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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18313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死战 夜深人静,马车在街道上慢悠悠地……

夜深人静, 马车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陈秉文和林凤君俩人各自坐在一边,恶狠狠地对望。

陈秉正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油纸包, 香味窜得满车都是,林凤君又惊又喜, 连忙拿起一个烧饼大吃起来。

他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嚼着。林凤君笑道:“看来府学的酒菜不好,没让你吃饱。”

陈秉正默然不语。他突然对车夫说道:“转回去。”

马车夫应了一声, 驾着车立刻掉了个头, 走了半条街又回到原位,陈秉正将眼睛扫向路边,招了招手,叫停车。

街角起了一阵风,将灰尘吹起半人高。灰色的雾中恍惚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凤君向车外看去,人影越来越近, 是个书生模样。他约莫三十来岁,头戴一顶褪了色的方巾, 边缘早已磨出毛边。身上一件青布直裰已经洗得发白不说,袖口还打着几处补丁,腰间束着根皱巴巴的丝绦。

书生走到车前,弯腰拱手道:“陈公子。”

陈秉正道:“你是什么人?”

“小生万世良,在济州读书。一向仰慕陈公子,无奈才疏学浅, 未能讨教一二。”

陈秉正叹了口气:“为何帮他?”

他吞吞吐吐地说道,“惭愧得很, 小生少年时便中了秀才,却迟迟未能考中举人,更不要说上京科举。今日宴会上侥幸坐在尾席, 看几位举子身边花团锦簇,客去客来,自己却无人理睬,心中……略不痛快。酒席一散,我便来到这和顺赌坊,想找个乐子。”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你是个读书人,应当知道律法,参与赌博,罪当笞刑。以后若是当了官,被人揭发出来,罪加一等。”

万世良眼中闪出惧怕,“陈公子,我也只是一时失落,猪油蒙了心。”

林凤君看他样子穷酸,先就起了三分同情,小声道:“你只当没看见也就罢了。”

陈秉正道:“我刚在街角,看到你刻意将赌坊的人引向另一边。”

“我……我在宴席上看见了陈公子戴的玉佩着实不凡,又在赌坊瞧见那位小公子将玉佩压上了,两块玉佩是一样的,我便留了个心思,想着这位小公子定是您的亲朋故旧。他算是个斯文人,又输得多……”

陈秉正眉头紧锁,过了一会才道:“多谢。”又取出一块碎银子想递到他手上,“难得你救他一次,我代他谢过了。”

万世良却退了一步,脸上有些怒意,“陈公子,您将我当做什么人了,我一向敬佩您才华盖世,一身正气,我虽屡试不第,好歹也是书生,有些骨气。”

陈秉正便正色道:“那就大恩不言谢。”二人拱手作别。

林凤君笑道:“你们念书的人总这么牛性,又说不爱财,可贪官都是读书出身。”

陈秉正叹了口气,继续在嘴里嚼着烧饼,过了一会才道:“你先别说了。”

陈秉文伸手去油纸包里摸烧饼,冷不防被林凤君拿着一躲,“我的饼子不给狗吃。”

陈秉文道:“你竟敢骂我。”他拽着陈秉正的袖子,“二哥,她骂我是狗,那你是什么,将我们全家都骂进去了。”

陈秉正哼了一声,“回家再说。”

马车一路回陈府,就见中门大开,护院们的火把将石头狮子也照得透亮,几匹马迎上来,陈秉正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二少爷的话,三少爷不见了……”

陈秉文露出头来,“我在这里。你去回禀夫人,我……今晚向二哥通宵学书法,就宿在他院子里。”

护院想说什么,一行人已经去得远了,陈秉正愕然地看着弟弟,陈秉文笑道:“二哥的学问可比我请的先生强。我娘要是知道了,也必然欣慰。”

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林凤君,她皱眉道:“你威胁我?”

“夜半打扮成这个样子,又是从府中偷偷溜出来的,想必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吧。”

“你在赌坊输了钱,又该怎么处置。”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闹腾起来谁也没脸。横竖我今晚不走了。背上疼,也走不动。谁打伤的我,谁伺候我上药,病好了就算。”

陈秉正冷笑了一声,叫青棠开了院门。林凤君背着他在主位上坐了,青棠要去倒茶,陈秉正板起脸来,样子挺吓人:“将院门关了,你也出去,不许透出一个字。”

陈秉文嬉皮笑脸地想坐,陈秉正喝道:“不准坐,不孝不悌,陈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陈秉文立在中间,梗着脖子道:“生下来就说我不吉利,命中带孤的贱相。爹死了,一个两个都说是我妨害的,兄友弟恭,你对我友过吗?还不是背地议论,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我偏不死,你不也倒了霉吗,也是我妨害的。有本事杀了我啊,看你运气好没好。”

陈秉正一拍桌子:“满嘴浑话。”他将拐杖甩过去,在陈秉文面前翻倒了,差点砸到他脚面上。

林凤君看他气得满脸通红,手都抖了,劝说道:“好鞋不踩臭狗屎。”

陈秉文听在耳中,不由得大怒,又打量着林凤君的穿着打扮,和二哥万般不配。他背后被踹过的部位又疼起来,不由得对林凤君怒目而视:“听说你是冲喜冲回来的女人,怪不得这般粗俗可憎。”

陈秉正喝道:“你闭嘴。这是你二嫂,对她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二哥,你以前说过要娶温文尔雅的才女为妻,就算是报恩……”

林凤君倒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孩子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只问你一句,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陈秉文脖子一梗,“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敢教我做事。实话说不得了?”

