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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王爷不好当 thaty 17081 字 1个月前

第211章 (捉虫) 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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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和吕墨襟, 却没有马蜂的这份轻松。

江南的暴乱好解决,这次乱过之后,反而有些好处, 因为最闹腾的那群不稳定因素,反而在这场混乱中被切除了大部分,剩下的也缩起了胆子, 可岐阳也在暗流涌动。

有些人故意给这场民乱起名为“城隍庙之乱”或“胡乱”, 又将民意引导向“陛下北征归来,市井没有太平,反而江南发生了民乱,你们说说,这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明明这件事的起因, 城隍庙是被害方,且最初闹乱子的人, 无论两边的村民又或庙祝本身, 都是汉人, 根本没移民什么事, 后来参与暴乱的, 有名有姓的里头, 胡人更是一个都没有(也有胡人跑去作乱的, 可都是脑子不清楚的, 也有许多人还没从移民村跑出来, 就让自家人给按住解决了。)

起这种名字,就是不怀好意,是把这事朝杂胡身上引,继而引向十几年前乱世的起因。

当年为什么乱?因为咱们中原放了不少杂胡内附,有些地方甚至杂胡比汉人都多。杂胡不像汉人百姓, 杂胡不老实,就惦记着劫掠,所以进了中原就去当强盗,咱们中原才乱了。现在陛下又开始放杂胡进来,陛下战神在世,他还在的时候,杂胡自然是不敢闹什么幺蛾子的,但陛下一走,中原怕是又要大乱了。

当年放杂胡内附,确实也是乱世的起因之一。

可更大的起因,依旧是朝廷不做人。从戾宗到宇文厚,几十年的时间,才彻底大乱,大景的威望,还是够厚实的。

假如朝廷拥有绝对的权力,那无论什么民族,只会能歌善舞,继而归附成为华夏民族的一员。

但这种说法,哄着老百姓就够了。很多百姓对于乱世的景象依旧记忆犹新,恐惧于乱世的降临。

不过,说书人很快就开始讲江南的各种小故事了,这些故事里,包括了江南动乱的起因,也包括了一些内迁之民携手护卫乡民的故事。

这些故事,并非吕墨襟为了稳定舆情命人胡编乱造的,完全都是取材于当地发生的小故事,让督亭卫的文人稍作收集整理便罢了。

正常百姓从说书人那儿听了故事后,就不会继续乱传了。

随着故事的铺开,岐阳的督亭卫也开始抓人了,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抓了四百多人进牢里。

有升斗小民,有二三品的大员,还有几位根本上不得台面的宗室。

那些别有图谋的就不用说了,就是为了煽动胡汉矛盾,意图从中得利。但数量最多的,反而是根本没图谋的……后世这种人也是很多了,属于在网络上叫最凶的。

从这些人口中传出来的邪乎说法,甚至比那些别有所图传谣的人传得更广泛。因为有图谋的还是不敢编太凶的,他们也怕跟江南似的,出大事,这些人坏,但还有分寸。可纯粹就是为了哗众取宠,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人,他们是没顾忌的,甚至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就是为了说出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大事”来。

比如有一位,就到处宣扬,宇文霁不是封神榜下凡,他其实是纣王转世,吕墨襟是妲己。他们吸取了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所以吕墨襟转世成了男的,现在是拿了天下,要以天下为鼎,以天下人的血肉要药材,炼制长生不老药呢。

宇文霁和吕墨襟拿着这位的供词,看得津津有味。

这位是真能编,而且要是把他的故事从头看到尾,还真觉得他这话有几分真,因为他这个故事的内容,看似十分有逻辑,桩桩件件都解释得通,因为这位本身是个屡考不中的秀才。

可他却又自视甚高,坚持认为,是吕妲己已经发现了他的才华,才故意将他刷下来,不让他入仕。

吕墨襟还去调查了一下,这种也是人才啊,按说督亭卫该收的。

原来人家根本看不上督亭卫,一直考的都是刑科。刑科的科举内容,是需要逻辑,可以适当地推理,但这是以证据为准绳的,是需要有依据,这不是一个“我认为、我觉得、我猜测”的科目。

这位却过于自我了,他就是一个大忽悠。

乡试的考官就把他刷下去了。有一位考官对这个人印象深刻,他太能胡编乱造了……考官还推荐他去督亭卫的对外招收看一看的,却被对方认为是侮辱,还说考官有黑幕。

怪不得按照他的逻辑,是吕墨襟故意把他刷下来呢。督亭卫的对外招收,招的是特殊人才,能歌善舞的、能说会道的,还有那些跳大神的。

外界传闻,这些特招的,其实就是去侍奉吕墨襟,逗他玩乐去了。

这是吕墨襟故意放的,他可不想这个特招途径变成一群官迷的升官梯,而且特招进来的人,都是没有官身的,他们都有一个由宇文霁提议的身份——外聘专家。

他们要转正,必须通过考试。

所以,转正的人阿谀贪婪一点无妨,但必须有在他们所属领域的真本事。有些事也就很有意思,说朝廷招人一定来一群滥竽充数的,但说吕相找陪玩,没一点真本事的人,还真不敢来。

鸡鸣狗盗的门客,也都是自己的业内翘楚啊。

但一些清高之人,便确实是不屑了。

所以,这些人到底怎么罚?

