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难免拘束。”大嫂笑着打圆场。
周怡兰吃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厨房的厨子换了?怎么做得这般咸,将他叫来。”
丫鬟从旁解释, “二少爷只说嘴里淡的很。”
陈秉正开口道:“我在北方呆了许久,口味本来就重了些。腿上不方便, 越发心焦。”
林凤君原本没空细看大嫂长什么样子,如今面对面坐着,倒看得清楚些。原来大嫂也很高, 但举止极文静优雅,平日走起路来裙子轻轻摇摆,就不显个子。她穿一件淡红色衫子,颜色很明亮,可有种端庄板正的气质,完全压得住。她吃起饭来和母亲差不多,细嚼慢咽。
早饭很丰盛,她将肉丸汤盛了一碗,放在陈秉正面前,将汤勺搁在他手边。他笑着说一声:“多谢。”这动作林凤君一路做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在陈秉玉眼中显然是夫妻恩爱的表现。
陈秉玉和周怡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他拍一拍妻子的手:“我去军营,这边就交给你了。”
两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走进来,身后又跟了两个仆妇,抬着个沉重的木箱子。
七珍和八宝刚好飞过来,落在林凤君手上叽叽喳喳,仿佛是在叫肚子饿了。她取了一把米喂它们,两只鹦鹉愉快地啄食着,脑袋一点一点,头上的羽毛闪闪发光。
周怡兰只觉得有趣,她招了招手,八宝不怕生,便也飞到她手上去,用鸟喙啄着她的金戒指,她吓得往后一躲,林凤君连忙叫道:“八宝回来,不许造次。”
陈秉正笑道:“这鹦鹉是凤君的嫁妆,无价之宝。”
周怡兰知道这位妯娌没什么嫁妆。时下讲究厚嫁,有些下人说得刻薄,说二少奶奶嫁过来是个“光身人”。不过看陈秉正的意思,他倒并不在意。
周怡兰让人打开抽屉,里头的金银锞子码得整整齐齐,耀眼生辉,林凤君看得傻了眼。周怡兰笑道:“这是给弟妹赏人的,每个人二两。”
她让林凤君在椅子上坐定,在她耳边提点着如何打赏,慢声细语,尾音有一点模糊。林凤君听得精神有些恍惚,仿佛母亲若是在世,能开口讲话,声音也该是这样的,温柔沉静,不慌不忙。
青棠指挥着丫鬟们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叩头,领赏钱。丫鬟们挨个报了名字,林凤君一来不知道是什么字,二来人太多着实记不清,只能微笑点头。
轮到青棠了。她想了想,多拿了几个金银锞子,刚要递过去,忽然陈秉正摇头道:“给二两就好。”
青棠的手停下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陈秉正。林凤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用给二两。都是丫鬟,人人公平。”
丫鬟们立时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林凤君肚子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她将几个金银锞子硬塞到青棠手里,“给你你就拿着。”
青棠将赏钱握在手里,有些惶恐不安,林凤君点了头,她才肯收。她禁不住想道,二少奶奶没有陪嫁简直太好了,要是新娘是高门的小姐,身边可轮不到原来的丫鬟伺候。
大嫂带着人走了。林凤君彻底闲了下来,她看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大概养了些花草,可是冬季万花凋敝,实在瞧不出来。
她数一数金银锞子,记了个数在账本上,“你只管放心,我的账目一向清楚。”
陈秉正嗯了一声,瞧不出表情。她小声道:“你怎么忽然这样悭吝。要人伺候,就要舍得给钱。丫鬟的差使也不好做。”
他叹了口气,凤君真的一点儿也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下人们数量多,不可偏私,不可厚此薄彼。”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得一碗水端平是吧。那也不是这个做法。在镖局里,一等镖师和二三等镖师,拿的钱就是不同。青棠能干,多拿一份又怎样。”
“我……”他尝试着解释,“她们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人。”
“那也要大方些。你现在万事都不方便,有人愿意真心伺候你,那是烧了高香,跟用钱买来的不一样。”
“千真万确。”他迫不及待地点头。
“以后我走了,你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就算做少爷,也要做个和气的少爷,不然被人在碗里下药……”她很严肃地说道。
他脸色又黑了,漠然地盯着外头院子里的荒地。林凤君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这少爷的逆鳞,“是我说错了,没人下药。”
他自己呆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帮我把那张琴拿过来。”
林凤君把古琴放在檀木案几上,陈秉正道:“放反了。”
“噢。”她赶紧将它转过来,看着那古朴的外形,“这是有年头的古董吧。”
他眼睛一亮,“你懂行?”
