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镶便接受了, 没想到,刚上任不到俩月, 就来了个大的, 非常大。
——倭寇竟不是第一次袭扰沿海了。
宇文霁上次听说倭寇的事情, 还是新罗三国打倭国去了。他以为这些倭寇就是因为新罗三国攻打倭国, 大景坐视不理, 因而来报复的。
他想多了。
按赵镶的这份军报, 倭寇早就开始袭扰沿海了, 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之所以赵镶的前任没有上报, 因为这事儿真就太小了。
目前的倭寇, 一伙就最多不超过三十人,没有甲胄,破衣烂衫,多数人连武器都没有,就空着手, 跑来袭扰渔村。
这时候他们可还没把唐刀的制作工艺学走呢,倭国目前的冶炼技术还处于青铜器时期。
现在的倭寇虽也有杀人之事,但极少,有时甚至还不如本地两个村子械斗死得人多。他们更像是成群结队的小偷,什么都偷,连渔民晾晒的渔网和咸鱼虾干、放在屋外的各类盆子罐子、破烂衣物等等。
他们冒大风险来到汉土,就为了这些破烂吗?就为了这些破烂,因为倭国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而这么干的人,甚至还不是倭国的平民百姓,因为平民百姓连烂船都没有。
前任知府懒得管这些人,还是专心于内务治理为好,但赵镶却觉得倭寇若不理,将来必成大祸。
因为赵镶学过督亭卫的刑科,她知道很多犯人的手段都是不断升级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她仔细查探过倭寇的情况,他们就是在不断升级。
最早的时候,有些渔民还很可怜他们,让一部分过来人用做工换食物,当时也有极少数倭人留下来了,可多数在得到了渔民的信任后,却偷了东西就走,还有的甚至杀了人,所以,渔民再不敢收留倭人了。
——习惯了偷盗,即使得到的不多,可他们老实干活,一样所得不多,毕竟偏僻渔村也是连糊口都艰难,那为何不继续更轻松的偷盗“工作”呢?
赵镶为官见多了这种人。偷盗和赌博,习惯了“轻松来钱”的买卖,就很难回头了。
倭人从不敢进村,到如今已敢进村了,只是还不敢闯门,但也发生过多起老人被殴打,妇人被掠走的情况。督亭卫后来加进了巡查,但没法子,渔村住得太散,一些区域过百人就是大村,还有一两户搭个破窝棚就住下来的情况。
赵镶也劝过他们聚居,可百姓不乐意,也对朝廷缺乏信任。根本不信朝廷让他们迁居是善意的,第一反应都是朝廷是来骗他们去服徭役,骗女子幼儿去卖掉的。因为过去真有,且是普遍现象,因为海州实在是太穷,海货运输困难,且比起做正经海货买卖,还是直接买卖人口更方便些。
海州这地方也确实太偏僻了,百姓别说是中原之事了,连江南事知道的都少,男女活到五十都算罕有的长寿老人。
目前对他们来说,倭寇根本不算事。风浪、饥饿,甚至其他村子的渔民,反而是他们更大的威胁。
赵镶有心强制迁移,既是为了防备倭寇,也是为了聚人气建大城,百姓的生计也确实能有好转,第一批迁过来日子好过了,后边的也就跟来了。
可她不敢。
因为强迁是必定会出事的,甚至会死人,这点她不会遮着眼睛说没事。因为就是会有不想迁的动刀子拼命,让官兵站着不动被砍是不可能的。
所以假如是她的私人行为,搅扰百姓、害死人命,朝上一报,完蛋的就不是她的考绩了,她人头都要搬家。
所以,这次上报,是综合多方面考量的。
既然早有倭寇,为什么倭国还敢派使?
因为不是一个部分的。
虽然倭国的本土派和徐福派,都表示对华夏臣服,但这两派各自的领头人,连自己内部的盟友都约束不住,更遑论不在派系中的散乱势力了,根本管不了。
新罗三国开始打倭国后,非但没能遏制倭寇,反而让倭寇的活动更频繁了。
一方面,倭人有些报复心态,觉得华夏说他们不臣,就给华夏一个好看。
另外一方面,新罗三国只有最初打得比较用心,后来看华夏根本连个眼神都没给,就摆烂了。更膈应的是,部分新罗人跟倭寇勾结,用新罗的船,运倭寇去华夏沿海骚扰。
赵镶还发现了一个大的,有汉人已经与倭寇联系上了,意图利用他们,攻击村镇。
人已经抓起来了,赵镶还利用他为饵,抓了十几个倭寇。关他们的时候,牢房栅栏都得再加两道,就怕他们真跟耗子一样钻出来。
抓着了后赵镶哭笑不得,就这么十几个倭寇,攻击村镇?可赵镶强压着自己的轻视之心,对这些人细细审问,审完了,她冷汗下来了。
倭寇招供,他们是能召集起两百多人的,且还有新罗人被说动了心,再加上当地图谋不轨者,以及地痞流浪——近千人。
若让这群人内外勾结,潜进了某个村镇里,真要出大祸的。
通过亲自审问,赵镶又看见了这群人的另外一面。她其实根本没“审”,全程都在“问”,这群倭寇极其顺服。
赵镶便特意去询问了抓捕他们的督亭卫。
这些家伙被抓的时候,极其凶悍,拿着小匕首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前赴后继地冲上来,他们砍死了冲得最快的,后头冲的人淋了满头血不但不怕,反而红了眼睛,冲得更凶了。可前头这批全被砍死后,那个叫得最大声的头领,立刻给他们点头哈腰地跪下了。
也是这个头领,带领着其他倭寇规规矩矩地在牢里住下,牢里发米汤的时候,这群人还流着泪道谢。
送他们进大牢的督亭卫表示:“没看过这么邪乎的人,变脸变得太快了。倭人也算人吧?”
