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府的二小姐,云笙?”
他突然在萧绪掌心下挣扎起来,转头对上萧绪锐利的目光,却是突然发了狠劲,一把甩开他。
“你和我的未婚妻成婚了?!”
眼看厅堂内压抑的气氛就要一触即发。
“松澜!”沈越绾起身欲劝。
萧擎川拉住了她。
萧绪分毫不动,甚至不见几分情绪波动,只是声音更冷,听得令人发怵:“我方才说过了,这是你的长嫂。”
“是我的妻子。”
萧凌被这话激得情绪有一瞬失控,他再次伸手向云笙,此时也不知自己是想要抓住她,还是把她从萧绪身边拉开。
“是真的吗,你和我的长兄成婚了,你们结为夫妻了,你和他……”
萧凌的手在半空再次被狠狠截住,手指无法再前进半分。
云笙此时有些后悔之前从没细想过再见萧凌会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可即使想了,大概也想象不出如今这样。
她一直呆在原地都反应不过来。
直到此时被萧凌如此质问。
云笙眉心微蹙,手上不自觉握紧了萧绪的另一只手。
她声音轻颤,但仍是正色道:“是,我们成婚了。”
云笙不明白,起初是萧凌自己逃婚在先,如今又为何这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拿开你的手。”萧绪的声音低得可怕,盯着萧凌的眼神像是淬了寒冰,“再伸手来,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他猛地将萧凌的手甩开。
萧凌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撞上屋内的梁柱,一下子和云笙拉开了距离。
撞击的力道终于令他清醒了几分,面上逐渐凝上懊悔和刺痛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怎会想到自己离开京城短短三个月,这桩婚事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论是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云笙,还是他在外自己结识的云笙。
似乎有什么在冲击着他的脑海,令他一时失神,脑子像是要炸开一般。
“松澜,向你长嫂行礼。”
这时,萧绪再次冷声勒令。
萧凌趔趄地上前半步,后背离开了梁柱,却没能再继续向前。
萧绪就在前方紧盯着他,来自长兄的压迫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目光还是不由看向云笙。
但云笙避开他,丝毫不与他对视,只紧紧牵着她身旁男人的手,从他们进来起,就一直未曾松开过。
屋内沉寂半晌,萧凌翕动着嘴唇,终是嗓音滞涩地开了口:“小弟,见过长嫂。”
这场家宴仍是继续进行了下去,但气氛难免沉闷。
萧凌自那句被迫的见礼后,便再未发一言。
席间,他脸色依旧难看,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却再未向云笙的方向投去一眼,只是食不知味地吞咽着面前的食物。
散席后,众人一一离开仁德堂,回去各自院落。
云笙和萧绪走在前往东院的小径上,气氛也有些低沉。
今夜天晴,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
夜风拂过,带着秋日的凉意,白日里喧嚣仿佛都被这清凉的夜色滤净了,只余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若是酒足饭饱后的闲庭信步,云笙应该会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但此时她却觉得窒闷,没走多久,就忍不住开了口:“长钰,你今天不高兴了。”
她难得没有用疑问句询问他。
萧绪却没给她肯定的回答。
“我为何要不高兴。”
“因为,三弟他刚才……”云笙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措辞,就索性截断了这句话。
她仍是不明白萧凌为何难以接受此事,她本以为,他既不愿意与她成婚,她与旁人成婚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是。
云笙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她真的让他讨厌至此,连看到她都无法接受吗。
还是说……
“笙笙,别想他。”萧绪突然捏紧她的手指,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绪:“你还说你没有不高兴。”
他眼眸沉得连半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你今日说我们成婚了,我怎会不高兴。”
“……我们本来就成婚了啊。”
她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吗?
“听你这样和别人说,我就很高兴。”
云笙觉得萧绪高兴的点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听了他这句话,自己的心跳竟然也莫名其妙乱跳了两下。
她又抬眸望向他:“可是你看起来不像高兴的样子。”
话语间,两人已经走进院中,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萧绪缓声道:“可能是还想听你再多说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话音落下,萧绪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但院里的灯火还是照亮了门前一角。
云笙正要迈步,看见屋内景象顿时悬停了步子。
“怎么……”
萧绪不等她反应,拉着她进到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就把她抵到了房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云笙撞得不疼,但眼前霎时压来萧绪放大的脸庞,在隔绝了外界光亮的漆黑中,令她起初混乱一瞬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萧绪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气息都铺洒在她面庞上,离得如此近,他的声音就像是在心上迸发一般。
“之前答应我的,忘了吗?”
“我、我没答应……”
这句话的尾音被萧绪吞下,他难耐地吮吻她,不算急切,但力道很重。
他哑声道:“你在路上分心想别人,连被带去了何处都不知道。”
他咬了她一口,像是惩罚,引得云笙霎时呜咽了一声。
这和她分心有何关系。
她只是觉得,跟在萧绪身边,有他牵引着,又是夜里,她哪需要过多注意他们走向的是何方向。
而此时,她竟就这样被他带到了书房来。
之前萧绪就说想在书房做,虽说她真的没有答应,可那时她就觉得,无论她答应与否,这事估计都会在某一时刻发生。
只是没想到就在这时。
令她毫无准备,只是一想到他那日的话语,腿一下子就软了。
还有别的近乎泛滥的反应,很热情急切地在不为人知处给出表露她内心真实想法。
但她嘴上还是拒绝:“不行,这太出格了,不能在这种地方……你先放开。”
“不放。”萧绪霎时箍紧了她的腰。
稍微一用力,她于他而言太过轻巧的身形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萧绪握住她的腿,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掂。
云笙别无它法,只能为求平稳地紧抱住他。
感觉到萧绪迈步,她羞耻地闭着眼,就猜到他定是在向屋内书案走去。
她低着头,愤然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近乎哭腔道:“你怎么总是要在书案。”
说完这话,萧绪也真的将她放到了书案上。
“你不喜欢吗?”
