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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061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入府 掌灯时分,马车到了陈府门前。济……

掌灯时分, 马车到了陈府门前。

济州陈家既富且贵,林凤君自然知道,御赐“将军第”, 光府邸就占了半条街。正门两边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几个小厮正登着梯子, 往门上挂大红宫灯。灯上面雕着亭台楼阁,富贵华丽之极。

车缓缓停下, 陈秉正望着三间兽头大门, 悄然叹了口气,对林凤君说道:“到了。”

小厮们都一窝蜂地涌上来,有牵马的,有问好的。有人搬了个脚踏,还没放稳,林凤君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倒把小厮们吓了一跳。

她回头道:“我背你。”他只是摇头不肯,陈秉玉的亲兵上来将他背着。

两顶轿子已经等在门前, 有婆子指引着先让陈秉正上前面的轿子,再让林凤君上轿,她便稀里糊涂地坐了。窗外黑漆漆的,就算各处挂了灯笼也分不出东西南北。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轿子落下来,就听见那个叫青棠的丫鬟说道:“恭迎二少奶奶。”

青棠伸出胳膊来, 林凤君看她的意思,大概是让自己扶着, 连忙摆手:“我不累,不累。”

青棠便笑了笑,带她沿着游廊一路走进穿堂, 转过一扇大理石插屏,里头是三间正房。

她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陈秉正的屋子,绝不会错,和京城的住所很像,从地板到房顶垒得满满的全是书,还有各色毛笔按大小排成一排,只有家具要精致许多,虽然认不得,也知道值钱。

陈秉正已经到了,青棠指挥几个丫鬟伺候他脱了外衣,安置在床上。丫鬟们瞧见他的伤处,眼里都含了泪:“哪里就能狠心打成这样,这天杀的……”

陈秉正喝道:“住嘴。这样欺君罔上的话决不能再提。”

林凤君不明所以,走上前解释:“她们也就是心疼你。”

陈秉正并不领情,冷冰冰地说道:“谁再说一句,就立刻撵出去。”丫鬟们吓得连忙噤声。

林凤君瞧见他凶巴巴的样子,心里一凛,不敢说话了。

青棠对着她福了一福:“夫人和大少奶奶已经得了信,十分挂念。本来一心想过来瞧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来着,不留神天色晚了,又怕扰了新人休息。”

陈秉正笑道:“请代为回母亲的话,哪里有劳动母亲和大嫂的道理。明天一早,我带娘子过去行礼。”

青棠便闪身站在一旁。林凤君才反应过来这一顿“奶奶”到底是谁,只觉得头昏脑涨,拣了张凳子坐下。

这屋子并不甚大,被书堆满了更觉得压抑。她默默数着人数:“一,二,三……六个人,还行。”

青棠将衣柜打开,里头挂着几件簇新的衣裳,连猩猩毡披风也有:“大少奶奶说请裁缝来不及,这是她自己刚做的两套新的,二少奶奶试一试,若不合适再改也来得及。”

林凤君看这衣服上走着金线,通身绣花,气派非凡,立即窘迫起来,“不……我不能收。”

陈秉正却笑道:“我代娘子谢谢大嫂。”

这屋里的人都在绕着陈秉正忙碌,捶背的捶背,擦脸的擦脸,洗脚的洗脚,动作都很柔和,训练有素的样子。林凤君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拿起铲子往炭盆里填炭火。里头的火烧得红红的,烤得腿脚暖烘烘,味道又不呛人。她又想到父亲,不知道到家没有,家里冷冰冰的,晚饭……他一个人做饭总是很敷衍。

她对着炭火出了会神,心里酸酸的。冷不丁闻见一股提神醒脑的香气,床头香炉里大概是点了香饼,像是在京城他马车里的味道。给他擦脸的帕子也很香,都是轻薄的纱罗,绣着花,跟镇子里集市上卖的棉布帕子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陈秉正看样子很习惯别人的伺候:“叫外面的人烧水,准备沐浴。”

不一会儿,几个人从外面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浴桶,热气腾腾。

她先没有看浴桶,又数了人头:“一、二、三、四。”这就已经十个人了,不能再多了。

丫鬟们打开一个陶瓷盒子,里头盛着澡豆、香粉、梳子,白色锦帕挂在一旁。青棠领着人出去了,又有两个小丫鬟上来:“二少奶奶请。”看样子是准备在边上伺候她洗澡。

她吓了一跳:“不用不用。”

陈秉正恰到好处地替她解围。他摆摆手:“都下去吧。”

屋里只剩两个人了,她看了一眼洗澡水,又看向他,忽然又不自在起来,快步走到床前,将帐幔落下来压住。帐子是红缎绣花的彩帐,质地很厚。一分钱一分货,将他的视线挡得很牢。

她慢吞吞地将衣服脱了,水很热,很舒服,整个人都快化了。她先搓一搓脸,哗啦,哗啦。

陈秉正忽然开口问道:“你一心想去混堂子,这里的水如何?”

其实混堂子的水池很宽敞,但她决定给他一个面子,“还是这里好,安静,没有人在边上走来走去吆喝要不要搓澡。”

他好像笑了两声,她继续恭维道:“你家这么有钱,屋里暖和,冬天才能在家洗澡。”

他有点诧异,“你……以前整个冬天都不洗?”

“只能烧水擦一擦。”她叹了口气,“屋里要一直烧柴,不然很快就会凉,就洗不成了。柴火不便宜,要是着凉生病,请大夫也很花钱。”

“噢。”

“年前一家人都会去混堂子洗个痛快。”林凤君停止了回忆,决定享受眼前的快乐,狠命地周身搓着。这一路实在辛苦,简直是在泥里打滚。幸好头几天在瀑布里还算冲了冲,不算脏的可怕,“澡豆也香,还有新衣服穿。你家真好。”

“那你多洗一会。”他听上去没那么高兴。

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笔墨纸砚她认得,还有一架古琴,她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你会弹琴啊。真厉害。”

“也不是很会。”

“以前我邻居是个唱戏的,他会拉三弦琴。本来想教我,后来教了两段,就没再教了。”

“为什么不教?”

“可能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林凤君很认真地说道:“手艺人都有这个顾虑,所以只能我爹教我,他不怕。”

帐子里好像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刚想发问,忽然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热水。”

“添吧。”

进来两个陌生丫鬟,抬着水桶,林凤君脑子里轰轰作响,“十三,十四。”

又过了一会,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澡豆。”

“十五,十六。”

她深深吸了口气,就算澡豆再好用,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洗不掉。“陈大……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成亲,就是我……要不要打赏下人?”

