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沐浴后正靠坐在床榻上看话本,看的是那《乡村性.事》的最后一本续本,翠竹前日刚替她找来,也就今日下雨未去宫中练琴,她才有机会读,到这时已经快读到结局了。
本是想萧绪不会这么早回来,毕竟他连晚膳都回不来吃。
谁料他只比晚膳时间晚了没多会,且进屋又是那般毫无声响。
云笙在书册上看见光影晃动时,心跳骤停,忙不迭将话本往枕头下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绪站在床榻边,向她伸出手:“拿出来。”
“萧长钰,你不能这样!”
“怎样?”
萧绪神情平淡,弯身伸手向枕头下。
云笙拦他,却压根拦不住。
萧绪指尖触到书册的棱角,一边将书册往外拿,一边道:“这次又是什么,几个夫君,几个兄弟?”
他声音冷冷的,听得云笙心慌。
不是害怕他而慌,是为自己的话本而慌。
一想起那两本话本,云笙就耷拉着眉眼:“那两本都被你没收了你还说。”
话语间,萧绪已经拿出了书册,目光在封面上扫了一眼。
《乡野性.事》
云笙道:“这本不是那样的,就一个丈夫,一个妻子。”
她说着要从床榻上立起身拿回话本,却被萧绪一个侧身躲开,随即他抬高了手翻开书册。
那可怜的小寡妇,刚死了丈夫又碰上山匪,山匪体格凶悍,身强体壮,他不为钱财专为这山野中的美人而来。美人簌簌落泪,誓死不从,却哭得山匪愈发兴奋。
“你这胸无墨点的山匪,如何与我相公相比,我绝不可能从了你。”
“就那个短命的文弱书生,过往怕是连干.你力气都使不出来吧,小娘子,从了爷,爷让你日日夜夜都快活,往后把你往心尖儿里疼。””
萧绪眉心一跳,落下手臂,也看向云笙:“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丈夫一个妻子?”
云笙想起什么,赶紧解释:“他们原本真是一对夫妻。”
萧绪今日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竟然还接着问:“强占来的夫妻?”
“……不是。”
因为这是续本,续本便是原本故事的延续,这次那位撰者以原文的两位主人公,重新构建了一个架空的身份,也就是这小寡妇和山匪。
可原本他们的确就是那对乡野夫妻,恩恩爱爱,酿酿酱酱。
可云笙不知如何解释,若是道出续本的事实,岂不将她的原本也暴露了出来。
云笙道:“他们这是模仿,此乃闺阁之趣。”
萧绪缓缓皱眉,似乎触及到了他不曾了解之事。
云笙见他思索出神,趁机要拿话本。
萧绪忽而倾身压来。
云笙本就跪坐床榻,被眼前一片压倒的阴影笼罩着,就不自觉后仰。
话本未能拿到手,腰身就被扶住了,萧绪单膝跪在床榻边,弯着身来吻她。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把她的嘴唇舔得湿漉漉的才探进舌尖勾缠她。
床榻上传出黏腻暧昧的亲吻声。
等到他伸手去解她的寝衣,云笙找回些理智,缩着身子偏头要躲。
萧绪一手掌住她的下颌,自上方居高临下地锁视她。
一息沉默后,道:“还念着你那死了的相公?”
“…………”
云笙动了动唇,一滴因亲吻激烈而涌上的眼泪正这时从眼角滑落。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凌乱的罗衫半遮半掩,柔弱的嗓音几乎微不可闻:“我得替他守着,求您……放了我吧 。”
萧绪虎口紧了紧,又逼出她一滴泪。
美人颤着眼睫,抬眸便是一双潋滟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在他身下瑟瑟发抖。
萧绪呼吸一沉,另一手掐紧着她的蹆抬上肩头。
“那我就偏要强占你呢?”
云笙已经说不出话了,上方的嘴唇也一并被强占。
……
*
《乡野性.事》的最后一本续本保住了,翌日云笙醒来就看见它还安然地放在床头。
可她却是被那闺阁之趣给折腾坏了。
萧绪强占了她不说,后又把她抱到了书案,用那未沾墨的毛笔,一寸寸描绘肌肤,一遍遍问是那文弱书生肚子里墨水多 ,还是他更身强力壮。
雨接连下了三日,云笙也就三日不曾进宫,皆在府上用那张七弦琴练习。
后来雨停,天气依旧阴沉,那支曲子她已是练得滚瓜烂熟,她索性不打算再进宫。
萧绪倒是忙碌了起来,每日都是夜里回府,有时还赶不上用晚膳。
云笙借此,再加之之前闺阁之趣的羞恼,总算让他消停了几日。
一直到七夕前夕,漫天繁星,已经可预见明日气候甚好,晴空万里。
云笙从湢室沐浴出来时,萧绪已在床榻上。
因明日佳节,他今日难得闲下来。
萧绪靠着床背,手里拿着书册。
云笙一边走一边看,发现又是那本《琅環杂录》。
还没待她完全走近,萧绪听闻声响就从书中抬了头。
云笙开口道:“你这本书册都看了多久了,怎还未看完?”
若是换做她,一两日就能读完一本话本。
萧绪道:“平日不常有时间读闲书,只有忙里偷闲,饶是一目十行,一本书册也要许久才能看完。”
话音刚落,云笙走近到床榻边,趁其不备,一把将他的书册从手中抽走。
“那也让你尝尝看不到结局的痛苦!”
云笙眉眼绽出灿笑,眼眸亮晶晶的,趁着萧绪躺在榻上且未穿鞋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追上她,一脸得意地拿着书册就往屏风后小跑离开了。
萧绪静静靠在榻上,听着屏风后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不难猜到云笙正在四处找寻藏起那本书册的地方。
那声音东一会西一会,他又听片刻后,不由敛目失笑。
上次那本不就没给她没收,她难道没读结局吗。
过了片刻,萧绪这才动身要去追赶她。
当他刚下床榻穿好鞋,那一直响动的声音突然停住。
并非藏好了而停下的安静,而是突兀的停止。
萧绪抬眸向声音停止前的方向看去,是在东窗边,许是书案旁的书架处,只是隔着屏风并不能看到那头的情况。
“笙笙?”
