我的运势到了。俗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今晚咱们……”

她心里起了一阵惶恐,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玉佩也到手了,还是见好就收吧。

林凤君吹了一声口哨,霸天展开翅膀,呼啦啦飞到她怀里,她推一推陈秉文:“咱们走吧。亥时马上就到,我害怕。”

“走什么。”围观的数百人开始起哄,“赢了就想跑。”

有人高声叫道:“我们专门来看新鸡王的,看不见不能走!”

陈秉文脖颈上青筋暴起,“对,乘胜追击。”

林凤君看得害怕了,数百人齐声叫着,声振屋瓦,“不能走,不能走!”

她被围在中间,脑子也晕乎乎的,“那就……最后一把。”

“这才对。”陈秉文点头,“玉佩我已经拿到手了,赢多少都归你。”

赌场的伙计又抱出一只鸡来,林凤君瞧了一眼,心中直发凉。这鸡通体黑色,喙上带钩,眼珠子高高地凸起来,像烧红的炭火。羽毛紧贴在身上,稀疏残损,喉结处紫红痂皮叠着新抓痕,随着呼吸一鼓一胀。脚爪上的趾甲又弯又长,像镰刀一样。

这鸡的样子看着极不体面,可没来由地一股杀气。伙计叫道:“开押,飞剑对惊雷,一手五十两。”

陈秉文将所有的筹码堆在林凤君面前,外头的筹码像一阵急雨飞过来,堆叠成一座小山。钱已经不像钱了,人也不太像人,她神智飘忽着,打完这一局一定走,以后林家就不是穷镖户了,说不定能开个镖局,慢慢做大,水路旱路上谁也不能小瞧了她。

她低头道:“霸天,就靠你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财神爷。”

霸天飞到场子中央,和惊雷打了个照面。两只鸡互相瞪视,眼珠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围观的人头攒动着,眼睛里闪着贪婪,喊声此起彼伏。“飞剑,快上!咬它!”

霸天率先发力,铁爪前扑,正中对方面门,一股鲜血便喷涌而出。围观的人群爆出喝彩,霸天乘胜追击,连续啄着对方的喉结,那只叫做惊雷的鸡惊叫着闪躲,却总是来不及,血珠顺着羽毛往下淌,涌出的血喷了霸天一头一脸。

忽然霸天的爪子晃了一下,林凤君看得分明,心都提了起来,这不像是卖破绽。

惊雷突然凶猛起来,发狂似的乱抓乱啄,霸天身上便又添了几道血痕,它步子开始踉跄。惊雷的爪子如铁钳般扣着它,坚硬的喙像雨点般啄下。

血从霸天的半边翅膀冒出来,它摇晃着趴下了,可还挣扎着要起身,惊雷踩在它头上,狠命啄着它的脖子。

场面一片混乱,林凤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打下去霸天就要死了。她高声叫道:“不打了,我认输。”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里。霸天已经倒在了泥地上,血慢慢地从翅膀中洇出来。她飞身而上,从笼子里头将它救起来抱在怀里,手抚着它的羽毛,“咱们不打了。”

铜锣铛地一声,“惊雷胜。”

霸天从嘴里发出一声悲鸣,翅膀猛然垂了下去。她慌乱地想:“赶紧带它去看大夫。”

她向门口冲去,瞬间被几个伙计围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鸡受了伤。”她语无伦次。

“先清了帐再走。”他们将陈秉文和她围在正中,“想再赖一回账吗。”

眼前的富贵瞬间成了一场幻梦。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陈秉文的脸色发青,几百人在跟着咒骂,她狼狈之中找回一点神智,推一推他,“你不是说输了归你。”

“我可以挂账,跟上回一样……”陈秉文六神无主地说道。

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陈三公子,上次给你挂账已经是破例了,这次你要是还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们不给你体面……”

她绝望地看向周围,灯晃得刺眼,隔着乱糟糟的人群,她冷不丁瞧见了陈秉正的影子。

她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恨不得是自己眼花,但她闭上眼睛又张开,景象还是一样的。陈秉正拄着拐杖,身体倚着柱子,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林凤君横下一条心,回身哀求掌柜:“有多少钱我以后再给,我出去找大夫,这鸡是我从小养大的。”

掌柜笑了一声,“斗败的鸡,还救什么。”

忽然有个清瘦的身影越众而出,端正地站在掌柜面前。他声音不大,但满场子的人都能听见,“谁说我家的鸡斗败了,它就是来玩一玩。”

林凤君抬眼一瞧,心都提上来,弱弱地叫了一声,“爹。”

林东华负手而立,脸上面无表情,“凤君,这次你闯下的祸着实不小。”

掌柜笑着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你是她爹,那你就是来替她付账的吧。盛惠八百两。”

他笑眯眯地回一句,“我家没钱。”

几个伙计扑上来叫骂:“这穷汉莫不成是来消遣的。”

“那不至于。”林东华扫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莫名的冷峻气势,伙计们停下了,“既然我女儿欠的是赌债,那我就用赌来还。”

第56章 反击 满场起哄的人忽然住了嘴,像鸽子……

满场起哄的人忽然住了嘴, 像鸽子瞬间归了巢,一种诡异的宁静。掌柜扫了一眼林东华的青布长衫,肘部打了个不起眼的补丁。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变:“这里不是想赌就赌的地方。”

旁边有伙计帮腔:“就是, 你有本钱吗?”