云笙呼吸一顿,被撩到了缝隙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可你每次在书案都很热情。”
萧绪话音停了一下,而后抬起手来,指腹在眼前摩挲:“今日好像格外喜欢。”
云笙一下子就想并拢。
这和书案无关,是他们刚才接吻……
云笙被握住膝盖制止了动作,她自己也闭眼压下来了思绪。
若是说出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萧绪在桌边压了过来,握着她的脖颈,低头和她接吻。
回京路上的近二十日时间,他们一次都没有过。
有些被压抑的,又在持续躁动的,在此刻像是要瞬间一齐喷涌而出一般。
云笙同样有些难耐,甚至在这种令人羞耻的地方,都忍不住主动抬腿,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可萧绪却突然按住她,从她脖颈向下亲吻。
亲吻间,他嗓音低哑:“你还没有说让我更高兴的话。”
“……什么。”
云笙眼神早已迷离,她也不知只是亲吻,就仿佛让她浸入了意乱情迷的迷雾中一般。
脑海中思绪不清,手上无助地摸索,只抓住了他结实的臂膀。
萧绪吻在她心口。
云笙颤了颤,就感觉秋夜的凉意窜进了衣襟。
“说你喜欢我。”
“喜欢的。”云笙不知自己是躲还是迎,最终挺着腰,双手向后撑在了书案上。
萧绪咬住果实:“再说一遍。”
云笙有些受不了,颤着声音,又一遍的话语变得模糊。
“我喜欢你。”
“再说。”萧绪像是听不够似的,要她一遍遍重复,一遍遍诉说。
每听她说一遍,他呼吸就更沉一分。
亲吻从她心口掠过,落到她腰腹,来到她蹆上。
云笙快要受不住了,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连伸手去抓握他的头发都做不到,只能小声地抽泣着:“你快点。”
“想……”
“想什么?”
云笙呜地哭了一声,沉寂的黑夜让她诚实:“想要你帮我弄。”
萧绪听完,有些难抑地吻了她一下。
却也只是吻了一下。
云笙想要的根本不是这样。
她抬腿踢在他胸膛,力道软绵绵的,被萧绪轻而易举抬手,握住了脚踝。
“想要应该和我说什么?”萧绪偏头吻了吻她的脚背。
“求你……”云笙声音低不可闻,连脚尖都在他掌心下微微战栗。
“不是这个。”
萧绪把她的脚踝放到肩上,俯身靠近她。
“笙笙,说喜欢我,我想听你说喜欢我。”
云笙快被他折磨死了,也不知他怎就一直让她重复这个。
“就是一点喜欢,你到底要听多少次。”
“很多次。”
萧绪还是含住了她,轻轻吮吻,含糊不清,“一点,也想听很多次。”
“从一点想我,到一点喜欢我。”
“往后会有一点爱我吗。”
萧绪埋下头去,声音几乎淹没在水声里,似乎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一点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就足够了。”
……
这一晚,云笙的感官格外强烈,几乎没能在他唇舌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
后来他站起身来,换了另一种方式,她就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她被颠簸得头晕目眩,思绪混沌。
只依稀记得,他也在她耳边说了许多次。
爱她。
萧绪说,他好爱她。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爱我。”
“笙笙,再说一次,你爱我。”
云笙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在汹涌中,被他蛊惑着引诱着说出了爱。
她只记得后来自己是被萧绪从书房抱回东院的。
她把头埋在他胸膛里,像只小鹌鹑似的,根本没脸见人。
在屋里又是如何被折腾的云笙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舒畅,欢愉,疲惫和酥软交织着。
仿佛把这大半月来没吃够的全让他给吃了一遍。
云笙沐浴时就已经累极睡了过去。
连萧绪又在她身前磨了一次,她也完全不知。
翌日。
云笙睡到临近午时才缓缓睁开眼。
睁眼的一瞬,刺目的天光令她一时恍惚着,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思绪渐渐回炉,和翻身时腰部的酸软,才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醒来不见萧绪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她想起他昨日说,这几日都会休息,但也没急着找他。
云笙就这么愣愣地躺了一会。
本是想放空脑海,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瞬思绪开了条口子,随后就有各种旖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窜入脑海,浮现眼前。
云笙眸光一颤,蓦地拉起被褥蒙住脸,在被窝里发出了羞愤交加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世子妃,您醒了吗,不好了出事了。”
翠竹已是在外焦急等候好一阵了,此时听见屋内动静,请示后也等不及回应,硬着头皮推开门入屋来。
“不好了世子妃,殿下和三公子,在回风轩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几天都忘记说了,前文进行了大大精修,从21-36章,增加了6k+字数的内容,调整了原来的节奏。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21章结尾和22章开头部分,新增内容都集中在这两章,不看也没关系,不影响现在阅读后续剧情。
另外就在这里补充说明,前文增添了云芷和探花郎已经做过了的设定,指路34章。
第54章 “我心悦他,我想,这就……
明媚日照透过庭院中稀疏的枝叶,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两道身影快步穿梭在府邸小径上。
翠竹一边紧跟着云笙的步伐,一边急促地禀报:“今晨天未亮, 殿下便去了回风轩练剑, 不知怎的三公子也去了, 两人起初说是切磋武艺,可后来动静越来越大, 刀剑相向,声音听得人胆战心惊, 懂武的护卫说,那招式根本就不是寻常切磋,两位主子都动了真格, 招招狠厉不留余地,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这才赶紧让奴婢来请您。”
云笙脚步不停, 眉头紧蹙:“告知王爷王妃了吗?”
“王爷王妃一早就去了城外的普济寺祈福,眼下还未回来,只能先来请示您, 世子妃, 可要立刻派人快马去寺里禀报?”
