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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326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情敌 李生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李生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包装严密的油纸包, 层层打开后是一团白色油膏,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他用小刀切了一小块,用滚水搅成黏糊糊的一杯。他指挥陈秉正, “扶她起来。”

陈秉正闻见这刺鼻的味道,小声道:“要不再加些饴糖, 我怕她喝不进。”

李生白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不要啰嗦。”

陈秉正便搀着林凤君起身。李生白抽出长针, 极快地扎入她颈部穴位, 又将一杯药水尽数灌下去了。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她的喉头一阵痉挛,一股热流从胃部翻涌而上,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她呕得天昏地暗,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下,无力地瘫倒在陈秉正怀里。李生白一直盯着, 直到最后吐出黄水,才点头道:“可以了。”

林凤君再没有半点力气, 连眼皮也没抬,沉沉地睡了过去。陈秉正只觉得惊险万分,待她呼吸均匀了,才起身请李生白坐下,亲手倒了杯茶奉上,“这**又是何物。”

他摇头道:“看来陈公子在京城的时候, 不大出门应酬。”

陈秉正苦笑不答,回首恍然若梦, 不必再提。李生白将油纸包收进药箱,叹道:“此物原名叫阿芙蓉,是莺素花汁液制成, 医家用来止咳镇痛。不料近年来有人将它制成丸药,烧烟吸食。如今上到宫廷,下到秦楼楚馆,无不追捧此物,说是仙方神药,吸一口令人乐而忘忧。”

陈秉正愕然道:“世上哪里会有仙方。”

“这话倒是。此物极易成瘾,吸上一两次,便再难脱手。少则伤损神志,消耗血肉,多则破产倾家,废时失业。这样害人的东西在京城风靡一时,便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伤了根本。”

陈秉正听得脸色越来越青,李生白摇头道:“幸亏我在济州,不然陈夫人沾了这药,不堪设想。你既然说不是你给她服食的,我姑且相信。”

陈秉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又觉得不必白费唇舌,便住了嘴。李生白转头望了望帐子里林凤君惨白的脸,垂首喝了杯茶,忽然问道:“陈公子,你的腿怎样了?”

“已经好多了。”他伸手揉了揉。

李生白弯下腰去,抽出两根长针,在他膝盖处的阳陵泉和膝眼各下了一针,又慢慢往上按压。他疼得直抖,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生白按得极为认真,一头细密的汗珠沁出来,抹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恢复得不错。”

“多谢。”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李生白又喝了两口茶,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陈公子,我听说你是因为路上遇险要冲喜,才娶了林姑娘为妻。所以你说是天作之合。”

陈秉正心头一跳,“正是。”

外面的风起来了,将窗户纸吹得轻轻抖动。李生白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茶味甘醇,想必是极品的龙井。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雕琢完好的,精致有余。他忽然想到林凤君跳上骡车的样子,眼神澄澈,明媚得像野地里的决明子,金灿灿开了一整片。

他将声音放得很低:“说句不当讲的话,尊夫人……没有家世,没有财力,在府里料想并不好过。”

陈秉正被他说中了心事,只得板着脸道:“李大夫,既然不当讲,那便不要讲了。何况这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

李生白像是横下一条心要说完,完全不理会他的拒绝,“你们夫妻俩都是我的病人。身为大夫,不可不为病人考虑。百病由心生,也当从心治,不然纵使将眼前的症状治好了,也是枉然。尊夫人……她身体本来极为壮健,气血畅旺。今日若不是我偏巧有断瘾的药物,她八成不能自行解脱。”

陈秉正听得心惊肉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李生白道:“陈府是高门大户,富贵人家,有此物并不稀奇。既然不是你存心给她服用,那就是有人蓄意诱骗。陈公子,林姑娘她孤身一人嫁进来,你是丈夫,应当加倍爱护……”

陈秉正冷冷地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想教训我,不够格做她的丈夫?”

李生白抬起头来,跟他对视,“如果你够格,她就不会躺在这里,面色如纸,唇色淡白。”

陈秉正一拍桌子,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冲出来,“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私心。你分明……分明……”

“有私心又如何?陈公子,我竭力医治你的伤腿,也是为了这点私心,希望你能尽快痊愈,你们夫妻和乐,谁知道……”李生白站起身来,“于公于私,我都只想她身体康健,欢欣喜悦地过日子,就像我遇到她的时候一样。就算我不是大夫,只是个普通人,也不忍看见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变成这等模样。”

陈秉正扭过脸去,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句落进耳内,叫他无法反驳。李生白又道:“我能医得了她一时,医不了一世,只盼……”他顿了顿,拱手道:“陈公子是知书明理的人,还请三思。”

李生白说完这些话,便提起药箱。经过他身边时候停顿了一下,“夫妻敦伦,乃人之常情。等你的腿痊愈了,停药便可恢复。若还不济事,我可以开些调养补益的方子,千万不要偏听偏信。”

“多谢。”陈秉正冷硬地说道。他拄着拐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银锭:“诊金……”

“不必了。”李生白飘然地走了,步子迈得很稳健。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生出了嫉妒,只是大步流星的步伐就让人嫉妒。

“他懂什么。”陈秉正嘟囔道:“他该嫉妒我。”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床前,使劲去拖那只小榻,没过一会就放弃了。他犹豫了一下,心想通铺也一起睡过了,权宜之计,不算越礼。

爬上床,落下帐子,这张床像是一间静谧的小屋。他转过脸去瞧林凤君,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到他脸上。

她的眼睫毛很长很黑,小扇子似的铺着。鼻梁稍微高了点,显得倔强,嘴唇倒是有点肉,是厚道相。他安静地瞧着,李生白说得没错,面色如纸,唇色淡白,憔悴得像一张枯叶。

她突然嘴里“嘿”地一声,腿拱起来,左手握成拳头就冲着他打了一下,他闪躲地及时,只戳到了肩膀,瞬间有点麻。他慌张了一瞬,可是她闭上眼睛,又继续睡了。

他叹了口气,盯着上方的床帐。今晚的遭遇,是偶然吗?还是像李生白所说的,蓄意诱骗?没来由的怀疑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后颈的汗毛却已经根根直立。一股寒意直冲上来,胃里一阵发酸。

第二天早上林凤君醒来的时候,比往常已经晚了很多。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是在小榻上,而是在床上,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帐子低垂着,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实。她慌张地到处乱摸。外袍脱了,里衣……她摸到了那二百两银票,它还在。她陡然放下了心,看来衣服没有脱。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一些事,奇怪的迷烟,晃悠着的灯笼。她跳下地来,外面阳光普照,是陈大人的院子没错。