“没有,我看上头的漆有点裂,是不是得重新刷一刷。”
“不用。”他抬起手来,指尖掠过七弦,振起一串泛音,指法如行云流水,琴音清朗。
一曲奏罢,她很捧场地鼓掌:“好。好极了。”
“你喜欢吗?”他闲闲地说道。
“蛮好听的。我住平成街,以前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带着孩子在街口卖唱,她说家传弹柳琴,弹的可没你好,我还打赏过好几回。你要是去弹,赏钱一定比她多多了。”
“……”
她忽然领悟到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梅花三弄》。”
“梅花可漂亮得很,我娘也喜欢。郊外山上就有梅花树,改天我带你……”
有人刚好来报:“马车到了。”
林凤君上了回门的马车,就有些神思不属。母亲……记得她终日忙着缝补一家人的四季衣服,连带烧饭洗衣这些家事,手指上总是戴着顶针。母亲的背也永远是挺直的,走起路来裙子不摇不晃。她也很会自得其乐,在纸上画两只鸡啄在一起,羽毛飞了一地。
林凤君没见母亲着急生气过,虽然日子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一般地过着。她想起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欺负母亲不会说话,每次都给她缺斤短两。母亲明知道被坑了,也只是默默从要付的铜钱里抓出两个。
直到林凤君从左邻右舍那里颇学了一些骂人的本事,将小贩祖宗十八代都骂得狗血淋头,得到他“泼妇,这辈子嫁不出”的论断,这才扭转了被人坑骗的局面。
那次骂战很激烈也很持久,母亲一直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脸色苍白。她将小贩骂走了,以为母亲会生气,但是并没有,反而在晚饭时给她做了两块红烧肉。很香,她一直记得。
她向车窗外望去,阴云沉沉地压在天际。她忽然说道:“能不能先去文山寺后身一趟。”
陈秉正低声吩咐了车夫几句,车转了个向。
路上车马渐渐稀少,已经到了郊外。她小声说道:“相公,我娘的坟墓在山腰,我去拜祭一下。你身子不便,就不用去了。”
她没等他回答就跳下了车,踩着石阶沿着小路上行,穿过一片柏树林。草已经枯黄了,柏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护卫着一片墓地。
这是文山寺的田产,比外头的墓地便宜些。她往角落里走,找到了母亲的墓碑。坟前有凌乱的纸灰,父亲大概刚刚来过。
她来得着急了,身上没带香烛,只得蹲身将周遭的草拔了拔。
旁边就是一棵很老的柏树,从中间分了叉,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分叉的下边是个深深的树洞。
她伸进手去掏,掏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来,一层一层打开。纸有点发潮了,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大大的荷叶遮太阳,旁边还写着“怀远”两个字。
这还是上京前放进去的,如今物是人非,林凤君苦笑了一下:“娘,还是算了吧,我把这封信收回来。他已经变了,你瞧不中的。”
她又拿出另一张纸,是她刚画的那幅画,女孩用牛车拉着棺材。她将纸叠好重新放进去,“我自己护的第一趟镖,厉害吧。以前说过挣了钱给你买金镯子,你真没有福气。”
林凤君的手在树洞里停了片刻,还是让纸落下去了,像是将鸽子放到空中,信就能到达一样。她怔怔地站在树前,忽然一滴雨落在她脸上,接着又是一滴。
叶子上断续传来轻微的滴答声,雨却忽然停了,她诧异地仰头看去,陈秉正举着一把油纸伞罩在她头上。
她吓了一跳,才瞧见两个人抬着滑竿,他坐着竹制椅子。他将伞递给她,自己撑起另外一把,淡淡地说道:“我看快下雨了。”
“哦。”她点头,“我这就走,不耽误事儿。”
她向墓碑上望了望,跟在滑竿旁边走出两步,忽然想起刚才取出来的那张纸还抓在自己手里,赶忙将它揉皱了揣进口袋。
陈秉正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觉他一定看到了。她窘迫地转头看向一边的松林,松涛阵阵,他平静地说道:“看路。”
“哦。”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他俩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陈秉正对着车夫道:“快些,去平成街。”
一片雨雾里,马车飞速地跑着。她讪笑道:“陈……相公,你要吃些什么,我爹手艺不错。”
“我在同兴楼叫了些菜。难得回门,不能劳动岳父大人下厨。”他一板一眼地说道。
平成街其实不过是条小巷,马车进不去,在街口便停了,小厮们出出进进,向家里搬着箱子包袱,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来喜拴在院子里,好奇地歪着头看。她摸一摸它的背:“养得不错。”
墙边立着一溜梅花桩,角落里是几个鸟笼,养了七八只鸽子,还垒了一个鸡窝,一只神气的大公鸡站在上头,傲然注视着众人。
她一眼瞧见大公鸡的胸脯上捆着块白纱布,隐约有血透出来:“爹,咱家公鸡怎么了?”
林东华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昨天我练袖剑不小心扎到了,没大事。”
“这……”林凤君只觉得荒谬,“袖剑扎到这儿?那就是穿心而过还没事,它也真命大。”
屋子里很简朴,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林东华想让陈秉正到床上躺着,他只是推拒。后来就安置在椅子上,林东华又垫了几个软垫,让他舒服些。
林东华走镖时,对他处处照顾,就像亲眷一样,此刻更是如此。陈秉正很过意不去:“岳父大人,您上坐。”
他有点不习惯了,“噢。”
林凤君笑道:“我去泡茶。”
陈秉正指着一个锦缎包扎的盒子:“我带了龙井。”
她点点头,冲了两杯龙井端上来。林东华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倒不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当着女婿的面很多话也不好问,只得不咸不淡地说道:“凤君,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好。”林凤君想他想的厉害,只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恨不得原地躺下不走。“爹,你在家怎么吃饭?”
“门口开了家面馆。”
忽然门口有人轻轻敲门,林凤君诧异道:“有生意上门?”
林东华一愣,“我去瞧瞧。”
林凤君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她打开那扇木门,愕然道:“李大夫,怎么是你?”
李生白举着把伞,手里拎着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脸上堆着笑:“我跟街坊打听了你家……”
林东华也赶了过来,李生白点头道:“伯父。”
林凤君笑道:“你真是有心,太客气了,原该我们上客栈拜访的。爹,你还记不记得,在京城他还给你瞧过病呢。”
林东华点头:“是,我记起来了,大夫您贵姓?”
林凤君抢着答道:“他姓李,叫……”她在脑海中奋力找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人,肉白骨”。
她拍掌叫道:“他叫李生肉。”
第47章 回门 林东华和李生白都愣在当场,随即……
林东华和李生白都愣在当场, 随即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笑声,连鸽子也跟着咕咕起来。李生白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断断续续说道:“生……生白。”
她顿时害了臊, 从脖子到脸都涨得通红,垂着头道:“对不住。”
“不怪你, 是我的名字难记。”
她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道, “不, 都怪我。李大夫,赶紧进来。”
院子不大,用碎石子铺了一条路,几步就到堂屋。李生白注意到路中间用鹅卵石拼成了花形,在雨中被洗得发亮。
他将伞收了,凤君接过来擦了擦水, 仔细地摆在屋檐下。
他瞧见还有两把绘着山水的绸布伞并排放在架子上,和院子里的鸡窝鸽子笼格格不入, 心生疑惑,“是不是有客人?没打扰你们吧。”
她笑道:“不妨事,大夫你来得再巧不过了。今天有好酒好菜好招待,换一天可未必。”
林凤君领着他往屋里迈了两步,一边招呼:“猜猜是哪位贵客到了。”
他瞬间瞧见陈秉正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林凤君笑道:“李生白, 李大夫,你的救命恩人。”她把“生白”两个字念得很重。
李生白率先抬手作揖:“原来是陈公子。”
陈秉正也笑微微地还礼, “李大夫,好久不见。”又转头对林凤君说道:“娘子,我起身不便, 劳烦你给李大夫看茶。”
这声“娘子”落在李生白耳朵里,像是凭空起了个焦雷,将他震得目瞪口呆,手上的点心险些拎不住。
他晃了晃神,怀疑地盯着林凤君的脸,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反驳,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林东华将点心接过来,笑道:“今日是小女和小婿回门的日子,我正愁无人陪客,李大夫就来了,真是天意。快坐。”
李生白自忖见过世面,可此刻腿脚忽然都发了软。正好林东华让他坐,他就顺势坐了下去,只怕站不稳。他盯着林凤君看,她今日的确是妇人打扮,梳着高髻,插着金钗,一身华服,但……怎么会?