云笙略一思忖, 道:“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话语间,她们已穿过两道月洞门, 靠近了回风轩所在的演武场。
尚未看见人影, 就听见了金铁交鸣声, 十分激烈,似是比翠竹所描述的情况还要焦灼。
云笙快步转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回风轩前的宽阔石台上, 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处,剑光凛冽,划出一道道危险的弧线。
萧绪背对着她的方向,只能看见他衣衫紧贴在背脊上,持剑的手臂肌肉贲张,不知他面上身前情况如何。
萧凌正面朝向她,墨发也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色透出。
周围远远围着不少仆从护卫,个个面如土色,攥紧了拳头,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就在云笙看清场内情况,脚步踏入演武场边缘的瞬间。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萧凌视线微动,余光瞥见了场外身影。
他分神了一瞬。
萧绪眼神一厉,抓住这一瞬的破绽,并未用剑,一记刚猛的侧踢,重重踹在了萧凌胸膛上。
萧凌被这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石台边缘,又翻滚着跌落下两级石阶,摔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长剑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萧凌!”
云笙瞳孔紧缩,惊呼出声,提起裙摆便朝萧凌快速奔去。
萧绪刚收势站稳,闻声错愕回头。
他握着剑的指节用力泛出青白色,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向云笙跑来的身影。
周围的下人见状也一窝蜂涌了过来。
云笙呼吸不匀,心跳飞快,但在看见围上萧凌身前的下人后,又蓦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石台下缓缓转头,仰高了脖颈就对上了上方萧绪居高临下看来的目光。
他独站高台,应是一副倨傲的获胜者姿态。
但他却脸色沉郁,神情复杂。
云笙心口一紧,提着裙摆快速迈动步子,朝着石台旁的台阶,一步并作两步跨了上去。
萧绪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收剑大步向她走去。
云笙步子太急,最后一步绊在台阶边沿,险些跌倒。
萧绪霎时伸手抓住了她。
云笙登上石台踉跄了两步来到萧绪跟前。
她就着被他抓住手臂的姿势,视线快速地在他身前上下打量。
“受伤了吗?”
云笙小声地问,目光也不停流转。
秋日不算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浸透了衣料,紧紧贴覆在他贲张的胸膛上,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地起伏着。
他气息沉厚,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灼热扑面而来,几滴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更深的水渍。
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青筋蜿蜒脉络清晰,依旧维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她没听见萧绪的回答,也没从表面看见他身上是否有伤。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萧绪微垂着目光,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笙皱了下眉,从紧张中缓过神来,语气不悦道:“问你话呢。”
“没有。”
说完,萧绪就后悔了。
他刚想改口说疼,但还没想好哪里疼,就被云笙反手抓住手腕,往石台下拉拽了去。
云笙这才重新走向萧凌。
围聚的下人散开了几人,萧凌已是被扶着站起了身。
挡在他视线前的两人向两旁侧身让开道路,他抬眼便看见牵手向他走来的夫妻二人。
他眸中一刺,低下了目光。
他与萧绪在此切磋许久,一直未分胜负。
他知道自己到最后或许难敌长兄,被他抓住破绽或是耗尽体力。
但怎也不会像刚才那样输得那般难看。
萧凌低着头似乎也能感觉到云笙向他投来的目光。
他感到几分窘迫,不甘和气恼。
“伤得好重。”直到听见云笙倒抽着气的低呼声。
萧凌抬起头来,先是看见萧绪淡淡地扫过他手臂上的裂口,而后便见云笙急切地吩咐。
“传大夫过来,嗯,就到回风轩,把三公子扶进屋里去。”
下人们得到吩咐纷纷行动起来。
萧凌说不上来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抬手挥开了前来搀扶的下人:“我自己走。”
眼看着围聚此处的一众人纷纷散去,云笙也准备迈步朝屋里去。
她刚要向前走一步,身后突然一道拉拽的力道将她拉了回去。
她回过头来,看见萧绪沉着一张脸盯着她。
云笙道:“他受伤了,我们总不能不管不顾吧,先去等大夫来看过再说吧。”
说到这,云笙又有些不放心,趁着周围下人都走远了,她上前伸手在萧绪胸膛腰腹上摸了摸。
萧绪腰腹一紧,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摸什么?”
“你真没受伤吗,别骗我。”
云笙就这么在他身前仰着头,神情担忧地望着他。
这个时候,萧绪便可说出他刚才想改口说的话。
但转念一想。
有何必要。
萧绪捏住云笙的手指尖,握在手心里:“没有,他那点功夫还伤不了我。”
云笙愣了一下,看着萧绪眨了下眼。
明明他神情分毫未变,但她怎觉得他刚才好像生出几分外露的傲慢。
正这时,暮山匆匆从回风轩外跑进来。
云笙闻声看去,这才想起,刚才那般紧张的情况,暮山竟然不在。
暮山来到跟前,很快平稳呼吸,恭敬地向云笙行了个礼。
而后对萧绪道:“殿下,陛下急召,召您入宫觐见。”
他低着头半晌没得回应,不由抬起头来,只见萧绪眉心紧蹙,沉着脸目光紧锁在云笙身上。
云笙则是怔住,一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皇帝急召,容不得耽搁,暮山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禀报:“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云笙回过神来,从萧绪手里抽回一只手:“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萧绪深深地看着她:“你要进去陪他吗?”
云笙纠正他的用词:“我去查看他的伤势,听听大夫怎么说,若无大碍,待会我就回东院去了。”
萧绪默了一瞬,道:“嗯,回去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
云笙乖巧点头,萧绪这才完全松开了她的手,临走前多看了她两眼,才转身阔步离去了。
萧绪一走,云笙就往回风轩的厅堂走了去。
到了门前,翠竹禀报:“世子妃,刘大夫已经来了,正在屋里给三公子看伤。”
云笙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她便看见了萧凌卷着一侧衣袖,坐在桌案前,被刘大夫处理伤口。
萧凌闻声朝她看来。
但云笙一路走近,目光只落在他小臂的伤口上。
一旁的水盆里已经被擦拭血迹的棉帕染红,手臂上伤口线路清晰,一条很长的口子,但看上去伤口不算太深。
云笙许是因为之前看过萧绪腰上那条又深又长,当真冲着致命而来的狰狞伤口,此时见萧凌这道伤,面上还算平静,也没有被吓到。
但再怎么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不禁腹诽,这两人真是太胡来了。
刘大夫替萧凌包扎好伤口后,躬身向云笙行一礼:“世子妃,三公子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伤口不深,只是因受伤后依旧施力绷紧手臂肌肉,导致流血过多,伤口比原本开裂了一些,按时换药好生休养,就能逐渐痊愈了。”
云笙点点头,轻声问:“别处没有受伤吗?”