剪刀还挂在门后,院子里的七珍八宝叫个不停。她打着哈欠洗脸,顺便问青棠他去哪儿了。

“一早就叫了车出去了。”青棠微笑道:“大少奶奶派了人来,说明天是腊八,府里头请了戏班子过来,问二少奶奶想听什么,让他们准备下。”

“没有什么。”她苦笑着想道,她只爱看翻跟头,武将乱打的戏码,越热闹越好。

林凤君忽然有一种猜想,低下头去找首饰盒子,果然,另一支金花簪子也不见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顶着寒风采办年货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涌进首饰铺子,有挑戒指的,挑镯子的,也有的只远远望一眼,想着等有大场面的时候再置办不迟。

伙计将陈秉正请进了楼上的雅座。掌柜笑微微地躬身,“难为陈公子亲自跑一趟,不知道您看中了哪一款,或者您吩咐一声,我派人送到府上挑选就是。”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紫檀镶玉的盒子,掌柜已经眼前一亮。再一打开,那支凤钗立时让所有人都晃了眼。掌柜看得心动神驰,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这做工非凡,我看看这印记……是京城造的,我就说济州的工匠可做不出来。您是想仿一支?”

“我想把它熔掉。”

掌柜立时大惊失色,连旁边的伙计都露出舍不得的神情,“陈公子,我好歹是识货人,这精雕细刻的功夫多费心血,我是知道的。熔掉了便只有一块金锭,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摇头,“就照我的意思办吧。”他拿出那支金花簪子,“先打一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要快,明天就要。”

掌柜看着那支凤钗,心里着实疼惜,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那剩下的金子……”

“我回头将花样送来。”

掌柜叹了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凤凰上的流苏,心想自己出钱买下来珍藏给女儿当嫁妆也好,对他只说已经熔掉了。他吩咐伙计:“给陈公子写单子,让工匠上来接。”

忽然有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了,“不用了。”

掌柜吓了一跳,一看眼前是位穿着朴素的少妇,“请问这位夫人是……”

“我是他娘子,这买卖不做了。”

第62章 火锅 掌柜反应很快,立时笑道:“小店……

掌柜反应很快, 立时笑道:“小店蓬荜生辉。伙计,将店里的新货都拿上来,给夫人掌掌眼。”

林凤君微笑道:“不必了, 下回再说。”

陈秉正扯住她袖子,“娘子, 既然来了……”

林凤君没回答,径自将那只首饰盒子抄在手里, 一口气下了楼, 只听见楼板发出咚咚的声响。陈秉正拄着拐,在楼梯上便走不快。出了门他左右张望,果然见她放慢了脚步,在铺子门口等他。

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想凑前说句话,林凤君又往前迈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总隔着一点距离,聊不成句子。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 他忽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下。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乞儿将他撞了一下,孩子自己也倒在一边。她先将孩子拎起来,再回头问陈秉正,“有没有事?”

陈秉正自己爬了起来, 手擦破了一点皮,渗了些血珠。他只是摇头道:“不妨事。”

那乞儿十一二岁模样, 身上裹了一件灰色的破旧衫子,四处皆是窟窿,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衣服大, 他身量小,只得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胡乱打了个结。

陈秉正看他穿着草鞋,从脚趾头到脚踝尽数冻得通红。他同情心起来了,柔声问道:“你住哪儿?”

那乞儿抬眼瞧着他,一脸尘灰,但眼睛还是很亮。他转了转眼珠子,“住你屋头。”

林凤君抓住乞儿的胳膊,“你给我好好说话。”

乞儿扭着身体往下拽,想把胳膊抽出来,试了几下挣不开。他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哪儿暖和住哪儿,你管得了这么多。”

陈秉正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袖子里掏钱袋儿,不料摸了个空,他愕然道:“糟了,是不是落在铺子里了。”

林凤君向他摆摆手,笑着伸出一只手,摊开放在乞儿面前:“先还我,不然报官了。”

乞儿瞪着眼睛:“你说啥?”

“小鬼,别当我是空子。”

乞儿这才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织金钱袋来,丢在她手上。林凤君将钱袋儿抛给陈秉正,又问:“烧哪一柱香的?”

乞儿一双眼向四周望去,听她这么说,忽然脸色一变,叫道:“着火了!”

她一愣神,乞儿便脚下一蹬,飞快地跑走了。林凤君搓了搓手,“半大孩子,犯不着追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钱袋里没少什么吧。”

“没有。”陈秉正呆呆地望着乞儿逃离的方向,“这么冷的天,他们能住哪儿呢?”

“桥洞,破庙,地窖,哪儿暖和呆哪儿。”

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她便控制着步伐,跟他并肩。他缓慢地说道:“娘子,你说我们办个义学,让他们读书识字好不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偷了你的钱袋,要不是我出手,可就找不回来了。”

他便不作声了,半晌才道:“还是孩子呢,不能看着他们做小偷。”

林凤君却笑道:“陈大人,我知道读书是好事。可这些孩子多半都是孤儿,由乞丐头子管着,每天给上头交份子才不挨打,交不够饭都不能吃。”

他俩在街上缓慢行走,她又指着旁边挂着幌子的各色铺子:“穷人家孩子,都是卖苦力的。这样年纪的半大孩子,在家吃穷爹娘,在药铺里做学徒,管吃管住,有师傅带着教配药抓药,就算不错的出路了。还有铁匠铺,裁缝铺,都是祖传的规矩,好歹算门手艺,学成了给师傅白干三年,就能自己出门单干,算是能熬出头。要是光念书,笔墨都买不起。万一学个十年八年考不上,花的钱可就全白瞎了,俗话说,落地秀才……”

她正絮絮地说着,冷不丁看见一张熟脸,是那个万公子脸色苍白地站在面前,想必已经听见了。她连忙住了嘴,自己讪讪地笑了下:“这么巧啊。”

万世良脸色阴晴不定,拱手道:“陈公子,陈夫人。”

陈秉正连忙笑着回礼:“正说着义学的事,实在太巧,万公子,不如我们坐下来再商量商量。”

万世良却摇头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就不打扰了。”

林凤君看他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上前笑道:“是我满嘴胡说,不必当真。不如一块吃个便饭,我给你敬酒,向你赔罪。”

万世良深深叹气,“是小可愚鲁不堪,一无所成。若当日学一门手艺,也能养妻活儿……”

他嘴里嘟囔着,就转过身快步走开了。林凤君叫道:“哎,你等等。”

他恍若不闻,渐渐消失在街角。

她懊恼得跺脚,“这……”

陈秉正摇摇头,指着旁边的一家饭庄笑道:“我下次找他,跟他当面赔罪便是。先吃些东西再说。”

一只精致的陶瓷火锅被搁在桌子中间,锅中带炉,里头的炭火冒着层层白烟。连肉带菜上了好几盘子,围在火锅边,凑成个圆圆满满。

伙计热情地张罗:“客官要不要来点花雕酒?在炉子旁热着,喝了舒服得很。”

陈秉正道:“不要了。你先出去,将门关了,不许人进来。”

整个雅间只有水渐渐煮沸的声响。陈秉正肃然道:“娘子,我今天早起,沿着昨晚那条路仔细寻了半天,没瞧见什么可疑。当时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她一回想,头便钝钝地疼起来,“我不小心跳进了一间屋子。里头不大宽敞,放了一张榻。有个女人进来就烧烟。那烟好像有毒,可她看起来没事,莫非先吃了解药。”

陈秉正拧着眉毛,“你看得出那人是谁吗?”