“按规矩是。”

“大概多少钱一个人,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咱俩一人一半。太贵了,我承担不起。”她简单明了地询问道。

忽然帐子轻微地抖了起来,林凤君看不见他的表情,随即他很平静地说道,“既然这样,我跟大嫂说一声,这钱走公账,你不用管。”

“公账是什么?”

“就是府里所有的开销账目。不用你自己出,也不用动月钱。”

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顿时觉得内心的快乐简直像洗澡水一样满溢出来,几乎要手舞足蹈了,“那我继续洗,洗到秃噜皮为止。”

林凤君说话算话,一直洗到水快凉透了才结束,轻盈得快飘起来了,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美了三分。可是还有遗憾,没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她赶紧打消这念头,人不能太不知足。

她将新衣服在身上比划着,显然很贵,她忽然涌上一点愧疚,陈大人的大嫂以为是娶弟媳妇,才对自己好,自己这样算不算骗人。改天换一个弟媳妇,这衣裳怎么办。

她胡思乱想着撩起帐子,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蜡烛的光在脸上投下浓重的影子。

角落里有张小榻,她拖到床前,放了一床被褥。想了想又拖远了些,万一自己打呼噜……有时候累得狠了,爹抱怨过她打呼噜,虽然他自己打的更多。

他忽然说道:“娘子,劳烦给我找本书来,书架从左往右第六列,最上面一排,柳河东集第三卷。”

林凤君举着烛台去找,很快找到了,有点高,但难不倒她。她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递到他手上,顺便将烛台也凑在他眼前。“你真有学问,睡觉前念书。”

他安静地翻着书,十分专注。“我藏书很多,济州城里数一数二。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找一本来读。”

“我……我不行。”她讪笑,“我认识的字有限,只能读些带画的书,好不容易在京城买了两本,被那人给一刀戳烂了,我还没读完。”

“噢。”他点点头,“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她使劲回忆,“就是那个白蛇变成的美女和她相公成了亲,却遇到一个道士说她是妖怪。”

他开口道:“当晚三更,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将一道符放在头发内……”

她又惊又喜,“你记得住?”

“这故事甚短,记住不难。”他接着讲道:“……白娘子变完戏法,却将道士吊起来戏弄一通……”

林凤君听他讲得精彩,目不转睛地听着,陈秉正讲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卖了个关子,在紧要关节处停下了。

她顿时着了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书先生还要且听下回分解。我今日劳累过度伤了脑子,怎么也记不得了。”他将蜡烛一吹,“明日请早。”

第42章 受罚 陈秉正的继母黄夫人这天醒得很早……

陈秉正的继母黄夫人这天醒得很早。

丫鬟给她将长发仔细地梳到底, 挽起来盘好,戴上金丝髻,插满镶宝石的头面。虽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鬓边的一根白发。

她故作大方地摆手:“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不服老不成。”

“还年轻得很呢。”刘嬷嬷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时一模一样。”

“哪里能够, 嬷嬷真会说笑。”黄夫人幽幽地叹一口气,镜子里又恍惚现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样子, 一样的满头珠翠, 只是那时候眼睛还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没有暗生细纹。

她闭上眼睛,再活一次该多好,不该听信了媒人的话,应了这门亲事。媒人那张嘴舌灿莲花,怎么说来着?“男人年纪大?大点会疼人。那可是传了好几代的将军府, 想嫁的高门排成行,姑娘进了门可就有诰命。续弦?续弦也是正房夫人, 进了门就是当家主母。况且前头原配夫人娘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声,家里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动人,原本不愁嫁个年岁相当的少年郎君。父亲为了攀上高门,给她陪送了田庄、箱笼、绸缎、金银, 真可谓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像一条喜庆的长龙。

可是嫁妆多又如何,一个“商户女”,让她到处矮人一头。出身高门的婆婆, 出身高门的原配,后来再加上出身高门的长儿媳,这些贵女虽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举止时时刻刻都露出一种姿态,自己是不配和他们一路的。

后来……后来就生了儿子,算是站稳了脚跟。丈夫去世,自己变了寡妇。再熬几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该被称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觉得别扭,并不想改,所以儿媳仍是“少奶奶”。

对前头夫人生的两个继子,她客气有加。继子有出息,便是陈家有出息,连带秉文也能有个好些的前程。她并不喜家中多一个高门贵女,但陈秉正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定亲自然是要门当户对的。

谁想到平地一声雷,陈秉正被贬了官。没过几天,丫鬟带回来消息,竟然在路上遇险冲了喜,娶了个镖户家的女儿,是陈秉玉一力主张,已经完婚。

黄夫人听青棠讲完这件事,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凭什么?”对啊,凭什么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妆和大半辈子才熬到陈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个镖户女儿,没嫁妆没门第,只凭运气好,就能……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嬷嬷,打听过了吗?”

“都打听了。这林家穷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赁着三间小房。街坊邻居说她家很老实和善,偶尔出门走镖,在家也不大跟人往来。对了,她娘已经没了好几年,她爹是鳏夫带女儿。”

“没再续一房?”

刘嬷嬷笑道:“听说她家还欠着外债,哪有钱再娶亲。”

“嗯。”黄夫人点点头,眉头拧的很紧:“秉玉毕竟是他亲大哥,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只是让她进了门,还做正房原配,以后秉文的亲事怎么办?女家一打听,跟镖户女儿做妯娌,谁还肯嫁。”

“秉文是您亲生的,怎么一样。”

黄夫人叹道:“世道多是势利眼,门第升上去千难万难,降了却容易得很。”她摇了摇头:“本来指望秉正能顺利升迁……”

忽然珍珠帘子被撩了起来,丫鬟来报:“大少奶奶到了。”

大少奶奶姓周,名怡兰,是两江按察使的幼女,与陈秉玉成亲也有十年了。她知道这位婆母性情并不随和,所以一向谨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随侍一旁,等黄夫人梳妆完毕。

黄夫人冷冷地说道:“秉玉倒真是将门之后,学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规矩。”

周怡兰便微笑着解释:“我听说当时两个人都奄奄一息,实在来不及派人回府中禀报母亲。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法子当真有效。上苍开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亲平日积德行善换来的。”

她气质优雅,言语温柔,一颦一笑恰到好处,黄夫人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又道:“听说她家里穷得很。”