宇文霁若是听见这句疑问,必定会对他说,跑到华夏来打家劫舍的,不是人,是鬼子。
赵镶当时只觉得后脖颈冒凉气,这就不只是不轻视了,这是放着不管,会遗祸后代啊,好逸恶劳、贪婪狡诈、反复无常,说是豺狼性子都委屈了豺狼。她还要建城,建大港,届时定会引来觊觎。
有人劝赵镶说别把这些小事上报,就是寻常的,她小题大做了,看对方那眼神,赵镶都知道他肚皮里嘀咕什么——你们女子就是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揪住不放。
赵镶管他们放屁!还是坚决上报了,即便被训斥小题大做,她也认了。而且,陛下一见倭人便说其是不臣之民,她觉得,陛下应该也会在意一些这件事。
崔王妃和素合,大概是唯二“感激”这些倭寇的人,所以,她们会默默祈祷,杀倭寇的刀子够快够硬,一刀能多砍几个倭头,让他们死在华夏的土地上,做了鬼进华夏的地府,下辈子当个好畜.生——比如屎壳郎啥的。
宇文霁振奋起来了。
“母亲,母妃,你们回岐阳吧。”
崔王妃问:“你现在要去海州?”
“我要南巡。”
刚离开丕州几天,回去也快。虽然现在有孝在身,但他南下又不是吃喝玩乐去的。
崔王妃和素合是劝不住的,宇文霁带着自己的部分人马,转身就回了丕州,同时快马通知了吕墨襟。
吕墨襟接到宇文霁的急报,虽然觉得他不回来有点伤心,可知道干活了,便说明心气振奋起来了,虽还忧虑着,还稍放松了一些。
他赶紧把皇帝的大队仪仗,护卫禁军全打理打理,给他送过去了——送葬,宇文霁不愿夺了熊爹的声势,所以仪仗是熊爹的,后来也跟着放地宫了,他自己来去就一辆披麻的双马马车,护卫都带的极少。且他带出来的人,还要护送崔王妃和素合回京,人马全都不够。
与此同时,宇文霁向江南各地下旨。
大意: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江北各地都曾经去过,亲眼见到过当地的山川河流,百姓老弱。可江南,朕是没有到过的,是未曾了解过朕的百姓的。也只有江南,在朕平定天下,登基为帝后,反而生乱,先有匪乱,后有倭乱,朕觉得这就是朕没有亲眼去看的原因。朕在江南的子民啊,朕来见你们了。
然后就下江南了……
水路终究是比陆路快得多的,宇文霁虽然有些恐水,可还是上船了。
在船上期间,他一直在舱里待着,出舱透气,也坚决不靠近船舷。还好,他没有晕船。但是一路摇摇晃晃时,宇文霁想着,好像该建京杭大运河了?算了,还是搞海运吧,大运河建与不建,就交给后人的智慧吧——
作者有话说:大趾:[可怜]不想坐船
墨墨:[捂脸笑哭]还好还好
第217章 北迁南移
217
宇文霁人还没到, 江南各地州郡已经都得到了宇文霁南巡的路线图。
不过,这路线图也是仅供参考,毕竟, 真正拿主意的,是皇帝宇文霁本人。
宇文霁下船时,马蜂与水军都督洛禀在岸上迎接他。
宇文霁还在孝中, 胡子更长了, 但他精神好了许多,且打理和修剪了胡须,所以看着挺符合帝王威仪的——除了没有将军肚,其余跟历史书上的皇帝其实很像。
很熟悉宇文霁的马蜂愣了一下,他们陛下很讨厌胡子, 觉得脏。他说的“喝汤水就像是洗胡须,吃个饼, 若胡子上落了渣滓, 一觉醒来蚂蚁都爬到嘴边了。”行军时都不忘了刮脸, 以至于外界抹黑他, 说他不长胡子。
其实陛下说得也没错, 有些人不乐意打理自己, 夏天出征在外, 一身跳蚤虱子, 靠近他三步之内, 都能让他传一身。冬天稍微好点,因为冬天夜里睡觉时,能把脏衣裳扔出去冻着,衣裳上头的虫子就冻死了,不过他身上的当然还是活得依旧滋润的。
要是所有人都这样也就罢了, 他们为了向陛下学习,都爱干净,会擦擦身,爱晒衣裳被子,臭是臭,但不至于埋汰成那个样子。
宇文霁现在倒也不至于是那种样子,可是这胡子拉碴的,确实不像陛下。
马蜂心中一叹,知道是老大王崩闹的,陛下就是重情。他担忧陛下,可心里又有些高兴,毕竟他们还是乐意陛下重情的。
洛禀没见过宇文霁,且被告知了很多次,他们陛下高大威猛,所以这一见倒是很符合他的想象:“陛下分明有一副美髯,下回再有人说陛下没胡子,我撕了他的脸皮。陛下真威武神人也。”
马蜂:“……”原来如此,陛下竟有如此深意,是我狭隘。
宇文霁后来听说:呃……你们这群人换现代都适合当语文老师,这阅读理解的能力强啊,俩人还是从不同角度解答的。
既是国丧,没谁不长眼地安排什么宴会、歌舞,这就是陛下忍着丧父之痛,来见他的百姓了。
所以,只有正事。
宇文霁手里有一份吕墨襟提供的名单,他就按照这份名单的顺序,一家家地,让他们“君前失仪”。江南震动,但江南不敢动。
别看他们先前民乱闹得凶,现在宇文霁真的是在杀人不见血了,隔十天半个月就几百口子的全家流放,一部分向北,直接出关,一部分向更南,赵镶的海州去。
江南被流放者皆畏惧向北,怕死于水土不服。毕竟他们渡江打过仗,且见识过北方来的杂胡移民。杂胡那还是“内迁”的,虽然条件也不大好,但人家不算囚犯,就这十个里还得嘎一个。他们还不如人家呢,因为人家是民籍,到地方了在名义上,就是寻常汉人老百姓了。他们是囚犯,还入了贱籍,这要是长途跋涉北去,怎么活?