林东华抱着胳膊笑道:“我是个穷镖户,家财没有, 田产也没有,只有这一身力气, 就赌我这辈子卖身给酒坊, 看门催债都行。”

林凤君听见这话,有如万箭穿心,她挡在前头,什么也顾不得了,浑身发抖,“爹, 你别管。我有钱,我有首饰, 有很多首饰,金的银的,你容我回家去拿。”

她哀求地看着人群里的陈秉正,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没有看她,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掌柜将林东华从头打量到脚, “年纪也大了,怕是用不了几年。”

“算十年吧, 也不是老态龙钟。”林东华笑一笑,“你们家场子这么大,多雇个人不亏。”

林凤君慌乱地摇头:“爹, 不要……”

林东华板起脸来:“今日落到这种地步,是我教女无方,当有此报。”

两个伙计将林凤君拦在一边,她抱着霸天连推带搡地冲上来,伙计们硬是拦不住。说时迟,那时快,林东华出手如电,点了她后背的穴位。

她愕然地定住了,眼睛睁得很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父亲轻微地叹了口气:“谁叫我是你爹。”

掌柜笑道:“那咱们先立个字据,想好了?十年卖身的死契。”他飞快地写着,“算八百两,还亏了。”

林东华将墨迹未干的契约拿起来看了一遍,吹了吹,像是盼着它快点干,“不知道要赌什么?骰子还是牌九?或者叶子牌?”

掌柜略感意外,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远处的斗鸡笼子,“这场子只做斗鸡用。”

“斗鸡?”林东华看了一眼女儿怀里的霸天,它的半边身子都被血盖住了,“不能选是吧?”

“历来赌场的规矩都是主家定。或者你可以不选,反正契约还没签。”掌柜很体贴的样子。

陈秉文吓得面无血色,他使劲拽着林东华,“伯父,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去找我娘,你别……不值得拼命。”

林东华轻轻一推,他就退开十步,险些跪在地上。

林东华大笔一挥,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女儿怀里将霸天接过来,她满脸的泪,眼神里全是哀求。

看热闹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笑起来,笑他不自量力。

林东华不为所动,他将袖子挽起来,“我先要盆水给我家的鸡洗洗,血糊糊的怪难看。”

掌柜挥挥手,伙计就去办了,没多久就提了一桶凉水来。林东华伸手去试,伙计笑道:“待会打输了,我就弄些开水给它拔毛。”

林东华不咸不淡地说道:“给哪只拔毛,倒也难讲得很。”

他撩着水,仔细地给霸天洗着眼睛上的血迹,脸上的血已经快凝固了,和毛混在一处,黑乎乎地吓人。

他又展开它的翅膀,无比认真地洗着伤口,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霸天半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围观的人群都等不及了,此起彼伏地叫倒彩,他只是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动作。过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洗澡大法当真有效,霸天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他伸手去抚摸霸天的羽毛。它抖开翅膀,将水珠子溅了一圈。他微笑道:“记住我说的话。”

铛的一声,“开押。飞剑对惊雷,一手五十两。”

筹码乱哄哄地又飞向惊雷那一侧。林东华找了个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这决战与他无关。人群中的陈秉正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心中一动。

两只鸡默然地对峙,然后……还是对峙,谁也不上前。

有吹口哨的,叫倒好的,还有的出怪声吓唬,霸天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见惊雷还击,立即飞起二尺躲了过去。

惊雷用尖尖的喙逼近猛啄,霸天翅膀上受了伤,歪斜着往外闪去。它沿着笼子外沿勉强飞着,几下都躲得十分凶险,陈秉文看得喉咙发紧,仿佛有人在那里系了个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回头看去,林东华淡定如常。

又是一阵追扑,霸天终于躲闪不及,被惊雷按在地下。它翅膀无力地扑腾着,却还是挺着一口气,两只鸡在地上裹成色彩斑斓的一团,飞腾的沙子混着羽毛溅起二尺高,沙地被尖尖的利爪划过,发出闷闷的声响。

谁都能看出霸天处于下风,被压着打,爪子大概是又被啄伤了。它拼命躲闪着,才能不被啄出肠子。

陈秉正冷着脸向门口看去,不知道黄夫人到了没有。还有大哥……他来这种地方,也许会被有心人弹劾一本,可没有别的破局之法。

忽然陈秉文尖叫了一声,惊雷的爪子已经抠住了霸天的锁骨。陈秉正顾不上看两只鸡的战况,只盯着林东华的脸。林东华的瞳孔在不经意间微微一缩,眼眸深处有凌厉的光芒闪过,冷的像冰。这一个瞬间落在陈秉正眼中,他竟然并不意外。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霸天猛然翻过身来,只用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它的喙却已啄穿对手的右眼。惊雷发出一阵痛楚的惨叫,爪子还在抽搐,霸天毫不犹豫地将它的头颅往下踩。惊雷轰然倒地。

人群寂然无声,只有陈秉文叫道:“赢了,飞剑赢了!”

铛的一声,“飞剑胜。”

林东华站起身来,再不理会身后的惊叹声。他将那一纸卖身契拿起来,掏出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嗖地一声窜了很高。

黑色的纸灰纷乱地落地,他伸手去给女儿解穴:“没事了。”

其实时间并不长,可林凤君像是苦熬了好几年。她踉跄着走了两步,险些倒在地下。林东华将霸天抱起来,爪子上还有血在滴,可它的小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她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李大夫住在哪里?”父亲拍拍她的背。

“大通客栈。”林凤君眼泪又下来了,是她对不住霸天,可它又救了全家一次,“快去找他。”

父女俩转身刚要走,陈秉文一脸崇拜地跟在后头:“伯父,我是……”

林东华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不管你是谁,离我女儿远些,不然我要你的命。”

出了大门口,冷风凛冽地压上来,吹得人脸生疼。林凤君看着熟悉的街道,恍如隔世,心头好一阵酸痛,她用袖子擦着脸上斑驳的眼泪。

忽然一阵喧嚣,几匹马飞驰而来,在赌坊门前停下。头一个下马的,林凤君认得是那个万公子。

随即是黄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马车,林东华冷眼瞧着,并没有上前招呼。

黄夫人指着林凤君叫道:“你去哪?”