显然是不能关两天吓唬一通就完事的,否则下次还敢。

吕墨襟看宇文霁的表情,显然宇文霁他也是这个意思。

因为宇文霁前世也见多了各种造谣的,其五花八门程度,比之现在更加可怕。而且,这些人现在造谣的是宇文霁和吕墨襟,他们两人是绝对的强者。即使将来有一二谣言流传出去,甚至流传到后世变成了野史,影响的,也是两人的身后名,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但这些破嘴造谣的,假如是一个弱者呢?比如,造黄谣。

现在的女性官员和将领地位提升,市井间当家立户的女性也越来越多了,女性的羞耻观也越来越放得开,但这是指的中上层女性。底层女性的观念,依旧没太大变化,甚至随着市井平稳,一些地区对女性的贞操观念也开始收紧。

岐阳前年就有个案子,男的因为女子新婚夜没出血,说女子破了身,新婚早上,把女子披头散发地送回了家去,还说因为女子不贞,所以嫁妆不退了,另外索要聘礼。女子不堪受辱,一头撞死了。

女子的兄弟姊妹怒了,女子家的街坊邻居也觉得这男子太过,帮了忙。两边人一番厮打,男子的裤子被撕破了,露出了一个如幼儿的蚕宝宝……

拿去掏耳朵都不一定能有感觉。

男子的家人顿时也觉得丢脸了,不跟着这家人闹了。女子家人把这男人光着腚一路揪到了衙门,告他逼死人命。

且女子的尸首在仵作验过后,表示“仍为完璧”。

这自然是告赢了,男子杖责之后,戴伽发配岭南为官奴。这男子的亲妈在公审时,躺在地上嚎啕,还把自己的衣裳脱了,用各种污言秽语咒骂死去的女子,外加呼喊官府乃是拿了死者家人的钱,跟死者一块儿污蔑陷害她的好儿子。

按理说围观者中多少会有同情男方的,但这次没有,因为男方“只有一指”,还是小拇指的。

案子最后虽然是恶有恶报,却也是让人不胜唏嘘,女子年纪轻轻的,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且若非她家里人敢闹,若非那男子身体有恙,这案子也无法如此落幕,多少要沾上些污糟。

这件事其实也是一起比较恶劣,对女子伤害极大的造黄谣。

最后,所有传谣之人,都被定了造谣诽谤的罪,且是按照诬告反坐办理的。

将来所有造谣之人,也按照诬告反坐办理。

你造谣说别人造反,对方没造反,你就按照造反判。至于造黄谣的,无论男女,都以强.暴.论处。

现在是封建社会,他可以没有人权一些。

因为行动迅速,按得够快,江南暴乱解决得也够快,因此官场上的大动作没发生,其他人看似都够老实。

在马蜂将江南彻底平息的事情上报后的第二日,吕墨襟回后宫就听说宇文霁去望星楼了。

那是宫里的一处高台,听说是宇文厚为了观星、饮酒,外加看宫女奏乐建的。宇文霁很少上这个高台,大风呼呼的,星星是挺好看,但现在这个年代,就算城市也没什么光污染,什么地方看星星都一样。

吕墨襟想了想,没有去望星楼,而是回了寝宫。

快晚膳的时候,宇文霁回来了。

“我本来不想闹太大,所以想着等年纪大了,或者干脆退下来的时候,轻车简从和你去江南,用那点余热震慑宵小……”

“你改变主意了?”

“嗯。摆开阵势,大张旗鼓地去。”

这种巡视,现代看小说和电视,总觉得皇帝就是去玩的,彻底的形式主义。现在站在皇帝的位置上,宇文霁意识到了这种事的重要性——

作者有话说:大趾:[愤怒]我自己下江南!

墨墨:[可怜]好……

第212章 熊爹崩

212

宇文霁必须亲自去了。

一方面现在这个年代, 百姓见识狭隘,“帝王威仪”是真的能唬住很多人的。

另外,有些事, 确实只有皇帝能干——君前失仪,这罪名简直不要太好用。

你衣服带子没系好,系好了?左右侍卫扯一下。你这种奸诈小人!竟然还敢狡辩?罪加一等。

左脚先进门, 你想踢朕。

今天面君没洗头, 你身上有狐臭,熏到朕了。

送给朕的礼物,是讥讽朕的。

且君前失仪的量刑标准,上下限真的太大了。

先前北方有孙家,可宇文霁再怎么膈应他们, 孙家对当地还是很开通的。孙家曾经所在的尚粮郡,现在供奉的城隍就是孙家的先祖, 孙廊, 不过这位城隍爷比较奇特, 他是戴伽的, 因为他的后代里出了个私刻玉玺的不肖子孙, 所以阎王爷让他戴枷留任, 戴罪立功。

江南现在重新起来的这批人, 在乌龟大.法上, 跟孙家有的比, 在对地方的管理上,却只会保守、压制,再加剥削。

当然也有好的,可那就危害更大了,真就第二个孙家了。

这群人只有害, 没有益。

宇文霁也只能用点极端手段了。

即便下江南让他得到一个恶臭无比的名声,他也不在意了。

不过……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野史,说他下江南不带墨墨,是去拈花惹草去了,日后可千万别有什么自称是他江南遗脉的家伙站出来啊。看来要留下遗诏,明确表示我确实没有后代,日后任何宣称是我后代的,都是乱臣贼子。

不过,承嗣新规继续施行下去,说是我儿女也没什么用处,皇帝的儿女一样是普通宗室。

宇文霁一心二用,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吕墨襟:“你不要去。”

吕墨襟皱眉:“打仗我不跟着也就罢了,你巡视也不带着我?”