况且这些江南世家剩下的渣滓,还有些以己度人的想法,且还是前朝的想法,担心自己这半路上,怕是就要给人卖掉了。
其实向北走,到了当地,把他们打散就给民籍了。反而向南的,做苦力干活,死活可就不确定了。
但他们自己强烈选择去南边,宇文霁也就答应他们了。
——宇文霁接手岐阳之后,曾经想过逐步取消贱籍,或者至少把贱籍里边的乐籍给取消了。
因为那时候还有官营的J院,只不过经过先前的浩劫,当时J院只是有个名字有个地方,里头已经没人了。
但让吕墨襟给制止了,吕墨襟告诉他:“只取消乐籍是没有用的。若你现在的制度能够稳定住,再过个两代人,贱籍会开始自动消亡,你现在不要管,你现在管了,即便只针对乐籍,反而会让有些人开始提高警惕,因为你的形式风格,外人都很了解的,都是从点到面,逐步推进的,取消乐籍就是奔着取消全部贱籍去的。到时候,他们只会在你在世时阳奉阴违,在你去后,疯狂反扑。”
“……”
“但我知道你膈应的是什么,所以关于乐籍的规定,还是有一条能够更该的。”
步子大了,会扯到蛋的。宇文霁理解。而吕墨襟膈应的东西,吕墨襟也理解。
家眷没入乐籍,那不就是官府层面上的逼良为娼吗?
其实吕墨襟也不理解,为什么世家也会让这条律法流传至今。
世家未受打压时,有大世家倒了,便有好友买走其家中女眷,年轻者无论妻妾女儿皆纳为妾,年老者交由这些妾抚养……当时皆以为美谈。
还有把政敌的妻妾女儿甚至儿子都弄到最下流的地方,挂牌让穷汉去侮辱的。
他们是不怕自己做的事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吗?或者,根本无所谓?反正是女人受罪,最严重了也只是儿子受罪,他那时已经头掉了碗大个疤了。
他让宇文霁在律法上加了一句话:逼.奸.他人,畜生也。官妓也是妓,朕不做老鸨子!
十分通俗的破口大骂了。
所以,乐籍还有,也有家眷入贱籍的,但官办的J院取消了,且现在女子们的工作也不只是吹拉弹唱了。在北方,无论是搬货垒墙的苦力,还是盘账看店的掌柜,就连最计较传男不传女的工匠,都有女子了,且这是越来越多的。
乐籍的女子,即便没有任何技能,但抄书总会吧?
现在印刷术还是以雕版为主,活字印刷的水平还是差一些。书籍的价钱下来了,可一套雕版价格不菲,所以,科举的相关书籍很便宜,因为有朝廷组织大规模印刷,但杂书(小说、乐谱、诗集、游记,包括春宫书等等)的价格还是很贵的,且以抄书为主。
过去宇文霁看穿越小说,无论男频女频,好像都是男的抄书,他就很不理解,为什么女的就没有抄书换钱的,他依稀记得李清照也有写词换钱?后来穿了,找到原因了,女子手迹不可外传。
即使大景过去对女子的态度已经算是开放的了,但女子的手迹依旧只能家里人看到的私密之事,私密到若女子的字迹不小心流传出去,亲爹兄弟能跑出去拼命。
不过现在没这情况了。
女子们能赚钱,就能赎身。宇文霁规定了入乐籍的罪人,不逢大赦,也可赎身,重归民籍。
当然入了乐籍的男的也一样。
众臣虽然不知道“精神洁癖”这个词,但还是明白他们的陛下在某些角度,是很圣人的。而且,陛下说的倒也没错。
往常宫中乐籍男女……说实话也赚不来几个钱,朝中高官把他们叫到府里游乐,乐官还真敢管对方要钱啊?
陛下又骂得这么直白了,即便有些人心思龌龊,可这时候也不敢提出来。
当时宇文霁扫视一圈,说了一句更不客气的:“众爱卿若有异议者,其家眷皆入乐籍,其本人为乐官——按照旧制管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惦记着祸害别人的子女,你自己先试试。
当时顺着这件事,宇文霁还打击了一通掠买——那会儿刚安稳下来,百姓成家立业的想法迫切,买卖女子的事儿也是猛增,又因当时女子较少,又有父子、兄弟共有一“妻”的情况。可当时督亭卫还没铺开,女子们觉得被人掠买至少能活着,比当菜人好,她们不知道有别的活路。
宇文霁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历史局限性”,而且他不是伟人,他缺少同伴,他甚至连个系统都没有,只有墨墨部分理解他,但墨墨也总觉得他太心善了。
没墨墨,他早翻车了。
民间还真有不少人因为这件事骂宇文霁,因为没有官营J院,他们一辈子都睡不到高门女子了。打击掠买,女子地位提升,又让聘礼的价钱越来越高,他们连老婆都难娶了。过去还能兄弟几个凑一凑,现在敢这么干的,督亭卫就来敲门请他们去站笼了。
而且民间的J院也少了,就……某部分人越发饥渴了。
(越是北方,越靠近大城,这种情况越少。其他地区,类似情况还是有的,总归是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但现在国家又不缺人口,所以饥渴就饥渴吧。
说回江南,国丧期间,不动血,一部分关牢里,国丧之后再嘎,其余大部分流放,就去南边海州,那儿要建城,亟需一群苦力。征召徭役,实在是不够,就算是花钱聘请,百姓也不乐意去。还是囚犯的性价比更高。
赵镶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上面的回应。但他们陛下,到底是早就想南巡了,借她上奏的这件事过来,还是真因为倭乱就过来呢?