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看这目光不善,缩了缩脖子。

林凤君接着笑:“都是你自己想说的?”

“自然是。”

她将手一拍,“这就好办了。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吗?”

陈秉文嘲讽地笑了一声,“听说你是走镖的出身。”

“这就对了。你刚才的意思我懂了,无非是说我出身不好,配不上你二哥。这是实话,既然你不认我做二嫂,我有自知之明,跟你不算家人。”

“你知道就好。”

林凤君站在原地,将手抬起来搓了搓,“我没念过什么圣贤书,从小在平成街长大的,周围都是跑江湖的兄弟。所以我跟你二哥不一样,有了争执,我从来不讲道理。”她往前一步,“知道我们街坊邻居一般怎么办吗?”

陈秉文看二哥脸上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微笑,忽然觉得事情不妙,“你……”

“我们一般都动手。陈三公子,我人穷志短,性命不值钱,今日就跟你约战。”

“约战?”陈秉文皱着眉头。

“正是。相公,你来作证。”

陈秉正微笑道:“赢家有什么彩头?”

“没什么彩头,就我这条命。”她冷冰冰地说道:“今日我与陈三公子决一死战,谁活着走出这院门,谁就赢。”

两个男人瞬间脸色都变了,陈秉文虽然被她踹过一脚,但心里仍有些不以为然,此刻见她话说得如此凶狠,心里先怯了三分,他小声问陈秉正:“这……不是认真的吧。”

陈秉正心里也虚了,“娘子……”

“你家规矩大,赶紧写张生死状,死了不能赖我。”林凤君冷笑道:“将门之后,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陈秉正提起笔来,又放下了,“娘子,以和为贵。”

“不写也可以。”林凤君拱手道:“陈三公子,请赐教。”

陈秉文完全被吓到了。他继续往后退。他很想鼓起勇气答应,可林凤君的表情这么冷漠,他根本瞧不出底细。父亲和大哥是刀口舔过血的人,他……他连杀鸡都没看过。

已经到墙角了,他再没有退路,腿开始哆嗦起来,“有话……好商量。”

“你刚才不是说得挺英雄吗,生死置之度外。”

陈秉文勉强笑道:“二嫂,你……你武功高强,我那三脚猫功夫,哪里敢和你动手?”

“你刚才可没叫我二嫂,咱们也说清了,只论敌友,不论亲戚。”林凤君一步步向前紧逼,两个人挨得很近,她一把锁住他的脖子,用了点力,“打啊,不打不是男人。”

陈秉文的手已经哆嗦得不像样,哪里抬得起来。忽然他尖叫出声,疯狂地冲出门口,拉开院子大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林凤君站在原地,甩了甩手,“小鸡仔,银样镴枪头。”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娘子,你刚才说的话是假的吧。你说过镖师不杀人。”

她叹了口气,忽然嘴边堆上笑容,“今天白娘子的故事还没讲。”

“哦。”他在脑海里搜寻,竟没了痕迹,被吓得全忘了。可是……他咬了咬牙,现编也来得及。

第52章 兄弟 夜深人静,炭盆里的火偶尔”啪”……

夜深人静, 炭盆里的火偶尔”啪”地爆响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瞬间又归于湮灭。那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像是谁在无心叹息。

床上密密地遮着帷幔,但林凤君听得见里头的辗转反侧。

她将小榻收到一边, 径自走到院子里去练拳。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今天白天天气会很好。

练完功夫回来, 就看见床上的幔子已经被撩开了。床头点着一支蜡烛, 幽暗的光线里,他坐在床沿上,两个眼睛像深井一样,黑咕隆咚地盯着炭盆。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林凤君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凄凉,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知道他不高兴。大概是在宴席上受了些嫌弃,滋味不好受, 像她自己在何家一样。世上势利眼很多,读书人也不例外。

他闷闷地说道:“这炭盆……走我的帐。”

虽然从作诗到算账变化有点快,但她很欣慰,随即摇头:“只当是我替我爹向你家买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了,“外头买这种炭一两二钱, 府里要三两。府里有人在坑钱,你以前知道吗?”

他挑一挑眉毛, “不知道。”

她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管钱上的事。”

“以前有丫头管着,以后都归你管。”他样子很淡然, “只要给我口饭吃就行。”

然而这口饭跟她说的饭不一样,他样样都要好的,连写春联的笔墨都要求一大堆。如果他以后只能靠领月钱过日子,她总得帮一帮他:“相公,你得学会算账,挣多少,花多少,过日子都是这样的。”

她兴之所至,提起笔来在纸上画,黑炭好画,画一圈涂黑了就成,白炭画一圈不涂,“这个一百文,这个一两二钱。”

他就瞥了一眼,“你会就行了。”

“不行。”她想这人真没有远见,全指望她,以后她走了怎么办。“我爹说过,万事都得靠算帐,一本金钱帐,一本人情帐,万事万灵。”

陈秉正忽然坐直了身体,神色肃然,“接着说。”

“管住钱,就是管住事,管住人。他说里头学问很大。”她一边想一边说,“底下……我记不得了。”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问道,“岳父大人,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你记得吗?”

“他就是个镖师啊,挣得不多,操心不少。大概是老想开铺子,天天盘算来盘算去的,没一个能成。”林凤君眨眨眼睛,“我琢磨着既然府里的炭有差价,想必零碎物件都不便宜。以后可以在南市开个杂货店,要是有本钱,可以多进点货品,你帮衬着,一定有销路。你做东家,我爹当掌柜,我四处跑着进货。”

陈秉正被她逗得笑了,“进货很累,你不怕吗?”