他说这话,宇文霁便知道,他已经同意宇文霁南巡了。

宇文霁也跟着皱眉:“你比我清楚南边的情况有多糟糕。”

湿热瘴疠之地,蚊虫毒物多到离谱,后世的城市,现在有三成还在林子里埋着,另外三成多还是个小村子,还有各种可怕的寄生虫病,就是后世所谓的“蛊”。

南方各族都受寄生虫之苦,有些山中民族因为在当地住的久了,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或者某些生活方式能避免寄生虫,患病者少,就被一部分愚人指为炼蛊害人,女子更是深受其害。

南边有很多什么男子被山中女子诱惑,跑出来后向家人求助,结果发现女子果然是妖怪或蛊女之类的传说。

其实就是男子勾搭了人家异族女子不乐意负责,又怕女子找来“坏了他的名声”,所以先下手为强,说自己是被诱惑的,对方是要吸他精气害命,于是纠集同族,先害了人家的性命。

会干这种事的,过去一般都是长得不错,至少看上去有点能耐的世家子。至于将来,大概就是各种书生了。

只有官府有权威、一视同仁,这种事情才会逐渐减少。可只要当地势力世家的势力依旧在,那变得保守是一定的,因为世家、宗族,他们立足的就是一姓之利,脑子的善恶好坏,改变不了他们屁股的位置。

可一旦官员稍有偏差,别说江南了,各地都要出问题。

宇文霁叹气,有时候他觉得ai治国挺好的,ai应该没有人类这么多的私心……吧?

总之,江南各方面的生活环境,确实不太好。

宇文霁自己皮糙肉厚,他不怕,但他不想吕墨襟出事。

宇文霁也知道自己双标,他派遣了那么多官员前往江南,其中不乏他的熟人,宇文羽这个弟弟也派过去当钦差了,他自己也要去,但吕墨襟不行,熊爹和母亲们也不行。

现在派驻官员前往江南,也有很多拒绝赴任的,宁愿挂印而走的。水土不服,又因为稀奇古怪的原因嘎掉的官员士卒挺多的。

吕墨襟很想去,宇文霁北伐之后,他本不想再和宇文霁长时间分开了。虽然两人看着都不显老,但他们也不再是青春年少了,早已经进入了人生的后半辈子。

可是他看着宇文霁,第一次宇文霁对他阴沉着脸,吕墨襟便知道了,这件事没商量。

他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好,我不去。”

宇文霁很好说话,可在另外一些事情上,他却又十分的执拗,不可能被说服。家人的安全问题,就是不可被说服的其中一件事。

而且,假如他真的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那可真是想不分别也得分别了。

宇文霁要下江南这件事,两人是定下了,但也仅止于他们两人知道了,谁都没向外吐露一个字。因为宇文霁下江南……比北伐更危险。

杂胡已经被打断了脊梁,等他们重新有胆子拔刀相向,至少要这一代人死光了,甚至是要等一个新的草原民族出现了。而且杂胡还没有能力渗入到大景的高层,内附的杂胡现在真都是汉人了。

江南的虽是自己人,但他们对宇文霁的杀意却从未熄灭,目前这个帝国的所有制度,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一根又一根的梁木撑起这个帝国,它们的根基扎在宇文霁的肩膀上。宇文霁倒了,有些梁木会变得歪斜,有些则会彻底坍塌。

宇文霁需要时间,背负着这些梁木,尽力地朝前走,直到生命的终点,方才将它们放下。到时候就看他接力子孙的能力了。

两人都在暗中小心地准备着,但一件事打破了两人的节奏——熊爹,崩了。

“!!!”内侍来禀报时,宇文霁愣了一下,方才震惊地看向对方。

内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平王崩了。”

突然袭来的眩晕和恶心,让宇文霁摇晃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稳住了自己,一撩下摆,朝外奔了出去。

帝辇就在门口等着,但内侍们扛着辇车就没能追上宇文霁,宇文霁一路跑到了宫巷,这里有个小马棚,常年预备着两匹马,是为了内侍有什么命令快速出宫通传用的。

他进去拉了一匹马,直接骑着出宫奔向了平王府。

宇文霁穿着常服,脚上是一双飞云履,这就不是骑马用的,在平王府门口下马的时候,他的两只鞋子都已经丢了,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跑进正堂时,袜子也跑没了。

医馆、宫人,和侍卫,都跪在外头。宇文霁仿若没看见他们一般,光着脚,径直冲进了屋。

熊爹躺在床上,宇文霁站在房里,有一瞬间以为老爷子能跳起来,然后如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对着他说:“傻小子,吓着了吧?”

但熊爹就这么安静地,微微张着嘴地,躺着,他悄无声息,他一直以来的活力,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宇文霁艰难地迈动双脚,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熊爹,他抬手想摸熊爹,可收了回来,又抬手,又收回来,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把手颤颤巍巍地放在了熊爹的鼻下……

宇文霁直接跪倒在了床边,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可还是觉得窒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慌乱地握住熊爹的手,胸膛疼痛得仿佛裂开,他想哭,可两只眼睛仿佛放进了岩浆里煮,只能感觉到火热的痛,却流不出冰冷的泪来。

吕墨襟匆匆而来,在门口看见了崔王妃和素合。

向来刚强的崔王妃,却哭倒在素合怀里。见他来了,崔王妃强撑着站起来,与素合一起对正要行礼的吕墨襟道:“快进去。”

吕墨襟也不多客气,当即冲进了屋里——宇文霁出事了。

果然,宇文霁确实状况不好。

他单膝跪在老平王的床头,腰部以下的动作,十分板正。但他腰部以上却像是一根被折断了的树枝,十分板正地向前歪了三十度,两条胳膊下垂,双眼发直面无表情地僵在那儿了,更吓人的是,宇文霁脸憋得发紫,而吕墨襟根本看不见他的胸腔有起伏——他不喘气了!