她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想了。撸起袖子干活就是了,送来的人是真多,青壮也多,但也真不好管,因为他们都分别是一族的,都很抱团。不过赵镶有在江南理政的经验,知道如何处理。
她最初直接提拔那些领头的族人,让他们管事。
赵镶很清楚,这些人多数都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没权力时还好,一旦手里有了权力,便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盘剥底层族人,她故意的。只要这些人跳得过了界,赵镶便看准时机全杀了,便能同时得到青天的好名声,还有听话的正经普通百姓了。一次若不成,就多来几次。
如果有些领头人真的能好好管理他族中百姓,赵镶也不会多事,按规矩办事就好。
能干到知府的女官,向来便没有心慈手软的,赵镶这种被着重培养的,更是杀伐果断——
作者有话说:赵镶:[撒花]陛下给我送劳力啦
第218章 新罗又来使
218
一支新建水军也在宇文霁巡视江南期间, 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海州新建的太平港。他们其实该被称为水军,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拿倭寇训练,顺带熟悉长途海上航运。
宇文霁的水军碰上的, 是运送倭寇的新罗水军。新罗水军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能起到陪练的作用——倭寇没水军,只有小舢板。
打了两次, 新罗水军就不敢过来了。
宇文霁也没让自家水军追过去, 军报上也是分明暗两封,明处的说打的是倭水军,暗处说的很明白就是新罗水军。
然后新罗三国莫名其妙就统一了……信任的监国者赶紧派使臣过来求册封。宇文霁身在江南,倒是方便了他们了。
宇文霁一问,使臣立刻把真实情况全说了。
其中一个侯(他们当地自称大王, 可只敢用侯一级的物品,见到了宇文霁, 更是只称侯, 毕竟宇文霁封的就是侯), 因为水军被破, 给吓死了。
原来他虽然有心思占一点华夏的便宜, 却怎么都没那个胆子对华夏动兵。这么干的是他的小舅子, 水军的将领, 这家伙觉得他运送了如此多的倭寇过来, 中原朝廷都没反应, 应该能干个大的。然后就去海里喂鱼了。
这位侯一听见,顿时吓死了。
另外那位是让他的大臣杀掉的,连带大王亲信也都给杀了,以至于国王召回水军的旨意没能及时发下去(水军位置是机密,只有他与他的近臣知道), 漂在海上的水军还不知道同伴让大景水军给全灭了呢。结果让大景水军吃到了第二顿饭。
所以吃到天上掉馅饼的,是胆子最小,实力也最弱的这一位。
宇文霁听完了,把国书拿起来了,使者刚松一口气,就见宇文霁把眉毛挑起来了,使者赶紧五体投地跪下了。
国书:叩拜父上大景安狩大皇帝,儿,赵慕景,孙,赵忠景,二叩,三叩。感念至深,叩而又叩。愿父安好。愿以十年性命,换父一日之寿……
他快速扫下了两段,才算是看到了一点国书的正常要求,不过也是夹杂在大量的让人满身鸡皮疙瘩的吹捧中的。
翻译:爹啊,儿国内的坏人已经嘎了,儿对大景是无比忠诚的。爹啊,儿求册封。爹啊,儿已经准备好了国内最强壮的勇士,这就杀上倭国,杀尽那些天杀的倭人。爹啊,儿和您孙子孙女,已经备好了庆贺您生日的礼物,这就送去。爹啊,儿登基,会将咱们列祖列宗的牌位请入宗庙,您看如何?爹啊,儿不只想改名,还想改个姓,您看如何?
宇文霁对于这个“咱们列祖列宗的牌位请入宗庙”最初还真没看明白,看了后边才意识到,他这是要改姓宇文?
为防遗漏,宇文霁忍着难受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发现,至少从字里行间看,这位新罗未来的新王,写这些肉麻玩意儿的时候,还挺高兴的?颇有种越写越飞的感觉。
宇文霁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只摇头晃脑的京巴,凑到他脚边,嗷嗷叫了两声就翻身露肚皮。
几千年后……他们的祖宗也是这么侍奉老米的。
这是小国的悲哀,总得有个爹。
而华夏一旦跌落,连这种悲哀都没资格拥有,因为她太过庞大,也太过辉煌了。
所以宇文霁对这位使臣没有轻视,他很平淡地道:“你先回去吧。朕送给你们大王两条犬吧。也是朕的爱犬,尤善捕鼠、驱狼。”
刚吓得趴下的使者,规规矩矩谢了恩,方才小心翼翼爬起来。
他本来寻思,这是皇帝讽刺他们,或者忠告他们“安心为犬”,但抬起头来一看,却发现这位大皇帝眼睛里颇有几分温和,嘴角边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使者身上的汗,都没那般难受了。
宇文霁又道:“听闻你们新罗也是苦寒之地?带几床棉花被回去吧。回礼也无需弄什么珍宝,送粮食过来便好,朕想尝一尝你们新罗的大米。”
使者直接哭了,以袖掩面:“陛下仁厚。”