“我爹年纪大了,苦活自然得我干,难不成让东家和掌柜干。”

“外头骗子多,你不怕被人坑吗。”

“怎么会?”她立起眉毛来。

“银丝炭,黑炭。”他点一点那张纸,“竹炭,红箩炭怎么画,就两团黑墨水,人家不认怎么办。”

她呆呆地看着,“按手印啊。”

他笑了笑,她自己也觉得并不牢靠,于是长叹了口气,“那就……”

他眨一眨眼睛,似乎在期待这个答案,她点头:“我雇个人。”

陈秉正似乎有点失望,“哦。”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连开店的远景也讨论不下去,她拿着那张纸来回看着,“红箩炭……”

丫鬟端上药来,林凤君记得是三碗水熬成黑褐色的一碗汤,黏糊糊的,看着叫人反胃。她从点心盒子里拿出一块饴糖:“不用尝,只要闻一闻就知道苦得很,败火神药。”

但陈秉正闷着头自己灌下去了,面不改色。

她竖了下大拇指,将饴糖递了过去,“我从小不爱吃药,非得哄着加糖。”

他接过来含在嘴里,并不嚼,只是含着,又伸手去摸拐杖。

丫鬟惊叫起来,一群人围上来扶着,林凤君笑道:“让他试一试无妨,不摔两下可站不起来。”又将昨晚买的护膝护腕拿出来给他试戴。

他戴在腕子上,竟然略有富余,往上推能一直推小半个胳膊。他看看她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瘦得如同一副骨头架子。

没走两步,他胳膊就发抖了,脸涨得通红。

林凤君捧着茶杯,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压住丫鬟们怨恨的眼神,“谁也别去帮忙,就让他自己来。”

他努着劲,很快就撑不住了,手来回直抖。她默然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直直地倒下去,她才一跃而起拽了一把,丢给他一块帕子。他脸上都是汗,湿溻溻的将那只黄色胖鸭子也浸湿了。

林凤君去开早饭的食盒,热腾腾的白汽窜出来,带着包子的香味。忽然青棠急匆匆地进来了,脸吓得发白:“二少爷,二少奶奶,夫人来了,带着一大堆人。”

她的手轻轻一抖,食盒的盖子又合上了,看来这顿早饭和自己着实没了缘分。她恨恨地想道:“一定是那位三公子带着帮主来报仇,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鸡仔,打架输了就找帮手,我三岁就不这么干了。”

她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还算干净整洁,随即想想祠堂里还有存货粮食,这才放下心来,天崩地裂也没事。

陈秉正坐得笔直,给她递了个眼神,大概是安慰她没事。怎么能没事呢,真是荒谬,她皱着眉头想,三公子背后那么大一个脚印。

丫鬟仆妇呼啦啦将屋子全站满了,黄夫人站在中央,盛气凌人,有如众星拱月。陈秉文果然瑟缩地站在母亲后面,眼神游移不定。

林凤君稳稳地上前行礼,陈秉正也跟着欠身:“母亲。”

黄夫人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林凤君偷眼望着,似乎比上次发火的时候温和些。

“秉正,我听说大夫过来给你瞧过了,也开了方子。”

“是,开了些败火的药。”

“药材只管到库房去要,若是没有,或是奴才们一时眼错不见找不着了,交办着出去买。”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黄夫人又转过来看着林凤君,她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谁料听见一声,“新媳妇过年的衣裳也该备起来了,改日叫裁缝来量一量。”

“……”

她惊疑不定地看陈秉正,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索性摇头道:“已经够了。”

“有什么短了的,也只管跟我说。”

林凤君只觉得蹊跷,这世上无来由地对人好,大抵都是要图点什么。果然,黄夫人开口了,“秉正,你如今……大半时间在家里,我想着你的学问书法都是上好的,便是在济州找遍名师也赶不上你。你弟弟实在不成器,”她扯了一把陈秉文,把他拎出来站在身侧,一只手抚着他的后颈,“学了几年,文章也做不出,你只当带个徒弟,教一教他。”

林凤君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黄夫人的脸色的确恳切,陈秉文的动作的确乖顺,莫非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黄夫人以为他在犹豫,但林凤君知道他只是摸不着头脑,“家中有族学,几位先生都是举人出身,性情随和,是有名的大儒。”

“那不一样。”黄夫人见他婉拒,简直都要赔上笑脸,言辞越发诚恳了,“秉文开蒙六年了,第一回跟我说,要通宵学习书法。他还说,二哥文名满江南,要好好向你讨教学问,只求你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陈秉文眨着眼睛,手老老实实地握在身前,望去的确像是个虚心求学的样子,林凤君忽然想道:“要是陈秉正能装出这么一副面孔,大概就不至于混得不好了吧。”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母亲,名不正则言不顺。三弟自有师长,秉正只是兄长,只怕没资格给他上课。”

“有的有的。”陈秉文乖巧地说道:“兄道友,弟道恭,二哥督导弟弟课业乃是天经地义,上上下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嘴巴越张越大,险些都要掩饰不住。陈秉文扯着二哥的袖子:“我已经虚心向学了,二哥一定要帮我。”

黄夫人语调也发抖了,“秉正,实不相瞒,秉文他一向淘气得厉害,在外头闯了不少祸,前些日子,竟有人寄了封血书,意思是对他不利。我不敢说偏袒他,只是他也是你爹的骨血,到底是兄弟连心……”