萧绪低唤一声,未得回应。
他迈步走过去,绕过屏风便见云笙果然站在书架前。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注视着书架上方某处。
萧绪眸光微变,忽然意识到什么,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后。
书架上,较为靠上的一格左右各放着几本书册,正中没有书册,是一块以干花制成的芙蕖金押。
云笙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块芙蕖金押,她知道萧绪走近,却没有转回头去看他。
方正的金押以金箔镶边,透明的琉璃透出内里一朵完整的芙蕖。
她动了动唇,眸中神情变了又变,最终只低声道出一句:“你也参加了那年芙蕖宴。”
两年前,由德安长公主举办的那场芙蕖宴,每位赴宴者都会得到一份这样以金箔封存的芙蕖金押为纪念。
萧绪语气听不出情绪:“嗯,参加了。”
“看不出你还喜欢这芙蕖金押,放在这般显眼之处,我之前竟没发现。”
因为萧绪身量更高,那一格在云笙若不抬头,便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若非她刚才为寻找藏起书册的隐秘处,不知要再到何时才会看见。
然而若是可以,她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一些往事浮上心头,扰得云笙心绪纷乱。
礼品本是精美,但于各方王公贵族而言,这只是一件不足为奇的小玩意,若非有特殊的意义,大多都放置仓库,时日已久几乎不见。
云笙的那一块,直至出嫁之前都精心保存在她床头的柜子里。
因为,那场芙蕖宴是她与萧凌的定情之宴。
萧凌于芙蕖宴上,在她不知的某处地方初见了她,待宴席结束,她就从爹娘口中得知了昭王府儿郎于她倾心,欲向云府提亲,而后便有了她反过去偷看萧凌一事。
她一直认为,他们是两相满意,两情相悦,他们之间的缘分便是从那场芙蕖宴开始的。
然而世事难料,最后萧凌逃婚,她却嫁给了萧绪。
如今,她突然发现萧绪也参加了那年的芙蕖宴。
她不禁想,若是那时相看她的不是萧凌,而是萧绪。
那他们……
“因为那场芙蕖宴于我有特殊的意义,我在那场宴席上遇见了我心仪的女子。”
云笙一怔,蓦然回首。
萧绪道:“只是,她拒绝了我。”——
作者有话说:笙笙误会芙蕖宴上是萧凌的原因指路第一章有写[摊手]
不会误会太久,应该是下章就表白啦
第39章 ”我想送给我心仪之人。……
云笙提上喉间的一口气忽的滞涩, 片刻后松下了这口气。
原来萧绪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她之前的胡乱猜测都不作数了,也不需要再做所谓的印证。
但她又觉得心里好像有些堵闷, 不知是何缘由。
两人之间笼罩着一片凝滞沉寂的氛围。
云笙忽然在沉默中惊醒, 她刚才竟然还在莫名地想, 如果那年与她定情的是萧绪会怎么样。
真是丢死人了!
“原、原来如此啊。”
云笙磕磕巴巴吐出这句话,把手中还未藏好的书册往萧绪怀里一塞, 便闷着头快步离开了书架前。
只留萧绪单手捂着胸前的书册,无言地侧着头目光追随云笙背影远去。
这一晚云笙睡得十分不踏实, 暗色中,身旁的男人似梦似醒地将她揽入怀中,她眉头一皱, 小心翼翼地翻身,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萧绪应该是睡着了,他的手臂没有似以往那样又追上来, 就这么任由云笙远离在他的怀抱之外。
可是即使他没有睡着,又何须再执意伸来手臂。
其实相敬如宾就挺好,一开始她冲动之下做出决定时, 所设想的不正是如此。
云笙背对着身后, 清醒地睁着眼睛不由想, 萧绪心仪的女子会是谁呢,他竟还遭到过拒绝。
那他如今还惦记着那名女子吗?
大抵是惦记的吧, 否则他怎会还将那芙蕖金押放在他平日抬眼就可见的地方。
翌日一早, 云笙竟仍是在萧绪怀里醒过来的。
一睁眼看见近处一张放大的俊脸, 她惊得瞬间完全清醒了。
“你怎么……”她险些说出你怎么在这儿,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改为, “你怎么还在榻上。”
“今日七夕,不早朝。”
云笙哦了一声,动作慢吞吞地向后退,一点一点从萧绪怀里远离,心里还想着,即便不早朝,他以往不也说习惯了寅正起身,还要习武温书,怎今日就什么都懈怠了。
直到她彻底离开这片热源,她没看见萧绪眉心微蹙了一下。
云笙坐起身,自顾自道:“那起身更衣洗漱吧,今日事宜颇多,别耽搁了。”
七夕宫宴于下午申时才正式开始,无论如何,眼下这个时辰都是不可能耽搁的。
但萧绪刚要开口时,云笙已身姿利落地下了床榻,出声唤了丫鬟进屋伺候。
晨间的寝屋内一阵有条不紊地忙碌,微妙的氛围萦绕其中,好似和谐,却又让人说不出是何古怪。
云笙坐在梳妆台前任丫鬟们替她梳发上妆,萧绪就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他那本《琅嬛杂录》翻看。
梳妆完毕后她在原地坐了一阵,好似在端详今日的妆容。
随即,云笙站起身来,看也没多看萧绪一眼,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地就往房门的方向走了去。
萧绪早在她起身时就从书册前抬起了头。
云笙迈步很快,但萧绪不过三两步就到了她身边。
“笙笙,要去哪?”
“我去一趟懿安堂,今日还有一些宴席的事宜要与母亲商议,我就在懿安堂用早膳了,你也去忙你的事吧。”
云笙从昨日发现了那块芙蕖金押后,便反常得很明显。
萧绪侧身挡在她身前,敛目片刻,直言问:“笙笙,昨日的事给你造成困扰了?”