李生白用尽了力气保持冷静,嘴唇一张一合:“什么时候的事?”
她注意到他惊异的目光,心想自己昨天跟他会面没表露身份,也太不把李大夫当朋友了,难怪他介意,“也没几天。”
他呆呆地看着她,昨天他俩还在茶馆谈天,她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吃粉团时嘴里一动一动的,眼睛里全是笑。
陈秉正微笑着补一句:“我俩在路上就成了婚,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林凤君皱了皱眉头,这样说也不算错,但总有些怪。她讪笑:“李大夫,你喝不喝龙井,我给你倒茶去。”
陈秉正将眼前系着红绸的盒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里头是双喜模子压成的桂花糖,他笑道:“我娘子说得对,李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便结不成这段良缘,请沾一沾喜气。”
李生白浑浑噩噩地拈起一颗来,这是冰糖粉和桂花糖泥混在一处压实了的,细致精巧,非高门大户置办不起。模子扣成的双喜字简直像是针灸用的长针,直直地扎进他眼里,刺得他两眼发黑。他把糖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是酸是甜全尝不出。
林凤君给他递上茶来,他思量着总该说些祝贺的话,不然就不礼貌了,于是开口道:“恭喜恭喜。”再补上一句:“天作之合。”
陈秉正笑着点头。他强撑着要起身:“既然是回门,我……不打扰你们的家宴。”
林凤君赶忙拉住他的袖子,“择日不如撞日,酒菜已经定了,稍后就到。你要是不教我怎么处置上药,他可不能活着到济州。”
“娘子说的是。”
他没有起身。腿脚还是软的,只怕站起来落在人眼里,陡然成了笑话。雨打在窗户上噼啪乱响,鸽子尽数飞到屋檐下,无声地躲雨。林凤君将炭盆点上,是银丝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
李生白端起碗来喝着茶,嗓子里一股酸涩,总该说点什么。他定一定神,“对了,伯父若是方便,能不能复诊一下?”
林东华笑道:“凤君也是大病初愈……”
他连忙问:“怎么了?”
这一句说得有点急了,他立时感觉陈秉正的眼神朝他扫过来,不动声色。
林凤君赶紧摇头:“爹,我没事,我强壮得很。人家李大夫来家做客,咱们倒像是非要省这笔诊金。”
陈秉正说道:“凤君在路上是受了点伤。”
“路上掉水里了,很快爬上来,一点事没有。”她笑着指向陈秉正,“他伤得厉害。”
李生白深吸进一口气,“一个一个来。”
林凤君坐下了,将袖子扯了扯,露出手腕。
他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丝帕,仔细地垫在她手腕上,她笑道:“你还怪细心的。”
她脉象很稳健有力,节奏均匀。李生白微笑点头:“很好。”
林凤君很得意,向着陈秉正眨眼睛:“我就说是铁打的坯子,天塌下来都得我顶着。”
她把父亲拉过来,他认真地把脉,“脉象有些浮,是脾肾双虚之兆。”
她有点着急了,“很严重吗?”
“比在京城的时候好得多,好生歇息,进补即可。”他提笔写方子,“照此抓药,一天一副。”
她松了口气,“李大夫,你人真好。”
李生白待要把方子递过去,又想到什么,“你不在家,煎药大概不方便,我给你开丸药。”
“多谢大夫。”
这种对话是李生白说惯了的,熟极而流。他很快安静下来,只做大夫似乎也不难。他略略转身,“那我给陈公子也瞧一瞧。”
林凤君比划着:“本来都烂成了洞,刀切过腐肉,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色的,可好看啦。”她走上前,“相公,把裤子脱了。给李大夫瞧瞧。”
陈秉正眼皮一跳,林凤君已经伸手扒拉他的外袍,他赶紧推拒:“不行不行。”
她立起眉毛,“怎么不行?”
“今天是回门,不方便,改日请大夫到家……”
“哪里不方便。”她拉他的胳膊,他没处躲,“当时你被打成一口气的时候,李大夫给你剜过多少烂肉,什么没见过。”
陈秉正有点慌乱,匆忙中他和李生白对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倒是林凤君无知无觉。
她要去背他,他硬是不肯。结果父女俩连拉带扯地将他抬上床,林凤君亲自上手将陈秉正的裤子脱了。陈秉正只觉得尊严尽丧,将脸埋在床褥中不说话。
李生白看见她熟练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集中精力瞧着伤处。那里果然是一副新生的景象,可见路上护理得很精心。千里归途,殊为不易,大概是照拂中生了情愫,所以……
林凤君看李生白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打起鼓来,小声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李生白伸手去按他骨头断裂的地方,一寸寸捏着骨茬。陈秉正禁不住嚎叫起来,叫了两声又忍住了。李生白忽然想道:“如果被打板子能换来……”
林凤君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夫,你只管说实话。”
她言语真诚,他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却没有接她的话头,而是跟陈秉正说了一句:“陈公子,你可信我?”
她笑了:“这话说得蹊跷了,病人当然得信医生的,不信你信谁。”
陈秉正转过脸来,两个男人瞬间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随即他点头道:“非仁爱之士不行托也。”
李生白立刻懂了,他沉吟片刻,“明理以尽术。”
陈秉正笑了:“起死回生,恩同天地。”
李生白按着他的膝盖说道:“当日在京城我教给林姑娘的只是保命救急之法。陈公子骨头断裂,需以手法正骨。先用小夹板固定,我再手摸调整,假以时日,能慢慢行走。只是……”
林凤君听得稀里糊涂,但见他犹豫,便说道:“他会不会瘸?瘸了也不怕。”
陈秉正见她说得发自肺腑,心中一宽,苦笑道,“李大夫想必是担忧我一旦残疾,再不能出仕。功名于陈某已是浮云,并不挂怀。请从容医治便是。”
李生白便点头:“改日我登门医治不迟。”
林凤君见陈秉正眉头紧锁着,猜想他内心恐慌,便俯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做镖师的,断手断脚落下残疾也是常有的事。瘸子算什么,龙门镖局有个姓赵的镖师,腿齐根断了,绑了根木棍行走,外头全看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笑,显然是毫不在意,陈秉正被她感染了,也跟着笑了几声。李生白在旁边看得心中酸苦,便说道:“伯母是不是在厨房?我一并拜会。”
林凤君的脸色立时变了,垂下眼睛:“家母去世多年了。”
李生白浑身一凛,“对不住。”
他尴尬地扭头,她赶忙说道:“还有一个病人……不,公鸡你能瞧吗?”