周怡兰陪笑:“济州城里便是再富,也富不过咱们家,不过一份嫁妆而已。只要弟妹温柔贤淑,母亲平日多多教导,哪有大错误的。”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可是因为太无懈可击了,黄夫人心中又窜上一股无名火来,她叹了口气:“也罢了,做镖师的女人,想必体格健壮,能生能养。只盼能早日开枝散叶,给陈家继后香灯,是最要紧的。”

周怡兰的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刘嬷嬷见她冷了脸,解围道:“二少奶奶家里香火也不旺,听说是个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姐妹。”

黄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婆媳两个都不再开口,刘嬷嬷陪笑:“大少奶奶请了京城的大夫已经到了,开了药,说先天弱了些。待调养好身子,添丁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来个双胞孩儿。”

黄夫人嗯了一声:“说是家学渊源的名大夫,倒是给秉正也瞧瞧。”

一个小丫鬟进来在黄夫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两句,她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挥手叫丫鬟出去将门紧闭,这才冷笑道:“听说老二家媳妇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后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们说床前地上都是湿的。”

周怡兰听得好一阵尴尬,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嗫嚅道:“年少夫妻……情谊深厚……也是有的。”

黄夫人咳了一声,“看着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她转向刘嬷嬷:“把她叫过来。”

刘嬷嬷陪笑:“二少爷昨晚回话,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过来给您磕头呢。”

“秉正……他还走得动吗?刘嬷嬷,你去告诉他不必来了,叫新媳妇过来伺候早饭就是。”

周怡兰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极不稳重,喜怒出于心臆。她心里虽觉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驳,只是唯唯诺诺。

天才蒙蒙亮,林凤君借着灯笼的光,刚在院里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着下巴颏一路往下流。她拿着帕子胡乱擦着。

青棠和几个丫鬟站在回廊下,脸上似笑非笑。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娘子。”

林凤君愣了一下,“哎。”

她飞奔进去,“陈大……相公。”

“你……”

“不走镖的时候要晨起练拳,三天不练,刀刃上见。”林凤君很严肃地说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这是要命的事。”

“哦。”陈秉正看她气喘吁吁,一脸汗津津的,摇头道:“先洗脸梳头,去请安要紧。”又招呼丫鬟:“仔细梳一梳,要端庄大方些。”

林凤君梳完头换好衣服,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袄,配墨绿色缎裙,衣服鲜亮,颜色饱满。她抑制不住喜爱,心里一阵飘飘然:“好看吗?”

陈秉正自认识林凤君,也就是见过她在何家寿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时候就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刻见她穿得这样隆重喜庆,竟看得有些恍惚起来,半晌才点头:“嗯。”

她转了个圈子看裙摆,“这样鲜艳,倒跟鹦鹉差不多。”

忽然青棠进来在陈秉正耳边说了两句,他脸色微微一变。林凤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但知道是关于她的。

他斟酌着开口:“娘子,母亲单叫你去。大概是觉得我行动不便。”

她有点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经历一下浮上来,可她转念一想,也不用讨好谁,横竖又不能将她吃掉,顿时胆粗气也壮了,“好。”

“青棠,你跟着二少奶奶,随机应变。”

太阳全出来了,照着这座深宅大院。她们穿花拂柳,绕过池塘假山一直走着,奴仆往来不绝,都好奇地朝林凤君看,也有小声议论的,林凤君只装没听见。

垂花门后是富丽堂皇的正堂。十几个丫鬟仆妇排成两行,屋里很安静,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贵妇人,她忖度着这就是陈秉正的继母。有丫鬟垫了蒲团在前头,她便跪了下去。

“母亲。”这两个字她在路上练习了许久,可是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痛楚。这贵妇人根本没生过她养过她,凭什么让她叫这么一声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给夫人叩头。”

林凤君吸了口气,只当是拜土地神。黄夫人抬手,“起来吧。”

她站起身来。黄夫人上下打量,乌压压的头发,饱满的小圆脸,脸庞微微泛红,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黄夫人见过的美人很多,她并不出挑,还带点土气,顶多算是个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轻是不能否认的,脸上像是要发出光来。

刘嬷嬷将一个檀木盒子递过去,“夫人给二少奶奶的见面礼。”

青棠接了过来当众打开,是一对金花头簪,光彩夺目。林凤君笑了,“谢过母亲。”

周怡兰在旁边瞧着,心里便是一动。她拜公婆的时候,赏了一套嵌宝石的金头面,比这对头簪隆重得多。这位弟媳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笑得全无城府,显然不知道这对金簪只是赏下人的规格。

她思绪万千,脸上只是微笑。林凤君向她行礼,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无奇,出不了什么差错。

仆人将早饭的食盒抬进来,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碟子摆了一桌。黄夫人便坐下去,林凤君以为自己要坐在较远的位置,刚动了一步,青棠却小声道:“不能坐。”

周怡兰上前,耐心地为婆婆布菜。她动作大方沉稳,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她夹一口菜,放在碟子里恭顺地递到婆婆跟前。一顿饭费时不短,她一会盛饭,一会舀汤,一刻也没歇着,黄夫人也没叫她坐下一起吃。

林凤君忽然想起镖行的规矩,主家先吃,大概婆婆就算主家?然而她自己是真饿了,肚子空空如也,像被掏空了一样,急需填补。

她在桌子上搜寻,蒸羊羔,蒸肉饼,猪肉炒黄菜,看样子都很美味。黄夫人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许多口才能下肚。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喝了汤,丫鬟送上茶来。她心里一阵欢悦,“总算轮到我们吃了吧。”

没想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仆妇们将碟子撤走了,一个也没留,好多菜都只动了一筷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忍着没有动。大嫂看起来气定神闲,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已经在屋里吃饱肚子了,不然大冷天的可真不好过。

黄夫人开始喝茶,大嫂还是站着。

“丫头们伺候得怎么样?”

“很好。”林凤君想了想,的确不错。

“青棠这丫头,我看性子很稳重,以后就让她跟着伺候你吧。秉正的脾气,她还略知道些。”

青棠便上来磕头:“谢夫人。”

周怡兰心里又是一动,她知道黄夫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新媳妇敬茶的日子,往新郎官屋里塞人,那是很不满意了。

可弟媳却傻乎乎地笑着,大概是根本没听懂。真是天真。

黄夫人又咳了一声,脸转向林凤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二媳妇,新婚燕尔,腻歪些也是有的,只是秉正病着,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林凤君直接被说得懵了,她在脑子里回想,折腾,什么折腾?