林凤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当日的威势全不见了,仅有的一层体面也强撑着,竟像是将陈秉正当做了救命稻草。

陈秉正咳了一声,眼睛看一看四下的人,黄夫人立时会意,挥手让人出去:“都到院子里候着。秉文,你也出去。”

刘嬷嬷犹豫着想留下,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她讪讪地走了。

林凤君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暗淡的太阳。她和青棠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二少奶奶,太阳像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

“谁不知道三少爷不爱读书。二少爷不爱理他。估计不会答应。”

林凤君忽然想起昨天陈秉正的那句“和为贵”,“我猜他会。”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黄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一大群人挤挤攘攘,黄夫人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母亲,孩儿正是新婚燕尔,论理我也该问过娘子。”

林凤君一点都不意外,她赶忙笑道:“三弟常来常往,我们院子里更热闹了,只不过……吃饭喝茶什么的,只怕招待不周。”

她眨眨眼睛,黄夫人立时会意,“即日将你们的月钱加一倍。”

林凤君喜形于色,她犹豫了一下,想着顺杆爬也就这么一回,“点心炭火……”

“都挪过来。”

“那就多谢母亲。”

黄夫人拉着陈秉文的袖子,好一阵依依不舍,林凤君看着心里都不大落忍。半晌她才苦笑道:“秉文,听二哥的话。”

“母亲只管放心。”

一行人又出去了,陈秉文原地站着,谄媚地笑道:“二哥,二嫂。”

陈秉正冷冷地瞧着他,“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模作样。”

陈秉文脸色不变,“有二嫂在,二哥不用担心我不听话。”

“那你要学什么,《礼记》还是《春秋》?”

陈秉文笑嘻嘻地说道,“只怕要从《论语》学起,劳烦二哥了。”

陈秉正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说道,“六年了,只学了四书?只怕连我房里的鹦鹉也比你识字多些,它俩若是能去应试,只怕秀才都中上了。”,他扫了一眼林凤君,“娘子,你不要多心。”

林凤君只觉得芒刺在背。陈秉文在他二哥眼中,已经不能算个人了。自己连他也不如,在陈秉正眼里大概更是不堪至极。

陈秉正道:“你二嫂年少家贫,自己揣摩着也能读些图画书籍,不可谓不勤奋。你是锦绣丛中养大,不思进取,整日懈怠偷懒……”

林凤君只觉得脸热腾腾地烧起来,她一贯脸皮厚,“不要紧,三弟要学,我跟着学便是。”

陈秉正顿了顿,“当真?”

“当真。”

他像是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一丝淡淡的笑容,“反正一人也是教,两个人并不多花几分工夫。”

陈秉文却忽然插了一句:“我想着……二嫂功夫好得很,能不能略教小弟几招。”

她心中暗笑:“果然。”面上却极严肃:“武行里的规矩,不一个头磕在地下认师父,绝不会教你一招半式。”

陈秉文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那……差辈了。”

“就看你怎么选。”林凤君笑了笑,“反正你叫秉文,先学文吧。”

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真的不能通融吗?”

她忽然心里一动,父亲不是没有通融过,结果养出来一条白眼狼。她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摇头道:“叫二嫂。”

陈秉正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把这篇写五十遍。”——

作者有话说: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贾谊

第53章 学文 “天地……”林凤君捧着一本《千……

“天地……”林凤君捧着一本《千字文》, 才读到第三个字就念不下去了,陈秉文探头过来,小声地提醒, “玄黄”。

陈秉正冷着脸敲敲戒尺,“读你自己的。”

他对着林凤君说道:“玄是黑色, 黄就是黄色。”

林凤君茫然道:“又黑又黄吗?”

陈秉正道:“黑指的是天,黄指的是地。”

“黑黄……我家以前养过一匹马, 很乖很听话, 皮毛是黑色的,油光锃亮。后来老了,吃的不好就病了,毛色慢慢变黄,最后是黑中带黄,脏脏兮兮的颜色。”她越说越失落, “我爹说那是匹好马,要是养在有钱人家还能多活几年。”

陈秉文凑过来说道:“我家有养马, 二嫂若是喜欢,再去挑一匹就是,各个膘肥体壮。”他笑嘻嘻地补一句:“我陪你去骑,庄子里地方大,跑得开。”

陈秉正脸上顿时又黑又黄,跟那匹老马的颜色差相仿佛, 不知道是不是被骑马这件事刺激的。林凤君想起陈秉文当街纵马,也一脸阴沉, 不再说话,在纸上依样画葫芦地写了几个字。

她是用画画的笔触大概拓出个样子,形状倒是有了, 笔划全都不对。陈秉正握着笔杆教她:“先提再按,笔尖竖直。”

她将笔杆握得死紧,只觉得手腕发麻。陈秉正小声道:“娘子,再放一放。”

林凤君犹豫着不知道写什么,顿了顿,只好写了个“一”字,陈秉正看样子还比较满意:“很有力道,不像秉文的字,如同死蛇挂树,半点生机也无。”

陈秉文实在听不下去,将笔往笔架上一搁,“二哥,你……”

陈秉正板着脸道:“怎么?我说错了?”

秉文立刻就没了气势,连肩膀都耷拉下来。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声读。”

他自暴自弃地高声朗读:“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

陈秉正立刻打断了他,指着“於戏”,“给我再读一遍。”

“于戏。”

陈秉正脸直接挂下来,将戒尺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惊四座,“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但凡这几年间你认真听过一次,也不会读错。”

林凤君好奇地凑过来,陈秉正喝道:“这两个字读呜呼,你听明白没有?”