刘大夫还没答话,萧凌就先一步道:“没有了。”
云笙想了想,道:“他刚才从石台上摔下来了,这里被踢了一脚,不知内里……”
“我没事,没有受伤了。”萧凌突然拔高了些声打断她。
云笙转头向他看去,只见青年眉头紧皱,眼尾微微泛红。
她沉吟一瞬,道:“好吧。”
刘大夫没有如之前那样留下分配好的药包,因为此处并非萧凌的院落,萧凌也并未交代之后自行上药,刘大夫就只是在此先处理过了伤口,之后还会再去替萧凌换药。
伤势处理完毕,余下也没有别的事了。
云笙默默地看了萧凌一眼。
青年和她两年前在假山后的惊鸿一瞥没有太大变化。
即使此时他鬓发微乱,左臂缠着纱布略显狼狈,脸上也带着轻伤,但丝毫不掩那张面貌俊逸非凡。
令她意外的是,真正面对萧凌,她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不似昨日在萧绪和昭王府其余人同在时,只是此刻这般,单独和他共处一室,得知他伤势并无大碍后,她心中就全都平息了下来,没有其余波澜了。
她悄悄抬手抚了下心口,她虽然确切如此感受,但还是觉得有些奇异,是她完全意料之外的状态。
放下手后,云笙并未打算久留,开口正要说话。
一直低着目光的萧凌突然抬起头来,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道:“那时,你知道是我吗?”
云笙被他问得一懵:“什么?”
“山洞里,你认出我了吗?”
“什么山洞……等等,你是说,望州?”
萧凌闻言皱起眉,一时沉默。
看云笙的反应,像是不仅那时不知,此时也仍然不知。
果然,她随后讶异道:“那时在望州救我的男子,是你。”
“是我。”萧凌看着她眼眸睁大的惊讶表情,声音沉哑道,“兄长没有告诉你。”
他说的是陈述句。
而从云笙逐渐变得迷茫的模样看来,他陈述无误,萧绪的确没有告诉她。
思及此,萧凌敛目低嗤了一声。
也是,萧绪为何会告诉她这种事,他或许巴不得她一辈子都不要知晓。
但他此时提起,也并非是为拆穿萧绪的隐瞒。
他只是……心里很闷。
那日,他还在望州城外的茶馆里思忖着如何询问有关眼前姑娘更多的事情时,他敏锐地注意到窗外闪过一瞬好似长兄的身影。
那段时日他一直在躲避家中的追捕,有时似玩乐,有时是好胜心,总归是不想被他们抓住。
所以一见此状,来不及细思他就先迅速往外离开。
出了茶馆,他果然看见是长兄策马而来。
如今想起,他也觉得自己当真愚钝,竟没想到长兄哪是为抓捕他而来,而是为了茶馆里那个自称已有夫君的女子。
他离开茶馆后没多久,还是被长兄的人抓住了。
他试过像之前那样设法逃离,但这才发现,之前长兄压根就没和他动真格,而当长兄当真要制住他时,他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带回了京城。
诸多细节,直到如今都一一有了解答。
他逃离了那桩婚事,而长兄迎娶了他的未婚妻。
可为何会是云笙呢。
他在望州郊外救下的女子为何会是云笙。
他在被抓回京城的路上还在自我宽慰,好在那位徐姑娘也是京中人士,最后她总会回到京城,他在京中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一见倾心于萧凌而言很陌生,他不知那是怎样的情感,他只知自那日见过后,他心里总是时不时想起她。
想她貌美的容颜,想她温婉的声音,想她可爱的神情。
他也想,或许待回到京城后,他应该正式的真实的,重新与她相识一遍。
至于别的,更多的,他都还来不及去想,事情的发展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他头上。
他心生好感的女子,竟是他任性负弃的未婚妻,而他的未婚妻,如今成为了他的长嫂,和他的长兄结为了夫妻。
这时,云笙沉默片刻后开了口:“嗯,他还未告诉我这件事,不过我现在知晓了。”
萧凌看见云笙正色道:“多谢你那日出手相救,长钰他……给过你报酬了吧?”
萧凌听着这话,一口气闷在胸腔,而后气得笑了一声,似是自嘲。
云笙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只是自己也不由微微脸热,反应过来这两兄弟刚才都大打出手了,哪还有什么报酬。
就算没打起来,兄弟之间谈那点报酬,似乎也很奇怪的样子。
但萧凌却道:“给过了,将我送走前,大哥给了我一袋银两。”
“真的?”
“嗯。”萧凌淡淡地应声,看见云笙满意地微松一口气。
那时他还觉得奇怪,萧绪把他五花大绑送上马车,出城后松绑却又有数人将他牢牢守住,给他这么一大袋银两是想让他看着却花不了,活活受气吗。
直到现在,那袋银子还在他屋里未打开的行囊里放着。
原来,那是萧绪替他妻子给的出手相救的酬劳。
萧凌又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唇边没有发出声音,但心里已是酸得直冒泡。
萧凌坐在桌案前望着眼前的女子。
这些日子,这张面庞时常来到他梦中,随时间流逝,一次比一次模糊,直到此刻清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却是以另一个令他陌生的身份。
那些曾对云笙所知的了解浮上心头,他开始感到迷茫。
怎么会这样呢。
云笙对上他的目光,忽的也从他的神情中想起什么,逐渐蹙起黛眉。
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道:“你那时说的那个人,是我?”