“没看到。你们府里真是千奇百怪,比外面的江湖路数还要多。”她不解地摇头,“迷烟的味道我也没闻过。”

“还记得什么?”

“她说有人不守信。”

“哦?”

“她说……守信,你算什么守信。”

陈秉正的手晃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泼出来一点,溅在桌上。他冷冷地说道,“说下去。”

“不守信,骗她……她好像也干了什么事,又说会不会怪她。”她奋力地想,“记不得了。”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又道:“只有一个女人?”

“是。我记得那屋子里挂着一副八仙过海。要查能查得出来。”她兴奋地说道,“那边几间房长得差不多,到晚上我再……”

“不要去。”他脸色忽然变了,又冷又硬,“那香有毒。”

她呆了呆,又道:“那……她要是害到别人怎么办?我粗枝大叶,侥幸没被毒倒,碰见身体弱的不就毒死了。你是这府里的人,怎么能眼看着不管呢。”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我会去查。”

水呼噜噜地翻滚着,白汽弥漫。他夹了几片羊肉下锅,烫熟了送到她碗里。“以后你要小心,陌生的房子不要进。翻墙出去的事也少做。”

她闷闷地凝视着炭火,“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只不过府里人多,难保有坏人。”陈秉正看她一脸颓丧的样子,“等过了年,咱们……”

她忽然打断了他:“偷首饰的事你也不打算再查了吧?自己偷偷补上窟窿就算了?”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陈大人,你是不是傻,这钗子是你费心打造的,我都知道。现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熔掉它,你可全不懂这些做买卖的弯弯绕绕。这钗子的雕工远比金子值钱,信不信他们回头就给你昧起来,只说是熔了,死无对证,你就吃大亏了。还有,你不去查找,不是便宜了小偷,将他的胆子养得越来越大。”

他脑海里又想起叶公子的事,苦笑道:“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个结果。很多最后就成了悬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不是好事。年节到了,我得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给你,不然……”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大人,你怎么变了,当时在船上查私盐的劲头哪里去了。还有……我要退婚那次,何家要赖我的庚帖,也是你没有循私情,给我主持了公道,我一辈子感激你。”

陈秉正忽然觉得心头一震:“所以……”

“你以前是个好官,现在也是个好人,可光这么自作主张和稀泥不行。查不出小偷,所有人都有嫌疑,当然我的嫌疑最大。追根究底把他揪出来,比给我弄什么首饰重要得多。我就想要个公平。”她将茶杯握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取暖。“反正就算我穿金戴银,府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是镖户,该嚼的舌头根子一样不会少。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

他隔着白雾望着她,她两腮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像是把一大片水汽都染红了似的,让他看得出了神。林凤君用筷子敲一敲瓷锅的外沿,“傻,不知道吃,煮烂了。”

“噢。”他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去捞。

吃到十成饱,她抓了一把花生米,心满意足地说道,“待会咱们去找一下李大夫。”

他心头一跳,她接着说:“霸天在他那里养着,也该接回来了。”

他们坐着马车去了大通客栈。李生白没说什么,只是将霸天抱出来给她,“没有大碍了。”

霸天看上去远不是当初神气的样子了。赤色的鸡冠上被啄了个豁口,肚子上绑着好几圈绷带,五彩斑斓的尾羽也掉了三四成,整只鸡臊眉耷眼的样子。

林凤君将它抱在怀里,一阵心疼,“还能飞吗?”

“可以试试。”李生白笑道:“你对它真好。”

她用手抚着它的羽毛,几个人走到客栈后院。她尝试着松开手,霸天在她手里缩着不动。

她叹了口气,使了点力气将它往空中送。霸天借着这股劲往上窜了一丈多高,冷不丁落在院子中央一棵大槐树的树杈上,脑袋一歪,呆呆地看着下面。

“快下来吧。”她招手。

它的翅膀张了张,左顾右盼,竟像是不敢飞的样子,林凤君立刻着了急,她走到树干旁边敲了敲,将裙子一提,一卷缠在腰里。

李生白看得发了呆:“这是?”

陈秉正暗笑他没见过世面,点头道:“她要爬树。”

李生白慌张地冲了两步,在树下试图接着:“小心。”

她双手抓住树干,爬得飞快,很快在树杈上站定,弯腰抱住了霸天。李生白叫道:“先抛给我。”

林凤君只是摇头,手向外一撑,轻飘飘地落了地。她将霸天塞给李生白,将裙子落下来,擦一擦汗。

陈秉正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杈,洒在他们身上,白花花地晃人眼睛。林凤君抬起脸来跟李生白小声说着多谢,李生白笑着说举手之劳,脸也有点红,眼睛里全是欣赏。两个年轻的男女,看上去都是无忧无虑,般配得要命。还有一只公鸡也这么配合,画面温馨,要不是她已经嫁了人就更好了。

陈秉正忽然心里一跳,要是林凤君不是他娘子的话……也许……李生白说的话不是没道理。

他定了定神,咳了一声。李生白退后一步:“羽毛会重新长出来的。”

“一定会。”

她掏出那一把花生米,霸天立时开始啄食。阳光下的花生也是亮闪闪的,鸡喙一起一伏。她揉一揉它的脑袋:“知道你挑嘴,就爱吃鲜亮的,灰扑扑的你都不吃。”

陈秉正脑子里忽然也跟着亮光一闪,他微笑着想道,小偷估计已经找到了。

第63章 听戏 林凤君的首饰并不多,陈秉正在灯……

林凤君的首饰并不多, 陈秉正在灯下一眼望过去,不过只有几件。一根金花簪子、一根金挑心是在陈府得的赏赐,两根素净的祥云金簪、一根银扁方和两对银镯子是岳父送来的嫁妆。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凤君突然从他身后冒出头来, 笑道:“大人,你盯半天了, 有什么发现。”

她已经将发髻拆了,一头黑鸦鸦的头发垂在背后, 光可鉴人。他心跳有些不稳, 随即笑道:“拆了做什么,再盘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又弄什么。”

“知不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瞪着大眼睛瞧着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你这富贵少爷还种过地?”