他语气没有起伏,眸中神色也被垂下的眼睫遮掩。
“没有啊,我没有困扰。”云笙想也不想就答。
但其实还是有一点。
她与萧绪本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成婚的,从一开始萧绪就知道她心里有着别人,怎如今到了她这里,她就没法像萧绪那样坦然又大度地接受这个事实呢。
后来她逐渐想明白,她可能在担心萧绪纳妾。
在云家,爹娘、阿兄长嫂,皆是二人相伴彼此,在昭王府,王爷王妃,二弟阿娴,亦是如此。
萧绪或许不会,但她还是有点在意。
此时被萧绪拦住,她踌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长钰,那名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萧绪闻言抬起头来,眸中没多少情绪,神情也如刚才那般似是并无变化。
但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云笙,挺拔的身姿将门前正面照入的光束遮挡了大半,令他们之间压着一片浅淡的阴影。
云笙在他这样意味不明的目光下,皱着眉,转而再问:“你以后会纳妾吗?”
“不会。”这次他很快就答。
随后紧接着又道:“所以你从昨日到现在,是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萧绪看上去似笑非笑,眸中也终于有了情绪,但复杂难懂。
云笙不知他为何是这副表情,只能低声道:“难道我不应琢磨此事吗?”
萧绪呼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
昨夜他亦是难眠,仿佛又一次被她拒绝,还是与上次不同的当面拒绝。
谁料她根本没往那处想,反倒往奇怪的方向想了去。
是谁在芙蕖宴后拒绝了他,她自己不知道吗。
萧绪不明白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他过往缜密计划之事几乎从未被打乱过,但到云笙这儿就计划全乱了。
先是得知七夕宫宴男女分席,他连见都见不着她一面,后又意外让云笙在七夕前夕发现了那块芙蕖金押。
过往萧绪的确是刻意收藏起了这块金押,放在他可见又不可见之处。
那时缘由不清,心绪复杂,他自己并未去细想,他究竟是想要珍藏那段记忆,还是想要尽快忘记。
自从与云笙成婚以来,他有一阵没想起这块金押,昨日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萧绪偏头往外看去一眼,此时正是天明时,今日晴空万里。
他收回目光,开口道:“她成亲了。”
云笙一愣,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就被打乱了,她惊愣地瞪圆了眼,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这般表情有些失礼,忙低下眼来,话不过脑地道了一句:“你想开一点,别太难过。”
说完,她迈步略过他:“那我就先去懿安堂了。”
萧绪又一次被云笙快步离去的背影独自留在了原地,一转眼,她走出屋中,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眸光逐渐沉下,绷着唇角转身朝书架走了去。
云笙需要抬头才能看见的高处,于他而言伸手可触。
萧绪取下那块芙蕖金押,手指轻抚过,便发现金押表面已经布上了一层薄灰。
他想起自己的确有一段时间不曾将其取下擦拭过了。
一旁的格子里就放着干燥的手帕,萧绪顺手取下,与过往数次一样,缓慢地擦掉了金押上的灰尘。
萧绪敛目,静静地看着已经恢复光洁的金押。
末了,他将金押收进袖口,不再摆放在那待了两年时间的地方,迈步离开了书架。
*
云笙实则没什么事宜要与沈越绾商议,但沈越绾自然是欢喜她来的。
她泡了之前云笙带来的香茶,嘴里连连夸赞,还让云笙也尝尝。
又问了问这些日子练琴可辛苦,眼下可紧张。
最后她拿出一副头面,将云笙今日的装扮又增添几分亮眼。
临近午时,云笙才从懿安堂离开,只是返回东院的路上,她走得磨磨蹭蹭,似乎并不想回房。
“世子妃是还想去别处转转吗?”翠竹询问。
眼下云笙在昭王府并无别处可去,早晨她便听沈越绾说起柳娴一家一早就出了府共度佳节,再过不久她也需要启程进宫,就不便出府闲逛。
她抬头看了眼天,叹气道:“没想去哪,只是今日气候甚好,想优哉游哉地走走。”
可云笙此时看上去一点也不优哉游哉。
她说着让萧绪想开一点,却不知怎的自己反倒觉得不得劲。
或许是因为萧绪无疑是极为出众的男子,无论身份地位,样貌品性,以往在她对萧绪极少的了解中,也听说过京中不少贵女将他视作梦中情郎,只碍于他不近女色,令她们连高攀都谈不上,而是直接无法接近。
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被一名女子拒绝,也会爱而不得。
眼巴巴地听闻对方成亲的消息,却只能暗自伤神。
少女的心思多变,且发散迅速。
很快云笙就已经开始朝着不着边际的方向想了去。
待她回到东院时,情绪已是沉到了谷底。
午时用膳,云笙一言不发地坐在萧绪身边。
席间萧绪说了几句话,她都没注意听,只嗯嗯地敷衍了过去。
直到萧绪给她夹来一块南瓜。
不知怎的,今日连南瓜也变得不好吃了。
也可能是萧绪夹的南瓜不好吃。
云笙抿着唇,沉默地把南瓜夹回了萧绪碗里。
她没抬眼,但听见身旁动静停顿住了。
云笙低着头不满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她此时想开口直言和萧绪说,他其实不必对她这么好。
她在昭王府事事都好,即使没有他这个丈夫也是全然没有影响的。
他心中既有心仪之人,又总是对她做极易令人误会的行为算什么事。
可她又觉得这话实在无理取闹,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闷着头不言语。
这样沉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启程出发进宫。
今日的马车好像驶得格外缓慢,将他们这一路的无言拉长到令人难忍的地步。
事实上马车并未驶慢,在合适的时辰就顺利抵达了宫门前。
刚停稳,云笙还未有起身的动作,萧绪先一步伸手拉住她。
“午时饭桌上我说的你可还记得?”
萧绪看着云笙一瞬茫然的神情,只觉她不光不记得,更可能是根本没注意听。
云笙小声问:“你说的什么?”
萧绪无奈地轻叹一声:“戌时,到垂虹桥来。”
“戌时?来做什么?那时宴席还未结束,似乎是烟火时……”
云笙话说一般,逐渐止了声,因为她自己已经推测出了萧绪的话意。
烟火时,让她前去垂虹桥,除了邀她一同看烟火,还能是什么。
他这是打算为他有了心仪之人一事而哄她吗?