陈秉正打断:“娘子,李大夫又不是兽医。”
“让李大夫见识一下奇景。”她冲出去将公鸡抱进来,鸡胸脯上的纱布被血染了一片,“被我爹的袖箭扎中了,还这么神气。”
林东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李生白伸手将纱布解开,皱眉道:“奇怪,全不像是扎进去的伤口,倒像是用刀刃割出来的。”
他指着给她看:“从这里进去,这里出来,横着切了一刀。”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父亲:“爹,到底怎么回事?”
林东华被问得张口结舌,挠了挠头,忽然说道:“我……我本想将这公鸡宰了,炖了给女婿做鸡汤。回门宴多要紧。”
她跺脚道:“爹,你可真舍得,怎么能把咱家的宝贝给他吃呢,万万不能够。”
陈秉正尴尬地低下头去,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解释道:“这只公鸡打遍平成街无敌手,所以起名叫霸天。”
陈秉正琢磨着这名字,的确比自己地位高些,苦笑道:“鸡汤……同兴楼待会送。”
李生白又给公鸡上了点药,它傲然地踱了两步,飞出门去。他看着这小院,养着牛,养着鸽子公鸡,算不上宽敞,但生机勃勃。林姑娘也是个活泼的性子,有见识有主张。他叹了口气,想什么都想到她身上,可她已经是陈夫人了,想一下也是越礼。
不一会,果然伙计冒着雨送了许多食盒过来,凉菜,炒菜,炖菜,果品,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
三个男人的吃相都很慢条斯理,林凤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自己在这桌上格格不入。
陈秉正将一道蟹酿橙揭开递到林凤君面前,忽然问道:“李大夫,京城益源堂的东家,李彦修太医……”
李生白站起身来,躬身低头道:“正是家父。”
林凤君吓了一跳:“原来你这么厉害。怪不得不挣钱也没事,原来铺子是你自己家的。”
李生白苦笑道:“不敢借家父的名声。李某出师已久,当自食其力。”
陈秉正的手顿了一下,微笑道:“大丈夫理当如此,陈某佩服。”
“陈公子当日秉公直言,不畏……”
陈秉正咳了一声:“莫再提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吃完了,雨也渐渐停歇,李生白便拱手告辞。林凤君笑道:“我们送你回客栈便是。”
李生白只是摇头,“我还有些私事。”
“反正你在济州人生地不熟,以后常来常往,别跟我们客气。”
林凤君又和父亲说了些闲话,他看天色还是阴着,便催她早回。她跳墙出来一次,忖度着不难,眨眨眼睛笑道:“爹,我随时来看你。”
林东华忽然瞧见李生白送的点心堆在一旁,他塞给女儿:“你拿着吃吧,我吃不动。”
陈秉正上了马车,窝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安慰地说道:“李大夫说能治就是能治。”
他垂下头去,她向外一望,忽然瞧见街边不远处有李生白撑着伞的背影,她掀开帘子招手:“李大夫……”
李生白没有听见,萧瑟的背影瞬间消失在街角。她叹口气,“算了,他可能真是有私事。”
她打开点心盒子,里面是果馅椒盐金饼、粉团和桂花山楂糕,样样都很漂亮。
他安静地看着那些点心,林凤君愕然道:“你没吃饱?”
他一言不发。
“到我家吃饭,你饿着回去,算怎么回事。”
他幽幽地开口道:“大街上贩夫走卒,各有糊口的本事。李大夫家学渊源,尚能自食其力。我……”
“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仰仗祖业,与废人何异。”
“我听不懂。”
“娘子,我以后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瘸子,靠领月钱混日子。”他黑着脸说道。
她用手比了个磨墨的姿势,“挣钱的法子多的是。年关将至,我估计春联更好卖。要不我去城隍庙门口摆个摊?卖字不丢人。”
他终于笑起来。
李生白继续往前走了一百多步,在书场门口停下了。大门口有伙计懒洋洋地说道:“贵客请回吧,这回书卖了个满座。”
“我定了雅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洒金红纸的笺子,伙计立刻殷勤起来,“几位客人都到了没有?”
他苦笑道:“就我自己。”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容:“楼上请,要什么茶?”
一声醒木拍案,惊得满堂听书的宾客骤然噤声。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猛然抖开了扇子,微笑着用眼神从前场扫到包厢。
“列位看官……”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悠然地传进李生白耳朵里,”今日不说前朝兴废事,单表那西湖畔一桩奇案。话说当日阴雨蒙蒙……”——
作者有话说:非仁爱之士不行托也。——杨泉《物理论》
明理以尽术——《小儿卫生总微论方》
“起死回生,恩同天地”——龚信《古今医鉴》
第48章 热气 青棠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上了,书桌……
青棠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上了, 书桌上摆着一封请帖。她笑道:“门房刚刚送来的,点名给二少爷。”
林凤君看见这是一封素笺,样式并不华丽, 但字很好看。
他将外头的衣裳脱了,翻了翻请帖, 将它扔到一边,又默然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可是林凤君觉得脸色更黑了, 如果刚才还像是阴云密布,现在就是乌云盖顶,雨将落未落的样子。从自己家回来他就这样,莫非是自己家招待不周,没杀鸡给他吃?但杀掉霸天是万万不能的。
她试探着问道:“谁要请你吃酒?”