看到云笙的反应,萧凌也终是想明白其中的割裂感为何了。
虽然他也不甚了解那名名为徐楠的女子,可回想他们那短短一日的相处,他也完全没法把她和他过往所听得的那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他那日向云笙倾诉的不过他长时间来听到的冰山一角,其余还有更多,有关她家中的,有关她的。
可若那些真是云笙家中曾发生的事,她当时怎也不会是那样全然无知的反应。
她的态度,她的兄长,还有她家中的阴谋和算计。
萧凌看着云笙澄澈的眼眸,他记得那时,他纵马疾驰穿出丛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后来他记了很久,梦里最先出现的,也总是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
萧凌喉间干涩道:“是你。”
“你……胡说八道!”云笙登时拔高声量。
她那时听他说那些话完全就跟听陌生人的故事一般,没有半点是和自己的经历搭得上边的。
可斥责后,她又想起萧凌当时说,这些都他身边人告诉他的。
云笙喃喃低语:“你就是因为那些话才离开了京城。”
她甚至不想说出逃婚这个词。
“……抱歉。”萧凌此时思绪很乱,但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他缓慢的再一次道:“对不起。”
“我没想到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但我觉得我应是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那时没有人听他说话。
起初他说他不想成婚了,父亲不满地训斥他,说什么胡话,婚事都定下了。
后来他说这桩婚事可能有问题,母亲说,能有什么问题,云家多好的姑娘,这桩婚事合适极了。
或许是他态度不强硬,所以家人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听来的事情是真是假,如何强硬。
随着婚期将近,传入他耳中的各种话语也越来越多。
他此时已经回想不起当时驱使他翻身上马的,是一念之间的冲动,还是长久以来纷乱思绪的压抑。
但他终究是做了错事。
片刻后。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云笙轻缓的声音穿过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传入耳中。
云笙在这一刻,终于知晓了萧凌当初逃婚的来龙去脉。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怨他还是理解他。
就如那两年时间,她总在旁人耳中听得,这名男子如何优秀,昭王府如何门第高深,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他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她便对萧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生出少女情窦初开的悸动,更逐渐把这份想象当做了已成真实的喜欢。
萧凌却是长时间听得恶言恶语,他会因此而厌恶这桩婚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了。
云笙本就不是强硬的个性,即使没有萧绪,她想她也做不出什么狠戾凶恶的报复吧。
而一开始萧绪闯入了她的世界,让她全然没机会去为萧凌逃婚的事伤心痛苦,更没有机会去想,若是找回他,她要让他受到何等惩处,如何赎罪。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早已在向前看,如今应该在这条路上向前走了很远,也有了明确的方向,何须拘泥于过去。
萧凌神情微怔,看着她一脸平静道:“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还需要向父亲母亲,和我的家人道歉,这段时日,他们都因为你的行为操心焦虑许多,事情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萧凌远没有云笙那样的平静,这些事情于他而言俨然是巨大的冲击。
“你说的挽回,就是与我大哥成婚吗。”
“原本我以为是的。”
云笙道:“可后来我认为,这或许不是挽回,而是走上正轨吧。”
那原本就是错误的开始,她和萧凌都没有想着去求证。
她没有证实那日在芙蕖宴与她相看的男子究竟是谁,萧凌也没有证实旁人口中并非良缘的女子究竟是否如此。
有些事,就像是上天注定一般。
萧凌呼吸凝滞,听着她说完,胸腔才沉闷长出一口气。
“我会查明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
云笙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手臂:“嗯,是应该查清。”
“你和我大哥,你们的婚事……”
云笙觉得似乎不应再留了,她好像在这里和萧凌说了很久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萧绪去宫里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不知为何,她此时突然很想见到他。
云笙微微侧身,已有要离开的姿态。
她敛目道:“嗯,我们已经成婚了。”
萧凌站起身,想伸手,却又不知自己伸手能做什么。
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无助:“云笙……”
轻易被云笙轻柔的声音压下。
“我心悦他,我想,这就是如今的正轨了。”
云笙说完,转身抬起头来。
厅堂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萧绪站在那里,正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狗头]萧绪说,今天打了胜仗,给大家发红包。
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5章 她最后仍然来到了他身边……
云笙心跳陡然凝滞, 随后剧烈恢复,脸上也瞬间烧了起来。
萧绪怎会在此。
他何时回来的,何时出现在门前的。
他刚才, 听见了?
云笙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迅速蔓红了一片。
她向萧凌说得明白是不想拖泥带水, 可被萧绪听见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笙站在原地羞赧不已,手指和脚趾都悄悄在看不见的地方蜷缩了起来。
她紧绷片刻, 又见萧绪面色如常,好似并没有听到一般, 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眼神有些飘忽,刚说了那样的话,话中人随即就出现的冲击让她没好意思直视他。
直到萧绪走到她身边。
“伤势如何?”
云笙余光看见萧绪看向的是萧凌。
萧凌面色如土, 受伤的手臂在萧绪问完后不自觉地向后遮掩。
屋内一时间气氛凝滞,连云笙升起的羞赧也因此褪了下去。
她有些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气氛,目光在两兄弟之间打了个转, 动了动唇正要开口。
萧凌已经闷声回答:“无碍,一点小伤。”
萧绪对此毫无歉意,然后问了和云笙同样的问题:“还有别处受伤吗?”