哄她做什么,那只是他过往的情愫,如今他又未做违背他们夫妻关系的错事。
云笙心里这么想着,脑子却是一热,莫名地问:“若那位姑娘未婚,你还会答应我们这桩婚事吗?”
萧绪一怔,连眼眸都明显瞪大几分,是他面上几乎未曾出现过的神情变化。
但他只一瞬怔然,很快就要道:“笙笙,这件事其实……”
云笙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云笙打断他:“好了你别说了,我胡乱问的,你快忘了吧,戌时,垂虹桥,我记得了。”
说完她甩开萧绪的手,逃也似的躬着身快速离开了马车。
周围可以听见下人行礼声,但云笙没有半点停留,就此随引路的嬷嬷进了宫门。
萧绪独坐马车内,眉头紧皱着,许久后他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但依旧没能将其舒展开。
他做事向来有计划,此时却开始讨厌这计划了。
云笙的心烦不比萧绪少。
她一整日胡思乱想还不够,怎还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笙一路随引路的嬷嬷步入殿内,贵妃娘娘端坐凤座,两侧已按品级坐满了珠环翠绕的命妇女眷。
等待片刻后,宾客已到齐,云笙与众人一齐端正行礼。
贵妃娘娘见时辰已到,便扶着女官起身:“走吧,移步水榭。”
众人齐声应诺,簇拥着凤驾穿过回廊。
天未暗,但见曲水两岸已备数盏宫灯,临水设着百余张席案,众人陆续入席。
随着礼官唱喏:“宴启——”
宴席开场,气氛一片热闹欢腾。
水帘隔绝了曲水两岸的视线,云笙还是不自觉地侧眸向对岸看去。
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
云笙惊吓回头,见到今日一身碧色束腰长裙的云芷。
“在看什么,你丈夫今日也来了?”
云笙一听丈夫二字就眉心一跳,随即镇定下来,道:“嗯,他也来了。”
云芷扬唇笑着:“难怪你今日魂不守舍的,我方才在殿内唤你你都没听见。”
“你哪有在殿内唤我,我都不曾看见你。”
“所以说你魂不守舍啊,我在另一侧,虽是隔着些距离,可你自进殿就一直神情呆滞,毫不张望四周,自然是看不见我唤你了。”
云笙不曾想自己方才脑海放空的模样在旁人眼中看来是这样的。
她竟又因为这事丢人了。
云笙还是否认道:“我没魂不守舍,方才想事情呢。”
宴席的气氛喜悦,云笙从走神中回过神来后也并无太多异样了,云芷便没多想,笑眯眯地与她闲聊了起来。
随后她们按照宴席的安排,依次登台献艺。
表演皆是是顺利,宴席仍在继续。
欢庆的氛围令人抛却了烦恼沉浸其中。
日暮降临,月华初上,宫女端上了七孔针和五彩丝线,女子们在月光下穿针乞巧。
云笙拔得头筹,赢获嘉赏。
一壶美酒端上她的席桌,周围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云笙欢喜地同几名关系亲近的贵女夫人们共饮了这壶美酒。
巧物呈祥之时,烟火陡然在夜空中绽放。
人群顿时欢呼,众人仰头在曲水岸边观赏满天的绚烂。
“真美啊。”云笙身边的一名贵女低声喃喃。
云笙面颊微红,酒意微醺,也笑着点点头。
视线在身旁扫过时,她忽而发现云芷不见了。
她偏头问:“可有看见阿芷?”
“刚刚还在这儿呢。”
“她说有事要暂离一会。”
“正是烟火时呢,她要暂离去哪?”
有女子娇羞轻笑:“能去哪儿,会牛郎去了吧。”
“……!”这话引得其余人一同轻笑,却令云笙一惊,瞬间从微醺中清醒过来。
“世子妃,你去何处?”
“笙笙?”
身后的呼唤很快被再度窜上天际的炸开声压下。
云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离开人群。
她竟一时忘了,萧绪邀约了她戌时前往垂虹桥,而此时烟火已至尾声,早过了戌时。
她小跑的步调又忽而慢了下来,有些任性地想,忘了就忘了吧,萧绪不是要哄她吗,她何须就那么听话地他要哄就给他机会哄。
这个想法才刚划过脑海,云笙霎时又提起裙摆,跑得比刚才还更快了一些。
怎又在胡思乱想了!
哄什么哄,莫不是还嫌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不够丢人。
几束繁花交错的烟火在夜空中肆意绽放,点亮天边,也点亮眼前视线。
垂虹桥上,一道颀长的身影与那喧嚣仿佛格格不入,独自一人清寂地站在桥上。
烟火声掩盖周围的声响。
他却似有所感,忽而抬起头来,转身向桥头。
云笙脚步顿住,气喘吁吁。
繁花散尽了最后的光华,几乎不给人片刻留念的机会,光亮、绚烂、声响,都一并被吞噬进了黑暗中。
云笙望着桥上朦胧的黑影,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最后连他的身影都要彻底模糊在视线中时。
萧绪大步流星从桥上向她而来。
云笙呼吸仍未平稳,心跳更乱。
是因她奔跑,还是因为眼前逐渐清晰的轮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方,最终完全清晰映入眸中的面庞。
“抱歉,我忘记时间了。”
萧绪走近也同样看清了她。
看见她额边碎发微乱,见她胸膛上下起伏,听见她柔软的嗓音,还闻到一阵浅淡的酒香。
云笙惋惜地低喃:“烟火都结束了。”
“那你刚才看见烟火了吗?”