“济州府学。”他简单直接地说道,“举子们要上京会试, 济州府大小官员,勋贵耆老夹道欢送, 祝举子榜上有名,衣锦还乡。”
“那很好啊,酒席一定奢华气派。”她迷迷糊糊地说。青棠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别说了。
林凤君明白过来了,当年陈秉正在这种宴席上一定是人人捧着,得意非凡, 如今……他轻声叹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不懂诗, 可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才子也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前头的很快就不新鲜了。她笑道:“那你去不去啊。”
“我病着, 不便行走。”他脖子一梗。
话倒没错,她笑眯眯地将请帖拿在手里,“不想去就算了,你家不缺酒喝。”
他安静地看着床头那一本《柳河东集》,可是林凤君半晌听不见翻页的声音。她笑道:“相公,我行走江湖有几样法宝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
“胆子要大,脸皮要厚。”后面其实还有“忍得住,放得下”,可她想想自己做不到,也就算了。“作诗作文章,你还是比他们强。”
“不算什么。”
“别人我都不信,可我爹说你写得好,你就一定好。”
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林凤君笑道:“你们念书的人清高,我可不同,做镖户不比镖局,接到生意只能靠自己出去跑,窝在家里谁也瞧不见你,有三分得吹出去十分,不然谁请你。”
他闷闷地说道,“你不是说过吗,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儿。”
林凤君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她扭着脸道:“不许学我说话。”
“嗯。”
“你刚才还说,不想无所事事,就靠领月银混日子。”
两个人又进入了尴尬的沉默。气氛一片冰冷,越来越冷……林凤君回过神来,确实冷,炭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她赶忙问青棠:“怎么不加新的?”
青棠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二少爷……那天让我把炭用篓子收了,搁在马车里。”
陈秉正反应过来了,当时他只顾着观望着鸽子回没回来,想依着凤君的性子做两手打算。后来屋里的东西是搁置回原地了,可几篓子银丝炭没拿回来。
青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可回想当时的兵荒马乱,实在顾不得这许多。她都快哭了,“对不住少爷少奶奶,是我……思虑不周,我……”
林凤君皱眉道:“马车?难道送我家去了?”
陈秉正打断了她:“是我的意思,今年冬天冷得很,我怕岳父大人一个人在家觉得冷,又是大病初愈,所以就多送了些。”
她跺脚:“我爹哪里用的了那么多,我身体健壮,你怎么办?万一冻出个二五六,又得费事吃药。我回家将炭火拿着,快去快回。”
她说着就转身要出门,陈秉正赶忙叫道:“回来。”
林凤君风风火火,压根不听他的。他灵机一动,将胸前的哨子一吹,声音尖利,她立即就停下了。
他嘴角挤出来笑容:“娘子,回门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换你家街坊邻居看见了,笑掉大牙。”
四目相对,她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了,搓着手道,“陈……相公,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我家不能再占便宜,我心里过不去。”
陈秉正微笑道:“都是些小事,明天再说。青棠,倒两个汤婆子来。”
他挥挥手让青棠出去,她提心吊胆地走了。
林凤君挠了挠头,抱过被褥往他身上堆,一床又一床,上头的刺绣堆叠起来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只是摇头,“你怕不要把我压死。”
“不会。”
她将小榻搬过来,自己坐了。小榻比床矮一些,她正好将下巴垫在厚厚的被褥上,默默地瞧着陈秉正,像是怕他忽然被冻僵了似的。她心里越想越柔软,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肯定是看自己家里寒素,怕买不起炭火,所以借着回门的工夫送了许多。
陈秉正被她感激满满的眼神瞧得一阵心虚。他咳了一声,将眼光转向请贴,“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其实读书跟走镖一个样,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都是卖手艺的。你刚才说的……胆子要大,脸皮要厚。”
她立即高兴起来,对着他伸大拇指,“别人说什么,不必在意,该忘就忘。”
她侧着脑袋,一头黑发垂在肩上,刘海有点乱,眼睛乌溜溜转着,笑得毫无心机。他看得有些出神,忽然伸手将她额头前边乱飞的刘海拨了拨,露出光洁的脑门。
她吓了一跳,往后稍微缩了一下,他赶紧找补:“听说脑门大的人聪明。”
林凤君忽然想到那句“大聪明”,可她也不细究里头的各种意思,便挑一挑眉毛,“只当你夸我了。”
陈秉正苦笑,像是在跟她讲话,也像是自言自语:“清高,清而不高,到头来害人害己。我是该给郑越写封信,报一下平安。”
她眨眨眼睛,“他一定很惦记你,也许还有别人也想你。”
他摇头道:“不会。”
忽然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她笑道:“这便是有人惦念了。”
话音未落,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她在一旁数着,“一、二、三、四……人还挺多。”
“是着凉了。”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聪明,不要胡思乱想。”
他掏了一块帕子擦着,泪眼朦胧地瞧着她。她心里又来了点内疚,收了他的炭火,害得他病了,总该做点什么。
她忽然用胳膊肘支着向上一跳,轻轻巧巧地落在床上,跟他正对面。她撩开厚重的被子,将自己的身体溜进去,是个“两头睡”的姿势。
陈秉正只觉得脑子里在轰轰作响,仓惶地直起身子,“你……”
她伸手去摸,汤婆子温热得极其有限。他的小腿和脚全是冰凉的,她使出了力气揉着:“我娘就是这样,大夫说过,小孩儿身上最热,把寒气都赶走,你就好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在昏暗的烛光里,透过凌乱的发丝,他定定地看向她的眼睛,那里一派天真。凤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跟他贴的那样近,还使劲将他的脚往自己怀里拉,生怕不够暖似的。
一股热气从脚往上传,连带五脏六腑都跟着热了。这团热气在身体里四处钻着,循着缝隙横冲直撞,直到它顶到某一处形成凸起。他浑身战栗起来,像是酒过三巡,头晕目眩,又有一种难以自拔的奇特冲动。
她抬眼望去,他的喉结上下起落,满脸是奇怪的红色,手下的皮肤也在发烫,“这么有效?”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后缩,紧紧抵住墙壁。他的确幻想过肌肤相亲的时刻,但这个瞬间他咬紧了牙,决不能在她面前展露龌龊的心思,尤其是……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在见到李生白之后,他开始沉重地审视自己。
林凤君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额头的汗,她掏出帕子去擦,带着懵懂的神情,“是不是劲儿使得大了?”