“我带它去看病。”她指一指流血的霸天。

“你……拐带我儿子来这种地方,你不识好歹……”黄夫人劈头盖脸地说道。她的愤怒来得突然,却十分真切。要是手里能有武器,林凤君觉得她能直接刺进自己的胸膛。

林凤君突然觉得很累,开不了口的累,她低下头一声不吭,也不反驳。林东华连一声“亲家”也没叫,他拉着女儿,“咱们走。”

陈秉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出现了,“岳父大人,娘子,你们……”

林家父女都听见了,可都默契地当做没听见。他俩走得飞快,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匹棕色骏马飞驰而来。一身便服的陈秉玉跳下地,脸很黑。

黄夫人不依不饶,恨恨地说道:“这是什么市井俗妇,秉正,你说句话。”

陈秉正漠然地看着她,随即摇了摇头,“母亲,孩儿不孝,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市井俗妇。可……要不是她这样俗,我活不到今日。”

黄夫人像是被噎住了,她退了一步,叫道:“秉文,你出来。”

陈秉文瑟瑟缩缩地出现了,陈秉玉率先迎上前去,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这一巴掌带着风声劈过去,打得他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立刻浮起鲜红的掌印,连指头上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黄夫人刚要出声,又紧紧闭住了嘴巴。陈秉玉道:“丢人败兴的东西,今日就再卸你一根手指头也是轻的。给我押回去。”

黄夫人冷着脸道:“还有一个。”

陈秉文叫起来:“是我鼓动二嫂来的,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陈秉正望了一眼无人的街角,巨大的疑云在他心中升起,搅得他周身不安。他将陈秉玉扯到一边,“当时我买的棺材,你丢在哪里了?”

“当然是就地埋了。我看见就心里难受,难道你还想要?”

“那倒不是。”他拄着拐杖挪了几步,“我先回去领罚。”

大通客栈里,李生白拿起黄色的药粉,小心地往霸天翅膀上撒着。被啄伤的口子翻着肉,它疼得一直叫唤。林凤君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地擦眼泪。

李生白看这样子,知道有内情,也不好多问,“先让它在这呆两天,观察一下药效。到底我不是兽医。”

“多谢。”

林凤君客气地告别,他小声道:“林姑娘,万事宽心为上。”

林家父女出了客栈,低着头闷闷地走着。

“爹,我错了。”

“凤君,你一向是个心里有数的好孩子。”林东华站住了,“我看见你的样子,心都凉了,以后怎么向你娘交代。我以前教你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我……”她将补贴家用的事咽下去了,“我被钱迷了心。”

“我不会时时处处守着你,总有你自己出去闯的一天。这次算你命大,不然……你自己想。”他低头道:“赌场里会用毒药掺杂在粮食里喂鸡,先少后多,侥幸熬过不死的便是极品斗鸡。这种鸡的血里都有毒。跟它们交手的鸡一旦被喷上血,便会中毒,轻则发晕,重则毙命,所以百战百胜。”

她听得目瞪口呆:“原来是这样。”

“世上的骗局,不过是贪嗔痴,贪字第一号。都怪我,冒冒然让你进了富贵人家,身边连个可商量的都没有,行差踏错都没人拉你一把。要是早知道……”

她终于无助地哭了,“爹,我特别想你。每一天都想。咱们俩相依为命,缺一个也不行。”

“凤君,是不是……你不喜欢陈家?”

“陈大人是个好人,可是……终究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她叹了口气,“爹,我想回家了。”

第57章 面馆 寒风如刀,已经是子时了,面馆的……

寒风如刀, 已经是子时了,面馆的门掩着,灯笼还在屋檐下随风摇晃, 在青石板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老板。”林东华敲一敲门,“可还有面。”

“有。”老板在柜台里打着盹, 猛然惊醒了,像是没想到这个点还有客人, “林镖师, 这位是……”

“我女儿。两碗肉汤面。”

老板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搓了搓手,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柴火。火苗突突地窜上来,舔舐着铁锅底部,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在狭小的店面里弥漫。

桌子板凳都是新的。林凤君挑了个角落坐下, 一直垂着头。

面条在沸腾的水中舒展开来,老板将一勺骨头汤倒入粗瓷碗中, 撒上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配上煮好的面条,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成了。

小菜有萝卜丝和梅子姜。看样子不会不好吃,可林凤君挑了面放进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她嘴唇一张一合, 咬着往肚子里咽。

啪嗒,啪嗒, 眼泪掉在碗里,怪咸的。

“别哭了。”林东华拉下脸来,“该哭的难道不是霸天, 流血流汗,差点命都没了。”

她憋不住笑了一下,随即肃然,“我真是该死。”

“不许说这个字,晦气。”林东华低着头吃面,父亲吃相总是比她好,慢条斯理的做派,“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她勉强都塞下去了,打了一个饱嗝。只觉得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脑子被绞成一团浆糊。“万一……霸天赢不了怎么办?”

“那你就会见到一个赌场打手,穿一身黑,谁赖账就揍谁。”他轻描淡写地说,“比当镖师痛快多了,镖师一般都是挨揍。”

林凤君又哭又笑,“爹。”

他从怀里掏钱,突然发现自己出来得急,身上没带,她察觉了,也在身上乱翻。最后俩人大眼瞪小眼,他只得跟老板小声道:“挂我的账,行不行?”

老板宽容地拍一拍他肩膀,“熟客,不过两碗面罢了,算我的。”

出门走了两步,她又觉得脑子眩晕起来,脚下打晃。

“你怎么了?”

“我没事。”

林东华蹲下身去,“赶紧上来。”

漫天都是星星,离地面很近,像是随时都能坠下来似的。父亲背着她走过这一条狭窄的巷子,步子和小时候一样稳当。她将脸往他肩膀上贴。父亲的背好像有一点驼,肩膀窄了些,或者是自己长大了。

“爹,我很沉。”

“连你也扛不动,我就不用再做镖师了。”

俩人进了家门,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冷的像冰。林凤君收拾着将炭火添上,她瞧着里头还是黑炭,愕然道:“送来的银丝炭呢?”