云笙点点头,如实道:“嗯,都看见了,很漂亮。”
说完她又心虚地看了萧绪一眼,她在热闹欢腾的氛围中,和众人一同欣赏了烟火,但他却独一人在此,刚才那背对烟火燃放方向的身姿,怕是半点没看见。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萧绪失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最后,竟然没有任一步骤顺利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了。
他不禁开始疑惑,自己为何一定要制定一个计划。
原本从倾心于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计划中了。
萧绪深深地看着她,神情逐渐正色,动唇刚要开口。
“长钰,宴席已经结束了,我们离开皇宫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计划再次被打乱。
萧绪被云笙牵着手一路急切地离开皇宫,又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去往与昭王府完全相反的方向。
今日七夕,街道上华灯如昼,人声重重。
他们在热闹的街头下了马车。
云笙欣喜地告诉萧绪:“今夜仍有热闹的地方,这里是夜市,你一定没有逛过,我们一起逛,好吗?”
萧绪沉默地看着人潮涌动的街市,而云笙丝毫没有压下的声量都几乎要淹没在这人声鼎沸中。
如此环境,如何能郑重地道出他的心意。
这就像是在宣告他今日的计划彻底失败,再无可进行的可能。
但一转头,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正含笑望着他。
萧绪道:“好,你带我逛。”
萧绪的确不曾来过民间的夜市,他一向繁忙,即使出行在外,偶遇这般热闹场景也都避之不及。
夜市中最为红火的那一段路,几乎要人贴着人走。
萧绪忽而又觉得这夜市还不错,将云笙送进了他怀里,被他护着,紧紧贴在他胸前。
只是这段路不够长,他们很快分开。
云笙指向一个卖饰品的小摊:“长钰,我想要那个!”
“嗯,买。”
萧绪随她上前,连看也没看那摊位,就低头往身前拿银两。
当他手指触到一锭白银正要拿出时,一抬眼,看见云笙拿着一个极小的挂件询问:“老板,这怎么卖?”
“夫人,十文钱。”
云笙闻言,期待地转过头来。
萧绪手指微动,那锭银子便坠回了钱袋里,他转而拿了一块碎银递了出去。
摊位老板看见碎银愣了愣,道:“公子,这么大块儿碎银子,小的这儿可找不开啊。”
“不必找了。”
萧绪放下碎银,牵过云笙的手,让她拿着她选好的小挂件离开了摊位。
云笙一边随他走,一边问:“长钰,你没有带铜钱,或是小一些的碎银子吗?”
萧绪好笑道:“我今日进宫赴宴,带铜钱作甚?”
连这袋银两还都是刚才下马车时,从暮山身上拿来的。
不过云笙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这儿了,萧绪见她微微探着头看向某处,他随她看去,便见不远处一名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
“想吃吗?”萧绪问。
云笙轻轻咽了咽,但又道:“咱们身上都没有铜钱,你那碎银子拿出来,岂是要买下那一整棍子的糖葫芦。”
“便是全买下来又如何?”
“全买下来你拿着吗?”
他们未带下人同行,云笙说完这话想象萧绪举着插满糖葫芦的棍子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萧绪本是要板起脸,不知怎的就随她一起笑了。
“那就让他不找了。”
“别,你那样四处赏钱在夜市里太招摇了,跟我来,我知道上哪能打散碎银。”
整个夜市几乎都是这样临时摆设的摊位,或是小贩举着商品边走边吆喝。
但也有价格稍贵一些的大摊位。
云笙带着萧绪来到一处彩灯摊位:“就是这里,我们买两盏灯吧。”
萧绪目光扫了一眼摊位上玲琅满目的彩灯:“好,要哪个?”
摊位老板见二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赶紧迎了上来。
他很快敏锐地注意到二人相牵的手,笑着道:“公子,夫人,想买什么样的灯,咱这儿啥都有。”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萧绪目光却落到一旁几盏平平无奇的素白灯笼上。
那灯壁比寻常灯笼厚上许多,但既无彩绘装点,也无金箔点缀,在夜市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寂朴素。
他只看了一眼,正欲移开目光,老板就凑过来道:“公子好眼光,这灯名为针孔灯,表面瞧着无甚特别,里头却藏着乾坤,这每盏灯上的灯孔都是一组不同的图样,只要点上灯芯,光束便会从针孔里透出来,整盏灯都会发出星子般的光点,将那图样照亮,比画出来的还要精巧三分。”
云笙听着觉得好奇,赶紧也凑了过来。
老板趁此便道:“这灯各种图样寓意不同,送亲友可选桂花,喻折桂赠亲,荣耀门庭,送子女可选春笋,祝节节高升。”
他目光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若是送夫人,这款双雁齐飞的图样,取的是鸿雁传情,白首不离的吉兆,最是相宜。”
萧绪沉吟一瞬,指尖略过老板欲取来的双雁齐飞,转而指向了一旁的另一盏灯。
“这盏图样可是桃花,我要这个。”
他顿了一下,拔高了些声量,在这喧闹的氛围中郑重道:“我想送给我心仪之人。”
话音落下,长街喧嚣依旧,小摊前却陷入一片凝滞中。
云笙唇角的笑意僵住,本欲伸出手去选灯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往回缩。
摊位老板见到此状,神情也是变了又变。
他本以为两人是一对夫妻,最不济也是互许心意的小儿女。
他哪能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佳人就在身侧,这公子哥儿竟理直气壮地要送灯给别的女子。
瞧把这漂亮的小姑娘给委屈的。
摊位老板嫌恶地瞥了萧绪一眼,心下暗骂人模狗样,连替他拿去灯的动作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萧绪却是面不改色,依旧坦然地道:“桃花喻人,既赞佳人貌美,亦祈良缘之期。”
“不知她可会喜欢这盏灯,又能否接受我的心意。”
云笙在一旁低垂着头,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刚才这一路上都好开心,开心到她忘了今日一整日她和萧绪之间的尴尬,忘记他的心仪之人,也忘记自己奇怪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要一齐涌上将她淹没。
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怎么可以在和她度过七夕之时提别的女子。
正是愤然时,云笙低垂的视线中突然映入一片灿亮光华。
她错愣抬头,那盏桃花灯不知何时已被点燃,万千针孔中透出细碎晶莹的光点,灯壁交织出灼灼盛放的桃花图样。
萧绪执着灯柄,将整片流光递到她面前。
“笙笙,你愿意收下吗?”——
作者有话说:笙笙:我?.jpg
萧绪很郑重地想搞个浪漫仪式感,一直在等七夕晚上,结果笙笙浪漫绝缘打乱计划。
嗨呀,没写完,明天接着表白~
第40章 “是你。”
“什、什么……我?”