黄夫人见她一脸茫然,也不好说得太露骨,“你们也要修身养性,不能累着。”

“噢。”她明白了,大概是早上打拳被丫头瞧见,跑来告状说嘴,“没事,一点不累,我有的是力气。”

一堆丫鬟仆妇全憋不住了,吃吃地笑起来,也有站在后面笑得弯下腰去的。林凤君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知道不怀好意。

黄夫人的脸突然变得很黑,话语中带着怒气,“为人媳妇,谦恭谨慎乃是本分。”

林凤君不明所以,她环顾四周,都是偷偷笑着的人。她哪里不谦恭,哪里不谨慎了。

周怡兰看她一个人仓惶地站在中央,心里一阵不忍,开口道:“母亲,弟媳初来乍到……”

“初归新妇,落地孩儿。我若不教,日后旁人笑得是我,是陈家。”黄夫人声音抬得很高,“刘嬷嬷,带她去宗祠,抄十遍女诫,抄不完不准出来。”

林凤君直到被几个仆妇带到宗祠里,还是很茫然。她不知道这群高门大户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梳洗打扮过了,早上走了好远的路,一口饭都没有吃上,刚说了两句话,就被赶到这里。

刘嬷嬷塞给她一本书,笔墨纸砚都摆在桌上,光白纸就是厚厚一摞。“二少奶奶,是夫人的吩咐,我们奴才只是照章办事,可别怪罪。我们就在外头守着,写完了叫我们。”

门又被关上了。她看着面前的重重牌位。长明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她将书甩在一旁,心里只有憋屈。被人笑……凭什么练拳就要被人笑,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肚子咕咕地叫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被翻过来了。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都是掌上明珠一样的宠爱,就算在江湖走镖的主家也没这么嫌弃过,做什么都不对。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她指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叫道:“你们陈家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欺负老实人。”

青棠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小院。今时不同往日,夫人发过话,她就是二房的人了,林凤君便是她的正经主子,二少奶奶在夫人跟前没脸,也就是二房没脸。

她连说带比划地跟陈秉正把事情演了一遍,他脸色登时变了,险些从床上跳起来,“祠堂?女诫?”

“是。”

陈秉正一掌拍在床头,“糟了。”

他定了定神,“不要惊动别人,你先带两块点心,偷偷从祠堂后面打开窗户,递给二少奶奶。”

“那抄书……”

“送点心要紧,快去。”

青棠脑子也乱了,她按照他说的,抄小路直奔祠堂后门。

后门关的严严实实,还上了锁。她又试着去推花窗,试了几扇终于开了一扇,她从缝隙里低声叫道:“二少奶奶,我给你送吃的了。”

无人回应。

她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探进半个头左右张望,书被扔在地下,祠堂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第43章 偶遇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太阳已经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意却极其有限。草丛已经变成枯黄色,上头结了一层白霜, 泛着冷冷的光。茶馆的门口挂着布幌子,在微风中飘摇。整条街渐渐苏醒, 市井的烟火气随着晨光一点点弥漫开来。

街角的一个布庄里,一个小姑娘仔细地卸下门板, 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微响动。冷不防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 有个人从门缝里挤进大堂。

小姑娘被吓得险些尖叫出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娇鸾,是我。”

这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着双丫髻,穿一身青布衣裳,正是房东家的女儿娇鸾。她松了口气, 眼里闪着惊喜的光,握住凤君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

她打量着林凤君的大红妆花通袖袄和缎裙,济州城里一等一的贵妇人打扮,“好一阵子不见,就听说你嫁进陈家享福了。”

“别提了。”林凤君叹口气,“先帮我个忙。”

两个人一起动手,好不容易将这身厚重衣服脱下来, 娇鸾捏着满绣的锦缎衣料啧啧连声:“我可是懂行的,光这绣花都要三四个月呢, 还说不是享福。”

她从衣箱里拿了自己的一套外衣,林凤君快手快脚地换上,一脸窘迫:“有吃的吗, 我饿了。”

娇鸾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转身上楼拿了一包糕点给她,林凤君委实是饿得狠了,掏出一块芋泥糕,也顾不得什么吃相,就往嘴里送,一会又是一块。想是吃得太快,忽然噎住了,糕饼堵在胸口,整个人喘不上气来。

她手扣着喉咙使劲。娇鸾吓了一跳,急忙冲上来给她拍着背,又端过一碗水来。林凤君眼泪都憋了出来,自己抚着胸口不住喘息。两块糕点下肚,心口好像有点暖意了,她的肩膀才松下来,窝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咕咚咕咚喝热水,一边嘟囔道:“娇鸾,我饿了一早上,都快扁了。刚刚溜出来,大街上过路行人都盯着看。我想去买点吃的,又没带散碎银子。”

娇鸾吓得目瞪口呆:“你说的这是陈府吗?我还以为进了丐帮。”

“差不多。”林凤君掰着手指头进行对比,“人数都挺多,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帮主,帮主不赏饭就饿着。”

娇鸾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呢?”

“也不是没想过。”她摇摇头,“我爹最近也累了,得在家好生歇着。我贸贸然跑回去,只怕他忧心。”

娇鸾看她一脸颓丧,也感同身受地说道,“原来陈家……待你不好啊。都说他家有钱,原来这样刻薄。我跟姐妹们说起来,还羡慕你交了好运呢。”

“有好有坏。可不让吃饭实在忍不了,我没有大嫂那样的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儿。”她将一身华贵的衣裙叠好,忽然又摸到早上黄夫人和大嫂送的首饰盒子,心想:“这首饰是归我吗?要不要跟陈大人说一声。算了,毕竟朋友一场,不占这个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娇鸾,我爹的房租结过了吗?”

“结了。他将明年的也给了。”

她有点急了,买房置业的大事父亲总是不放在心上,“娇鸾,先借我点散钱。”

林凤君在大街上游走着,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转个不停。她望一望天上的太阳,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祠堂门口的仆妇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帮主是肯定要生气的,连累陈大人估计也要被黑着脸骂两句,就此散伙。

她很快就排到了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裹着,热得险些握不住。外皮炸成金黄色,微微鼓起,酥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一口咬下去咔咔作响,里面却是柔软绵密有嚼劲,油香和葱花的香味搅合在一起,让人从舌头到肠胃都充满了热气。

油饼下肚,通体舒泰。刚才被帮主为难的不痛快也都丢在一旁了,只当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主家。到底是不该答应陈大人进府,才几天的工夫,估计这个月的十两不能到手。算了,只当没花钱泡了一趟热水澡,一点不亏。

她先把陈府的事丢在一旁,还是办大事要紧。

铺子里的牙人见到这么一位还在嚼着葱油饼的年轻姑娘,怀疑地打量了几眼,才有气无力地问道:“买房还是置地?”