“地倒是没种过,我会种金子。”

她憋不住就笑了, “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这可是坊间出了名的骗术,专门骗有钱人的, 先是种些碎银子引人入套,以为真能长出来,等下了大本钱,就连人带钱一起消失,贪得越多输的越多。”

“那我会作法。你把这些金银全戴起来,我用个法术, 丢了的首饰就被你引过来了。”

“真的假的啊。”她嘴里嘟囔着,随手将头发梳了个高发髻。陈秉正指挥她将簪子插了一圈, 像个碾坊的轮子。

她摊开手,“快作法吧。”

陈秉正吸了口气,将脊背挺直:“千字文里说,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空谷传声……后面是什么来着?”

林凤君瞠目结舌:“骗人,怎么突然考学问了。虚……”

她再也接不下去,陈秉正板着脸道:“可以叫代答。”

林凤君向外头叫了一声,“七珍,八宝。”果然两只鹦鹉飞了进来,停在她肩膀上,左摇右晃。

“空谷传声。”

八宝将一只爪子抬起来,尖声叫道:“虚堂习听。”

他点点头,“这就是了。”他将一把花生米放在手心,八宝先在边上看着,等七珍吃了几粒,才跟着吃。

鹦鹉飞走了,她呆呆地看着他:“陈大人,别再考试了吧。我实在学艺不精。”

“做法完毕。”他点头道:“将首饰收起来吧。”

她只觉得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后悔今天见李生白的时候只问了腿,忘记问脑子。算了,只当陪傻子玩了一会儿,她愤愤地将首饰尽数收到匣子里,放入抽屉。

她在小榻上倒下去,想吹蜡烛,他却笑道:“不着急。”

过了一会儿,她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合上眼睛,只听见外面轻微的风声。忽然,她觉得背上被什么戳了一下,仔细一瞧是那支痒痒挠。陈秉正压着声音道:“别动。”

有轻微的吱呀声传过来,窗户渐渐开了条缝。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有贼……”

“嘘。”

八宝的头从缝里冒了出来,随即是全身。它抖一抖羽毛,在空中兜了一圈。林凤君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然后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线。借着烛光,她瞧见它收起尾巴,落在抽屉上,用嘴巴撬着把手,稍微用力,抽屉便开了。

她内心惊骇,险些连嘴巴都合不拢了。八宝又是一跳,轻而易举地将暗扣打开。它的脑袋歪着一点一点,像是在打量哪一只更值得拿。随即它将另外一只金花簪子叼在嘴里,扑棱棱地飞出去了。

林凤君和陈秉正面面相觑,“原来这小贼在这里。”

两个人披了衣服起身。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月光淡淡地撒在地上,七珍停在树梢,八宝叼着那簪子,围着它上上下下起舞。

陈秉正笑道:“它倒是很会借花献佛,讨好七珍。”

她还是不敢相信,“它会开匣子,真有本事,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信。”

“神鸟干什么都不稀奇。”陈秉正笑着指一指屋檐下的窝,“就在那里,去拿吧。”

两只鹦鹉双双归了巢。她跳出窗户,飞身而上,不一会就抓了一把赃物回来,金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八宝慌乱地跟着她飞进来,嘴里嘎嘎有声,像是在向她讨还似的。林凤君虎着脸用痒痒挠敲了下桌子,作势要打,它就知趣地逃了。

他用手掂量那几只金戒指:“这下鸟赃俱获,可惜不能明正典刑。”

她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苦笑道:“原来鸟也这样贪。”

“人都有所求,别说鸟儿了。它未必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亮晶晶明晃晃,是它要的东西。”陈秉正忽然严肃起来,“小偷抓到了,还你一个清白。”

他眼睛里又亮起来了,说话像是结案陈词,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她心中一动,像是自己种出来的树重新开了花。

林凤君默默想着,李大夫说陈秉正的腿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大概最后只是略微跛脚。也许做不了官,但他家大业大,总有万千种出路,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事了。

林凤君伸手将首饰分成两拨,嫁妆是父亲辛苦攒下的,一定要带走。银子也攒够了,多亏了霸天。

床上的帷幔还是张开着。她微微摇头,毕竟是公子哥,这伸手一拽的事总是懒得做。

她将两边的绣花床帐放下来,遮严实了。他忽然道:“听说明天请了小戏班子过来。”

“是。”她想了想,“你喜欢听戏。”

“不,我不去。”

这人实在奇怪,回家路上拼死也要花钱听,如今又否认。她懒得计较这些古怪,一股劲地想,快要腊八了,母亲在的时候会张罗着煮粥。四处清扫,准备辞灶,也会给她买糖果点心。父亲在家干什么呢?练拳脚,喂牛,喂鸡,还有……一定在等她。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我记得你说那房子里挂了一幅八仙过海的画。”

“嗯。”她耳朵竖起来,“我陪你去,你腿脚不便,万一被人抓住……”

“放心,这是我家。”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

林凤君一下子轻松起来,她在跑江湖的日子里学会了不操闲心,日子才过得痛快。她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怡兰便派丫鬟过来请她去听戏。她思量了半天,虽然自己喜欢热闹戏,可难保自己也成了热闹的一环,说不定还要连累陈秉正,故而委婉谢绝,只说不舒服。

没过多久,刘嬷嬷竟来了,也很客气,说陈秉正的几位婶娘带着儿媳妇和孙女过来,要见二少奶奶。

陈秉正笑道:“她是新媳妇,难免害羞。我陪她去见礼。”

他换了件簇新的墨绿色圆领袍,将玉佩戴在腰间。他瘦了很多,竟有些飘然出尘的感觉。林凤君暗道,若不是拄着拐,也算是话本上说的翩翩佳公子了。

戏台设在花园后面的正房院子里,他带着她一一拜见亲戚,在她耳朵边提点称呼。几位婶娘都打扮得很华丽,“正哥儿”叫个不停,还有的擦着眼泪,“竟瘦成这样,着实心疼死我了。”

亲戚们早听说这新媳妇的来历,忍不住上下打量。林凤君一点没露怯,她大大方方地行礼、微笑,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瑟瑟缩缩。两个人站在一起,虽不能说金童玉女,也都算周正端庄,十分相配。

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僵。陈秉正点头道:“做得很好。”