吕墨襟赶紧从宇文霁和床之间挤了进去,挡在了宇文霁的面前,伸出双臂,用大袖子将他整个人罩住,不断拍着他的后背:“景光……景光……宇文霁!宇文大趾!大趾!”

最初吕墨襟声音和动作还算温柔,逐渐便都暴躁了起来。他叫着宇文霁,摇晃着他,甚至开始捶打他,抓他的耳后和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吕墨襟听见了一声响亮到刺耳的抽气声,僵住的宇文霁也在他怀里“抻”直了上身,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大趾!大趾!”吕墨襟赶紧抓着宇文霁的下巴让他抬头,“哭!哭出来!”

可让吕墨襟感觉到恐惧的是,宇文霁非但没有哭出来,反而渐渐平稳了。他哭不出来。

“墨墨,我没事儿了。”宇文霁低声说着,语气平稳,他抬起胳膊双手温柔地拢住吕墨襟的手,果然,吕墨襟的指甲劈了,左手的食指甚至已经见了血,“去擦擦药。”

宇文霁站了起来,除了头发衣裳有些散乱外,看起来甚至比平常更沉稳些——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213章 茫然的大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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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过于冷静的情况, 却把吕墨襟吓得要厉害,比刚刚看见宇文霁动作怪异地僵在地上更害怕。

宇文霁是个性情中人,他哭哭笑笑都正常, 如今却是伤心至极了。

且除了如今老平王的死,吕墨襟还担心这后头的情况。

生老病死,人之寻常。

老平王走了, 平王妃……虽不近亦不远矣, 还有素合侧妃。

她们的年纪都到了,其实这个年纪,乃是喜丧。且有宇文霁照料后世,走的时候也清楚自己死后必定极其哀荣,都是放心地去的。

即便是吕墨襟自己, 该也是在宇文霁前头的。

宇文霁怎么办啊?

想到此处,吕墨襟泪水涟涟, 他模糊着视线, 想劝宇文霁, 可这事儿乃是性情相关, 言语难劝。反而是被宇文霁拉过来搂在怀里哄了哄, 又给他擦了泪, 引他坐到一边。

崔王妃和素合听到动静也进来了。

吕墨襟来之前, 她们就已进来过了, 可宇文霁那样子, 两人都知道他不好,却又怕惊了他,才离开等在了外头。不是推脱责任,是她们都知道,论亲密, 吕墨襟才是最亲密的。

如今进来看宇文霁一副沉静可靠的样子,反而吕墨襟一脸惊恐的擦泪,哭得厉害的崔王妃立刻努力憋住泪,素合反而泪水下来了。

老平王对素合来说,就是一个上司,还是儿子强大后,就想避开的上司。他的死亡,素合哀伤是有的,可点到为止,她以后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在这个家里,对熊爹的故去,她可能比吕墨襟的哀伤都要少些。

崔王妃和老平王,才是真正的伴侣、老伴。她之前哀伤至极,可是看着儿子有事又只能撑起来,不敢放开了悲痛。

宇文霁是知道他让崔王妃和墨墨担心了,更清楚的情况有问题,在被墨墨唤醒后,宇文霁觉得应该是传说中精神自我保护的开关被打开了——他关于熊爹的情感被剥离了。

这很像是他少年时候上战场的情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杀戮的厌恶,都被暂时地剥离了。

他当时是该害怕,却不害怕,直到习惯了,确实不害怕了。现在他是该哀伤,却不哀伤,所以……这个也要习惯吗?

宇文霁看了一眼房里的人,门口还有个哭得鼻涕眼泪的宇文羽在探头。宇文婷还在鲁州任上,现在该是还没收到消息。

他的家人也就这些了。

他要习惯,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离开吗?

宇文霁眨了眨眼睛,开始处理熊爹的身后事。

熊爹留下了一份厚实的遗嘱,把他自己的身后事写得明明白白。

一是熊爹表明了,要回到丕州安葬。

这一点群臣也早已经知道了,且不止熊爹要到丕州安葬,宇文霁把第一代平王夫妻,也就是武烈太子夫妻的棺木这一次也准备一块儿带回去。等于将来平王这一支,就都埋葬在丕州了。

这也是做表率,将来继位的宗室,崩了也都是葬回自己的祖籍地了。

二是熊爹表明了“我死后以月代年,陛下守丧三月即可。国中大事小情,皆在陛下一人,不可因我而废公。我可明白说了,就守三个月。谁敢多说一天,都是坏我之名。是让陛不遵父言,置陛下于不孝的境地!”

守丧的规矩,在乱世中让皇家坏的差不多了,桶义本来还有心上奏折,让宇文霁作为天下之君父,当为天下典范,他自己守上至少六年——主要宇文霁既没有妃嫔,也没有了生孩子的急迫,他守丧就是不亲近吕墨襟,也不吃肉,再加衣服上戴孝,听着也不是太难。

但有了熊爹遗嘱上明确直白的那几句骂,桶义立刻把奏章塞自己袖子里了。以月代年,这是好事,因为真按照规矩守国丧,民间三年也不可嫁娶,不可欢庆,不可饮酒,对百姓影响也大,这是正经的仁政。

若让宇文霁自己守六年,是成就他的孝名了,却也是坏了老平王的大仁,也给后人增添了麻烦。

宇文霁表示“承父王之遗志,将来帝王,皆以月代年。”

众臣没有脑子有病出来反对的。

最后是薄葬,不要什么值钱的陪葬品,越值钱越让人惦记,他身为平王,每年都有宗族的香火祭祀,下面还有那么多宇文家的祖宗,他这辈子不但没做任何有愧祖宗的事情,还生了好儿子,祖宗也不会亏待他的,他一定饿不着的。