“买房。”林凤君暗暗想道:“找块地安顿下来种田也好。”

“要带门面的还是不带的?院子呢?”

林凤君想了想,后面总得有生意要谈,来喜也得有地方养着,“都带吧。”

“迎春街附近有房子挂牌,二百二十两起步。地上两层,一层三间房,有门面没院子。带院子的价钱更高。”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怎么又贵了。”

牙人抱着胳膊笑道:“小姑娘,咱们济州好歹也算是个重镇,迎春街又是最繁华的大街,人流畅旺,二百多两不算什么,过往豪客多着呢。这几年海盗倭寇闹个不停,富户都往这里搬,水涨船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闷头算了算,立契、佣金和税钱加一起,得准备小三百两银子。陈秉玉虽然给了一百五十两,还不够花。

牙人见她掰着指头念念有词,知道手里差钱,他倒也没怠慢,笑道:“小姑娘,哪天若是想买了,便来找我,佣金给你算便宜些。”

一口气提了上来,她肩膀顿时又觉得沉重了,要是在陈府,再攒一年勉强能够得着。若陈家大方,这两件首饰能变卖,也许能早些?

她茫茫然地一通乱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抬眼环顾,原来前面再走一条街就是平成街,几百步就到家了。她忽然鼻子酸酸的,真想飞奔过去叩响了门,父亲一定不会怪她的,她做什么都不会。

忽然身后一阵极快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大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大概是个富家子弟,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马儿来势汹汹,顷刻之间就到了跟前。

“让开!都让开!”后面骑马的随从厉声呼喝,马鞭啪啪乱响。道路两旁的小贩慌忙去护自己的摊子,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蹄翻飞,踢翻了一个菜筐,白菜茄子滚了一地。

林凤君叫道:“别走!”

那富家子弟并没有停住,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一抛,银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那菜贩是个二十几岁的农妇带着个小女孩,被吓得傻了,慌慌张张地去路面上捡拾散落的菜,谁料后面的随从又跟上来,马蹄飞快起落,眼看就要将小女孩撞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飞奔到路边,右手一抄,将吓呆的孩子揽入怀中。她带着孩子纵身一跃,堪堪避过马蹄。尘土飞扬中,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冲力。

待尘埃落定,她低头查看怀中的孩子:“伤到没有?”

孩子这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她低头看去,孩子胳膊上被石子划了长长的一道,血珠子已经冒了出来。

农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多谢……”

林凤君将银子塞给她:“别谢我,快找大夫。”

农妇看看女儿受伤的胳膊,将银子攥紧了,嗫嚅道:“我……我看就不用了,庄户人家,自己长一长……”

凤君眼睛都睁大了,刚想说话,忽然旁边有个人道:“我来瞧瞧。”

她听见这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看,那人拿着一件红木的提梁药箱,身穿青色直裰,正是在京城见过的李大夫。

她喜出望外:“怎么是你。”

李大夫微笑道:“林姑娘,果然有缘又见面了。”

他蹲下身子,耐心地给女孩包扎完毕。农妇一叠声地说谢谢。林凤君笑道:“总要给大夫诊金对吧。”

李大夫却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他直起腰来,指着旁边的茶馆,“既然有缘再见,不如我做东,请姑娘喝杯清茶也好。”

林凤君得见故人,也满心欢喜,立即就应了。李大夫说是清茶,叫了一壶虎丘茶又加了些茶点:一碟果馅椒盐金饼,一碟粉团。

她看他出手大方,忍不住笑了,“李大夫,你可真有意思,打认识你,就没见你挣过钱,店里不找你麻烦啊。”

李大夫笑道:“我为人和气,便是挣不到钱也不怕。”

林凤君只是不信,“那你到济州……”

“有个病人需要调理身体。”

“从京城请大夫啊。”她想了想,“要在济州呆很久吗?”

“呆几个月吧。”李大夫笑得很灿烂,“我接了这封信,还有点遗憾,早知道跟你们结伴同行,路上还有个照应。”

林凤君想起这一路风霜辛苦,心想还是算了,何苦多连累一个人,嘴上却笑道:“多谢。”

李大夫又道:“我在济州住在大通客栈。”

她点头:“我知道,就是将军府南面那条街上。那家客栈是济州最好的。”

“不知道令尊的身体好些没有。我开的药应该早就吃完了,是复诊的时候。不如……”

她笑道:“那我让我爹去拜访。”

他却说道:“我到你家去拜访。”

两个人抢着说话,尾巴上几个字恰好都是一样的,堪堪混在一处。他就笑了,“你住附近?”

“对,我家住隔壁平成街。”

此时的将军府内还是风平浪静,只有青棠慌不择路地又跑回小院,上气不接下气。

陈秉正已经挪到了椅子上,笔墨纸砚齐备。他神情严肃,正在一张小纸条上一丝不苟地写着蝇头小楷。

青棠将门关了,神情极度紧张,像是天要塌了:“二少奶奶……不见了。”

陈秉正一挑眉毛,表情似乎并不诧异。他将笔放在笔架上,将纸卷起来:“把院子里的鸽子笼拿进来。”

他打开笼子门,伸手取了一只鸽子出来,将纸用线捆在它脚上,然后学着林凤君的样子用力一送。

鸽子扑棱棱地飞走了,青棠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少爷还会驱策禽鸟,“这是……”

“你不用管。”陈秉正吩咐道:“拿几张大些的纸来,女诫……我来写吧。对了,明天回门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回门……”青棠跑了几趟,已经完全晕了,“二少奶奶她……”

“你只管准备。”

“回少爷的话,这都是大少奶奶在管。”

“那你派个小丫头,去请她一趟。”

周怡兰一早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进了陈秉正的院子,就一路陪笑:“弟弟。”

陈秉正伏案笔走龙蛇,她立时认出来写的是女诫,心里不自在:“母亲的脾性也是急了些。”

“的确如此。”他口气淡淡的。

周怡兰掏出一张礼单:“看你们觉得合不合适。”

他伸手按住,先将它推到一旁,微笑着问道:“大嫂,我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大概有多少?”