“我都收起来了。”他笑道:“留着你回来的时候再点,只怕你被富贵迷了眼,嫌弃咱们家的破屋子。”

“哪里会。”她眼泪又下来了,头疼得像是站不住,“你千万别赶我走。金窝银窝不如咱家的狗窝。”

“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陈家有人欺负你了?”

“也没有。”林凤君想了想,似乎没人对自己做什么,“陈大人教我读书写字,对我很和气。”

林东华只得苦笑,“好事你都没学到,坏事一学就通。”

“我……”

他脸色很认真,“凤君,以后做事之前自己想一想,敢不敢画出来给你娘看,要是不敢,那就不是好事,千万别做。”

她缩在小床上,一直捂着脸。心像是被小刀子割了一片一片,拼不成样子。

林东华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我知道你的心思是想挣钱,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外头坏人多,过得不开心就回家来。”

“爹,你……真的不怪我吗?我差点把全家都搭上了。”

“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的性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那天我带着来喜回到家,整夜睡不着,写了这封和离书。我自然是希望你用不到……可也要有个准备。你永远有后路。”

他将信轻轻放在她枕头边,“这下放心了,睡吧。”

林凤君握着这封信,闷头发呆了半晌,“爹,你再帮我做件事。”

祠堂里的蜡烛一直在跳。昏黄的光线下,楹联都模糊不清。地上摆了个蒲团,陈秉正跪在上头,闭上眼睛。

“大哥,我再不敢了……”陈秉文的哭声混着惨叫声传过来,随即是陈秉玉的怒吼声,棍子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出京的第一晚,林家父女在房间外面发生了争执,是在争执什么呢?

深夜的客栈里,他浑身起了高热,仿佛听见有人在柴房那边走动。她说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是错了吗?

在河边用石子练习打水漂的时候,林东华比划了个动作,“像刀刃斜刺的力度。”

斗鸡场上,林东华云淡风轻的表情,以及千钧一发之际那锐利的眼神,里头有杀气,那绝不是一个镖师的眼神。

父女俩一定有事情瞒着他。他们到底是谁?

他想起郑越的来信,叶公子的事已经成了悬案。

当日能够夜半翻墙而入,连杀了三个壮年护院,将人救走,事后毫无踪迹,更能在京城密不透风的搜查下逃脱……他忽然打了个寒战,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大概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虽然没有证词,没有证物,什么也没有。

对了,那个服侍叶公子的女子,据说是“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容貌丰艳”,是凤君吗?也许是她,她妆扮一下也很漂亮……他想起那具赤身的尸体,凌乱的床,令人作呕的死相。他脑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该死,死的好。”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父女俩是杀人凶犯,应当绳之于法,断之以刑。由地方官解送京师,三法司会审。又或者……只要将线索报上去,也许就能立时起复,官复原职。风光的日子又回来了。

外头陈秉文的惨叫声低下去,黄夫人的哭声高起来了。“我苦命的儿啊……”大嫂也跟着解劝:“到底是一家人,千万不要下死手。”

陈秉正望向上方重重的牌位,苦笑道,“一家人。”

他忽然又想起林凤君在卖艺的时候说过,有人借着卖艺卖大力丸,父亲不让她学。

在山洞里,她嘴角流着血,对着何怀远哀求道:“镖师不杀人。”

她本来可以走的,可还是回来救了他。她在他耳边叫他活下去,她吹着哨子把他的魂叫回来。

外面一片寂静。秉文估计已经被黄夫人叫人抬走。大哥和大嫂走了,各人有各人的家。

他一个人守在祠堂里,凤君回了自己家,也许不再回来。要是她肯认错……他的心忽然有点慌。

他想起在车里她给他读话本子,白蛇化成一个美貌女子,跟凡人许宣成了亲。后来喝了雄黄酒,把许宣吓了个半死。那男人找道士来捉妖,将她镇压了。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忘恩负义的狗男人,见一回打一回。”

忽然哗啦一声,从窗户里跳进来一个人。他惊喜地回头,是她吗?

来人慢慢走近,身形很像凤君,但不是她。是青棠,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二少爷,那只白色鸽子送过来的,我瞧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将她打发走,飞快地打开,上头画着一张桌子,一个圆圈。

“天圆地方?朗朗乾坤?”他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随即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爆开,他想起了路上记帐的旧事。

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供桌旁边,伸出手去摸索,那里果然有个油纸包。不出意料,是风干的大饼。

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大饼。很硬,扯着吃都有点费劲。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道,要是来一碗羊汤就好了。又咸又香,正好下饭。

第58章 失物 天边还有残星三两点,东方吐着一……

天边还有残星三两点, 东方吐着一小片鱼肚白。陈秉正拄着拐杖,从祠堂慢悠悠地走出来,一瘸一拐。

花园的池塘里依稀结着一层薄冰, 残损的花朵坚强地挺立在枝头。他坐了大半夜,双腿已经麻了, 原本发软的左腿更是吃不住力,又酸又疼。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腿上, 肩膀便往下沉, 每走一步都像是跟拐杖较半天劲似的。

他艰难地走到院子门口,天已经发亮了。刚要敲院子门,就听见青棠的声音,有点尖:“可不带这样胡乱猜疑的。”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对面大概也是个丫鬟, “我这不是问一声么。我是素日跟你好,才提醒你两句, 谁不知道你们二房那位手上空空的进门来。”

青棠便把声音压下来,“丢了多少?”