云笙嘴唇翕动, 但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摊位老板也惊在原地,面上的嫌恶之色还没散去,一时反应不过来眼下是何情况。
开弓没有回头箭, 萧绪想要表达的心意已经冒出了头。
即使此处场景不符合他原本所设想的任何可能, 也毫无氛围可言, 这令他本就没有十足把握的诉请显得更加岌岌可危,他不知云笙会回答什么, 甚至有可能连表面上的一盏花灯也不会被收下。
但他无法再等,他沉不住气了。
他对云笙的情感在他们成亲后, 在真正来到她身边的这一个月时间里极速迸发,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已然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
他想, 两年前的他根本不知,在听到母亲告诉他小姑娘看上了萧凌时,自认淡定地没有做出任何表面反应, 只在袖口下攥紧了拳头的模样是多么可笑。
他在后来无数次的为此后悔,哪怕当时多问一句为什么,或是将在别处的强硬用上半分在这件事上。
他们之间会不会就有不同的发展。
萧绪不是擅长承认错误的人。
并非他当真倨傲自负至此, 而是他过往几乎从不出错。
父亲严苛的要求, 昭王府嫡子的身份, 辅佐储君的职责,都不许他出错, 他需要理智缜密地做出每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感情之事难持理智, 他不甚熟练, 彷徨挣扎。
他必须承认他错了。
当初就错了。
“我心悦你。”
云笙眸光一颤,微张着双唇,喉间却依旧没发出声音, 也没有伸手来接过萧绪递出的桃花灯。
萧绪敛目一瞬,道:“我与你做夫妻,从来都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心悦你,才想与你成亲。”
在极其不适合表明心意的环境,萧绪的话语几次被周围喧嚣压下,断断续续传入云笙耳中。
那盏桃花灯随着周围流动的风在灯柄下微微晃动,光亮恍过眼帘,仿佛一场朦胧的梦,不太真实。
萧绪拿出一锭银两放到摊位上,另一手一把握住云笙的手腕,带着她快步穿越人群。
“长钰,等等……我们……”
云笙在疾驰的脚步下总算回过神来,却又涌上更多的纷乱和不解。
萧绪没有停下,带着她一路穿过长街。
护城河岸,杨柳依依。
夜市灯火通明的光亮不见只余手中一盏桃花灯,照亮眼前视线,映出光影在他们脚下。
脚步声停下,周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云笙忽的一瞬深呼吸声格外显耳。
她因声音暴露而霎时变得紧绷,垂在萧绪手掌外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脉搏也变得迟缓,仿佛要停止一般。
萧绪垂眸看了一眼,缓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像是认为是因他的紧攥,才箍得她呼吸困难,心跳停止。
周围不再喧闹,他们之间却又一时无言了。
云笙恍惚间回想起刚才的那番话,感觉像是错觉。
她动了动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刚才,听错了吗?”
“没有。”萧绪很快回答她,“我说我心悦你,我心仪之人,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你是说,你在芙蕖宴上见到的女子,是……”
“是你。”
萧绪抬起眼眸,声音很沉,眸色很深。
就这样直勾勾的看来,有如实质般盯着她的眼睛,让人感到几分压迫感。
云笙神情不自然地避开:“可你不是说她已经……”
她抿了下唇,反应过来,若当真是她自己,那的确是已经成亲了。
萧绪向她走近了一分。
此时是如此的安静,可她心跳很轻,险些要听不见。
他停在了原地,没有再靠近到他能够完全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的位置,即使他很想那样做。
原本他并没有打算说出口,至少在他意识到这份感情时,他不打算说。
云笙的心不在他这里,他想,他即便告诉她又如何,只能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让自己陷入难堪,自取其辱。
但心里的情愫不会因为他缄口不言而消失,反而在不断地滋生疯长。
若不将此说出口,如何求得她的回应,如何坦然地去索取他心中所求。
他只会永远停在原地,甚至连丈夫这个身份,也是表有实质,实则不明不白,云笙也不会知道她的丈夫爱她,不是迫不得已娶她。
将这份情愫说出口并没有萧绪想象的那样难,云笙的反应好像除了惊讶,也没有太多抗拒。
萧绪沉声接上她未尽的话:“她已经成亲了,和我。”
云笙心跳随他话音落下,陡然漏跳了一拍。
随即不再缓慢,乱了节奏地胡乱拍在她胸腔上。
她嘴唇做出要应声的口型,她只能想到一个哦字,但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犹豫间,她忽的想到:“可我没有在芙蕖宴后拒绝过你啊。”
她看见萧绪皱了下眉。
“昭王府在芙蕖宴的第二日就向云府提出了求亲的想法,而后传回的消息是,你看中的是……三弟,并非是我。”
云笙一愣,脑子晕乎乎的。
她努力理解了一下萧绪所说的话,震惊道:“难道那时传消息来所指的昭王府儿郎是你?”
“不然呢。”萧绪道。
空气静了几息,云笙眼睛瞪大得圆润,萧绪却是眉心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她竟一直以为那时在芙蕖宴上与她相看的人是萧凌。
萧绪不由轻嗤一声,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多少有些荒谬。
他与云笙的初见,与别的人有何关系。
“笙笙,那年芙蕖宴只有我,没有别人。”
云笙亦是混乱。
怎会是萧绪,怎么会没有别人,那她那时候……
她回想着,似乎的确无人说明究竟是昭王府的哪位公子,母亲也只是含蓄地询问她可有心仪的儿郎。
是她自己听着昭王府的儿郎,便觉应该是与她年纪相仿的三公子,怎也不会想到那与她相差甚远,且一向不近女色的世子殿下。
所以一直都是她误会了,萧凌从未与她相看过,她所以为的两相满意,两情相悦,根本不存在。
云笙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萧绪微抬手臂,拿着桃花灯的那只手缓缓落下。
灯盏远离她身前,她的视线变暗,脑海中却清晰地在回放过去的一切。
真相来得突然,令她毫无准备,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飘忽的目光才突然扫到萧绪脸上。
光线稍暗,她有些没看清他的神情。
沉默在蔓延,仿佛没有尽头。
许久后,云笙才低低地道出一句:“我不知道当年的人是你。”
萧绪忽而释然,弧度很浅地弯了下唇角,但并没能露出笑来,只道:“时辰不早了,可觉疲乏,想回去了吗?”