陈秉文缩着头,一脸不解,“写错了吗?”

林凤君看了看书上的字,“这俩字我认识,是不是印错了?”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不是写错也不是印错,自古到今都是读呜呼,听懂没有?”他指一指停在凤君肩膀上的八宝:“跟我读,呜呼。”

八宝晃着身体叫道:“呜呼,呜呼。”

陈秉正看着三弟迷迷瞪瞪的样子,一股怒气升上来,“外头屋檐底下站着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望向林凤君,见她也不为所动,只好蹭着走了出去。

等他在屋檐下站定,林凤君才小声劝道:“这外头越来越冷,风吹着凉了,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陈秉正叫道:“我读书的时候就这样,也熬过来了。秉文,要么罚站,要么戒尺,你自己选一个。”

陈秉文缩着脖子:“我还是罚站吧,让你去打,我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陈秉正喝道:“你还敢再说。”

林凤君心里琢磨,要是这小鸡仔病了,帮主八成又来找麻烦。她不会说陈秉正什么,怒火全都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又一顿数落。

过了一会,她看陈秉正愣是没有半点让弟弟进来的意思,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拿着件斗篷出去了。

过堂风大,有点刺骨的意思。陈秉文脸被冻得发青,一直沉重地吸着鼻涕,跺着脚。

“穿上吧。”

他是被丫鬟服侍惯了的,只管伸手。林凤君将斗篷扔给他,他才醒过神来,一边穿一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就知道我二哥瞧不起我,他是这样,大哥也这样。要是早知道……”

林凤君知道他的心思,偷鸡蚀把米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好好念书,别想多了。”

“我就不是那块料,看见书我就头疼。斗大的字在脑子里过,真记不住,不是假的。”陈秉文比划着说道:“先生教会我四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凤君听见他的形容,顿时感同身受,“我懂,我都懂。”她偷偷瞧了一眼屋里,“我从小也不爱念书,只喜欢棍棒拳脚。”

陈秉文更委屈了,“嫂子,你就不能教我吗,我可是将军的后人,可我爹硬是不让我练。”

“那你的功夫……”

“我磨着护院教我的,每个人教我一招。”

林凤君伸手去摸陈秉文的胳膊,手长脚长,她又按了按他的后背,肌肉紧实,力气也大,算是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年纪大了,不然要是从童子功练起……

她稀里糊涂地想着,冷不丁瞧见陈秉正拄着拐杖挪了两步路,已经斜倚在门前,眼神打量着三弟的脊背。

他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风一吹,衣裳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倒是带点仙气了。林凤君心中一震,忽然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相公,你……你能走了。”

“嗯。”他没事人一样地笑着,眼神澄澈。

这只是个平常的冬日午后,晴空万里,阳光将他的影子照成一个小团。虽然从他的椅子挪到门口也只要五六步,虽然他的相貌跟初见时全然不同了,但她的眼泪瞬间直涌出来,只觉得心里的欢喜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是花儿一夜之间开了满坡。

嗓子像是哑了,说不出什么,半晌她才悄悄擦去了一滴泪,挤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你……你弟根骨不错,肩宽臂阔,是练武的好料子。”

陈秉文跑到他二哥身边,左瞧右瞧,“太好了,用爹的话说,是陈家的好子孙。”

陈秉正又面无表情,“秉文的手不行。”

林凤君猛然想起六指的事,她赶上去,抓着陈秉文的手瞧了瞧,“小指下头截了一块,疤痕很小,不耽误什么。”

“我爹说不让他学武。”陈秉正抛下一句,艰难地挪回去了。

陈秉文臊眉搭眼地往墙角一靠,“我就说嘛。”

林凤君看他失望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学武之人,倒不在乎身体残缺,第一在乎的是好勇斗狠,要憋住一口气,死了都要打赢,不然学不成。你是富家子弟,差得远了。”

陈秉文很丧气:“我……”

“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为了它能豁出去的那种。”

他呆呆地瞧着她,“我有。”

“什么?”

“一块玉佩,我……那天你也知道,被赌场扣住了。嫂子,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弄回来。”

林凤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吧。去赌场抢回来?你想让我死就直说。”

他懊丧得蹲下,抽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小声说道:“那是我爹传给我的玉佩,大哥二哥都有,过年祭祖的时候还要带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林凤君道:“你娘那么宠你,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一个玉佩算什么。交钱给赌场赎回来就是了。赌场也算客气,没要了你一只手。”

“我不想让她知道。”

“你怕她打你?”

“我不想让她伤心。”

她心里一动,陈秉文絮絮地说道:“那玉佩其实是一块玉凿成两块,大哥二哥各一块。我生出来的时候,我爹嫌我有六指,说我不吉利,死活看我不顺眼,什么也没置办。我娘找了高手匠人,又花高价挑了块颜色相近的玉,好不容易做成了,对外头只说是一样的。”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求陈秉正时候的脸,叫人心里酸酸的。她见不得这种眼神,只好叹了口气:“你这时候孝心上来了管什么用,当时不争气,知道金贵还押到赌场。”

“那是意外。”陈秉文叹口气,“那天本来我被拘在家里,他们偷偷送信进来,说能整一只鸡王过来打架,包赢。可后来到了地方,又说主人死活不肯卖,也有说受伤了的。跟人定好的回合不能改,临时换了只芦花羽鸡,半盏茶功夫就被啄得起不来了。我说赊账,赌场不许,上来两个人就把玉佩抢走,还追着我要打。”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二嫂,过年没了那块玉佩,我娘一定会发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赢回来。听说你会养鸟儿,能不能帮我找一只好的公鸡,头小而直,颈粗且长,皮厚脚大,这种一定能赢。”

她怀疑地盯着他,“你确定?公鸡打架,皮相不要紧,要的是气势,跟比武一个样。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立刻眼睛亮得像炭火,“二嫂,没想到你也懂斗鸡。谁教你的?”