“……没有了。”
云笙略微讶异。
萧绪这分明就是在拿长兄的气势压人, 而萧凌此时, 有些像她以往面对云承的训斥时那样, 满心满脸都是不服气,但还得干巴巴地答话, 不敢造次更多。
萧绪嗯了一声, 这才伸手牵住了云笙。
他掌心灼热, 一经触碰,就将她的手紧紧握进了掌心中。
“按时换药,伤口莫要沾水, 自己回去好生休养吧。”
“……知道了。”
说罢,萧绪就要牵着云笙离开了。
两人才刚走出几步。
萧凌突然上前:“大哥。”
“还有何事?”萧绪侧身看向他。
萧凌缓了一瞬呼吸,快声道:“当初我和你说的那些事不太寻常,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萧绪沉默片刻后,道:“此事自然要查明,我这里已经有些眉目了,你若有什么线索,之后来告诉我,今日就先到这里。”
萧凌瞳孔一颤,视线落到了两人相牵的双手上。
萧绪没再和他多言,这次转身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云笙离开了厅堂,只留萧凌独自一人失神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他视线中。
走出回风轩,云笙就忍不住问:“长钰,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事情,是关于……之前三弟听说的我家中的谣言一事吗?”
萧绪刚才迈得很大的步子放缓了下来,只是云笙一路想着这事,都没注意自己跟在他身边走得很快。
此时慢下来,她呼吸才逐渐开始显露混乱,只是一双圆润的眼睛还直直地看着萧绪,对此很是在意的样子。
萧绪看着她,到嘴边的话先停了下来,转而回答她:“嗯,既是有人在外传播不实的谣言,自然要将此查清,还云府和你的清誉。”
“那你方才说已经有些眉目了,是查到什么了吗,此事当真是有人背后刻意操作?”
萧绪已是回答过她了,其余还没有结果的事,便没有必要在此时多论。
他转走话题,不答反问:“你刚才在和三弟说什么?”
云笙一愣,连脚下步子都停滞了一瞬,而后被萧绪带着才又向前两步跟上。
“没什么啊,看他的伤势如何。”
云笙将目光从萧绪脸上移开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看着他说话,或许会很容易露陷。
所以萧绪这样问,他刚才就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吧。
真没听见吗?
可她刚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他出现在门前。
或许房门离屋内的一段距离让她的话语声没能传得出去?
云笙胡思乱想着。
萧绪就已淡声又开口:“只是看伤势就看了这么久吗?”
云笙不确定他这是又在小肚鸡肠的吃醋,还是套她的话。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你去宫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晚些时候呢,刚才我正准备回院里。”
“笙笙。”萧绪突然停住脚步,他侧身将身姿面向云笙,但云笙微低着目光,只看见他胸前衣襟上精致的缠金云纹,不见他此时神情。
她听见萧绪轻声道:“你在和他说我不能知道的事吗?”
“……”
萧绪的语气已经没有刚才在厅堂内和萧凌对话时的那般气势了。
尾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失落,几分寂寥,听得人心脏微缩,呼吸都变得滞涩。
云笙很快道:“不是你不能知道的事,我和他说……”
她急切开口,也急切抬头。
话未说完,一眼对上萧绪含笑的眼眸,他脸上哪有半点落寞之色。
云笙话语骤停,盯着他逐渐瞪圆了眼睛。
“你……你听见了,你故意这样问的!”
“没听见,你再和我说一次。”
“骗人,你根本就听见了!”云笙顿时羞愤交加,一把甩开萧绪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萧绪一双长腿轻而易举跟上她,微微弯腰要牵她,却没想云笙躲得很快,还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别碰我。”
“好吧,我听见了,你和三弟说你心悦我。”
“我没说。”
“你说了。”
“没有!”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在外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背地里总是这样逗弄欺负她。
云笙越走越快,自觉应是把萧绪甩得远远的了。
岂料下一瞬,萧绪忽而上前一大步,云笙猝不及防地就被他拦腰抱起。
“啊!你干什么!”她慌乱惊呼。
却是挣扎没两下就被萧绪在怀里抱稳抱紧,根本挣不开半点。
萧绪阔步迈开,此时他脸上竟有一种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正带着他的战利品要去迎接欢腾的庆贺。
“那我没听见,你回去重新和我说一遍。”
“我才不和你说,我没说。”
“那我求你,求你和我说。”
云笙被他突然大张旗鼓的举动和这样与平日反常的话语弄得脸上臊得不行。
“你先放我下来。”
“不放,就要到了。”萧绪反倒收紧了手,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把你抢到手,怎可能再放。”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云笙余光瞥见小道一侧路过几名下人,霎时把头埋下,“被人看见了,让我下来自己走。”
不远处的下人含笑低下头来,很明显地头碰着头低声细语,定是在谈论府上主子的亲昵。
“看见便看见了,我不能抱我自己的夫人吗。”
云笙受不了他这些话了,只能任由萧绪炽热的胸膛染红她整张脸,伴着他如雷般的心跳声,和急切脚步声,被他抱着回到了东院。
*
夜深人静,繁星密布。
月华被亭台的檐角遮掩,只能洒在坡度起伏的石阶上,映下一片摇晃的浅影。
萧凌独坐亭台,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地伸在阶前。
他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酒壶,脚边还堆了好几个歪倒的空酒壶。
辛辣的液体滚过他的喉咙,灼烧一路,却暖不了心头那片空茫的冷寂。
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和疏疏落落的星光,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喝得不算快,却一口接一口,未曾停歇。
酒意渐渐上涌,眼前熟悉的庭院景致开始有些摇晃重叠,耳边的虫鸣也显得忽远忽近,眼神失了焦距,空荡荡地落在前方虚无的夜色里。
夜风拂过,吹动他未曾束起的几缕散发,他没有去管,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
他像是醉了,醉在这无边的寂静与清冷的月色里,又像是清醒着,清醒地感受着胸口那股钝痛和翻涌不息的情绪,被烈酒浇灌,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无解。
自幼他都将长兄当作一座巍然矗立的山峰来仰望。
在他还是个孩童,在王府里上蹿下跳惹是生非时,萧绪已能端坐书房,与父亲派来的饱学西席对答如流。
他恣意妄为,凭着一股少年意气觉得天地皆可去得,却也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长兄之间差距甚远,如同溪流仰望江河,莽撞的山石仰望沉默的山岳。
他总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也追赶不上,但心底也曾暗暗想过,若自己再长几岁,再沉稳些,再多经历些风浪,是不是也能渐渐褪去青涩,拥有几分长兄那样令人心折的如山如岳般的可靠与强大。
那是他隐秘的憧憬,亦是少年心中不曾言明的仰慕。
可如今……
那座他自幼仰望的山峰,冰冷地横亘在了他与他的心上人之间,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将他所有的憧憬与暗自较劲的念想击得粉碎。
萧凌并不真正愚钝,一切都浮于水面后,他也逐渐回过味来。
哪是他策划周密,能力超群,分明是长兄故意放走了他,可双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如何能怪到旁人那里去。
是他自己逃离了这桩婚事,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妻子。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酒劲也随之上头,原本纷乱的思绪愈发混沌,仿佛坠入深水中,他无法挣扎,最终将要溺毙在冰冷黑暗中。
突然,他像是猛地从水底探出头来一般,剧烈地大口喘息几声。
酒壶被他扔到一旁,他踉跄着站起身,重重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月色将他的身影在地面倾斜拉长。
萧凌大步迈开,直朝府邸大门而去。
夜里值守的下人看见三公子气势汹汹走来,不由慌张又惊吓,可萧凌丝毫没有停顿,也没给他们半个眼神,略过一路遇见的人,仍然继续向前,且越走越快。
在马厩外打盹的马夫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几乎已经进入梦乡。
忽而听见马蹄声,惊得他一下窜起。
“什么人!”