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不是香叶香末,不是头油胭脂,陌生又无孔不入,他打了个哆嗦,喑哑地叫了一声:“离我远些。”
她的手猛然停下了。一瞬间客栈里的“快拿开”冲进脑海,她翻了个身跳到榻上,抄了一条最薄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闷声不响。
床上忽然探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拉住她的手腕。那里在落水的时候伤了,结出一小块血痂,但还是痛。她嘶地一声,他就松了手。
“你……等我好了。”他声音很软。
林凤君心中一动,陈秉正说话的口气和平时大相径庭,竟像是带着点央求的意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大可不必,他康复之前她不会走的,等他好了,自然会有人重新围上来。照李大夫的意思,不会太远。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多给赏钱。
“嗯。”——
作者有话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
第49章 正骨 陈秉正睁开眼睛,空气微微发凉,……
陈秉正睁开眼睛, 空气微微发凉,可被窝里还是暖的。绣花的帷幔将外面的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 伴着鸟儿的啼叫。
他晕乎乎地想,林凤君起得可真早, 是不是在院子里打拳呢。
他伸出一只手撩开帐子,然后在有限的视野内, 他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布鞋的大脚,踩在鼓凳上,脚尖微微踮起来。
他的瞳孔骤然增大了。他抬起头,林凤君将手里的三尺白绫高高抛起,落在房梁的那一端。
陈秉正脑子里像是被闪电劈成了两半,他再来不及想任何事, 整个人扑过去,将鼓凳扑得翻倒在地, 自己也重重地冲到地上。
他这一个动作有如水银泻地,再训练有素的武师也使不出这一招,林凤君猝不及防,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绕是她平素极其灵活,可反应的时间到底有限。她在空中堪堪翻了半个筋斗,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 她很扎实地摔了一跤。
陈秉正奋力地扑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嗓子喊得完全破了音:“不要,不要。”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两只手抓着她的胳膊, 仓皇失措得像是暴风雨中的树叶,抖得随时四分五裂似的。
他的手险些又要抠到肉里去,抖抖索索地说不成句子,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千万……有什么……也别想不开。”
她瞧见他青灰色的脸,又抬头望望上头的房梁。白绫在空中摇来荡去,她总算是明白了:“我没寻死觅活,这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他完全不能置信,呆呆地瞧着她,手上一点都没放松,“你……”
“上盘的功夫就是这么练的,我当年用的可是粗绳子,靠臂力爬上爬下。腿伤了的镖师胳膊都特别粗。你……”她向他的下半身扫了一眼,“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下盘。”
他忽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浮上来,大脑像是拼凑起来了,一点点恢复原形,他用袖子擦一擦眼泪,“用不着……就用不着吧。”
林凤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捡起鼓凳。她在脸上擦了一把,脸上都是他流的眼泪,黏糊糊的。她伸手揉着小腿和脚踝,“差点被你害死。”
青棠慌张地走进来,就看见这狼狈不堪的一幕,她咳了一声,“大夫来了。”
陈秉正定了定神,“扶我起来。”
李生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望去像个质朴的书生。他提着药箱和一副拐杖走进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瘸着腿迎接他的林凤君,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走路一瘸一拐。
他本能地问道:“林姑娘,你……”
陈秉正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李生白立即换了称呼,“陈夫人,看你行走不便……”
林凤君叹了口气,想今天早上简直是无妄之灾,不知道腿脚伤到没有。她在椅子上坐下,提了提裤子,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李生白仔细瞧着,小腿也青了一块,胳膊上有擦伤。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他是不是打你了?”
林凤君骤然睁大了双眼,陈秉正也清楚地听见了,心想这李大夫真是色令智昏,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瞧出来,他们两个在一处要是有冲突,被打的一定不是她。
林凤君很快地将裤子落下去,“没事没事,早上摔了一跤。”
李生白只觉得语气不对,他转头冷眼瞧着陈秉正,两个人互换了眼神,陈秉正心虚起来,这事的确和自己有关。
冷不丁珍珠帘子叮铃作响,一只可爱的鹦鹉飞了进来,落在凤君肩膀上:“千万……有什么……也别想不开。”
李生白脸上立即没了血色,他看着林凤君,她赶忙露出讪讪的笑容,挥手道:“别听这臭嘴鸟儿瞎说,八宝,一边玩去。”
八宝扑棱棱飞了起来,嘴上还是不停,“差点被你害死……”
李生白霍然站起身来,“陈公子,陈夫人,你们的家务事我本不该管,可治病救人,乃是医生天职。陈夫人,你只管和我说实话,陈公子是否有时躁狂,打架……不避亲疏。这是邪火外延,可以治。”
陈秉正只觉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李生白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悖逆狂徒。他无奈地伸出手,“就算要打,也是她打我。”
李大夫定睛一瞧,陈秉正胳膊上又青又紫,显然受力不轻。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来,夫妻俩打架,好歹她没吃亏。然而……这陈公子怎么也不该向她动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男人。
林凤君笑道:“一场误会罢了。”她指着飘荡的白绫解释了一通,李生白觉得十分牵强,他稳住心神,“她愿意维护他,总还是有点情分。”
他伸手去给陈秉正用手法正骨,很疼,非常疼,疼得好像把骨头打碎了重新接一样。陈秉正忽然想到板子落下来的时刻,血连着肉翻飞,溅得浑身都是。
陈秉正咬着牙一声不吭,李生白给他捏完两条腿,在骨茬处一一捆上小夹板,又去把脉,只觉得他心火极旺,仔细看嘴边还起了个燎泡,斟酌了词句才说道:“病人卧床久了,难免心浮气躁,七情内伤。若是……”他转向林凤君,“癫狂大叫,或对人动拳,万万不可一味忍让。”
陈秉正被他说得怒从心头起,又不敢说,脸涨得通红。李生白下笔如飞,已经开出了一张药方:“治病要去根,先就要去掉这无名邪火。陈公子暴躁易怒,是郁症的症状。陈夫人,你先好生观察,若有不妥,遣人来找我便是。”
林凤君赶忙解释,“并没有。”李生白点点头,“没有就最好。”
他将双拐拿了出来,这是一副特制的拐杖,大概是榆木的,上宽下窄,中间有手柄可以撑住。“病人若觉得腿部疼痛减轻,便可尝试用拐杖行走。假以时日,慢慢从双拐减至单拐。”
她眼睛都亮了,“最后单拐也不用了。”
“不一定。”李生白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痊愈,全看个人造化。”他看着她懵懂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陈夫人,辛苦你了。”
林凤君苦笑着将他送出门去。他犹豫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拱手作别:“我三日后再来。”
陈秉正翻了个白眼,虎着脸一声不吭。林凤君将药方拿起来,苦于不大识字,只好递给他。
他仔细一瞧,全是黄芩、雄黄、冰片等去火的药材,“这一剂下去,什么火都消了。”
林凤君笑道:“就说李大夫有本事。你最近是一会阴一会晴的,喜怒无常。”
他闷声不响地将拐杖拿起来,她笑道:“我和李大夫想到一处去了,这拐杖没有臂力可用不了。”
这话本来没错,可他心里又猛然窜上一股无名火来,他咬着牙起身,竟是站起来了,可不过晃了两下,又直直地往下倒。
她上前去扶着:“着什么急。”
他顿了顿,“我……济州府学的宴请,论理我应当去。我也曾在那里求过学,不能失了礼节。当年老师百般教导我们败而不怨。今日遭难,我也是坦坦荡荡,笑骂随人罢了。”
林凤君听得心中一动,“你讲的大道理也多了,这句我最喜欢。”
他招手叫青棠:“备马车,我要出门。”
青棠答应了一声,笑微微地走了。林凤君问道:“要不要我背你出去?”