他原本也只是想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让他们这段姻缘还蒙在不明不白的借口中。
说出口时,他的确也有一丝想得到她的回应的期待,谁能想到会顺带着解开这样一个误会。
看得出云笙已经心绪混乱了,他不打算再追问更多。
他没能送出这盏桃花灯,但那又如何,至少云笙还在他身边,他就还有机会。
萧绪如此想着,伸手去牵住了她。
云笙在怔然中轻颤了下指尖,而后看向萧绪,低声道:“好,那我们回去吧。”
从河岸走向马车停靠的这一路上他们之间没再说话。
云笙低垂着目光,几乎是依赖着萧绪的牵引在向前走。
直到快要走到长街尽头,她才抬头:“长钰,可以走回去吗?”
云笙这分明是异想天开,此处离昭王府甚远,不知要走上多久才能抵达府邸。
但萧绪很快就应了一声好,步子往一旁迈动,牵着她转向行走的小道方向。
云笙再度低下目光,看着他们一同迈进的脚步。
轻晃的桃花灯为他们照亮着回家的路。
月光也温柔地洒落,将他们并肩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斜影。
云笙原本以为,在这样的静谧中,她纷乱的思绪会愈发不受控制,四处发散,如果过往那样越想越不着边际。
但意外的是,萧绪的掌心宽大,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在里面,手背感受到他的温度,耳边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她竟逐渐冷静了下来。
原来那年一开始的缘分是她与萧绪的。
她之前还觉丢脸的想法又窜上心头,这次的假设换成了她自己。
若她没有弄错,那她和萧绪会不会就如一对寻常的夫妻那样,按部就班地谈婚论嫁,直至婚期到来,她的婚事就不会有任何变故,她会顺利地成为他的新娘他的妻子。
那她就会像原本喜欢上萧凌那样去喜欢上萧绪吗?
云笙感到迷茫,这个答案似乎因为只能假想,而无法落到实处,且一时间让她觉得,难道自己是谁将与她成婚,她就会喜欢谁的那种人吗。
这未免太胡闹了。
她与萧绪成婚才刚过一个月,这并不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这一个月他们相处得很纯粹。
即便萧绪今日没有对她表明心意,她也不曾感觉这桩婚事掺杂了别的人。
她所看见的,了解的,与之亲密的都只是萧绪这个人。
所以她接受这桩婚事全无那些本应担忧的苦恼,她可以向他撒娇,也可以对他发脾气。
萧绪大多数时候待她都是纵容的,好比此时她想就这么走回府邸,但有时他又处处管着她,不能不吃晚膳,不能不守规矩,也不能不回昭王府。
当然,还有她的刺激话本子。
和他背地里和平日在外完全看不出的恶趣味。
云笙东想西想,仍是没有理清思绪。
忽有一阵晚风吹来,桃花灯又一次晃过她眼前。
云笙停下脚步。
萧绪转头看来:“累了?”
她眨了眨眼,问:“我们走了多远了?”
“还有一段路。”萧绪说着已经动身。
云笙起初还不知他要干什么,但很快就见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露出宽厚的背脊。
“……”
猜测萧绪喜欢她,和被他亲口告知后,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云笙看着他的后背有些不自在,微微挪了下脚步,也不知自己该上还是不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脸颊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萧绪没有回头,直接沉声打散了她的思绪:“上来。”
“哦。”云笙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才往他后背上去。
当她身前贴上他的后背,正要伸出手臂环住他时,看见那盏桃花灯因他蹲下的身姿而落在地上,他一只手还拿着灯柄。
云笙小声道:“把灯给我拿着吧。”
萧绪这下回了头,莫名地看她一眼。
云笙不解,但他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很快将灯柄塞进她手里,就转回了头去。
他手掌握住她的大腿,像是几乎不费劲地很轻松就站了起来。
云笙在颠簸中本能地环住了他,那盏桃花灯也因此落到了他眼前。
萧绪迈开步子:“笙笙,收下了我的桃花灯,便是收下了我的心意。”
云笙一怔:“我只是帮你拿着。”
“哦,那你扔了吧。”萧绪淡然道。
“什么?”
云笙拿着桃花灯一瞬无措,灯盏也随着她的动作大幅度地晃了晃。
萧绪偏过头来:“你还真打算扔?”
“不是……我……”
怎可能扔,好端端一盏灯,让她就这么扔路边吗。
萧绪转回头去,忽的一声轻笑。
云笙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萧绪笑道:“刚才不是你让我给你的吗?”
“那是因为……”
“笙笙。”萧绪语气变得正经,沉声唤她,在静谧的夜色中让人莫名耳根发热。
“只把它当作送给你的礼物就好,希望你喜欢,别扔掉它。”
云笙偏着头,脸颊隔着衣衫贴在他不断散发热意的肩头,声音很低地嘟囔:“我没说要扔。”
这段回府的路真的很远,远到萧绪背了她很久,她才辨认出了昭王府附近的街景。
她晃着腿让萧绪把她放了下来。
再度站定,又被萧绪牵住手,但她没有将桃花灯递回给他。
这段路就要走到尽头了。
但云笙发现自己趴在他后背上这段时间脑子里空荡荡的,竟是什么都没想。
她突然有些退怯,不知回到屋中在灯火明亮处要如何面对萧绪。
但她的退意还没来得及升上几分,他们突然一同听见了从昭王府的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这个时辰本已是夜深人静。
云笙疑惑抬眸,萧绪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先过去看看。”
待他们转过街角,竟然看见昭王府门前数名侍卫来往,丫鬟和侍从也忙碌其中。
暮山早已带着此前随行的其余下人回了府。
此时一见二人回来,赶紧迎上来。
“殿下。”
萧绪正色问:“这里怎么回事?”