她抬头看大嫂,仍然微笑得恰到好处,真不容易。

然而陈秉正不能坐在女眷这一桌。他笑嘻嘻地跟大嫂说了几句,再将戒指往她手里一塞。大嫂脸立即就红了,嘴里满口应承着,大概是他在求关照的意思。

红烛高烧,檀板一响,几个小戏子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林凤君听戏不多,只依稀听出几句:“地北天南人困顿,不知何日返家园。”便心中一动。

黄夫人很淡定地坐在上首。她年纪虽小,地位却最尊贵,几个妯娌都凑着她谈笑。其中一个婶娘笑道:“我家老大媳妇原本是要来的,只是又有了身子,大夫说气血虚浮,不得坐车,也就算了。”

“哦。”黄夫人淡淡地点头。婶娘又道:“她也连着生了几个,我看其中二小子相貌生得最俊,脑子也灵光。”

她招一招手,就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凑过来叫祖母。她微笑着将他带到周怡兰面前道:“伯祖母一向疼你,就像你是她的亲孙子一般。这位……伯母,性子良善又疼人……”

周怡兰的脸色微变,脚下便退了一步。林凤君渐渐听出意思来,对着那小男孩招手道:“过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她随手从旁边盘子里取了几个金桔,在手里又抛又接,在空中划出金黄色的一个圈。男孩立时看得直了眼,跟着她走到一边角落里,边拍掌边笑。

等玩了一会儿,林凤君才将桔子往他手里一塞:“一边玩去吧。”

那男孩哪里肯走,缠在她身边还要变戏法。婶娘不咸不淡地说道:“二侄媳妇果然手艺了得,听说还有一身好功夫,露一手给我们瞧瞧也好。”

林凤君笑道:“我功夫倒是马马虎虎,不敢献丑,只是命好罢了。”

周怡兰过来打圆场:“要开席了。婶娘是稀客,还请上座,有什么不周到的只管和我说。”

那婶娘笑道:“大侄媳妇办事周到谨慎,只是太瘦了些,怕是思虑过重。我倒一直留心着,听说清妙观里求子是最灵验的,妇人真心拜神,百试百灵。”

周怡兰便愣了神,黄夫人咳了一声,打断了她:“怪力乱神的东西,不可轻信,还是以求医调理为上。”

另一个婶娘也凑过来帮腔:“我也听说过,不管求子求女,有求必应。宁可信其有。”她忽然转向林凤君:“这位侄媳妇在外面闯荡久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些传言。”

林凤君见周怡兰的脸色苍白,心里便有了三分气,“我们闯荡江湖,讲究逢庙必拜。庙里的菩萨都是与人为善,再难治的病都能治得好。比如长舌妇去了拜一拜,舌头就短了,也不东家长西家短管些闲事了,这样才活得长。”——

作者有话说:地北天南人困顿,不知何日返家园。——《拜月亭》

第64章 和离 厅里一片死一样的静默。众人的脸……

厅里一片死一样的静默。众人的脸都是一僵, 尤其是黄夫人。林凤君已经瞧见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点都不意外,估计今晚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可她倔强地抬起脸, 一点也不后悔。

她承认自己就是见不得大嫂这种仓皇无措的神情。有那么一二刻,她觉得自己又做回了那个跟豆腐贩子大战三百回合的自己,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欺负母亲就是不行。

没想到黄夫人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继续看着戏台, 什么也没说。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大团圆的好结局,两对男女锦衣玉带,凤冠霞帔,在众人的齐齐参拜下成亲,再圆满不过。“仰圣瞻天恩,光照绮筵。花枝掩映春风面, 女貌郎才真堪羡。天遣为姻眷,双飞鸟, 并蒂莲,今朝得遂平生愿。”

黄夫人默然地看着这花团锦簇的场面,叫了声“赏”,丫鬟们便将崭新的制钱向台上洒去,满地铜钱乱响,戏子们俯身争着捡拾, 说不出的热闹喜庆。

戏里的两对新郎新娘下了台,又到主家席前拜谢领赏钱。两对夫妻扮相都极美, 顾盼生辉。

婶娘笑道:“中了状元再娶亲,真是男才女貌的好夫妻,羡煞旁人。两个新郎官尤其好, 以前咱们正哥儿和他那个同年,郑家的公子在一块打马游街。俩人就跟这扮相差不多,风流潇洒极了。”

另一个婶娘也凑过来说道:“说起郑家,我前日还碰见他家老太太,说张罗着人赶在年前进京,下聘礼。”

黄夫人像是来了兴致:“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他老师冯大人家的掌上明珠。郑老太太得意得很,脸都笑得开了花似的,说定下来的媳妇模样才学都是京城有名。”婶娘瞥了一眼林凤君,“郑家也不过就是耕读人家,能攀上这门亲,啧啧……”

“以前都说正哥儿论学问家世都是济州第一等的,比郑家何止好三分呢。”

林凤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偷偷用眼光去找陈秉正,可是他也不在另一张席面上。他知道这件事吗,郑越跟他一直通着信,这样大的事一定会向他报喜。

周怡兰含笑说道:“可见姻缘天成,红线都在月老手里牵着,贫寒富贵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外人说不般配都是虚的。”

林凤君再也懒得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她自顾自地想道,冯小姐那样优雅美貌,哪个男人做了她的夫婿都是祖坟上发了青烟。忽然有个念头在林凤君脑中爆开,她一下子明白了,他前日想将凤钗融了,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一定伤透了心,却为着颜面不能在她眼前难过。真是傻子。

黄夫人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入座开席吧。”

宴席很丰盛,七碟八碗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红彤彤的醉鹅,香喷喷的炒羊肉,配上鲜美的冬笋排骨汤。腊八粥也熬得特别香甜。换了别的时候,她应该吃得很开心,毕竟这样的席面,吃一次少一次了。

可是她只觉得没滋没味,满脑子转的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下聘礼……那就是还没有放定,如今陈秉正的腿也快好了,要是能及时赶到京城,是不是还有机会,总好过在家伤春悲秋。

她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使劲搜寻他的身影。整顿饭都很静默,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想着赶快回去跟他商量。

可是这些亲戚们吃完了还要不咸不淡地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她忍不住想起身告退了,大嫂却扯了扯她的袖子,意思是让她留下。

天渐渐黑的透彻,亲戚们终于带了一大群人要走。周怡兰便带着林凤君送到二门,恭恭敬敬地看着她们上了马车,微笑着挥手作别。

马车离开了。虽然周怡兰的身形没动,背还是挺直的,可林凤君能感觉到她的一口气泄了。

妯娌两个默默地沿着小路走着,林凤君跟在大嫂身后,忽然有种莫名的酸楚,不看脸,她的姿态真的很像母亲,轻柔端庄,有自己的气度。

大嫂忽然问道:“弟妹,你听说过清妙观吗?灵不灵?”