“不用,小厮抬着也就罢了。”他将拐杖拿起来,“我在马车里练一练。”
林凤君只觉得他面貌为之一新,心中也替他高兴。冷不丁有人敲门,小丫鬟来报:“刘嬷嬷到了。”
刘嬷嬷带了两个中年仆妇进来见礼,陈秉正立即说免了。她便说道:“二少奶奶,这个月的月银二十两。”
陈秉正便用眼光示意林凤君去接。她看见几锭雪花纹银,想到自己在这里处处不自由,竟是两眼一酸。她伸手接过,见仆妇们还是躬身不起来,知道是在要赏钱。
按理是要给的,她犹豫着去柜子里抓了一把散钱,仆妇们伸手接过,但一点笑容没有:“谢二奶奶。”
待陈秉正走了,林凤君便低声问青棠:“这打赏惯例是怎样?”
青棠比划着说道:“这些人胃口可大着呢,二十两银子,怎么也要吃二两才算数。平日我们托人买东西,胭脂水粉小玩意儿,都要从她们手里过。”
林凤君吓了一跳,心想就算和陈秉正平摊赏钱,这群人什么都不干,十中抽一也太过分了些。况且自己不打算在陈府久居,便是打点也有限。
青棠见她沉吟不做声,以为她后悔赏得薄了,便笑道:“二少奶奶年节下再给加赏银也是一样的。”
谁知道林凤君正在后悔刚才递出去的一把散钱,钱也花了,人也得罪了,简直加倍的不划算。她想了想,“府中的炭火怎么添置?”
“照例要交给采办的人。我打听过了,一篓子炭要这个数。”青棠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文?”
“三两。”
林凤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月钱。这么贵的炭火,不烧也罢,桥洞里的穷人也能活过冬天。
她紧了紧衣领,想到陈秉正冻得泪眼朦胧的样子,又心软了,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父亲吃了苦。她思来想去:“只好晚上出去拿一些。”
青棠吓了一大跳:“二少奶奶,这府里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天爷冻不死瞎眼的二少爷。”她摆摆手,“我见机行事。”
第50章 买炭 青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凤君重新换……
青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凤君重新换上了那身初见时的装束, 活脱脱又是个村姑。她脸色由青转白:“二少奶奶……”
林凤君将腰带缠上,把匕首放进腰里,“有话快说。”
青棠只觉得这位二少奶奶自打进了门, 桩桩件件出人意表。她咬咬牙,“这几天府里的家丁护院看得极严, 我实在害怕。”
林凤君不以为意:“就那些酒囊饭袋?你放心,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万一被抓住了……没有说二少奶奶武功不好的意思。”青棠奋力摇头, “只怕夫人发火。”
“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晚的炭火缺不了。”林凤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胸脯,“你只管放心,我就算被抓住了,也跟你没一点关系。江湖儿女,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青棠十分为难, “我就是个丫鬟,要是被主子抓住犯了错, 被赶出府去也是常事。”
“还有这等好事?”林凤君颇感意外:“那你就不用出赎身钱了。”
青棠只是叹气,“二少奶奶,你有娘家可以回,自然觉得这府里处处拘束。我从小被爹娘卖了,陈府呆不下去,我便无路可走。”
林凤君看见她凄凉的眼神, 心就软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实在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青棠,你在陈家几年了?”
“我六岁进府, 已经十一年了。”
“怪不得你对陈家上下都熟门熟路的。”林凤君小声道:“等我待会出了门,你将院子大门关了,就说我吩咐大伙都去睡。”
青棠一阵无奈,虽然没伺候几天,她算明白了这位二少奶奶和二少爷的脾气一样,都是认准了的事八头牛硬拉也拉不回来,只得答应了:“二少奶奶慢走。”
林凤君虽然拿定了主意要出去,可青棠的提醒还是在她心中落了痕迹,行事需谨慎,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牵累了别人。
她垂着头沿着陈府院墙一路走,像个土里土气的下等丫鬟。青棠说的没错,这几日府里的家丁护院确实多了,不一会就能碰见三五成行的值夜护院提着灯笼巡视。她暗暗数着,大概一盏茶工夫就有一队。
林凤君又回到祠堂后身,那里荒草长了很高,上次她跳出去的时候就观察过了,少有人来。院墙上有一处塌陷了两块,墙上也有个凹坑,适合攀爬。
她藏身在荒草中,待一队护院转过去不见了,才轻松地腾空越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地上。脚踝受了冲力,狠狠地疼了一下,她暗暗摇头,陈秉正真是小题大做,不知所谓。
将近亥时,街上的人极少,她左右张望着,幸好无人瞧见。
初冬天气,月亮孤单地挂在天上,连洒下来的光辉也透着冷清。济州并不十分繁华,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将手揣在袖子里,急匆匆地走。
她其实想过回家拿,可父亲年纪这么大了,身体没完全康复,李大夫说他脾肾双虚。这辈子大概也没用过什么银丝炭,已经送了再收回,着实不孝。
林凤君很顺利地走到了南市那条街。这原是每次父女两个走镖前添置行李必来之地,卖大饼的,卖马鞍的,卖腰刀袖箭的,各有自己的一摊地方,也不用吆喝,懂行的人自然知道。
林凤君先进了一家卖行装的铺子。脚踝还疼着,虽然可以涂点李生白送的跌打药膏,但她总要防备以后突然遭殃,“老板,买一套护膝护腕。”
老板看她的身形气势,知道是内行,便笑微微地拿出一套牛皮鞣制的装备:“这就是顶好的,最快的刀砍上去,一时也砍不断。”
林凤君笑道:“龙皮也没有这个本事。”她用手来回揉捏着内衬,的确柔软贴合,心中着实喜欢。
她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这傻子早上莽莽撞撞的,自己也摔得不轻,以后用上拐杖练走路,少不得摸爬滚打,便说道:“我要两套,给算便宜些。”
“好,什么尺寸?”