黑影从他眼前闪过,他赶紧追赶上去。
马儿已经踏蹄,他只看见三公子的黑马被人骑着疾驰远去。
可三公子的马性子烈得很,就连世子殿下都难将其驯服,除了三公子本人,还有谁能如此顺利地将其骑走。
马夫还在怔神之际,就有几名下人匆匆跑进了马厩。
“老张,三公子刚才是不是来过,他骑马走了?”
“……应该是吧,我没看清,是三公子吗?”
“那定是了,三公子这一路急匆匆的,谁也不搭理就直朝马厩来,这会骑着马就离开了。”
“他这是又要出逃了?”
“不知道啊,应该不会吧……”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下人们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
“无论如何,先去禀报吧,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
东院,主屋内。
烛光微弱,光影摇曳。
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微乱,馨香未散。
云笙浑身酸软,一头乌黑长发如云铺散在枕畔,只着一件水红色的软绫寝衣,松散地系着衣带,半眯着眼伏趴在床榻上。
萧绪靠在她身后,同样只披了件墨色的丝质寝袍,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胸膛上暧昧的红痕半遮半掩,不时随他的动作从衣襟口显露出来。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餍足,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前那段不堪一握的纤腰上。
“嗯……”云笙被他揉得舒服,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本就柔软的腰肢像一滩化开的春水,更深地陷进被褥里。
寝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小截更白皙的腰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萧绪的眸光渐深,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滑腻,带着她独有的温香。
他动作慢了下来,指腹偶尔流连过她腰窝敏感处,引得她一阵细颤。
“还酸吗?”萧绪俯身,声音贴在她通红的耳廓低声问。
云笙把脸埋进枕头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多了……”
萧绪低低地嗯了一声,并未停手,继续顺着腰线,掌心缓缓上移,将那件本就松垮的寝衣推得更开。
云笙本是酥软得昏昏欲睡了,背脊察觉异样时,又顿时清醒了几分。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警惕地回头:“差不多了,可以了。”
“嗯,那不按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手一同伸向云笙腰间。
萧绪手指勾住了她松散的系带,云笙则按在他手背上。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低笑:“不是已经缓好了。”
“我是说按好了,我累了,想睡了。”
萧绪倒也没急切动手,他俯下身来躺在云笙身边,手指依旧没离开她的系带,任由她比他小一些的手掌艰难包裹他的手指。
“刚才你不是这样答应我的。”
云笙一听,顿时一副不管怎样定要反悔的模样抿紧了双唇。
不在床榻上弄的时候总是格外耗费体力,偏偏今次萧绪磨在里面久久不结束。
她哭着求他,又软着声说喜欢他。
最后被他哄着,答应了待会他给她按腰,缓好了他们就再做一次,那一次才就这么被送上山巅,畅快地结束了。
而后屋里叫了水,他们双双沐浴后便到了床榻上。
萧绪很认真地替她按摩了一番,云笙一边享受着,一边就把那话的后半句给抛之脑后了。
此时她全身都被按得舒服极了,懒散得半点不想再动。
两相僵持一瞬后,萧绪今日竟格外好说话的就此真收了手,将手臂伸去抱住她,自己就完全躺了下来。
云笙因此还有些讶异,不确定地抬眸向他看去,见他一脸平静,似乎是允许了她的出尔反尔。
但她才刚看了一眼,就被男人抬手捂住了眼睛。
“睁着眼不睡的话,就起来履行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云笙眼前一黑,心下却是一赧。
她赶紧道:“要睡的,我这就睡了。”
萧绪闻言没作声,等了一会才缓缓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刚碰到云笙的后腰,就听她又低低地道了一声:“夫君,好梦。”
萧绪手指微顿,悬在半空,最后蜷了下手指,才轻轻地放上她后腰,抱着她长出了一口气。
“好梦。”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床榻上两道交错的心跳声和浅淡的呼吸声在交错。
但云笙其实并没有困意。
身子是被按软了,可脑子里却很精神。
她闭着眼好一会都没有困意,装睡也装得有些僵硬了,终是忍不住睁开眼来。
一睁眼,她就直直对上了萧绪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不睡啊。”
萧绪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弯了下唇角:“你不也睁眼了。”
云笙抿了抿唇瓣,小声道:“我睡不着。”
她一边说话,手上一边悄悄地又去到了自己腰侧的系带护住。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萧绪敏锐的感官,不过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云笙手掌在腰侧捂了一会后又放了下来。
她轻声道:“你今日,怎么会和三弟打起来了?”