“回去让你们陛下再等一等,朕要让朝臣们想一个好封号,王袍与金印也要新做,大概要过上一两年了。明年你再来吧。”
使者再泣,三泣,他正要走,宇文霁却把他叫住了:“朕给你们新罗十个国子监名额,送来岐阳吧。”
招留学生还是有用的,但倭国留学生就算了吧。那地方孤悬海外,倭国只会学了好东西回去,然后想方设法登陆华夏。
宇文霁又写了个老大的“余”字,让他带走了。那意思要改姓就姓这个,国姓就算了吧。别回来野史上真来一个说新罗国王是他私生子……
使者哭哭笑笑走了,使团其他人在外头看他这样子,还以为让大皇帝吓疯了。后来听他讲了大皇帝的温和,以及对新罗的厚待,顿时都跟他一块儿哭哭笑笑,甚至当街起舞起来,全团都状若疯癫。让来往的大景百姓为之侧目,都离他们远远的。
使者走了,宇文霁再召的,却是几名商人、船长和水手。
原来,已经有华夏船队在季风期,一路远行到非洲了,但全部都是去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当地还是有好东西的,象牙、宝石、香料、黄金等等,这些用丝绸与瓷器都能轻易换来。这个路确实太遥远了,也太危险了。跟当地土人打架他们是不怕的,可天有不测风云,海上的老天更是难测。反正一次就挣够了,不去受这个罪了,买田地当个富家翁比什么都好。
西域那边区域还是有些好东西的,也有城。可更远的地方,就让商人们彻底看不上了。
宇文霁问过他们更西方的白人,商人想了白天,答皮肤特别白的白人没见过,只有稍微不黑,但也不像汉人皮肤的,高鼻深目,满身是毛,他们称之为毛人,男女都毛多,还臭烘烘的。他们那边百姓不穿衣服,贵人也只裹两块布,体臭极重,洗澡的时候还在澡池子里拉屎撒尿。
宇文霁寻思,这群人,可能就是现在的白人。不穿的可能是奴隶。至于说他们显得黑,大概是饮食问题和生活条件的问题。
商人和水手们都很不喜欢这些毛人,说他们比更远的黑皮人还没道德,见船队就来就打,打不过就佯装送东西,跟你混得熟悉了,再偷袭你,还给船队的水源食物下毒,做买卖也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怪不得说华夏之外皆蛮夷呢。这还真蛮夷。
可宇文霁听完了,没因为自身的发达而高兴,他反而愁了。
如今的华夏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即便最拉胯的乱世那几十年,西南诸国也老老实实。杂胡的两次大规模来犯,遂州那次没有宇文霁,老将军乐箭也不一定守不住。鲁州那次,完全就是败于内部,自己人开的关。
她是这颗星球上,最强盛的文明。
她是有扩张欲的,但……北边和西南就够扩张一段时间的了。毕竟华夏从来不喜欢搞殖民地那一套,即便是羁縻统治,也是在逐步将其熔铸入华夏的过程。
而西方最早出海的,就没几个好人。所谓的冒险家、开拓者,很多都是在陆地上混不下去的,里边大把的强盗、小偷和诈骗犯。从这个角度看,徐福可能是这群人的鼻祖?
现在还没到开启大航海时代的时候,说占领全世界?华夏根本没这么多的人口,发展一地也是需要漫长时间和财力物力的。
“算了,还是也交给后代的智慧吧。”宇文霁把这件费脑子的事情放下了,他已经除服。但原本他的穿衣习惯就是一身黑袍,少有修饰,他还把胡子刮了,非但没变得柔和一些,反而更吓人了。因为经过这一次,他的轮廓变得更深了,脸皮却没松,反而显得年轻了一些,就如一个高大阴鹜的年轻人。
他背着手看向窗外,如今在北方已经入秋,该换上厚实些的衣裳了,他在江南的这地方,天气却依旧温暖,外头的树叶子还是绿的,既有树结了果,也有只该春夏盛放的鲜花开得正艳。
宇文霁已经接受了,接受了熊爹离开的事实。
曾经那种不正常的游离感正在渐渐褪去,感情的回潮,让他开始思念家里的其他人了,思念两位母亲和墨墨。毕竟他刚刚北征回家,不到半年,熊爹就出事了。如今又已经在江南停留了近四个月。
他想回去了,可是既然到了江南,就得把事情办完,有始有终。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宇文霁准备去市面上走一走。
他叫上了两名侍卫,自己也穿着侍卫的衣裳,上了街。
街上像是他这种打扮的人,还真不少,都是轮班出来休息的禁军,有人看见宇文霁就是一愣,但众人都没靠过来。陛下明显是微服,你冲上去行礼,叫破陛下身份,再嗷嗷乱叫一通,是纯傻子。
这里也有如祁阳一般,专供小贩摆摊的坊市,名兴隆坊。宇文霁下江南之前,便明确通晓各地,严禁他们阻止百姓摆摊。
他虽然经常被人骂,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不想被人骂——现代一有人过来开会啊,访问啊,争做XX城市啊,他家楼下和学校对面的小贩就没了。虽说他不吃,只从家里带饭,但没少听邻居和同学骂街——
作者有话说:大趾:[问号]我哪儿来的儿?
第219章 墨墨病了
219
这些摆摊的市民里, 应该也有假的吧?比如当地官员和士绅派过来,监视其他小商贩的。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谁想在上头视察的时候, 自己的辖地出事?