大嫂觉得这话语来得奇怪,“过去你从不曾在公账上支出,容我回去细算。大概一千五百两总是有的,只是未到年节,母亲没有看过帐,还不能支取。”

“母亲过世前,留给我的田庄还在吗?”

周怡兰反应过来这母亲说的是他和陈秉玉的生身母亲,“还在。”她忽然觉得一股冷汗冒出来,“你不会是……”

她没说出“分家”两个字,可陈秉正也明白了。他摇摇头,“我只是随口一问。”

大嫂吸了口气,“那就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可轻易分不得。不贤不孝,要被人骂死的。”

“嗯。”陈秉正低下头,“北边十二里铺的庄子,有人打理吗?”

“那里早就荒了。”周怡兰不明所以。

“谢过大嫂。”他看了一眼礼单,“准备得很周到。”

周怡兰临走时,终究心里不安,小声地问道:“要不我去向母亲求一求?”

“不用。”陈秉正冷冷地答道,“母亲罚的对,待我写完这十遍女诫再说。”

第44章 生白 茶馆里茶博士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茶馆里茶博士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也有熟人见面,朗声谈笑。林凤君向窗外望去,人们行色匆匆, 都在赶路。“李大夫,你医术好又心善, 实在难得。”

他只是摆手:“别叫我李大夫了,我叫李生白。”

“生白……”她不解地微笑。

“是我爹给我取的, “生死人, 肉白骨”之意。”

她虽不很明白,但很捧场地翘起大拇指:“你爹未卜先知,那时候就知道你是救死扶伤的大夫了。”

李生白苦笑一下,不紧不慢地喝茶,一口一口呷着:“不知道那位受了重伤的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林凤君知道他说的是陈秉正,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骄傲, 连胸脯都挺直了三分,“我按你说的办法做, 晚上到客栈就将刀烧红了,给他切腐肉,上药包扎。有几次的确很凶险,可是他福大命大,终于挺回济州了。我还跟他说,要给你写封信, 多谢你救命之恩呢。”

她当时护送陈秉正回乡,实在另有内情, 可一路艰难坎坷闯下来,已经把陈秉正的命看得极重。她下巴仰着,笑得极为得意, “他是将军府陈家二少爷。”

李生白愕然:“原来……巧了。”

她好奇地问:“什么巧了?”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林凤君想起陈秉正的腿,虽然烧退了,还是起不了身,“刚好你到了济州,我让他找你复诊便是,说不定很快就能走能跳了。”

李生白从这话里咂摸出味道来,林凤君像是跟这位陈家二少爷很熟,他转念一想倒也正常,他点头,“这样重的伤势,辗转千里还能存活,他应该感谢的是你不是我。”

她顿时飘飘然起来,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连嘴里的椒盐金饼也吃得格外香甜。李生白忽然留意到她的嘴角上黏了一小片酥皮的碎渣,随着她的笑容微微动着,将落未落的样子。他的心冷不丁有点发痒,竟不自觉地伸手想去帮她弄掉。

手刚抬起来,她忽然问道:“你要在济州呆几个月,那个病人是不是病得很重?”

李生白笑了笑,赶紧将手放下了,“她身体虚弱,调理身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哦。”她想了想,“岂不是连过年也回不了京城,不能和妻子儿女团聚,真是可怜。你要跟铺子里多要些花红,不能被东家糊弄了。”

他听她言语真诚,忍不住微笑道:“我尚未娶妻,也无儿女,在济州人生地不熟。”

“那……我爹可以带你四处去逛一逛。”她本来想说自己,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几个月下来,病人要是治不好怎么办?会找你麻烦吗?”

“医道本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做大夫的穷尽所能,剩下的只能靠天意。可是总要尽力在先。”

林凤君忽然心里一动,想起父亲那句“有始有终”的话来,一时心有戚戚,“做镖师讲究得人钱财,忠人之事,大概一个意思。比如护送镖物,山贼要来抢,只能拼尽全力去挡着,实在打不过,也没办法。”

李生白听她讲话虽直白,道理却极正,顿时起了知己之意,笑道:“林姑娘说的极是,不战而逃,可不是好汉。”

林凤君猛然想起陈秉正还躺在床上,心里暗道:“我这样从陈家溜出来,算不算不战而逃呢?万一帮主发火,连他一起吃挂落,岂不是害了他。他后娘难为我,他没有错。”

这念头在脑子里不断盘旋,她脸色就犹疑起来,眼神飘忽。“若是不明不白地回了家,父亲也怕我遭报应,又惹他担忧。”

李生白看得仔细:“林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惶然地站起身来,“改天……改天我带着父亲去找你看诊。大通客栈,我记得。”

她拱手作别:“我得走了,告辞。”

李生白茫然地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街上,她点头道:“李大夫,谢谢你请我喝茶。”

“不足挂齿。”

林凤君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读没读过白娘子的故事,知道许宣和她最后怎么样了?”

李生白全然不懂,“这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我从京城买的图画书,只读了一小半就遗失了,着实牵肠挂肚,不知道下文。”

他就笑了,“未曾读过。”

她点一点头,大踏步离开了。李生白看见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只觉得她为人豪爽,行事利落,有种说不出的欣喜浮上来。他看着街边卖冰糖葫芦的,卖小玩意的,冲油茶的,仿佛桩桩件件与她相关。她喜欢吃冰糖葫芦吗,大概喜欢,看她吃粉团很投入的样子……忽然又想起她嘴角的酥皮碎渣,到底记不起最后擦掉了没有。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前面有座书场,外头挂着大幅招贴,“全新力作,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林凤君待要往陈府走,又不舍得父亲。好不容易出来了,总还是要见一面,她想他想得发慌。

她快步走进平成街,推一推自己家那扇小小的木门,竟是用链子锁着的,父亲不在家。她有些诧异,他平日从不爱出门瞎逛,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也很自得其乐。

“大概是我不在家,他实在是太寂寞了。”她叹了口气,摇头道:“爹,对不住,你再等等,很快有团聚的一日。”

此时此刻,陈秉正的院子里还是波澜不惊,青棠看见二少爷写了满满一张字,一刻未停又埋头写另外一张,有些心疼,便自去斟茶。

陈秉正全然没理会茶碗,眼睛一直在望着院子里:“鸽子回来没有?”