陈秉正平素耳力极好,听得真真切切,那小丫鬟低声道,“大少奶奶的一个金戒指,方面云纹的, 还有我的一个小戒指,镶着绿宝石的。仔细想想, 这个月也没去哪儿,就在你们这里吃了两次饭……”

“哪里说的准呢。”青棠犹豫着说道。

“家里穷又好赌,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手头的首饰也看紧些, 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难保急了……”

陈秉正瞬间明白了,他怒从心头起,重重地推开门。转脸看去,那个丫头是一张娇小玲珑的瓜子脸,二十岁上下年纪,正是周怡兰的随身丫鬟紫蕙。

紫蕙正说得兴起,忽然看见青棠的脸瞬间煞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脸色僵住了,讪讪地笑着行礼:“二少爷。”

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大清早倒是很闲,在这里嚼什么舌头根子。”

“我……”紫蕙一时语塞,青棠替她说道,“紫蕙说大少奶奶煮的燕窝总也不够烂,专门来问我窍门。”

陈秉正拉下脸来:“青棠,你如今也学会了,在我面前弄鬼。”

青棠吓得闭了嘴。紫蕙看他脸色不善,脚下便往后退,“我……我不打扰二少爷了,我先回去……”

陈秉正喝道:“你站住。”

紫蕙立在原地,陈秉正对着青棠说道:“这好歹是我的院子,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紫蕙就先留在这,谁的人谁管,请大嫂过来发落就是。”

紫蕙吓得浑身发抖,立即就跪下了,“求二少爷开恩。”

青棠犹豫着没动,像是还要求情,陈秉正喝道:“还不快去。”

青棠飞快地走了,他拄着拐杖歇了一口气的工夫,径自回屋里坐下喝茶。紫蕙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儿,周怡兰就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来了。她来得匆忙,头发梳得便有些粗糙,虽然面上还是一派淡定。

她瞥了紫蕙一眼,紫蕙立刻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奴婢有罪,奴婢不应该胡言乱语。”

周怡兰进了屋子,陈秉正便起来行礼。周怡兰叹了口气,摇头道,“二弟,我都听说了。这些丫鬟平日尽是满口瞎话,哪里当真。不过是一群小玩意,猫儿狗儿一样的,跟她们生气,那是失了体统。”

陈秉正道:“猫狗咬了人,也该处置。”

周怡兰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刚想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想了想又道:“自然有家规。”

陈秉正虎着脸道:“紫蕙,把刚才说的都说一遍。”

紫蕙跪在地下,看看自己主子,又看看他,脸上又青又白,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大少奶奶的金戒指,还有我的……一个绿宝石戒指丢了。”

他又说道:“还有别的话呢,你怀疑是谁偷了?”

紫蕙再不敢说,叩下头去:“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嘴上生疮……”

周怡兰吸了口气,笑道:“丫鬟们毛毛糙糙,戒指又不值什么,胡乱往哪儿一丢,找不见了也是常有的事。哪里就怀疑到旁人身上。”她看陈秉正脸色极黑,估摸着他不肯善了,心里也恼了,便道:“这紫蕙原有些倒三不着两的,我早就嫌她不稳重,年纪一大越发不堪,我叫个管家媳妇过来,拉出去配个人也就罢了。”

紫蕙一听,有如五雷轰顶,忙不迭地叩下头去,“我再不敢了……”一群丫鬟仆妇都跪下求情,院子里跪了一大片。

陈秉正瞧这个阵势,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忽然林凤君一身素净打扮,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进来。

他连忙咳了一声,“青棠,倒茶。”

林凤君像是渴得狠了,将他脸前的残茶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她终于缓过神来,看着院子里的一片人,木然地说道:“我刚在院子外站着,都听见了。”

陈秉正着了急:“娘子,别听她们满嘴混话。谁敢造谣,撵出去就是。”

林凤君还是面无表情,她呆呆地看着周怡兰,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你的首饰不是我拿的。”

周怡兰神情尴尬,伸手去搭着她的肩膀,“自然不是,弟妹,你不要多心。谁敢胡说,我不饶她。”

林凤君脸色很难看,但她还是忍住了。陈秉正道:“那就按家规办。”

紫蕙哭得抽抽噎噎,额头已经磕破了一块,向下流着血。青棠嗫嚅着不敢出声,林凤君瞥了一眼,“算了,请大嫂从轻发落吧。”

周怡兰嘱咐了几个仆妇两句,一群人带着紫蕙出去了。陈秉正看林凤君脸上有些薄汗,抽出张帕子递过去:“娘子,你千万不要生气,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我没生气。”她苦笑道:“证明我偷了倒容易些,证明我清白很难。陈大人,你应该知道。”

他听她换了称呼,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若是林凤君愤懑不已,拍桌子跟谁闹个没完,他也就安心了,可她反而轻描淡写,这比着急上火还让人害怕。他使劲稳住心神,“娘子,你说什么?”

“陈大人,府里上上下下百余人,只怕没几个不是那么想的,这丫鬟也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青棠说过,她们最怕被人撵出去,要是再配个糟烂男人,一辈子就毁了。”她缓慢地眨着眼睛,“何况就算拿大棍子打,也拦不住人心。”

“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信你,以前在路上,我的每一笔花费你都会记账,让我按手印才算数。你不是贪钱的人。”

她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大人,我去过赌场了,差点输得倾家荡产,你都瞧见了。赌鬼的样子并不好看。”

“赌钱是不对。”陈秉正点点头,“罪魁祸首是秉文,已经被我大哥打了十几棍子,没有一个月起不来。他亲口说,是他托你去寻斗鸡,你是被他蛊惑了……”

“哦。”林凤君忽然想道:“李大夫的活儿又来了,一回生二回熟。给自己多挣点诊金,有一门手艺就是好。”

“我是挺爱钱的。”她苦笑,“是我错了,有些钱挣不得。大人,你平日教我的那些圣贤书,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最后还连累了你。”

她站起身来,走到屋子里,拿出那只装首饰的匣子递给陈秉正,“大人,这里面所有的簪子钗子,幸好我都画出来了,算是记帐。”她将那张纸递给他,“你可以照着查。”

“我查什么。”陈秉正将纸丢在一边,“连你也信不过,我就……”

林凤君打开了那个匣子,金光耀眼,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支,两支……不对,这金花簪子原有一对的,怎么不见了。”

她和陈秉正面面相觑。

第59章 剪刀 林凤君只觉得脑子里热血上冲,她……

林凤君只觉得脑子里热血上冲, 她胡乱翻着抽屉和柜子,像在荒地里乱刨窝的一只野兔。屋子里一片狼藉,她急得直跺脚, 又伸手去摸头发。“我记得几天前还戴过的,一边一个, 绝不会错。”

一只匣子里摆着许多信笺,摞得很齐整。她翻了翻, 只认得个郑字。是京城的郑大人来的信。

京城……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最底下翻出那个紫檀的首饰盒子,里头的凤钗明晃晃的还在,她松了口气,将它递给陈秉正。

陈秉正在缓慢地翻书架,拄着拐杖弓着腰,很吃力的样子, 不一会脸上就出了汗。他瞧见这盒子,像被火烧了一下手, 将它丢在一边:“什么?”