林凤君顿时想起青棠那句“整日斗鸡走狗”,摇头道:“不怎么懂。我家养鸽子卖钱的,卖给镖户散客,也顺带养鸡。”

“二嫂,你人又美,心又善,就是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陈秉文攥住她的袖子不撒手,“我也瞧出来了,身边的小厮不能信,关键时候还得靠亲人。嫂子你懂,你给养鸡的同行捎个信,我愿意出大价钱再找一只鸡王,只要能打赢。”

她前头还嗤之以鼻,听到后面,忽然心跳得越来越快,犹豫着问道,“要是有好鸡,你能出多少?”

“我这几年的月钱,连同逢年过节的赏钱,两三百两总是有的。只要能赢,我还能再往上加。”陈秉文信誓旦旦地说道:“成败在此一战。”

“两三百两。”这比走一趟镖划算多了。陈大人的腿眼看就要好了,月钱也挣不了太久,有了这笔钱,在迎春街买房子的事就能落地,有门面有院子,连老牛公鸡鹦鹉鸽子都放得下。

她好一阵心动神驰,忽然听见里头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你又在偷什么懒。还不快些滚进来念书。”

陈秉文恢复了乖顺的样子,“二哥,我这就来。”他盯着林凤君:“二嫂,我这个年,不,我这后半辈子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我给你问问。”——

作者有话说: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大学》

第54章 飞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秉正的腿日渐……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秉正的腿日渐向好,可陈秉文和林凤君的学业看上去进展不大。

林凤君念道:“川流不息……”她犹豫着看向陈秉文,“这字念什么?”

“渊。”陈秉文提起笔来在字的里面添了个“米”字, “这是唐代欧阳询的书法,唐代有个高皇帝名字叫李渊, 所以这个字便要改掉,不能照原样写。”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秉文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 笑嘻嘻地说道,“父母,祖父母的名讳都是要避忌的,倘若遇到便要改一两笔,不能写全。做人子孙,这便是孝顺之心。”

陈秉正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孝不孝顺, 也不在这几笔。给父母少添些麻烦,比什么都强。”

他拄着拐杖, 沿着屋子的一角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拐杖打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陈秉文冷不丁被呛了一句,脸都涨得通红,用陈秉正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我再添麻烦,也没有你惹下来的祸事大。”

林凤君立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怎么说话呢。”

陈秉文梗着脖子叫道:“都叫我念书考科举, 考中了又怎样,还不是……”

林凤君上前一步, 揪着他的脖领向上提着,一路拖着将他丢到院子里。陈秉文吓得闭了嘴,不敢有丝毫反抗。

她的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 “到墙角罚站,不准进来。”

她回头去扶了一把陈秉正:“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别跟小鸡仔一般见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使劲地用帕子擦着滚落的汗珠。他昼夜练走路,几个手指都磨得红了。

林凤君叹了口气,“念书明理是好事。”

他半晌才说道:“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什么意思?”

“是一个叫屈原的人说的。”

林凤君用肩膀撑着他的半个身体,他有意识地不让她使力,她使劲扒拉了一把,将重量都卸在自己肩膀上。“不怕死的意思呗。”

他又惊又喜,“娘子,你听懂了啊。”

“我猜的。”林凤君觉得陈秉正所谓的出口成章也就那么回事,来来回回不过是差不多的意思,我不怕死,别人都是乌七八糟,就我清清白白,像梅兰竹菊。

“这人也是个好官吧。”

“嗯。”陈秉正忽然想起那句“有本事但混得差”,心里一阵不好受,“最后他跳江死了。”

她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后世吃粽子……”

“就是他。”

林凤君斟酌着说道:“我不想看着好官都跳江。世上好官本来就少,死了一个就少一个。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剩下贪官,老百姓不就更遭殃了。”

陈秉正停住了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两个字,“很难。”

这世道做好人是挺难的,想必当好官更难,她叹了口气,不言语了,两个人闷头不响地绕着屋子转圈。

他的一滴汗落在她脸上,沿着脸颊一路向下。他偷眼看着它闪着光,走过她圆润的下巴,瞬间隐没在脖子的如意云头扣子里。

他脑子里一片轰轰作响,险些连好人都不想当了。林凤君觉出他喘气不匀,“累了就歇会。”

“不累。”他死命地捏住拐杖,甩开她的手,“我不用……”

“噢。”她估计是他嫌被人扶着,落在别人眼里不大好看。刚才是挺像拉磨的驴在屋里转悠。她放了手。

陈秉正自己又转了两圈,忽然开口:“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她抬眼望着他,他补充说道:“出府会个朋友。亥时我便回来。”

林凤君心中忽然一跳,她摆摆手,“会朋友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你也好久没应酬了,谈天说地聊点诗词歌赋,我懂。”

陈秉正皱起眉头,茫然地盯着她看,她继续说道:“喝点小酒听听曲子也可以,李大夫说黄酒舒筋活血,无碍。”

他的目光很怀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细若蚊鸣。他这才笑了一下:“我尽早回家。”

林凤君不大放心,跟着送到二门前。他似乎很高兴,撑着拐杖的手都显得有力了三分,意气风发地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冲她挥手。