“是小少爷。”暮山顿了一下,“小少爷失踪了。”
“什么?”云笙低呼,霎时攥紧了萧绪的手。
萧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府,这里我来解决。”
“可是……”云笙张了张嘴,余下的话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压下,而后她松开他的手,道,“好吧,我去看看阿娴。”
云笙提着灯一路小跑着进了府邸。
萧绪目送她身影不见后,才收回目光:“简短说,怎么回事。”
云笙进到府里,翠竹就快步跟着她,一路将今晚的事告诉了她。
原本萧珉一家三人一早就外出共度佳节,他们出了京城,在近郊一处风景优美视野开阔处观赏夜景。
结束后他们启程回府,没曾想只是在驿站休整的短短片刻,岚哥儿就不见了。
他们在驿站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直到萧珉发现土径上的马蹄痕迹,他当即下令送柳娴回府,自己则带人策马去追。
当云笙来到锦霞院时,才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了柳娴在屋内的哭声。
云笙赶紧入屋,只见柳娴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应是从回到府上就一直哭到了现在。
岚哥儿失踪,柳娴心里担忧愧疚懊悔各种情绪交织。
云笙在锦霞院陪着柳娴直到丑时过半才回了东院。
萧绪还没回来,岚哥儿也还未有消息。
这一日发生太多事,乱得云笙阵阵头疼,浑身也感到疲乏。
她沐浴没有花多少时间,但躺上了床榻,分明疲惫又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担心岚哥儿,也担心萧绪。
云笙闭上眼,试图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脑海中还是不断冲刷着各种思绪,最终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天际泛白,晨光熹微。
云笙睡得不踏实,几乎是推门声响的一瞬就惊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看见身旁没人。
隔断的屏风也看不见门前的情况。
此时无声,那道轻微的推门声像是错觉。
她不确定地轻唤一声:“长钰?”
屏风后很快传来声响,是萧绪的脚步声。
他原本放得极轻,此时才发出了声音,快步向她走来。
日光照亮床榻,他看见云笙裹着薄衾蜷缩着身子,显得很单薄。
她乌发披散,眼神还朦胧着,显然是刚醒。
萧绪快步来到床榻边。
云笙从薄衾里伸出手来:“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萧绪握住她的手塞回薄衾里,“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
“你呢?”云笙觉得眼皮很沉重,她并没有睡太久,所以好像睁开了眼也没看清萧绪此时的面庞。
但萧绪一整夜没睡,应是更加疲乏。
萧绪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我去洗一下,很快就来。”
“好。”云笙这才放心地眯起眼。
感觉到萧绪动身要走,她又忽然睁眼拉住他:“岚哥儿呢?”
“放心,已经找到了,他没事。”
云笙彻底松了口气:“好,那你快去吧。”
许是昨夜担忧的所有事都落定,云笙闭着眼,还以为待萧绪沐浴回来她还醒着能和他说两句话,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但不想她闭眼没一会就睡了过去,连萧绪回到床榻边也没再醒来。
屋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岚哥儿的失踪有蹊跷,这绝非小孩贪玩无意走失,也不是他们出门在外引得歹人临时起意,所有线索都指明,是有人盯上了昭王府。
萧绪站在床榻边,面上难掩疲惫,却是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分明这一整晚,他还在随着发现的线索不断紧绷神经,直到找到了岚哥儿也没能完全松缓下来。
但此时看着云笙安然的睡颜,就忽然有种心脏终于落到实处的踏实感。
他动作轻缓地躺上床榻,发现云笙刚才只被房门声就惊醒了,此时已经完全熟睡过去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一晚她可能没心思去想他表白的心意,但说不定有在担心他,兴许担心岚哥儿更多,但他应该不至于在她心里完全没有位置。
他转念一想,神情又逐渐紧绷起来,那她肯定也想了萧凌,想他们当年的那个误会,想她与他定情的来龙去脉。
萧绪感到烦闷,因为除了这个误会,他对她和萧凌之间的发展知之甚少,他完全想象不出她会回想与萧凌怎样的过往。
半梦半醒间,云笙感觉身侧很热。
隔了一会,腰上也传来了热意。
衣料在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腰身泛起痒意,她从睡梦中清醒了几分。
眼未睁开,她就辨别出是萧绪躺在了她身侧。
云笙翻了个身,腰上的手臂就顺着她的动作熟练地收紧。
直到她完全转过去面对了萧绪的胸膛。
一股混在澡豆香气的血腥味隐约传入鼻腔。
云笙闭着眼微蹙了下眉,仔细嗅闻一瞬,她睁开眼来。
“你受伤了?”
腰上的手臂僵了僵,萧绪没答话。
云笙抬头见他闭着眼,像是要就此装睡糊弄过去。
云笙不再追问,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睡意都已散去。
片刻后,萧绪胸膛起伏了一下,睁眼低头对上她一直直视的目光。
“一点小伤,无碍。”
“伤在哪里,处理过了吗?”
“刚才在湢室处理过了。”
他没有回答伤在哪。
云笙侧眸看了眼窗外,天色已亮,但她看不出眼下是何时辰,只觉自己刚才应是没睡着多会。
“在哪里,给我看看。”
说这她要去掀他的衣服。
被萧绪一下握住了手腕。
云笙低下头去,黑漆漆的被窝里透进一点浅光,依旧不足以看清。
她挣了挣手腕,沉下声来:“长钰,让我看看。”
萧绪默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
云笙捻着那片衣角向上掀起,血腥味逐渐变得浓郁,溢散开来。
沉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萧绪腰腹上缠着一圈已经浸出深色印记的白布。
她猛的坐起身,倒抽一口凉气完全掀开了锦衾。
“你这叫已经处理过了?”——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要准备进入最后一个大剧情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