“万幸你的宝贝还在。”林凤君只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小贼没偷到这里。”

陈秉正并不答话,忽然问道:“丢了的簪子你喜欢吗?”

“废话。金子,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子,换谁不喜欢。”她愕然地问:“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又踮起脚尖,踩着梯子,往书架最高处去寻。陈秉正将哨子拎起来吹了一声, 她就停了,愕然回望。

“上头尘土还有痕迹, 不会在那。”

陈秉正皱着眉头,说话好像慢了半拍,一句顶一句, “丫鬟们的箱笼我都让她们打开看过了。你再仔细想一想,最后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记不得了。”她使劲敲着脑袋,最后还是泄了气,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把尖利的剪刀来,“心诚则灵,断虚妄,归实物。”

“这是……”

她将剪刀微微打开,倒挂在房门后,让剪刀口向下。随即双手合十,向空中叫道:“金花簪子,速归。”

她叫了三声,又生怕不管用似的,将剩下那支簪子在手中挥着转圈,“剪刀剪刀你看好,跟它生得一模一样。”

陈秉正看得直发呆,“能管用吗?”

“当然能。”她拉着他合十拜拜,“陈大人,你是这院子的主人,说话管用。跟我一块说,土地爷爷奶奶请显灵。”

他很配合地便跟着做了。林凤君长出一口气,在椅子上瘫坐下来。残存的理智回来了三分,她又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还”,贴在门后。

陈秉正愕然道:“这个字……框架笔力倒是有。”

“我练过,以前有人雇我们去讨债,就写欠债还钱四个字。”她想了想,“我爹说了,最后一笔要像刀剑一样,有力劈华山的气概。”

陈秉正心里一凛,忽然想起叶公子的死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自己将思绪又拉回来。

他叹了口气,将青棠叫进来,黑着脸道:“你回去跟丫头们吩咐,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拿了,自己承认送回来也就罢了,可以从轻发落。若是让我抓住,即刻将腿打折。”

青棠见他神情冷峻,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出去了。林凤君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的高傲情态,苦笑道:“陈大人,你倒没怀疑我监守自盗。我刚才瞧了,这屋子的丫鬟手里都有些赏钱首饰,比我体面得多。”

他认真地回道:“贪心之人,不在穷富。”

林凤君心里一宽,“这倒还像句正经话。记得你以前冤枉我的时候……”

他咳了一声,“你不是说过在外头混脸皮要厚。”

“不许学我说话。”她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可要是没做过的,担个虚名也冤枉的很。”

她无力地在小榻上倒下去,盯着房梁发呆,忽然小声说道,“这屋子里最近出入频繁的,也就是陈秉文。难道……是他随手拿去做了赌资?”

想起这小赌棍,她就怒从心头起,“沾上他就没好事。”

林凤君一个鹞子翻身站到地上,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陈秉正深吸了口气,“你这样贸然去问,只怕他不会认。”

“谁说我要去问,我只想去揍他。”

他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阻止又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闷头道:“下手千万别太重。”

林凤君瞧着他的样子,苦笑了两声,在柜子上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瓷瓶,往里头灌了些凉水。他立即明白了,点一点自己的药碗:“加点下火的药,一定对症。”

她将药汤混着水使劲晃均匀了,黑糊糊的一瓶,才得意地笑道:“我要不去探望,可显不出关怀。”

“我陪你同去。”

“大人,你歇着吧。”她摇头,“你只管放心,我吃不了亏。”

“我自然放心。”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袄裙,手里拎着这只瓷瓶,晃悠着出去了。院子里点着灯,路上不时有丫头来来往往,她很顺利地就到了三房的院子。

丫鬟见了她,十分意外,只得带着她进了卧室。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秉文趴在床上,大呼小叫不迭,一会要酸梅汤,一会要冰。她皱着眉头暗道:“相比之下,陈大人实在坚强,是条汉子,比这小鸡仔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病人瞧见了她,打了个寒战,瑟瑟缩缩地往床里头躲。她见他脸上红肿着,屁股上也开了花,忽然想起自己在客栈下房里替陈大人切腐肉敷药,心里顿时柔软起来,忍着想抽他的心思,在一旁椅子上坐了,将瓷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给你的神药。内服,百试百灵。”

陈秉文说话都虚了,点着头道:“多谢二嫂。”

他挣了一下,凑过来说道:“二嫂,令尊武功极高,风采卓然,是不是师出名门?”

林凤君吓了一大跳,指着他怒道:“把你的痴心妄想从脑子里挖出去,想也不要想。”

“我知道,令尊真乃神仙中人,我不配。”陈秉文缩着脖子。“飞剑没事吧?”