她赶紧走出去四处观望,万里无云,蓝天下什么也没有。“没回来。”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笔下速度不减分毫,“青棠,你将屋里的银丝炭都叫人收拾起来,明天一起送上回门的马车。”

“都要吗?”她赶紧确认。

“对,有多少送多少。”

写了一会字,他又道:“将抽屉里的松花石砚台包起来,磕掉一小块的那个。桌上的山水摆件拿着。书架上的《柳河东集》放进箱子一总抬着。还有……有个很像鸡毛掸子的痒痒挠,给我放在包袱里。”

青棠听得傻了,“二少爷,这是回门,怎么……像搬家一样。”

“找两个小丫头一起弄。”他语气不容置疑,“就现在。”

青棠踩着木梯子上上下下,将厚重的十几本《柳河东集》拿了下来,放进书箱。那个痒痒挠……被她险些丢掉一次,她仔细瞧了瞧,看不出有什么宝贵。

她只觉得今天早上的事样样出人意表,所有人都跟发了疯似的,先是夫人,再是二少奶奶,然后……二少爷看着正常,但办起事来又好像不正常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眼尖的丫鬟叫道:“有鸽子。”

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空中落下,在天井的鸽笼上停住了,跟里面的那只鸽子一起咕咕叫起来。

她按照吩咐将它捉进来。陈秉正将鸽子腿上的纸条接下来读了,用火折子将纸条引燃,又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多亏你了。”

他立即挺直了背,眼睛闪着光,回头招呼:“青棠,不要收东西了,原样放回去。”

“什么?”她目瞪口呆。

“交给小丫头们放,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停了笔,桌子上地上全是新写出来的《女诫》,墨迹还未干。“你跟我娘子身量相仿,你穿一套红衣绿裙,拿着这几张纸,从祠堂窗户摸进去,只当是我娘子在写字。”

她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二少爷在众人里疯的最厉害,得赶紧请大夫了,“这……刘嬷嬷又不是瞎子,她可是夫人身边一等一的机灵人。”

“祠堂里点着蜡烛,但只有几支,从背后看,影影绰绰,瞧不出换了人。”陈秉正笃定地说道,“刘嬷嬷有要紧事,一定不会细看。”

“这……”

“快去。”他咳了一声,将纸塞给她,“我绝不害你。”

青棠索性放弃了思考,她换了一身红衣绿裙,盘上头发,陈秉正略皱了皱眉头:“我娘子的衣裳似乎还要花哨些,脚也大,不过三分像也够了。”

她急匆匆地出门,从花园绕行,穿过假山,到了祠堂后身。她轻轻推开那扇打开的窗户,深吸了口气刚要往里爬,又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凤君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觉。地上一堆写过的白纸,上面全是毛笔画出的黑色圈圈。

第45章 寻常 林凤君从迷糊中睁开眼睛,擦擦嘴……

林凤君从迷糊中睁开眼睛, 擦擦嘴角的口水。她只觉得自己被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祠堂内点着几支长长的白蜡烛,烛光映照在一行又一行牌位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蜡烛香味。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几张大饼来, 偷偷摸摸地藏在供桌的围挡后面。这是走镖人家最常备的食物,没有味道, 历久不坏,只是硬了些。她预感到这地方她以后常来, 存下点东西, 有备无患。大饼藏得天衣无缝,她很满意。

她抬起头来,借着光线仔细辨认那些牌位,有新有旧。最前面立着的一个,看样子最新,肯定是陈秉正的父亲。牌位的侧面立着一个较小一些的牌位, 有些年头了。中间那个“氏”字她认识,大概是陈秉正的母亲。

看来他母亲去世许多年了。她忽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种在漫长岁月里不断追忆的痛苦,她也时时在经历。陈秉正也许还要更难过些,他父亲很快就续弦了,又有了新妻子,新儿子。

她正在发愣,忽然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嬷嬷的声音道:“二少奶奶。”

她胡乱应了一声,回头看去, 刘嬷嬷带着个丫头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下面散落的白纸:“写完了。”

“写完就好。”刘嬷嬷语气很匆忙,还有些心不在焉,“二少奶奶可以走了。”

她晕乎乎地将白纸都捡起来, 再一抬头,一个人影也不见。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帮主分派活,底下的人查都不查,原来在纸上画些圆圈也能过关,这也太随便了吧。

林凤君抱着一卷白纸往外走。将近午时,阳光苍白无力地照着,连院子里都是灰扑扑暗沉沉的。

她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灰墙灰瓦都差不多。正晕头转向的时候,青棠像指路明灯一样出现在眼前。

林凤君看着青棠,满眼都是惊喜和感激,其实青棠看她也是同样的神情,两个人结伴回到小院,青棠叫道:“二少奶奶回来了。”

陈秉正躺在床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林凤君全不知道早上的一番鸡飞狗跳,只瞧见他一脸严肃,料想是自己受罚了,连带他脸上也无光。

她没来由地挨了罚,本来有一股气,冷不丁想起祠堂里的牌位,觉得他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大概也不容易,心就软了:“陈大……相公。”

“嗯。”

林凤君将自己的大作放在一边,自己看着满纸的圈圈,也有点窘迫,再回头看陈秉正缓慢地眨着眼睛,一只手抬上来支着太阳穴,像是在头疼似的。

“对不住,我不大认识字。”她很直白地说道。

他点一点头,吩咐青棠:“将我写的《女诫》十遍给母亲送过去,顺便……”他指着案上的一个玉壶春瓶,插着满满的金菊花,“将这瓶花也带过去,祝母亲平安康健。”

青棠应了一声,心下一宽,想今日众人的发疯总算有个了结。林凤君看着他飘逸潇洒的字迹,浑身一凛,“这……不是我写的。”

她琢磨着他是嫌她丢人,所以自己代笔,“多谢相公,不过……你一贯不骗人的,我不能叫你破戒。”

他不置可否:“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夫妻本为一体,我写的便是你写的,于外人看并无分别。”

林凤君暗道怎么能没有分别,字与字的分别比龙和蚯蚓都大,然而陈秉正总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她只好点头:“噢。”

青棠走了,林凤君瞧见陈秉正头发有些乱,眼窝下面一片青,知道写这么多字实在不容易。她挪一挪椅子,坐到他身边,略带谄媚地笑道,“我给你揉揉胳膊。”

他便老实地伸出胳膊来给她按着。她想到李大夫,喜滋滋地安慰道:“你别忧心,会好的,改天我陪你……”

她忽然想到偷偷溜出去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立时改了词:“出去到处逛逛。”

“好。”

林凤君看他面上淡淡的,小声跟他商量:“帮……你后母不大喜欢我在院子里练拳,我说自己有的是力气,她就生气了。”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以后你练拳的时候将院子关好,丫头们都撵出去,看谁多嘴。”

她如蒙大赦,“你人真好。”

他帮她的忙,她也不能叫他吃亏。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首饰盒子,“这是你后母和大嫂送给我的,以后……都给你留着。”

他眉毛一跳,直直地望着她:“留着?”