宇文霁这大高个一出现,百姓也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想到这是宇文霁。因为陛下是个大胡子啊。
但也有人指着宇文霁与旁人叨叨, 说是先前就见识到北人的高大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高的。男女都有以喜爱眼神看着宇文霁的,跟现代大街上看见个制服帅哥(帅叔叔)的老百姓一样。
宇文霁见到了卖菌子的,还有卖各种水果、干果的,他买了些许,有的好吃, 有的不好吃。这里渔获也颇多,许多卖鱼干的。
宇文霁竟然还见着了弹棉花的摊子, 就搭了个棚子, 里边横着一张桌子, 男人在弹棉花, 女人抱着孩子, 正在跟客人介绍。客人一走, 她便趁着间歇去给男人擦汗, 喂水。
从两人的言谈看, 女人该是江南本地人, 男人很可能是北人。
“此地也用棉被?”宇文霁好奇之下,过去问了问。
他给使团的棉被,还是自己带来的,没用过的。没想到,当地竟然也有。
询问的同时, 他看见了这个弹棉花棚子里有些别的东西——牌位,但不是先祖、先妣之类的祖先牌位,是神主牌位,上书“封神大帝”,这是哪位?封神榜里好像没叫这个的。
女子只照例被宇文霁的身高惊了惊,但见了他身上的衣裳,却很坦然道:“我们还是用薄被的,只是时间不长。也多有人买回去纺线的,棉布好穿得很,没有粗麻磨身子,软乎。”她果然是能听懂宇文霁的北方话,用带着当地口音的话回应。
宇文霁点了点头,棉花推广到江南了,便是好事,他又问:“那牌位是何人?”
女子又答:“就是当今陛下啊。”
“啊?”
各行各业都有认祖师的传统,都朝有名气的强悍的找,可宇文霁真没想到,这个祖师爷会找到他的头上。
男子听见了提问也抬起头来答:“陛下可是我们弹棉花的祖师爷呢。”他说话颇带着几分骄傲,脑袋昂得高高。且这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和宇文霁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他果然原本是个北人,当年江北一片混乱,他被家里大人带着逃难到江南。可刚过来亲娘就没了,他爹去找娘,也没了。他大哥带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乞讨为生,路上最小的弟弟和妹妹不知道怎么就先后没了。
他们都不敢去找,就怕自己也像去找娘的爹一样,也没了。
本来高兴笑着的男子,在谈论到此事时,神情变得冷漠,宇文霁懂这种冷漠,他不是无所谓,是脑子将那一段痛苦的往事冻了起来。他记得,却又不记得。
男子继续说,他们兄弟俩总算是野狗一样艰难地长大了,却不想,当地开始抓丁了,兄弟俩都给抓走打仗去了,没多久就被俘了,他们本想留在北地,可管俘虏的官爷不听,还是给送回江南了。但刚落地兄弟俩就跑了,跟着其他人钻进了深山。
一百多号人进山,几个月就死了二十多号,众人只能出山,结果就遇到了他老婆的寨子。那寨子男人少(抓丁抓走了),但女人们都彪悍得很,一个个拿着标枪和带着毒箭,他们也老实没坏心,就只想活命。
这两群人就合在了一块儿,有入赘也有嫁人的。
又没多久,江北的朝廷兵马就过来了。
他和大哥因为能说江南的好几种方言,又会说北人的话,因此在县衙当了一段时间的差,但是两人都不会写字,大哥聪明也认头学,如今已经成了书隶。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向学的心思,倒是听说了棉花这个东西,觉得是个好营生,便来做买卖了。
现在的日子虽然劳苦些,但过得舒心。
大哥又指着妻子怀里的娃:“第三个了,前两个一男一女,如今都在学堂里上学呢。好日子啊。他们能上学堂了。”
说到此处,大哥流起泪来,他的妻子赶紧去为他擦泪。
“让军爷见笑了。”大哥哑着嗓子道,“军爷,您是侍候陛下,有机会,你能帮草民道声谢吗?”
“好,陛下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哎哎!那、那军爷……”大哥拿了两大包袱棉花,直接塞宇文霁手里了。宇文霁没推辞,接了。
待他们走远了,大哥兴冲冲弹棉花的时候,却从棉花里弹出来了几块银角子。
“这——”他抓着银子冲出去,哪里还见宇文霁?他干脆又抓了做买卖的禁军,拉着人,请他将银子还给那个个子老高的禁军。
禁军却对他笑了笑,把银子塞回了他手里,扣拢了他的手指头:“这并非买棉银,实乃赏赐,接着吧。”
“赏赐?那位——”大哥也是聪明人,脑子一转,意识到了。
“嘘!”禁军以手比在唇边,“噤声。”
宇文霁久违地笑了。
让他此时愉悦起来的,不是被人拍马屁,还因为抄抄先生成了祖师爷,而是他做的事情,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生命——理智和逻辑上知道这一点,和亲眼见证这一点,还是不同的。
我确实是个好人,至少目前为止,我做的事情,多数是好的。虽然这位大哥是特意安排的钉子,毕竟家里有大哥当书吏,他自己开了铺面,两个大孩子都在学堂,这不是正经的普通家庭。
别的不说,就说孩子,能上学的六岁左右的蒙童,现代是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屁孩,古代就是半个劳力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甚至已经能做饭、洗衣,给家里大人送饭送水,打下手了。