老平王随葬品中最昂贵的,就是一套皇帝仪仗,这是宇文霁自己给熊爹的,一路去丕州用的。但这里头的金瓜、金斧等等礼器,也都是铜的,不是真金——之前埋怨铜钱不够的宇文霁,也把铜器埋地里了。

只要将来的继承问题按照承嗣新规走,将来的皇帝,就很难厚葬了。

先前皇帝的内帑,是一代又一代继承下来的。可将来一个皇帝正好三十登记,那也只在位三十年。前任死亡或者禅让,积累的财产当然是要么带走,要么由他自身的子嗣继承,不可能留给下一任。

就说老平王随葬的这套仪仗,也只因为宇文霁是中兴之主,老平王本身也威望颇高,宇文霁才能给自己的亲爹用一用。后头的皇帝,想都别想。

仪制就不会给你松口,因为你是皇帝,你爹不是。想要钱让户部与工部大量出钱出人给他搞墓葬,或者他本人疯狂刮地皮……除非帝国已经腐朽得十分严重了,否则大概率会让在朝的宗室薅下来。

皇帝本人都没法厚葬了,顶多是按照规格入葬。

且不止没了皇帝厚葬的事情,皇后、皇太后、妃嫔、王爷等等,这是彻底都没有了,这等于少了一大笔国库支出,查看过去的账簿,这些墓葬,动辄数百万贯钱财,这还只是地宫的工料费用,不算陪葬品。大臣们私下里闲聊,都表示当年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有些现在依旧反对新规的大臣,也渐渐动摇了。因为方方面面来说,确实是都省钱,生老病死都省,过去是皇家一脉吃举国供养,将来是只有皇帝一个吃供养,其子女稍有优待,但怎么比得过之前的龙子凤孙?

熊爹和宇文霁是自主选择薄葬,将来的皇帝,大概是不得不选择薄葬。

虽然也知道宇文霁建了好几个墓,但每个里边塞的都是书瓷,闹得书瓷在陪葬中也是越来越流行了。

但大臣们也觉得这挺好,十分风雅。

即将出发前往丕州时,崔王妃来寻宇文霁:“大趾,我也要和他一块儿回去。”

宇文霁:“……”

她本就是送葬中的一员,所以,这个“一块儿回去”,指的是,崔王妃也要留在丕州了。

崔王妃已想了很久了,她跟老平王这两年一个住宫里,一个住平王府,也就偶尔见个面——老平王从外头看见了好吃的,带进宫来给她尝一尝。到季节了,她出宫去给他送新衣裳,也把宫里的小点心给他带去些。

但人没了,她还是瞬间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儿。

如今再去丕州,当年觉得不算远的一条路,如今恍然一想,却成了漫漫远途,崔王妃莫名就是觉得,这一回好大趾开了墓,要抬进去两口棺椁的,这回家的路,已经足够熬干她这具老朽身躯里,最后的一点热乎气了。

崔王妃本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了丈夫就垮了的人。

……只能说老平王死得太晚了,她与老平王成亲的时间太漫长了,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太长了,实在是过于习惯了,可以分离、可以吵闹,但任何一方都已经无法承受死别——换了她先走情况大概也是差不多的。

他们已经彻底成了传说中的比翼鸟,谁失去另外一半,都再难长活。

且如今也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崔王妃担心的了。

崔王妃思考过,是否再撑一撑?可这事儿还真不是她想撑就能撑的,她无奈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每天都在快速地流失。待他们到了丕州再对宇文霁言明?可她怕自己支撑不住,来个突然暴毙,那对宇文霁的打击更大。

宇文霁也确实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了,虽然她搬进宫来,是为了给宇文霁管辖内廷。可不只是她,即便素合也只是做个样子,因为宫外还是有点“后宅需要女人当家才稳当”的说法。

这庞大的皇宫,其中七成的建筑都改为了各种官署,由士卒和相应的衙门管辖。属于宇文霁皇宫的部分很少,也很简单,他的内宫人数最庞大的部门是御马监,其次是御膳房,宇文霁有着合格的内廷总管,他自己和吕墨襟也都不是大意的人,他们能保护好自己。

宇文霁看着崔王妃,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类似于天真孩童的不解和茫然。

他如果真的没听懂,该多好啊?

可是,理智像是一柄锥子,一下又一下刺着他的脑子,让他必须直面所有的事实——父亲走了,母亲可能也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大趾:[心碎]

第214章 封闭

214

酸涩的哀伤, 如春日融水般,从胸口点点滴滴地向五脏六腑蔓延,带来丝丝缕缕却又绵延不绝的疼痛。宇文霁恍惚间看见自己在冰水中挣扎着, 水是黑色的一眼看不到底,可下一刻又能看见了,黑水中是密密麻麻的水草, 它们缠绕着宇文霁的四肢, 让他本就沉重的身体越发难以动弹。

漂浮在黑水表面的冰也在水波的推动下,慢慢聚拢在他的周围,当宇文霁终于被扯到水中时,坚冰碰撞着在他头顶上聚合,重新冻在了一处, 把“宇文霁”封冻在了暗无天日的冰下黑水之中……

从彻骨的幻象中回过神来,宇文霁胸腔中酸涩的疼, 也大部分消失了, 好像控制情绪的开关, 再次起作用了。

但宇文霁依旧扎着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崔王妃, 沉默半晌后, 宇文霁只能弯下腰, 深深地向崔王妃作揖:“遵母亲之意。”

一直以来, 崔王妃为他做了很多,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她就是宇文霁的母亲。

他小时候甚至还各种胡思乱想,崔王妃会害他,害他的生母。当时那么想无可厚非,可如今朝后看, 当时实在是小人之心。

宇文霁又道:“娘。”