“是。”她看见桌上有白纸,就拿起来用笔细细描画着首饰的样子,“我会记帐。收到的东西我样样记录在册,你以后好查。”

她一手举着那根金花簪子,一手在纸上勾画,很快就画好了,她在底下写自己的名字,把纸递给他,“你保管就是。”

陈秉正的脸很黑,手也不大稳当,大概是写字多了累的,他盯着签名:“这几个字还不错。”

“我写字拿不出手,但这几个字还是练过的。”林凤君小心地解释。

“令尊颇有学识,为什么你就……”

“不学无术,我知道。”她继续窘迫地笑,“我爹走南闯北挣钱。我娘也识字,但她身体不好,而且……她不会说话,不能教我。”

陈秉正心中突地一跳,他伸出手握紧了脖子里的哨子,“我明白了,是不是……”

林凤君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她是哑的,想叫人过来的时候,就吹哨子。她还教我画画,花鸟鱼虫她都会,画的牡丹可漂亮了,比真花还美,蟋蟀蝈蝈都是鲜活的,我拍马也赶不上。”

她低头继续画着,一个小女孩拉着一辆牛车,车上一口棺材,棺材边上斜坐着个歪歪倒倒的男人:“我也很想跟她说,我总算能自己走镖了。我爹也很好。”

她并不看他,将纸放在一边,待它干了才折好收在怀里,回头看陈秉正转身向着床里头,头低垂着,整个人背对着她。

她知道也唤起了他的心思,让他也伤心了。她顿时觉得后悔,咳了一声才道:“大人,你知道就好。明日回门,不要提。”

“叫相公。”他闷闷地答应了,从手边拿出那张礼单递给她:“回门送礼,你瞧瞧妥不妥当。”

她看得茫然:“相公,你读给我听。”

“四色糖六盒,明前龙井一斤……”他一路念下来,她听见有糖果糕点,也有棉布衣裳,心头惴惴,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帘哗啦一声,是青棠带着个小丫头回来了。

林凤君赶忙站起来:“夫人没再说什么吧。”万一生气了要加罚,非要将陈秉正累死不可。

“我没见着夫人,她和三少爷关在屋里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下人不准进门。”青棠小心地答话。

小丫头笑道:“我可听说……”

青棠赶紧去关了门,“说话仔细。”

小丫头就放低了声音道:“我听她屋里的下人说,早上有人用飞刀钉了一封信进门,说是给三少爷的,信上什么也没有,就画了一个大大的血手印。夫人吓得直哭,又叫刘嬷嬷到处去问,连护院都没看见这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可不是奇了。”

“是不是收债?”林凤君好奇道:“还是寻仇?”

“那就不知道了。”小丫头想了想,“三少爷在外头整日斗鸡走狗的,招惹了什么也未可知。”

林凤君皱眉道:“一个血手印,怎么知道是找他的呢?”

“二少奶奶你不知道,手印上有六个指头。府里头的老人传说,三少爷生下来就是六指。”青棠补充道。

“那他一伸手,谁都能看见啊。”

“老爷嫌弃六指晦气,不到一岁就找大夫给切掉了。”青棠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咔的一声,林凤君倒吸了一口气。

“三少爷本来上着学堂,夫人赶紧将人叫回来,关在屋里两眼不错地盯着,只怕贼人从天而降。”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

陈秉正忽然幽幽地说道:“什么人这样大胆,敢在将军府门前放肆。”

林凤君左思右想:“飞刀送信倒不稀奇,只是府里怕是有内鬼。”

“就是呢。”青棠小声说道:“夫人想报官,被大少奶奶劝下了,说不好叫外人来查。”

“也是。”林凤君点头,又想到小丫头说他斗鸡走狗,估计是很不像话了,“这位三少爷也该……”

陈秉正咳了一声,打断了她,“青棠,你先出去吧,少在外议论。”

林凤君将右手的两根手指捏起来,模仿着掷刀的动作,“我也能,但要想不被人瞧见就很难。这位侠客到底是谁呢?”

陈秉正点点头,微笑道:“我也想知道。”

“你倒不担心你弟弟。”

“担心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陈秉正叹了口气,“不过母亲守着三弟,估计明天不会叫你去伺候早饭了。”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就好。谢天谢地,天下太平。”

陈秉正见她双手合十,一脸庆幸,便微笑道:“一早上没吃饭,饿了吧。”便吩咐小丫鬟们传菜。

不一会八宝食盒上来,四样小菜,四碗炖烂,中间放着一海碗酸笋汤。

林凤君早上在外头逛得久了,连油饼带茶点吃了一肚子。此刻被热气一冲,险些将饱嗝打出来。她迅速捂住了嘴,借着打哈欠掩饰。

陈秉正只装瞧不见。他吃得不紧不慢,看她拿着调羹慢条斯理地喝汤,笑道:“娘子,你倒是斯文多了。”

她赶紧点头,“蚂蚁搬泰山,细水要长流,细嚼慢咽有好处。”

又吃了两口菜,实在吃不下了,她唯恐他看出来,“给我接着讲讲白娘子的故事吧,陈大……相公。”

他微微一笑,“书归正传,白娘子戏弄完道士……”——

作者有话说:白虎通·嫁娶》: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下至庶人其义一也。

第46章 母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凤君仍旧……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林凤君仍旧起身打拳。还没等早饭送过来,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凤君的心顿时沉了沉, 陈秉正倒是不动声色,气定神闲:“我猜是大嫂要过来。”

数日不见的大哥露面了, 他和大嫂一同前来吃早饭。林凤君很热情,跑前跑后地招呼。陈秉正笑道:“有丫鬟招呼着, 你只管坐。”

陈秉玉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带着几分自来的熟稔,“听说弟妹每日练武功。”

她小心地回答,“是。”

他顿了顿,忽然将手在大腿上一拍,“我们武将人家合该如此。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教导……”

陈秉正忽然咳了一声, 他就停下了,刚要起筷, 又问林凤君,“你怎么不吃?”

“大哥大嫂先吃。”她心里暗道,“主家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