半个时辰以后,在平成街的拐角处,林凤君抱着霸天出来了。

陈秉文和她对了个眼神,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照着这只神气的公鸡,林凤君立即将它的眼睛挡住:“别伤到它。”

陈秉文转着圈子打量它,果然是一只漂亮的雄鸡,赤金冠子高高地挺立着,颈间羽毛披泛着光泽。尾羽黑缎子似的油光发亮。霸天微微偏着头,也审视着他,目光中恍惚露出一点不屑。

“亥时以前必须回家。”她犹豫着说道,“鸡主人只答应借出去两个时辰,并没答应将它卖断。”

陈秉文越看越心痒,连忙伸手去抱,霸天转头便用嘴狠狠啄了他一下,又狠又准,他吓得往后一跳,随即兴奋起来:“果然好鸡。”

林凤君在心里哀叹了一下,这公子哥不知道染了什么毛病,谁打他他就觉得谁好。她有些发愁,父亲从不准她沾上带赌钱的任何事,连叶子牌都不准打,这次还是趁他去了面馆把霸天偷偷抱出来的。亥时他睡觉前要喂鸡喂鸽子,若是耽搁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两人一鸡在街口拦了一辆马车,陈秉文意气风发地叫道:“去众盛酒坊。”

谁都知道这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是济州最大的赌坊,但它还得用酒坊的招牌遮掩。陈秉文显然是熟客,他施施然走到门口。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计是奇怪他怎么还敢过来。陈秉文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笑道:“请你们钱掌柜过来。”

赌坊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打扮得倒很朴素,只有大拇指上戴了一只青玉的扳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公子,看在您是熟客的份上,上回的赌帐,我们都在店里挂着呢,没好意思往将军府送帖子。”

陈秉文挑了挑眉毛,“有多少?”

“三百两。”

“那玉佩……”

“玉佩就按五百两折算,合共八百两。”掌柜脸上笑得谄媚,算账却不留情,“我们是小本买卖,恳请三公子体恤。”他眼睛在林凤君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林凤君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寻常街坊玩叶子牌,一晚上不过三五两的盈亏就到头了,没想到陈秉文赌这么大,百姓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个数。

陈秉文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她是男装打扮,一身小厮装束,“这是我的随从小林。”

掌柜笑道:“欢迎两位贵客,不知道三公子偿债是银票还是现银?”

陈秉文拍掌笑道:“当初怎么输的,本公子就怎么赢回来。”

钱掌柜已经瞧见林凤君抱着霸天,他指一指头上“一掷千金”的招牌,“入场要本钱,这只鸡可值不了那么多。”

陈秉文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大概二三百两,“劳烦换一下筹码。”

守卫引着两个人往里面走,过了人声喧哗的前厅,进了后院。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又走了几段弯弯曲曲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林凤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大厅实在华丽得无法形容,连柱子都贴着金箔,画着蟠龙。地面铺着织金地毯,亮闪闪地照人眼。一屋子衣着华贵的赌客都在盯着场子中央,那里用细细的铁丝网围成一个十尺见方的鸡笼,顶上是空的。

笼子里两只公鸡正你死我活地斗着。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摄了魂,颈项伸得老长,四下寂静无声。

一只芦花羽鸡突然凌空飞起,铁爪照着对手眼珠子挠去。对面的黑羽鸡偏头避过,反嘴对着芦花鸡的胸脯就是一啄。”噗”地一声,一蓬带血的绒毛飘到半空中。

“好!”周围轰地一声叫起好来,也有人咒骂着,一听就知道押注了哪家。黑羽鸡乘胜追击,跃起三尺,将爪子冲着芦花鸡脸上招呼,顿时血流了一地。

林凤君并不怕血,可这场面把她看得脚都软了。她低头看着霸天,它可不是做斗鸡养大的,若是进了笼子,对上这只凶猛无比的红冠黑羽鸡,不死也要被啄瞎。她悄没声息地向后退,输了人不打紧,得罪陈秉文也不要紧,决不能把霸天的命送在这。

铛的一声,场地中央的锣鼓被敲响了,赌场的伙计叫道:“铁嘴将军胜。”人群中欢呼和哀叹声一起响了,“铁嘴将军七连庄,厉害。”

“济州鸡王名不虚传。”

林凤君已经退到门口,被两个守卫拦住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要出恭。”

陈秉文压着嗓子哀求道:“二嫂……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叫二婶也不行。”她虎着脸,“这只鸡不是对手,我认输。”

忽然在她怀里的霸天脑袋一转,径直从她怀里窜了出去,飞了二尺多高,刚刚好落在笼子里头。它收起尾羽,跟铁嘴将军面对面。

护场的伙计也愣了,“这是谁家的?”

林凤君先反应过来,“这不是……”

陈秉文叫道:“是我的,它叫飞剑!”

她赶紧叫道:“快出来!”

霸天呆呆地站在原地,竟像是聋了一样。伙计叫道:“开押,铁嘴将军对飞剑,一手五十两。”

人群中起了议论:“这鸡是什么来路?”

“陈家三少带来的。”有人含笑道。

“那就不用问了,我押铁嘴。”

筹码纷纷落在赌桌上。陈秉文毫不手软,将所有筹码往下丢,林凤君一阵头疼,立即抢走一半,总得有点钱回家求救。

她搓了搓手,万一霸天被啄倒了,她立即飞身过去将它捉回来。

两只鸡在场中央对峙,都一动不动。人群中起了议论,“怎么都不动弹?”