他现在处于精神异常时期,这一声娘叫得十分刻板,但却十分顺口。若是正常的宇文霁,即便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也可能叫不出来,因为他要顾及亲娘素合。

崔王妃也愣了一下,她没笑,反而忧虑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摸到了宇文霁拱起的手掌上。

作为儿子,宇文霁给了她一个儿子能给的最好。不只是物质的,还有精神的,外头的家里的。崔王妃没生育过子嗣,她不知道旁人说的骨血相连的感觉,但她的位置,却见多了空有血脉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之间做出的龌龊事。

父亲兄弟多些,母亲姊妹少些,可人为了自己,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奇怪。

她小时候就对血脉这事儿没了什么念想,旁人家庭和美,受爹娘宠爱,她也不羡慕。因为爱这个东西……会淡的。他或她能爱你,也能爱别人,或者今日爱你多一点,明日爱你少一点,毕竟爱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

反而利更稳当些,利这玩意儿一直捏在手里,逐利而来的人,反而更稳当。

她嫁给宇文良那夯货,是出于利益考量。到了年纪没有生育,好好教养宇文霁,是利益考量。留着宇文霁的生母,到了时间告诉给他,也是利益考量。

这孩子太出息了,且又重情,与其让他自己偷摸着找,不如说明白了。其实宇文羽和宇文婷的娘,也在她身边留了五年,之后方才嫁了,后来也不让她远离,就在左右留了十年,就是为了看这俩孩子的情况,再看这女子以及她新嫁的那家人是如何的做法。

她没告诉他们生母,因为没必要了。都是聪明人,没人添事。

一个不追求爱,“拈轻怕重”的人,却得到了沉甸甸的爱。从宇文良那儿(夫妻),从宇文霁这儿(母子),甚至从素合身上(姐妹)。

“大趾……”当年,她的手很大,能轻易包裹住小大趾的两只手。现在,她的手已经很小了,完全裹不住小大趾的一只拳头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她对于儿子最大的祝福——愿他政权安稳,愿他长命万岁。

她又踮着脚,抱了抱宇文霁,她很少拥抱这个孩子,但这一次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量。

夜里,吕墨襟陪着宇文霁吃完了晚膳,没走。

孝期,宇文霁不该与吕墨襟同房,但他没劝吕墨襟离开,宫人们也没有谁多看一眼,崔王妃和素合那儿,更是没派人过来说什么,只是把紧了宫中门户,不让这事儿传出去。

宇文霁躺在床上,吕墨襟并排躺在他身边,不过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了一些。

宇文霁突然便觉得冷的厉害了,且胸口又开始丝丝缕缕的疼了。他偷偷摸摸地转身,偷偷摸摸地朝着吕墨襟蛄蛹,他的脑袋缓慢地,抵在了吕墨襟的肩膀上。

吕墨襟就没睡,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顶。宇文霁靠过来了,他也没动,呼吸都没乱的。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胳膊冰冷的湿润感。可宇文霁是没有声音的,黑暗的床帐里,宇文霁的呼吸声也是平稳的,甚至比吕墨襟的还要稳。

犹豫了一下,吕墨襟没有抱着宇文霁,他总觉得宇文霁现在像是某种惊恐的小动物,可能因为寒冷或其他的什么原因跑到了人类的身边,然而只要人类的动静稍大,这个小动物就会立刻跑掉。

瞪了不知道多久,吕墨襟恍然感觉到眼睛发干,原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突然,耳边想起了一声细弱的抽泣声。

但这声音太短促细小了,以至于让吕墨襟不由得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猛然睁开眼,呼吸也乱了一瞬,依偎着他胳膊的“小动物”宇文霁立刻便退走了,吕墨襟感觉不到他靠着自己的触感了……

吕墨襟在黑暗中安静地咬牙切齿了一会儿,犹豫着,没转过身去抱他,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慢慢地,宇文霁再次靠了过来,也再次将额头抵在了吕墨襟的胳膊上。一切再次重演,这一回,但一直到天亮,吕墨襟都没能再次听到宇文霁的抽泣声,仿佛那一声,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吕墨襟起身的时候,胳膊的位置湿了一片,凉飕飕的,而宇文霁已经侧过了身,背对着他,面对着墙,好像泪水跟他无关。

宇文霁现在不正常。

吕墨襟知道,宇文霁自己也知道,亲近的两位母亲知道,甚至大臣们都看出来了。

可吕墨襟再心焦,也只能第二天继续来守着他,但在那一夜之后,宇文霁夜里睡觉就真的老实睡觉,再不朝他身边凑了。吕墨襟有心抓着他摇晃,又实在怕惊到了他。结果急得吕墨襟舌头和嘴角长满了水泡,又因为熬夜,两眼青黑。

与他相比,宇文霁神情冷漠,表情泰然,皮肤状况非常好,只因孝期不能刮脸,所以胡子渐渐长出来了——群臣,包括吕墨襟也一样,毕竟国丧,老百姓都不能刮脸,亲儿子更不行。

至于王妃和侧妃,两人每次露面,泪水就没有停过,御医随侍在侧,就怕两人有个万一。

宇文婷尚且在赶回来的路上,宇文羽哭得没眼看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有的大臣就觉得不好,陛下不够哀痛,不够孝顺,这可不好。

有人便看向了桶义,这位可是朝堂上直臣的标杆,结果桶义真的上去了,可他张口说的是:“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切勿哀毁过度。”

不明所以的大臣们:“???”