她仔细想着,陈秉正比爹略高一些,但身量极瘦。手腕似乎差不多粗细,索性就买一样的吧。反正他的十两银子也在自己手里,便从里头抵扣。
她认真地挑好了两套护具,将它们塞进怀里,又往街市外头逛去。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偶尔几个彪形大汉晃着过街,身后背着流星锤或者腰刀,也有人獐头鼠目个子不显,但腰里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武器。
卖炭的铺子在南市最外头,靠着一家赌坊,人流算是最畅旺的,有穿着短衣的苦力,也有一身锦缎的富家老爷出出进进,门里漏出些叫好声与咒骂声,高低起伏。
摊子上摆着几种炭,她蹲下身去挑拣,一类是黑炭,家里平时常用,“大概多少钱一篓?”
“一百文,够小户人家烧三天。”
她将两支炭对着敲了敲,黑色的粉末顿时扑簌簌往下落。其实这炭也不是不能烧,多烧一些一样暖和,很划算的。她犹豫了一下,自己倒是没什么,可陈秉正这身娇肉贵的少爷一定受不了烟,清晨起来鼻孔都是黑黑的,又要叫唤了。
陈家用的是什么来着?青棠管它叫银丝炭,她叹口气,给陈大人还是要用好的,“老板,银丝炭多少钱?”
“银丝炭?”老板将她这一身打扮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你知道什么是银丝炭吗?”
“白乎乎的像是结了一层霜,一烧雪白透亮,烟也少。”
老板心想这丫鬟倒是见过的,“这可是西山出的,顶好的要送进宫里。偶尔剩下一些,也是送大富大贵人家。”
“哦,那就不能到世面上了。你这铺子小,估计没有。”林凤君见他言语中渐渐端起来了,也跟着使了个激将法,“我另找别家。”
老板果然吃不了这一招,立时从后面拎出两小篓,“姑娘尽管到处找去,济州城里就没有比我家货还齐全的。”
“哦。”她仔细瞧着,的确是一模一样的货,“这个多少钱?”
“一两三钱。只能烧两天。”
真的肉疼,她手伸进袖子摩挲钱袋里那几块碎银子,两小篓银丝炭,值得上新房子的多少砖瓦,买葱油饼能吃一整年了。
她斟酌着砍价:“一两成不成?我没那么多。”
老板笑了,“小姑娘真有意思,你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她祭出了好久不用的砍价功夫,先扬后抑,凑整抹零,连夸带哭穷,最后作势要走,这才最终以二两三钱拿下两小篓银丝炭,顺便又饶了一篓黑炭。她想着陈秉正不在家的时候就烧这个,有灰也不怕。
炭到手了,尽管心疼,也不由得轻松起来,她用手提着篓子出了南市,忽然想起附近有家烧饼铺子。
夜半想起外皮酥脆、内馅多汁的烧饼,总让人浑身上下都难受得要命。她也顾不得手上脏了,匆忙赶过去,远远看见伙计将门往里一带。
林凤君赶在上门板前挤了进去,“伙计,要……”
“没有了,刚才有个贵客过来,说是把剩下的全包了。”
她好一阵失落,“一个也不剩?”
“真没了。”伙计给她看空空的柜台,“下回请早。”
她只好踏着失望的脚步走在回去的路上。陈家除了陈秉正,别人的口味都是清淡的,连外套也是,既不舍得放油也不舍得放盐。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叫了一声:“站住!”
林凤君立刻停下了,浑身一凛,“不会是陈家的护院追出来了吧。”
她往回看,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她眼睛尖,立即认出这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绸子衣裳,身形很熟,在哪里见过呢?她忽然想起来了,是上次纵马撞菜摊的那个富家公子。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想到当时被马匹伤到的小女孩,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这等践踏百姓的恶少,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溜得很快,比身后追赶的人快一大截,转眼间已在数丈开外。这是空旷的大街,没有任何阻拦,后面的人一叠声叫道:“别让他逃了!”
她使出功夫追上去,追了几步,自己脚踝就痛了。她眼珠一转,伸手到篓子里抓,没有舍得拿银丝炭,抓了一把黑炭,用扔袖箭的手法丢了出去。
两块黑炭准准地击中了他的后背,瞬间碎了。他踉跄了一下,又直起身要逃。林凤君犹豫了一瞬,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只得无助地叫道:“你给我停下!”
绕过街角,路边停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那富家公子全不在意,正要从它身边经过,忽然马车帘子掀开了,一支直直的木棍从里头伸了出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富家公子万万没想到,待看清了已然来不及,也躲不过,直直地撞了上去。
他整个人翻倒在地,痛叫了一声。正抱头打滚的工夫,林凤君已经赶了过来,向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叫你停下你不听,你……”
她回头去看,那些追赶他的人竟是不见了。正疑惑之际,那人转身坐了起来,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着华贵,稚气未脱,眼睛里全是怒气:“你敢打我?”
林凤君将炭篓子丢到一边,叉着腰道:“可不敢瞎说,你说我打你,谁看见了?你们有钱人在地上跌了一跤,都还怪地生得不平。我就是路过,无缘无故赖到我头上,这罪名我担不起。”
那人看她一副无赖样,气狠狠地说道:“你这泼妇,知道我爹是谁吗?”
“这我哪知道,你回去问你娘去。”林凤君直接对上一句。
那人立即被激怒了,扯着她的袖子道:“你你你……”
“原来这位公子哥是结巴啊,这病我治不了。你年纪轻轻,浑身毛病这么多,回家找个大夫,好好养病,没事别出来害人了。”
她提起篓子转身要走,那人胸口一起一伏,突然深吸一口气,一拳就向她胸口打过来,又猛又重。她暗道这人有点武功底子但不多,敏捷地一闪身躲过,绕过他身后,对着他后背就是结实的一脚。
那人脸朝下扑在街上,又想跳起身,“我要报官,你敢……”
忽然马车里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还是不要报官了,我看都是家事。”
林凤君的脸色当即变了,那人慌张地往车里看去,帘子掀开,露出陈秉正的脸。他笑眯眯地说道:“秉文,给你引见一下,这位就是你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