提起霸天,她满腔的酸痛又上来了,又是愤怒又是自责,冷着脸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它不叫飞剑。受了伤,找了大夫,在治。”

她自己自然是不能开脱,可秉文到底是罪魁祸首,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他,“玉佩也给你赢回来了,该给的钱还是要给的,还有治病上药……”

“给给给。”陈秉文指着床头一个螺钿柜子,“二嫂只管去拿。”

林凤君打开柜子,里头又搁着几个多宝格,银票、金银馃子、珠串玉佩、金帽顶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她二话不说,取了几张银票出来,“二百两。”霸天舍命,比自己舍命护镖一趟挣得还多些。

她翻了翻,没见那支金花簪子,便将疑心放下了。她本想教训他两句,转念一想自己也没资格,只得冷脸道:“你重新做人便罢了。”

陈秉文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天在赌场里,看你倒是好胜得很。我也看出来了,你倒不在乎钱,只是想赢。将这份心思放在读书上,比什么都强。”

他不敢说话,只是听着。林凤君道:“你爹不让你学武,总有道理。”

他忽然闷闷地说道,“什么道理。六指被剁掉了,根本没妨碍,无非是我爹原配的娘家败落了,他心里害怕,觉得当武将凶险,不是在沙场战死,就是被人进谗言害死,朝不保夕,倒是当文臣还稳妥些。”

林凤君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陈秉正的母亲,她心中一凛,听他继续讲道:“陈家世袭将军,大哥是没办法了,只能子承父业从军。二哥跟我只能学文,所以给我起名叫秉文。只可惜我哪里是那块料。”

陈秉文说完这一串话,自己也觉得说得多了,将头闷在被子里小声道:“不过,要是没那件事,也就没有我了。”

俩人到此无话可说,她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石板路上清清冷冷,漫天都是星星。她心里默默算了算,陈秉正和他的年纪差八岁,估计六岁上就没了娘。爹……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猛然间抬头,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旁边几间屋子,瞧着都差不多。正慌乱之际,忽然一队护院带着兵器迎面走过来,她来不及思索,立时退后两步,飞快地从一栋房子的后窗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松,只是踩着裙摆晃了下。她将窗子掩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身是正经打扮,大大方方去探病,根本不需要躲任何人。只是平日翻墙太多,身体早就比脑子快,不由自主就偷鸡摸狗起来。

她笑了笑,刚要翻出去,忽然哗啦一声,是门锁的响动。

门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林凤君想走已经来不及,连忙蹲下去,指望光照不到。

有个人进来了,走路很缓慢。然后有轻微的动静,那人点了蜡烛,将室内照得昏黄一片。

这屋子很小,但摆设精致,设着桌椅百宝架,中间摆着一张大榻。林凤君躲在柜子旁边一动不动,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裙摆摇动的声音,来人是个女人。

她偷眼望去,瞧不见脸。过了一会,女人在榻上坐了,林凤君心里着了急,“她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吧。”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从背后点穴,忽然一股幽幽的烟升起,空气里起了奇异的味道。

第60章 幻象 那股烟飘到她面前,像一团如梦似……

那股烟飘到她面前, 像一团如梦似幻的雾。先是有种清新的味道,像是新鲜的桔子还带着青翠欲滴的枝叶,随即桔子便熟透了, 金色的外皮塌陷下去,霉斑渐渐扩散出来, 甜得发腻又带点苦味。

林凤君开始只觉得莫名好闻,情不自禁地多吸了两口。她忽然心头一凛, 只怕是迷香, 立时用手捂住口鼻。

香味渐渐变浓,那女人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出来,哼了一声,像是极为舒适,料想她自己也在吸。凤君略放了心,看来不是迷药。只是……香味又不像是从鼻孔进来的, 竟像是随着心跳在体内生发,在五脏六腑间不停游走。

她只觉得头脑微醺, 像是黄酒喝多了的光景,眼前的白墙上挂着一副掐丝珐琅的挂屏,上面是八仙祝寿的图样。她使劲盯着看,何仙姑手里握着一支莲花,在云中漂浮着,像是蒙上一层薄纱, 瞧不真切。她想抬起手来擦一擦眼睛,不料手脚也变轻了, 仿佛不是自己的,想抬起来竟要费些周折。

眼前闪过一些浮光掠影似的场面。她记得六岁那年,也是将近过年时候, 济州城里来了些杂耍的人,会驱策白马、山羊和猴子,在火烧着的铁丝圈子里跳来跳去。夜晚的街市人山人海,林凤君坐在父亲肩膀上,指着燃烧的火圈一直笑。母亲也在,很开心地拉着她的手一路拍掌。一些细碎的火星从火圈中飘落,像掉下来的星星,洒得满地都是,上头的星星也在蓝色的天幕上跟着摇晃。

耳朵里嗡嗡直响,有忽远忽近的声响。蜡烛的火焰突突跳着,寂静中只留下深重的呼吸,还有哒哒两声,像是在用棍子磕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喑哑的声音说道:“守信,你算什么守信。”

她本就听不大清,那声音便像是草地里的虫鸣,但隐约又有点熟悉。她吸了一口气,尝试集中精神,只听那个女人说道:“你会怪我吗?”

女人轻轻地笑了两声,“骗子,骗得我那么惨,我实在恨你……”

林凤君听这话稀奇古怪的,头也钝钝地疼起来,昏乱中仿佛又听见哭声,“叫我怎么办呢?以后……”

这句话没有说完,后面便是呜呜咽咽,在富贵精致的房间里竟显得格外孤清。林凤君被她哭得心软了,心想到底是什么为难的事,将一个女人弄得这样凄惨。若是二房的丫鬟,说不定自己还能帮上一手。她憋不住便要开口安慰两句,冷不丁听见铛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下。

女人立时就不哭了。她像是坐了起来,走动了两步。林凤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屋子并不宽敞,转身便能瞧见她窝在角落。

“哗啦,哗啦。”盆架那边有水声,大概是在洗脸。随即门吱呀一声,她走了,又是上锁的动静。

林凤君的眼皮沉重起来,她心道不妙,这烟雾八成有毒。她闭上眼睛尽力调匀呼吸,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屋里一片漆黑,她强撑着到榻边摸索,若是药丸或者香料,得拿一点回去给爹,让他看着解毒。可是触手可及,什么都没摸到。

头越来越重了,她恍惚听见一声“娘子”,像是陈秉正的声音。

昏昏沉沉中,她想是不是听错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娘子”,没错,是他的声音,紧跟着便是一声哨响,快来。