“没有。”她实话实说,可能以前没关心过“送子”这件事。娘亲没有再生,爹好像也没说什么。

“哦。以前我也听女先儿说起过,说灵的。”周怡兰很小声地说道。她的衣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有种风露清愁的姿态。

“我们在外面跑生意,拜土地神多些。”

周怡兰笑了,“天地并况,惟予有慕。”

林凤君感慨道:“大嫂,你真有学问。”

周怡兰道:“当年……”她停了一停,从怀里掏出戒指来,“秉正说是你的鹦鹉叼走的。”

“是。”她连忙陪笑道:“我也是刚发现,这对鸟儿实在不省心,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毛病。”

周怡兰看着她天真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又走了两步,才说道:“弟妹,劝你一句,这鹦鹉还是关在笼子里养吧,或者送走也好。”

“什么?”林凤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鹦鹉很聪明的,我会好好教它们,绝对不会再犯了。”

“家里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周怡兰转过头,看身后的丫鬟隔得远,才小声道:“就算这次将事情压下去了,回头府里再有丢东西的案子,哪怕你没去过,别人也会疑到你身上。咱们清清白白的人,不能叫他们混赖,你说是不是。”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她一下子明白了,多半还会说是她训着鸟儿去偷。她无力地笑了两声,“身正不怕影子歪。”

“婆家不比娘家。”周怡兰垂下头,“弟妹,看你是个实心的人,我再多说几句话。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咬牙忍下来别管,先将身子调养好。趁新婚燕尔,怀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就有靠了。二弟话虽不多,是个正派人,绝不会亏待了你。”

林凤君迷茫地看着她,“一儿半女”,她实在没想过。以前娘也告诉过她,做了真夫妻才能有孩子,要像爹娘一样恩爱美满,老天爷就送过来一个孩子,揣在女人肚子里慢慢长大。她和陈秉正……她打了个寒噤。

周怡兰看见她怔怔忡忡的样子,忽然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微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以后慢慢就懂了。”

府里的人忙着给各处换大红灯笼,贴如意云纹的纸花。她快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陈秉正不在,她探着身四处去找。七珍和八宝本来在外面树梢上晃荡,看见她的影子,两只鸟嗖的一声就缩回巢穴去了。

她盯着那树枝搭成的小窝看去,两只鸟儿偷偷从窝里伸出头来打量她。它俩从京城到了济州,一路都陪着她。她不能把它们用笼子关起来,绝对不行。

林凤君问青棠:“陈大人他去哪儿了?”

青棠很茫然,“二少爷出门跟您一块去听戏,一直就没回来过啊。”

她提上一盏灯笼,转身出了门,沿着小路往花园那边找。他什么也不跟她讲,是不是自己偷偷去查放毒的案子了。一个瘸子,腿脚不灵便,风大天又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林凤君心里很慌。夜色像浓墨将整个园子浸透了,月光孤清地照着,风吹过树梢,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四下都没有人。

忽然她灵机一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就像她难过的时候会画画,陈秉正应该也有个诉说的地方。

她熟练地从祠堂的后窗跳进去。祠堂里有种特有的香火气息。光线黯淡,供桌上的蜡烛光线只有一小团,尘埃便在光中飞舞。

供桌上摆着好几大排牌位,黑底金字,排列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燃着三炷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大截白色的香灰,无声地坍塌下去。

林凤君左顾右盼,里头没有人。蒲团上有个凹坑,估计他刚跪过,大概是在这里诉说过了心事。

她忽然想起藏着的大饼来,不知道他吃掉没有,还是剩在里面发霉了。得赶紧拿出来扔掉,过年要是陈府办祭祀,被发现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又是一场官司。

她俯下身,伸手到供桌后面摸索,角落里……忽然她触到温热的什么东西,她停了一停,冷不防一只大手敷上来,将她的手握住了。

她头皮一下子就炸起来,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手上动作远比脑子快,反握后狠狠一拽,陈秉正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了出来,倒在地下,手里的一块大饼也飞到一边。

林凤君看他摔得实诚,回过味来,赶紧上前去扶。陈秉正摇了摇头,自己默默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像是个打坐的姿势。

烛光打在他脸上,牌位的阴影重重地压下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界。他脸上没有眼泪,却有种深沉的痛苦,眉心拧成一团,像被无形的刀切割出几道深深的痕迹。牙关紧咬着,下颚的线条绷得发硬。

她忽然跟着心酸了,小声安慰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抬起脸来看着她,幽深的瞳孔里是绝望的神情,“过不去的。永远也过不去。”

林凤君心里一凛,想到自己跟何家退婚之后那些难过的夜晚。她弯下腰,伸手去搭着他的肩膀,“大人,你要相信我。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

他安静地跟她对视,“那不一样。”

她觉得他的表情里有点奇怪的意味,像是钻了牛角尖,透着一股执拗劲儿,怪可怜的,“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我知道。跟我说一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嘴唇张了张,最后只幽幽地叹了口气,“谢谢你陪着我。”

她一下子惭愧起来,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在他家并没有做什么好事,反而连累他的时候比较多。她抽了个蒲团坐在他身边,琢磨着如何开口。

他忽然向牌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哀伤地说道:“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葬进祖坟。”

林凤君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渐渐回过味来,暗骂陈秉正将自己想跟冯小姐成亲这件事说得如此骇人听闻,不过好歹自己进步神速,很快听懂了,“陈大人,你在这里唏嘘感叹有什么用,做些正经事要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将手在膝盖上握的死紧,青筋都凸起了:“我会的。”

“这才像话。”她很满意,“车到山前必有路,尽人事听天命。”

“嗯。”

“我的意思是,咱俩先和离,然后你给她写信……”

陈秉正猛然抬起头来,瞳孔缩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清。“娘子,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大人,咱俩和离,我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你去将冯小姐追回来,现在就去,还来得及。”

他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忽然伸手抓住她肩膀,“你……”

这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她叹了口气,“冯小姐要跟郑大人订婚了,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我觉得……你腿已经快好了……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他喃喃道:“他俩?”忽然他回过神来,恍惚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飞扑上前,手指头把她的肩膀都捏得痛了,一脸不可置信,“娘子,你是不是有误会,绝对是误会。”

“没有误会,我完全理解。”她笑着说道,“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作者有话说:“仰圣瞻天恩,光照绮筵。花枝掩映春风面,女貌郎才真堪羡。天遣为姻眷,双飞鸟,并蒂莲,今朝得遂平生愿。”