铛的一声敲锣,铁嘴将军扑翅而起,铁喙如钩,直啄霸天的眼珠子。霸天歪头避过了,脚下仍是不动。

铁嘴将军反身便是一爪,霸天飞了一尺,又扑了个空。林凤君看得心险些从胸腔跳出来,却不敢喊。

铁嘴将军见对手不接招,略有些暴躁,又凌空扑上,对着霸天便抓。这次霸天转身退了两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正抓在铁嘴将军左翼,扯下三根羽毛,在空中晃悠。

人群哗然。黑色的羽毛尚未落地,两鸡激烈地斗在一处,喙爪怦然相击,竟有金石之声。

只过了几招,人群中的咒骂声便轰然炸响。铁嘴将军节节败退,竟像是毫无招架之力。它无力地倒在地上,咽喉流着血。

铛的一声,“飞剑胜。”

第55章 生变 冬日的夕阳在天空中晕染开深深浅……

冬日的夕阳在天空中晕染开深深浅浅的红色。微光温柔地照在树木的枝桠上。陈秉正坐在茶楼里, 望着外面的街市。

布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伙计很有节奏地招呼着:“红豆糕,糖莲子, 喜气洋洋过新年,试尝一块, 不好吃不要钱。”也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叮里当啷的担子, 随即被拦住了。孩子伸着手要拿拨浪鼓, 母亲跟上来,和货郎讨价还价。

都是寻常的风景,却恍若隔世。他放下雅间的窗帘,微笑着喝了一口龙井茶。

伙计引着万世良进来坐下。好一阵未见,他穿着的还是那件青布直裰,虽然旧了, 浆洗得很干净。

陈秉正特意多点了些茶点果品。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万世良便道:“不知道陈公子托人找我, 所为何事。”

陈秉正缓缓开口道:“不知道万兄在济州家中有几亩薄田?年成若何?”

万世良收起了吃点心的手,窘迫地低下头:“我父母兄嫂只得十亩水田。我……我求学日久,已经带累了家人。囊中羞涩时,一度只能寄食于寺庙。”

陈秉正微笑道:“我这次约万兄,便是有事想商量。我获罪回乡的事,想必府学里各位都有所耳闻。”

万世良一阵尴尬, 索性不回答。陈秉正倒并不在意,“我在万难之中闯出条生路,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秉正归乡已久,原该做些善事,回馈乡里。”

万世良愕然地抬起头来:“陈公子是要施粥建庙?”

他摇头道:“我有位好友郑越, 如今在京城任御史。他也是农家子,自幼贫寒。他曾同我说过,倘有一日乞骸骨回乡,一定在乡下设义学,供贫家子弟读书。我想着郑大人仕途稳健,这等微末小事,我略尽心意也能办成。”

万世良的眼神渐渐有了敬意,他站起身来躬身一揖,“义学乃北宋范文正公所创,为民间孤寒子弟造福。万某读书多年,其中艰辛自不待言,自然能体会陈公子高义。”

“我娘子也说,读书明理是好事。”陈秉正将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边想边说道:“郑越是我同窗,才华不亚于我,可从小只能四处奔走于藏书之家,手抄笔录,日积月累,才能有学问进益。说到勤学明辨,我不及他万一。所以我想着,若还有贫寒人家的孩子愿意求学上进,陈某虽不才,愿意为他们趟出一条路。”

万世良听得佩服不已,他连连点头:“陈公子德才兼备,令人敬服。只是开办义学,先要有济州学政的批文。”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便是有了批文,还要有闲置的房舍,请西席,买书、买文房四宝并不便宜。来读书的孩子要吃饭,算下来一个月不少钱米。”

陈秉正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听得一阵苦笑,“照你说的,我该先找个掌柜匡算。若事情顺利,陈某想请几位西席,愿君许之。”

万世良笑道:“义学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倘若陈公子不嫌弃,万某愿意做个西席。只是……其他的事,万某便无能为力了。”

陈秉正点点头,“的确如此。”

他们又聊了两句,陈秉正便起身告辞,“这些点心已经会过帐了。万兄若还瞧得上,我让伙计……”

忽然外面说话的声音高起来,有人故意卖着关子:“隔壁酒坊的热闹你们瞧见没?”

“什么事?”都是好奇的声音,茶楼里多半都是好事之徒,迅速就聚了一圈。

“听说来了个鸡王,叫长剑,长得倒是就像普通公鸡,可进了场不得了,铁嘴将军厉害吧?听说没过三招就被扑在地下了。”

“嚯。”人群中一派啧啧声,“铁嘴将军这两个月大出风头,怎么就……”

“就说一山还有一山高,一鸡还有一鸡强。”

陈秉正平日最厌恶这等赌徒看客,他无心再听,披上外衣拿起拐杖,忽然听见一句:“听说是陈三公子专门从外地找来的鸡王……”

他心里一凉,开口问道:“哪位陈三公子?”

“不就是将军府三公子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

陈秉正脸色立马变了,万世良也慌张地站起身来,“在哪里?”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万兄,咱们去赌场探探究竟。”

此刻赌场里的空气仿佛已经被点燃了,一浪高过一浪。林凤君看着赌场伙计推过来的筹码,红的绿的,乱七八糟地堆叠着。她捡起一根红筹,“这是……”

“一百两。绿的五十两。”

她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金色的元宝,银色的银锭,密密麻麻地堆在眼前,迎春街最繁华地段的大宅子,地上三层,飞檐走壁,地上也要铺这种地毯,要押镖的客人来了都不敢砍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