在最初送孩子进学堂做官的风潮过去后,很多家庭还是选择只送一个孩子,甚至都不送。即便是上学的孩子农忙时也要放假,让人回去家里帮忙。宇文霁想效仿现代某些国家,中午给孩子鸡蛋牛奶之类的,但发现不可能。
没这么大规模的养鸡场,现在可没有各种禽类疾病的疫苗,规模一大,很容易一下死一片。牛的话,现在没有专门产奶的奶牛,黄牛没那么多奶,还腥味大。岐阳这边是让宇文家把吃奶制品的风气带起来了,新一代的孩子确实更高大了。
就算粮食,甚至豆渣饼都不可能,因为粮食不足。
所以,这家里把两个孩子都送去学堂,必定是殷实之家。看父子俩的体格,也都健壮,脸色红润。
他很可能在旁的地方,还有大铺子。
但宇文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目的也应该不是吹皇帝的彩虹屁,是之前宇文霁想的,监管其他商贩。
挺好的,宇文霁挺高兴,一个底层的老百姓,通过努力和运气,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对家人的思念,顿时更深了。宇文霁回去后写了一封长信,满满的都是他的思念之情,写完了他发现自己写的语句不通,颠三倒四,重复了好几处,甚至还写了几处十分露骨的私密情话,可宇文霁还是把这封信寄出去了,这就是他对吕墨襟最深的思念。
岐阳的吕墨襟,病了。
搁现代就是感冒发烧,但在古代就是大病。
其实这事儿就是他担心宇文霁闹的,原想宇文霁送葬后就回来了,谁知道下江南了。
吕墨襟清楚,固然是江南真有事了,但也不至于一刻都等不得。宇文霁这是潜意识不想回来,不想面对一个没有了爹的岐阳。后来几次来信,宇文霁的字里行间也根本瞧不出感情来,旁人看来他该干的事情都干了,可吕墨襟却看得浑身发毛。
这个宇文霁就像是个假人。
宇文霁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不对劲,只有吕墨襟发现了。
除了工作,宇文霁已经不干别的了。过去他哪怕北征,还会偷偷跟他说买了礼物,会私下里写信,告诉他看到了哪里的风景。他甚至会在书信里夹杂些少见的树叶子、干花,一块儿送过来。
宇文霁的某个部分,一直保持着一份清澈的童心,现在这份童心不见了。
吕墨襟十分想去见他,可是不能。
焦心了大半年,虽然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饮食规律,但睡眠实在是不好,总是做噩梦,惊醒之后也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是头疼心慌,再难入睡,睁着眼睛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大夫给开了安眠的药不好,他只能提高工作强度,外加练武,累翻自己。
可这法子只是最初管用,不出半个月,他就是把自己累成死狗,浑身酸疼,也依旧睡不着了。
这种情况下,不病才怪了。
现代感冒,即使不吃药,身体好撑一个礼拜就好了(身体不好可能转肺炎……)。可古代,感冒确实是致命的。
吕墨襟显然就是要么不病,一病就汹涌澎湃的人。正因为太久没生病了,他最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病了。长期失眠和疲劳,头疼与身体酸疼成了常态,他头晕都习以为常了,有时候做梦发现自己莫名哭了一晚上,眼睛红还鼻酸。
一块儿干活的众臣都没发现吕墨襟病了。
直到一天早晨,吕墨襟彻底爬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墨墨:[心碎]
第220章 (捉虫) 狗头滩
220
可即便是起都起不来了, 吕墨襟都还没意识到自己是病了。只觉得是太长时间睡不着了,只能把侍奉的内侍叫进来,搀扶他起来。
进来的内侍一上手, 吓坏了,语气颤抖道:“大人,您发着热呢。”
吕墨襟脑袋瓜子嗡嗡的, 听见了内侍说话, 却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都没听懂,他嘶哑着嗓子,声音如蚊:“什么?”
“大人!您发着热呢!”内侍大声道,小心翼翼把吕墨襟扶回去躺着了。
吕墨襟脑子还是糊涂,就惦记着起来干活。还寻思着内侍胆子真大, 可他以为的自己扑腾了半天,其实就手指头微微用了些力, 他以为自己大声斥责内侍, 其实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都闷在了自己嗓子眼里头。
内侍跑出去叫人了。
吕墨襟眼前一阵黑, 一阵花, 不一会儿, 房里涌进来了很多人。这时候吕墨襟才终于意识到——我病了。
继而他想;坏了, 可千万别让景光知道。
可他已经彻底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了。
万幸, 有这种想法的人, 不在少数。包括崔王妃和素合在内,别说是让宇文霁知道吕墨襟病了,他们甚至不敢让岐阳知道这事儿的人多一点。
否则,别看岐阳坐镇的人多,但在熊爹已去、宇文霁南巡的情况下, 岐阳还真可能要出乱子。
吕墨襟高烧了三天,烧得脑子都糊涂了,宇文霁来信了。
这次他是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除了信,他还附带送过来了两口大箱子,里边是两大包袱棉花,一些果干、虾干、鱿鱼干、紫菜干,以及两条臭咸鱼……
果干和棉花,甚至那封信,都被各种各种晒干的海鲜,尤其是臭咸鱼弄得腥臭异常了。
病中的吕墨襟,闻见臭味就吐了。拿信进去的内侍吓得出来了。守在外头的崔王妃当即呵斥道:“送进去,给他念!大声念!”