直到这会她才开口询问这事,虽然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在意的。
此次闹得这般大,说不定沈越绾和萧擎川回府,事情已经传进他们耳中了。
她已经和萧凌把话都说清楚了,对萧绪的感情也在她细思中理清和坦明了。
她不希望萧绪之后还有这样和萧凌争锋相对的事情发生。
萧绪默了一会才开口:“他说想与我切磋,我就接受了。”
“你那是切磋吗,都伤到他了。”
“难不成我还让着他?”
云笙一听,原本想凝起的严肃氛围突然消散。
她看着萧绪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萧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因笑着低下的头又抬起,迫使她继续和他面对面看着。
云笙思索了一下,原是想说,他这样又争又抢的样子有些幼稚,和他一向冷静沉稳的样子很不同。
但话到嘴边,她又没有说出来。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静静相望着。
萧绪其实知道云笙想说的是什么,但他不知她为何没有说出口。
事实上,他至今仍旧没有完全心安,也或许是每多和她亲近一分,多爱她一分,这份随着情愫而滋生的患得患失就会多存在一分。
“我忍不住想,如果松澜没有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如果他即使听见了也没有逃跑。”
萧绪缓缓低下眼来,低头在云笙额头轻吻了一下。
他也有过常人所有的迷茫和退却,回想之前种种,好像只要某一步踏错,某一个时机没有达成,他就会彻底的失去她。
云笙被这一抹热温灼得眼睫轻轻一抖,在他退开后要继续说下去时,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轻缓道:“那你怎么不想,如果那年在西苑行宫你没有冷着一张脸不理我,如果芙蕖宴上我抬眸看见了正在远处的你,亦或是如果我没有错以为与我相看的是别人。”
萧绪呼吸微顿,眸中有几分震颤。
随后握着她的手腕,把吻又落在了她掌心。
心里像是有一片绚烂的烟花炸开,跳动得心口火热,噼啪作响。
他当然想过,时常都在想,但他所想出的,除了遗憾,就是后悔,那些过往的错过,都成了心中无法被填补的一片空缺。
可当这话从云笙嘴里说出,就好像变成了不可思议的命运一般。
命运流转,命中注定。
她最后仍然来到了他身边。
他不仅得到了她。
还得到了她的喜欢。
萧绪拿开她捂在他脸上的手,身体已经在前倾向她靠近。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一样。
她很乖地微微扬起小脸,眼睫下垂,逐渐闭上眼,毫不退避地等待着他的吻落下。
呼吸在近处已经先一步缠绵地交织在了一起。
萧绪握住她的脖颈,嘴唇刚刚贴上她的。
门前突然传来敲门声。
云笙一惊,下意识就伸手把萧绪一把推开了。
萧绪猝不及防被推远一段距离,甚至连手臂都快被彻底抽离她身边。
云笙愣了愣,睁眼对上萧绪的眼睛才反应过来,他们夫妻正常躺在榻上,她怎还跟做贼似的一惊一乍。
她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什么,门前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萧绪微蹙了下眉。
云笙道:“应是找你的公务吧,这么晚了,或许是急事,你去看看。”
萧绪的忙碌云笙也已习以为常,她虽有些心疼,但也知真遇上急务,定是不能耽搁的。
萧绪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烦闷但还是动作很快地起了身。
他随手拿过一旁的外衣披上,大步朝着门前走了去。
云笙躺在榻上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来找的果然是暮山,但他们声音很轻,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云笙翻了个身在床榻上躺平,心想,今晚她估计又得一个人先睡了。
她忽而思绪发散,想着萧绪以往那么拼命忙碌不得休息,往后也依旧会有许多推不开的要务。
除非他们能像她话本里看的那样做一对乡野夫妻,他或许才会真的清闲下来吧。
脚步声靠近时,云笙才收回思绪。
她偏头向暗色中走来的身影看去。
萧绪很快来到床榻边坐下。
见他这般动作,云笙已是确定他要去忙碌了。
她从被褥里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你去忙吧,早些处理完,早些回来歇息。”
萧绪没想到她比他还先开口。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道:“不是公务,是三弟的事,三弟出府了,我现在得过去一趟。”
云笙一愣:“他怎么了?”
“一时说不清,不是什么大事,待明日告诉你。”
云笙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夜里凉,你多添一件衣服再去吧。”
萧绪已经站起了身,听见云笙的声音,垂眸向她看去。
她一小半脸都蒙在被子里,被褥显露出她侧躺的身姿,看上去温暖又柔软。
萧绪以往再忙再累,酷暑严寒,就像是不知疲惫一般,不需要停歇,也从不懈怠。
旁人说他莫不是根本就没有人人皆有的懒惰的本性。
那时萧绪不曾在意这话,也不去想自己究竟有没有。
直到此时,他感觉格外清晰,他好像也生出了这种称得上是陋习的惰性。
但这种感觉竟然也不让一向精益求精的他感到讨厌。
萧绪嗯了一声回应她,也听话地去多添了一件衣服,穿衣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似是真想着云笙说的话,快些处理完,快些回来。
云笙看着萧绪穿好衣后,和他看来的目光对视一瞬,低低地说了一声快去吧,就目送着萧绪快步朝外走了去。
房门关上时,她微微呼出一口气,萧绪笼罩在夜色中的身影似乎还浮现在眼前,她的思绪似乎又要飘向那乡野夫妻的想象中去了。
可屋里还没安静几息,房门突然又被急切打开。
云笙怔然循声看去。
只见萧绪的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的月光,又步履急促地向她走来。
她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又回……”
话音未落,萧绪在外沾上的凉意和他鼻息间的气息已经朝着她扑面而来。
“忘了一件事。”
萧绪低沉的声音落下,云笙眼前被阴影所笼罩,嘴唇被一片微凉的柔软触碰,随后他深深地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摊手]萧凌不是去闯祸了嗷,正文还有最后一点点内容,在准备收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