——关汉卿《拜月亭》

“天地并况,惟予有慕。”——刘彻《郊祀歌八·天地》

第65章 冲突 “这个季节上京,水路不通,只能……

“这个季节上京, 水路不通,只能走陆路。要多准备几匹好马轮换,日夜兼程。你只能坐马车……”林凤君掰着手指头数着, 很认真地谋划行程,“我先跟大哥说一声。”

陈秉正的脸特别黑, 黑得像锅底灰一样。他死死捏着她的肩膀不放手。“我不去,我在这守着你, 哪儿也不去。”

她愣怔着看他, 肩膀往后缩,“陈大人,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冯小姐要定亲了啊。”

他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不定,语调却控制得非常平静,仿佛就是一件寻常事务, “她定亲是好事。他俩是天作姻缘,值得恭喜。我会送一份重重的贺礼过去。娘子, 别的事咱们回屋再说。”

她被这平静的态度吓了一跳,仔细地分辨他的神情。可能在一块日子久了,她大概也能摸得着他的脉,天崩地裂的事他也能装得跟事不关己似的。他当初在车里冷冰冰地拒绝了冯小姐,然后流下一滴眼泪,她是亲眼见过的, 可见嘴硬没有好下场。

她总要激他一激。她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道:“陈大人, 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有血性的好男儿,没想到你真是个怂包软蛋,刚才还说要尽人事听天命, 你什么都不敢做,会后悔一辈子的。”

“冯小姐跟郑越,两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与她并没有私情。”

“你胡说八道。口不应心的事你干的多了,我亲眼看见那凤钗……”

“凤钗就是个死物,可以熔掉,扔掉,你踩扁了当鞋拔子都行。我已经成亲了,拜过天地,你就是我娘子,我不会再和别的女人有瓜葛。”他说的很快,眼圈有点红,“娘子,你听懂了吗?”

“那怎么一样,我跟你是假的。”她只觉得他神情奇怪,说的话道三不着两的,“你分明喜欢她,刚才还说要她葬进你家祖坟。说书的总是讲,做夫妻要生同衾死同穴,我知道这意思。”

他心里一阵发空,只见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里面的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他,“这是一份和离书,我已经签过了,只要你在后边签了名字……”

像是十道天雷从半空中劈下来,他立刻就呆住了,一颗心险些要从胸腔里跳出去。半晌他才问道,“哪里来的?”

“我爹给我的。”她露出一种释然的微笑,像是又送了一趟镖,到了该结算镖银的时候,“陈大人,当时冲喜是治病救人。如今你的腿快好了,我想是时候了。成人之美是积德行善,料想上天神佛一定不会怪我。”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像被那张纸烫到了似的,她继续说道:“大人,世上最好的事,便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处。你……千万别放弃自己的心上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了。”

陈秉正的手抖得简直不像样,他瞥了一眼那封和离书,非常简洁,“自愿和离,各还本道,亲属见证……”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钉子,钉进他眼中拔不出来。他恍惚着想道,岳父大人的字还不错,遒劲有力,有如蛟龙得水。

他又愣愣地望着她,她笑得舒展澄澈,小巧的嘴一张一合,“我爹说过,和离是两愿离婚,不伤和气。其实他也多虑了,咱们倆之间只要算清楚帐就行,毕竟……你心中之人并不是我,我心中之人也不是你。”

他从胃到喉咙一阵翻涌,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喉结来回滚动却说不出话来。而她神情很愉悦,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满眼期待。

陈秉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响。世事无比荒谬,她就这么没心没肺,轻轻巧巧地说着这么冰凉的话,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他的命运就坠在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上,像是原来自己去刑场监刑,主审官念完了就该明正典刑,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他还要争一争。他冲口而出,“娘子,你这话是错的。至少有一半错了。”

林凤君愕然地望着他,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凤君,你心中有没有我,我不知道。可是我心中的人就是你,不是冯小姐。”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不是东家和镖户,不是朋友,就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他歇了一口气,开头很难,可也没那么难,“我爱慕你,心悦你,想跟你长长久久,做一辈子的真夫妻。”

她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真夫妻?”

他点头,眼神很笃定,“白头到老,生儿育女,一辈子相对……”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陈大人,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我是认真的。”他伸手去撕那封和离书,“我不答应。”

林凤君反应极快,劈手抢过那封和离书塞进袖子里,随即用力一推,他向后退了两步,勉强扶着拐杖站住了。

她脸色都青了,指着他骂道,“陈大人,陈秉正!你听好了,亏我平日里叫你一声大人,敬你是条好汉。今日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说谎精,怂包软蛋。你是觉得你的心上人冯小姐要和郑大人成亲了,你心里难受,又不敢去争去抢,怕自己没了官身抢不赢,怕伤了你那宝贵的面子,怕伤了你跟郑大人的兄弟和气,什么都怕。可你也不想就这么输,你怕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就回过头来找我……”

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脑子里全乱了,只知道摇头,“不是,不是这样。凤君,我一早就喜欢你,你送我回济州的路上,卖艺翻跟头的时候就喜欢了,后来你豁出命救我,跟我一块跳瀑布……”

她只是怒视他,“你撒谎,我不信。你喜欢的人是冯小姐那样的,漂亮,有才华,跟你谈得来,能写诗写文章……秉文也说过,你要找个才女做妻子。”

“冯小姐……她是恩师的女儿,在宴席上见过几面。我不敢说自己没有动过心,可是在我将那封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就明白,这辈子跟她只会形同陌路,我没有留恋也不想改变。如果能从头来过,我照样会碰这一鼻子灰,不想悔改。凤君,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我希望你听好了,在我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间已经不值得留恋的时候,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支撑我活了下来,那个人就是你。回乡的那段路一点也不好走,中途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是你给我治伤,喂我吃饭,跟我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秦琼还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那天在山村里,我已经快死了,是你把我拉扯回来的。就当我死过一回,上辈子的事都不提了,这辈子从头开始,我就得跟你在一块,谁都替代不了。”

“陈大人,我家是走镖的,我靠这个赚钱。”她摇摇头,“换了人我也一样会救,不必感激我。”

“对你来说可能一样,对我不一样。我也很清楚,我对你不光是感激,是爱慕,是少了你不行。”

她心里酸酸的,可是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像是冷水浇头,“陈大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后来说每个月给我十两,让我假装……”