人的精气神有多要紧,崔王妃是深有感触的。
她先前也觉得自己是要没了,可如今也撑起来了。为家,也为国。
内侍赶紧又进去了。
这还是找的一个声音没那么娘气的内侍,说话很有点英气。
宇文霁来信的大概意思:墨墨,我在江南很想你。想得坐卧不宁。看见了蓝天很好看,想你今天也看见了吗?看见了太阳很好,想你晒到太阳了吗?看见了大片美丽的花,我却很难过,因为你没在我身上,看不见花,我也看不见在花丛中的你。
墨墨,我好想你啊。今天吃的果子很甜,你一定很喜欢。但它送不到岐阳,我问当地人能不能晒果干,还真的有。果干更甜了,你一定会更喜欢的。
墨墨,我今天遇见了一位弹棉花的小贩,原来弹棉花的人,拜的祖师爷是我呀。哈哈哈哈,我有点骄傲。可是一转头又开始想你了,我把他送给我的棉花给你寄回去了。
墨墨,我在这里看见了大片的甘蔗田,将来红糖会越来越便宜的,但你依旧不能多吃。我没在家,你可千万别趁机多吃啊。
墨墨,我想你。想你,真想你……
因为声音够大,所以崔王妃站在外头捂着腮帮子,无他,牙酸尔。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老平王,他就不会写这么柔情蜜意的信,下辈子可得让他好好读书,多写情诗。
屋里的内侍宫女和御医,也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被酸得齐齐抠脚。
吕墨襟还真睁眼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床帐,莫名就觉得宇文霁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一声又一声地在他耳边念叨:“墨墨,我想你。”
宇文大趾,我也想你……
他的好大趾,回来了。
不是回到了岐阳,是他这个人回到了这个世间。
唉,说起来,他好像是很久没吃糖了,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他这场病,虽然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可也缠绵病榻近半个月,待好了,人瘦了大半下去。
这还是幸亏他生病那段时间,已经过了国丧,否则肉都不能吃,滋补身体更困难。
什么都不知道的宇文霁,已经到达了海州。如今这里可真的是个破地方,大城市还不如北方的县城,海是很美的,沙滩也很美,但只有他一个,宇文霁也无心欣赏什么美景。
宇文霁到这儿,还是为了见一眼倭寇。
当时那个倭人使团,就让他觉得是矮人使团的,这倭寇……
将来那哥布林就是你们照着自己画的吧?这真不是侮辱,完全是事实。
他们身高还没到一米二了,成年人竟然能矮小成这个样子,身材普遍就是大头、大肚子,四肢短小。可对比之下,能发现他们的脑袋其实和正常人一样大,还是身材比例的原因,显得头大。
单看他们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这些家伙是来劫掠的,他们给你的第一印象,甚至是“可怜”。那张脸还是人脸,晒得黝黑,当他对你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淳朴。他们现在还没有鞠躬的习俗,但已习惯了弯着腰,表示谦恭。还有几个人根本就是驼背,佝偻着身子,两只手作揖一样举在眼前。
而且这些能来当倭寇的,还不是倭国的真正底层穷人,比如这个带头,他甚至能磕磕巴巴说汉话,他们还算是倭国的沿海贵族。江南最矮小的渔夫,看见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庞然大物。
怪不得沿海死于倭寇的人,加起来也不少了,却还没什么危机意识。宇文霁还听过那些死者与被绑架者,都是自己太过不小心的言论。就长这样的,是很难对他们升起警惕。
宇文霁穿着一件黑色熊皮斗篷,没告诉倭寇要见他们的是谁,但倭寇们也知道是个大人物。他们最初也只是摆着无害的惊恐的姿态,看着高大的汉家贵人。待发现这个贵人一脸看稀罕物的表情看着他们,倭寇们开始出现反应了。
“误、误会。”带头的一个说着生硬的江南土话。
后头的人开始跪下,哭泣着磕头。还有人跳舞,或者做出滑稽的动作,就像是演杂耍的丑角。
在一旁陪同的赵镶嘴唇紧紧抿着,她不断告诉自己:陛下说他们是不臣之民,还因为他们一路南巡。他不可能被这群人的假象迷惑的。
宇文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倭寇们以为自己有救了,带头的说着:“愿为奴,愿为奴。”
“吊死。”宇文霁道。
在倭寇闹出来的嘈杂环境中,赵镶一开始甚至没听清。
但倭寇首领听清了,“死”这个字,岐阳话的发音和本地土话的发音几乎一样。为首的倭寇立刻扑上来想抱宇文霁的脚,宇文霁直接一脚踢了出去。
其他本来也想扑的倭寇,只见他们的首领飞上了屋顶……
正常被踢飞该是横着飞,即便是被踢得人腾空也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可这位首领直接飞到撞上了房梁,发出“砰!”的一声后,才掉下来,落在了众多倭寇的身上,砸趴下了一群。
他死了。
不是撞房梁上死的,是被宇文霁那一脚踢实,就已经死了。
他落下来后,大张着嘴,血还汩汩地从里头往外涌,眼睛里满是哀求。有倭寇按在了他的胸口上,立刻尖叫一声,因为他的手摸到的是软的,随着这一按死者的胸腔里发出怪异的骨骼摩擦声。
宇文霁则已经转身离开了。
赵镶赶紧低声问下属:“陛下说怎么处置,我怎么没听清?”
下属刚要说话,一脸惊恐站住了。
赵镶不敢回头:“……”
她只觉得芒刺在背:陛下听见了,对吧?嘤。
“吊死。”宇文霁道,“挂旗杆子上。放到倭寇登陆的常经之路上。”
“是。”赵镶遵旨了。
她想起来了,他们陛下是很喜欢“挂旗杆子”这码事的,就是最近少挂了,但是当年打江山的时候,可是挂了不少的。平定江南的时候,那些将军们也喜欢挂旗杆子。决定了,以后挂旗杆子也会是她的常规处理办法。
畏威而不怀德。鬼子什么德行,除了脑袋不清楚的,穿越过来的都很坚定。宇文霁本来还以为技术手段不达标,为了国力考虑,无奈放弃而遗憾,如今能打倭寇,虽然只是仨瓜俩枣的,他还是很高兴的。
现在每多打死一个倭寇,将来他的子孙及都不会来祸害国人。
而且,不能就这么算了。宇文霁一边朝外走,一边思索着,倭寇还是得趁着现在国力正盛,找个法子,适当解决一下,至少把国策彻底定下来。
欢欢喜喜回去挂旗杆子的赵镶难过了——沿海旗杆子不大好立,尤其倭寇登陆的地方,多为犄角旮旯的滩涂,那地方更不好立。
后来在赵镶禀明了宇文霁后,就从挂旗杆子上,变成了埋进沙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人埋到胸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窒息了,不用没顶。即便侥幸没有憋死的,待涨潮,这些人也会被淹死。
后来这些埋倭寇的地方,便都被称为倭寇滩、狗头滩、奴儿滩等等——
作者有话说:墨墨:[化了]撑过来了……
大趾:[求你了]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