可以紧接着,文武大臣就站出来一群,以吕相为首,一起行礼道:“陛下,切勿哀毁过度。”

不明所以的赶紧都跟着行礼,因为这可都是天子近臣。而且,这些人多数都不是爱拍马屁的。

待到私下里,有大臣询问:“陛下这是……”

“陛下乃性情中人,哭笑随心。这是伤心过度了,别做傻事。”

不信的二愣子,或者别有用心的人还是有的。但这可是老平王的丧礼,谁都不想在这件事上,给宇文霁找不痛快,因此虽未曾有人明说,但都盯住了自己的手下人。

终于,到了起灵前往丕州的这一日。他们是黄昏的时候起灵的,众人按照礼仪跪拜在棺椁周围,随着宫人们的声音,跪、磕头、哭、起、跪……

三跪九叩,棺椁起,站在前边的宇文霁身着麻衣,头戴孝帽,赤着双脚。他接下来便该上车去,领着一部分大臣前往丕州,但宇文霁竟然就这么直接光脚跟着棺椁后边走了。

崔王妃和素合本来是要上车的,见此情景便去追宇文霁,结果见到他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同时,四周围但凡能看见宇文霁的宫人或侍卫,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吕墨襟顾不得许多,匆忙冲了上去:“陛下!陛下!”

两行血泪,顺着宇文霁赤红的眼睛淌下,流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红泪痕。

大臣们见有异状,犹豫片刻,也陆续围了上来,见此情景也都惊呼起来。

宇文霁被冰封的心,再次逐渐开裂,从裂痕里流出来的,正是这两行血泪。他冒出来的胡茬被血痕弄得一团糟,白色的麻衣鲜红一片。

宇文霁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也是一片血红。再眨了眨眼睛,更多的泪涌了出来的,这次都是滚烫的透明泪滴了,可这些泪水跟血泪混在了一块儿,分不出来到底是如何情景了。

他的手按在吕墨襟的肩膀上,本意是想表示“我没事,你放心”,谁知按下去的一瞬,他的人也摇晃了一下,眩晕和无力侵袭着他,让他有些反胃,但如今的场合,干呕显然不合适,他必须憋回去。幸好宇文霁的手撑在吕墨襟的肩膀上,让他撑过了这一阵——

作者有话说:大趾:[爆哭][爆哭][爆哭]

第215章 倭寇来了?

215

眼看着宇文霁重新站直, 众臣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宇文霁顶着那张凄惨无比的脸,扫视了一圈众臣,他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与血泪犁出的泪痕混在了一块儿——没人敢说宇文霁不够哀伤了,这确实是哀毁过度了。有曾与其他朝臣嘀咕的大臣,不住缩脖子。

“我……我送一送父王……”宇文霁张口, 嗓音嘶哑得仿佛他的嗓子已被人割开了无数口子。

众臣哪里还敢再多说, 陛下说送就送吧。宇文霁就这么让吕墨襟搀扶着,朝前走。

朝臣们也是分两批的,一批留在岐阳,少数跟着宇文霁一同前往丕州辰丰。但无论走还是留的,都应上车, 现在皇帝都这样,他们也只能苦着跟在后头。

众人一路跟在棺椁后, 待宇文霁走出了甬道, 到了宫门前, 他却停下了, 他转过身, 朝后看去。他看不见宫里, 只能看见高墙与甬道, 众臣皆一脸疑惑, 却也不敢多言。

宇文霁眯着眼——这里熊爹也住了好几年呢,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跑去熊爹原先宫中住处的冲动。说不定熊爹是和我开玩笑,他一会儿就从后边跑出来了,跟我说他开玩笑呢。

但这是自欺欺人。

刚干了一会儿的泪水,顿时又汹涌了起来,宇文霁吸了吸鼻子。

“我走了。”他拍了拍墨墨的手, 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大半的分量都倚靠在了墨墨身上……

这是丧礼,虽然吕墨襟很想抱一抱宇文霁,但不能抱,他只能和群臣一起,目送他上了车,消失在宫道的前方。

崔王妃在出发前,是真以为自己不行了。但随着上路,她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行了,因为他必须和素合一块儿担心宇文霁。

宇文霁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没人陪着他,压着他,他干嚼半个馒头,不吃菜,就不吃了。他一顿这么吃的时候,梁安就来找崔王妃了。

一心等死的崔王妃本以为宇文霁哭出来好多了,谁想到他还没恢复呢。现在吕墨襟可没在,也不可能让他跟来,岐阳必须有他坐镇。她也想过全交给素合,毕竟自己都要死了,没道理临死之前再和好大趾亲近,到时候不让他更担心了?

可狠不下心。

但就算两位母亲强迫,出发两天,宇文霁的脸颊还是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崔王妃和素合都提心吊胆起来,结果发现,她们吃的时候,宇文霁能多吃两口,两人本也没胃口,只能提起精神跟着多吃。

宇文霁的理智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也是强迫自己多进食,可是,他的脾胃就是出问题了,过去还能感觉到饿,现在没饥饿感了,甚至还有些厌食。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对周围的感知都出问题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着前头熊爹的灵车。

一旦车队停下来,宇文霁就很喜欢朝熊爹的灵车凑,崔王妃和素合又赶紧追过去。她们发现,宇文霁的眼神里,满是渴望,比较怪异、难以理解的渴望。

崔王妃终于耐不住了,问她:“大趾,你想做什么?”