她摸到窗户边,使了大力气纵身一跃,勉强爬了出来。她扯着嗓子回应,“陈大人”。不对,在外面还是应该叫相公。

一只灯笼在不远处来回晃荡,像暗夜里的鬼火。她跌跌撞撞地向那边走去。

陈秉正提着灯笼,已经找了好一阵子。三房的丫鬟说她来过,坐了没一会就离开了。也许是迷路了,又或者……难道掉进了水里?他不敢往别处想,只能拄着拐杖,在这条路上反复搜寻。

眼前有人过来,就是她,不会认错。他欢喜地迎上前去,可是她脚步有点踉跄。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相公”,随即脚下一软,直挺挺地栽在他身上。

陈秉正腿上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他强撑着用肩膀卸了点力,才将她接住了,可实在撑不住。

膝盖疼得钻心。他强撑着跪下去,不让她跌落地下。旁边就是假山,他调整了呼吸,将她半抱半拖带到石头后面。

他举着灯笼向凤君脸上望去,她脸颊红彤彤的,眼神迷离像一片春水,热乎乎地向他身上贴。

他吃惊非小,将灯笼放在一边,拍一拍她的背:“娘子,娘子,凤君。”

她迷迷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心里更慌了,凑近了去闻,没有酒味。

林凤君眼前飘着五彩斑斓的幻影,山羊和猴子在跳火圈,一会一个。

“你怎么了?”是熟悉的声音。

前头的人将火圈挡住了,她得坐得高一些。她挪动了一下腿,绕在他腰上,手揽住陈秉正的脖子,将他死死抱住了。

陈秉正浑身一抖,手指一下子就捏紧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她嘿嘿地笑起来,声音有点傻,呼吸很粗重。“真好玩。”

很快粗重的呼吸声变成了两股,此起彼伏。陈秉正浑身一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的下巴贴着他的脖颈,那里的喉结一跳一跳。她蹭了蹭,然后安心地趴了上去,“心跳得好快啊。”

陈秉正脑子里全乱了,怀里的凤君是温热的,软软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风像是在四肢百骸啸叫,他咬着牙默念了好多遍“非礼勿视”,可是不行,全做不到。

她的嘴唇蹭在他脖子上,像是从那里开始着了火。他颤抖着抱住她,她是他的,这辈子都是,决不能走。假如……

一阵风吹来,像是将一丝清明灌进了脑子,他放开了手,急促地呼吸着,“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没听清。他咬着牙去捏她的脸,用的力有点大,她嘴里嘶的一声,“你是谁?”

她眼神恍惚地瞪着他,一言不发。他叹了口气,她如今神志不清,他绝不能越礼,否则一定会后悔的。去寻大夫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她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他闭上嘴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想拖她起来实在太困难了,更别说抱或者背。

陈秉正又着急又颓丧,用手锤着自己的腿,大概是锤的几下还有点用,那里有点麻木了。他半扶着她站起来,向自己院子里走去。

空气湿漉漉的,草丛里缓慢地结着霜,四处寂静无人。他沿着小道一路走,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搀她,比自己走路又要难十倍。他忽然想到回乡路上她背着他一路走,没叫过苦,也没嫌他重。

要是换了以前,他能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如今……自己只是个没用的瘸子。

他低声问道,“难受吗?”

她又哼了一声,“好热。火苗跳得真高。”

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敲响了院子的门,青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他顾不得擦满头满脸的汗,“赶紧去大通客栈,叫李生白大夫过来,就说我晚上犯急病了请他。”

“少奶奶这是……”

“喝多了。”林凤君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下,青棠上手扶了一把,才稳住了。

青棠不敢多问,闪身奔出去了。

陈秉正将她拖过门槛,试着将她放在椅子上,可她也坐不住,半边身子往下溜。他叹了口气,只得扒掉了她的鞋子,将人拖到床上,盖上被子。

他提起茶水吊子,倒了杯茶,扶着她起来一口气喝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忽然眼泪哗哗往下流,直着嗓子叫:“娘。”

他浑身一凛,她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腕,“你别走。”

陈秉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丢在一边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热得发烫。

他小心地给她喂水,她连喝了三杯,就不再说话了,但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默默地拿了那条绣着黄鸭子的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生白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来,就看见林凤君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神迷离。

他伸手去把了脉,眉头便皱得死紧,盯着陈秉正道:“陈公子,你给她吃过什么或是喝过什么?”

“我不知道。”陈秉正实话实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

李生白仔细瞧着林凤君的脸,就看见上头被捏出来的几道红色指印。他怀疑地看着陈秉正,斟酌了一下才说道,“陈公子,就医之道,贵在坦诚。林姑娘……陈夫人如今情况不明,我无法开药。恳求你跟我说实话,即使……没那么体面,我是大夫,一定为你守密,绝不会到处乱讲。”

陈秉正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无奈地解释,“我的确不知道,她……”

李生白又按住她的脉搏,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微变,叹了口气,“陈公子,夫人是心肾不交、心肝火旺的症候。实话说,我上次开的药乃是清毒败火的方子。于……”他咳了一声,“于男子起兴上确有妨碍。你的腿正在康复,这段时间也该清心寡欲。你若是怪在夫人身上,蒙骗她吃些坊中不知道如何炮制的房中药,毒害她的身体,那便是大大的不对。”

李生白说着脸色就越来越黑,最后竟是咬牙切齿。陈秉正只觉得百口莫辩,“我……”他忽然瞧见林凤君指甲里有些黑色粉末,“这是什么?”

李生白从药箱中取了一团棉花,小心地从她指甲里擦出一些来,放在灯下仔细观察。陈秉正疑心大起,凑过去问道:“莫非有毒?”

李生白霍然站起身来,怒视着他,险些就要拍桌子:“自然有毒,你可知这是何物?”

陈秉正被他吓住了,“这是……”

“这是京师流行的一种丹药,俗称福/寿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