他一阵心虚,只得苦笑道:“那是权宜之计,我怕你当时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骗子,你骗我。”她咬着牙道:“陈秉正,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你是读书人,花花肠子比我多,再绕也难不住你。我只问你,你要是喜欢冯小姐,那今天的话就都是假的,你在骗我。你要是喜欢我,那当日在村子里,你说出钱叫我假扮夫妻就是在骗我,给我下圈套。横竖你都撒过谎,对吧?这叫人怎么敢信呢,我分不清你说的哪句真那句假。我是家里穷,不怎么识字,卖力气出身,可也不能被你这么骗。”

烛光晃悠着洒在林凤君脸上,她眼睛里像是着了火,想把他烧成灰烬。他一时无法反驳,慌张地向前凑,想抓住她的手,但哪里抓得住。他又试图去拍她的肩膀,她瞬间冒火了,胳膊使了力气去格挡,他险些就脱了臼。

他不敢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哀哀地看着她,“凤君,这次我没撒谎。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死死地瞪着他不说话,两个人对峙了半炷香的工夫,只听见外面隐约的风声,呼呼地响个不停。她快步上前推开窗户,哗啦一声,跳出去了。

陈秉正再不迟疑,跟着翻窗户出去追,险些摔在地上。眼看她健步如飞,他拄着拐杖死活追不上,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慌乱中他从脖子里掏出那个哨子,拼命吹了两下。她脚下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根本没回头瞧他一眼。她的身影在红色灯笼下影影绰绰,转眼间就不见了。

风很冷,将他的手都冻得冰了,又麻又痒。他只觉得膝盖里刺骨地疼起来,肿胀的皮肉下藏着无数细小的钢针,四处游走,每走一处就在生根发芽。他寻了一块假山后的石头坐下,脑中一阵昏眩。

忽然,他远远瞧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缥缥缈缈地在小路上行走,像是个女人。他恍惚地想,林凤君心肠软,是不是回过头来找他了。刚想站起来,一股巨大的疑云却让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那个身影走远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66章 往事 只是男主的回忆,没有女主出现,……

子时已经过了。万物都是黑漆漆的, 只听见从窗户里远远传来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调拖到后边带点颤音, 寒夜里凄凄楚楚。

隔壁的女人已经走了很久,再没有半点动静。陈秉正这才扶着墙, 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脚已经麻了, 要等一会才走得动。

“哒、哒”。回院子的路不算长, 但他走了很久。

树上挂了一片红灯笼。他眨一眨眼睛,又恍惚是挂了一大片白色的丧幡,铺天盖地的白,哭声震天,走来走去的丫鬟仆妇都穿着孝服。

母亲灵前打着千秋幡,一众僧人绕着棺材念着倒头经, 嗡嗡地叫人头疼。中间放置着灵位,写着“世袭虎威将军陈门梁氏夫人之丧”。

六岁的陈秉正披着孝衣, 腰里捆着麻绳,呆呆地跪在棺材旁边。孝衣太大了,得拿麻绳捆了好几圈才能系住。孝帽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野。

过来拜祭的人都露出一副并不意外的神情,他看得出来。

大哥已经跟父亲差不多高,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每过来一个人拜祭, 大哥就重重地将头磕下去,然后他懵懵懂懂地跟着磕。后面的人跟着哭一阵。

到了半夜, 再也没有人过来,灵棚里白色的幡子被吹得呼啦啦响。父亲走进来,漠然地看着灵位,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给他。

他肚子已经饿扁了,慌忙嚼了两口,然后狠下心掰开,“大哥,你吃。”

陈秉玉的脸色特别黑,他用力推开半个馒头,“我不吃。”

“那我也不吃。”陈秉正小心地将馒头收起来,直愣愣地看那口杉木棺材,“他们说娘亲死了。什么是死了?”

父亲的脸色立马凝滞了,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就是人飞到天上,不会回来了。”

“那她会在天上看我吗?”

“你好好念书,她就会。”

时光一晃就过了两年多,陈秉正开了蒙,学完了四书。那也是个滴水成冰的冬天,记得是刚进腊月,一碗腊八粥还来不及喝,他慌里慌张地去书房找父亲:“我娘真的下来看我了。”

父亲浑身一震,险些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不要胡说。”

“我在街上看见她了。”

“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她用布蒙着头。”

他仿佛松了口气,“那就是你看错了,人有相似。”

“我不会认错的,她从一家药铺出来。”陈秉正很笃定地比划,“相貌有相似,可姿势各不相同,她走路跟我娘一模一样。”

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父子二人的谈话立刻就停了,“夫人请老爷过去,说胎气有些不稳,她怕得很。”

父亲嗯了一声,回头嘱咐道:“秉正,不要胡思乱想。”

他走了,一定是到后妈那里去嘘寒问暖。陈秉正立在原处,看着那张娘亲手书写的“捷楷抒勤”匾额,满肚子疑云。

“是我看错了吗?”

他开始挑剔起来,嫌弃采办上的人买的笔也不对,墨也不好,闹着不肯写字。最终,奶娘妥协了,让人带着他出去买。

他站在文房四宝铺子门前,认真地观察着过路的妇人,终于被他发现有个姿态极像的,他冲出去拽住她的袖子。

那妇人回过头来,他愣了一下。她穿着朴素,长相很美,和他母亲略有相似,却是一脸惊愕。她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双大眼睛凶巴巴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他赶忙将手放开,“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那还不快点放手。”女孩奶声奶气地叫道。

“哦。”

那妇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淡淡地离开了。

他站在大街中央,行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让他茫然。他忽然望见了那个药铺,如果她是来抓药的话,大概不会只来一次。

往外走了两步,他便尖声叫肚子疼,很快就进了那家药铺。看过大夫,吃了几颗药丸子,他哼哼着要在铺子里歇一会,丫鬟不敢阻拦。铺子的伙计各自忙着抓药,没留意一个八岁的孩子凑近了柜台。

他装作随手翻看的样子,打开病人登记的簿子,一张一张往前翻找,很快他的心狂乱地跳起来,假如走路的姿势看错了,字迹也不会错。

“城北五里地,葛家庄外。”

继母大着肚子已经快生了,抽调了几个丫鬟仆妇过去帮手。加上年节,众人都忙,跟得便不是很紧。他又寻了个空子溜出去,径自往北边走。

那一天他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过几根木头搭成的桥,四面都是白茫茫一片大雪,马车上载着去办年货的人,脸上遮着大毡帽。他们惊异地望着这位穿着皮子斗篷和缎子鞋的小少爷。

一路走一路问,鞋子都快磨破了,终于在午后到达了葛家庄。绕着这村子转了一转,他将眼睛落在西北方向的一溜高墙。

“听说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后面是个庄子。”有个老妇人给了他一碗热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将嘴一抹。“有人住吗?”

“好像有人看守。”老妇人很诧异,“见过里面做饭有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