“母亲,父亲可能躲在里头,等着吓唬我呢。”

“……”

宇文霁又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是我胡思乱想,可我总能听见那个……那个盒子里头,传来父亲的笑声。”

他不想说那个是棺椁,只承认它是个大木头盒子。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熊爹特有的豪爽笑声。他小时候,熊爹当着一群士卒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举起来,是那么笑的。他单骑赴岐阳,终于跟父亲相见时,父亲看见他,也是这么笑的。当他得胜,父亲也都是这么笑的。后来父亲去当了宗正,给他说给那些宗室好看时,也是这么笑的。

父亲的年岁越来越大,笑声一直没变,最多后来底气有些不足。初时让宇文霁恨得有点牙痒,久了便只剩下亲切。

宇文霁蹲了下来,麻衣的下摆整个扑在了地上。他撑着下巴,十分认真地看着那个盒子。

宇文霁真的是很理智的,他清楚熊爹已经去了。但是,那个压制了悲痛的开关,好像把他的另外一些东西也给压制住了,以至于他现在的反应变得不太正常。

这就是“我明知道我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

也正因他自己知道,所以终究是没去把熊爹的棺材盖掀了。虽然他们父子经常不正经,可总不能不正经到这个地步啊。

熊爹,你是笑着安心走的。一定要幸福啊。

崔王妃和素合被宇文霁又不敢说重话,又一惊一乍的。

天天陪着吃饭,三餐稳定,为了让宇文霁多吃,她们也尽量多吃。精神紧张地十二个时辰跟着宇文霁,甚至到了晚上也得等宇文霁睡了,两人才回房,这一回房好容易放松下来了,倒头就睡。

待到了辰丰,崔王妃和素合竟然还胖了点,看着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倒是宇文霁彻底成了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大汉了。

眼看着熊爹的棺椁被抬进了地宫,跪在地上的宇文霁再次哭了出来。他磕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未曾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时,脸上满满的都是泥土和泪水,崔王妃面上也有泪,见状却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血泪了。

她突然一愣——好大趾还是把她的注意力从宇文良的死上,拉扯开了。

地宫半封了(崔王妃和素合,将来也要被放进去),就看宇文霁朝着地宫的大门走去,崔王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和素合想去拉,碍于场合,又不能动。

还好,宇文霁只是站在那儿摸了摸地宫的大门,又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其余没干什么出格的。

对宇文霁来说,熊爹的葬礼彻底结束了。

素合是要跟着一块儿回去的,但她看着崔王妃:“姐姐,一块儿回去吧。”

出发前,崔王妃是一定要拒绝的,她行李都带过来了,岐阳王府和宫里她的东西全都搬空了,可现在又犹豫了。

素合便哭了:“姐姐,路上我一个人怕是看不住大趾啊。”

对素合来说,这个家里,熊爹是她最无所谓的,她的老伴是崔王妃——她们没有任何情人之间的感情,只有家人之情。

崔王妃叹了一声,终于是点了头。

当她告知宇文霁这一点时,一脸麻木的宇文霁,终于在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悦的光。

离开时,崔王妃撩开车帘子,看向地宫的方向:大王,给我留着门。奈何桥上等着我,你可别先走了。

本来宇文霁就该顺顺利利地回去见吕墨襟,然后一点点地养回自己的精神,可在回去的半路上,宇文霁接到了一封军报——倭寇袭边。

宇文霁呆滞了一瞬,露出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表情,这个时代就有倭寇了?

(宇文霁的理解,现在他所在的年纪,横向对比,应该是五代十国的初期。他以为倭寇是宋明时才会出现的。可其实倭寇唐代就有记载了,也很可能在更早时就已经出现。)

他甚至让人拿了铜镜来看自己的脸。他看见了被大胡子遮住的半张脸,宇文霁吓了一跳,有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穿了,穿成了某个世界的土匪头子。

再看周围的场景,又明显不对。

我还是我,宇文霁,没有再一次把家人弄丢。

这段时间以来,极端冷静却又极端混乱的脑子,终于被倭寇这盆冷水浇得彻底恢复了神志。

宇文霁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重新去看那封军报。

这是军报,可不是八百里加急的,他有些类似一种比较重要的上报,而且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但是当地的知府认为,这不只是一件小事,因为倭寇很可能还会继续来袭。

这位知府是谁呢?说来也是宇文霁的亲戚,可是她自己不知道——大母娘家传下的,赵镶。

赵镶本还没到能担任知府的年岁,可谁让宇文霁和吕墨襟都特别照顾她呢?之前她待的江南小县,破事极多,但她本人的才干也是足的,到了当地花了两个月,就攻破了语言关,继而开始下地实干。

她也是会武的,且身材高大,虽是女子,足有一七五的身量,这放在此时的江南也是傲视多数男性了。

虽然当地男人说他“不似女子”,但刺头确实没有了,表面上都归她管,后来还接纳了三千内迁杂胡。

江南暴乱,她的县如狂涛中的一块坚韧礁石,安稳镇定。

所以暴乱这事儿一过,就给赵镶升官了,不过她资历还有些不够,所以去的是个小州——海州,还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因为太南了,太靠海了……破地方除了海鲜,什么都没有。江南百姓能不去那儿都不去,当地很多人年纪轻轻就长得奇奇怪怪(长了痛风石)。

赵镶的同僚和下属,都悲愤不已,觉得她是被针对了。

但赵镶却得了一道密旨,密旨上说,让她到海州建立一座深水海港——

作者有话说:大趾:[白眼]谁来了?

第216章 赵镶所见

216

对于新的任命, 赵镶是可以拒绝的。

她却很清楚,她这次的功劳虽然不错,可江南暴乱, 同等功劳的同僚也是不少的,而她的资历还不够,若拒绝当不了知府, 最多换一个上县, 官是升了,也去了好地方,但也就此离开了上面的视线,再想立大功,可就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