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捉虫) 龙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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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墨襟说了叶公好龙, 宇文霁想,这就是聪明人的想法了,他这种凡人只会继续指着叶公笑他傻。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 眼看着快吃午饭了,吕墨襟干脆也不走了,两人重将精神放在了战略安排上, 可这回刚说了两句, 便有人来报,说是栖州刺史请他过府一叙。
宇文霁挑眉,对方来意不善。
宇文霁没有正式册封,不是王世子,暂代丕州刺史这件事也只是平王离开前的托付, 目前宇文霁就是个宗室罢了。纯粹看他的职务,栖州刺史谢蚕还真有资格“邀请”宇文霁过府一叙。
但作为栖州刺史, 谢蚕他是一位前来求援的客人。且宇文霁也就这两天, 便能得到册封与正式的任命了。在这两天里, 不是亲自拜访, 而是一个下人过来空口邀请, 实在过于傲慢。
宇文霁第一反应是愁, 该怎么应对, 但是看一眼吕墨襟, 他眼神一转, 道:“说我吃坏了肚子,这两日在养病,以待吉日。”
谢蚕正在府里琢磨该如何应对宇文霁,要如何数落挤兑他,结果宇文霁不来了?谢蚕叹气, 挥退了下属,自己在房里背着手,左右踱步。
他知道自己失礼莽撞,在旁人看来还十分愚蠢。可谢蚕是有苦自知。
赵驹态度的转变太过明显,原本赵驹的打算,是掌控丕州兵力,平复三州,再用数年时间以至少五州之力为大景稳定天下。
到现在,赵驹却只想回到岐阳,再行定计。
赵驹能走,谢蚕怎么走?他已经是栖州刺史了。甚至赵驹一走,宇文霁直接把他赶去栖州,让他“赴任”去,他便是被暴民生嚼活吞,也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谢蚕必须趁着赵驹还在,逼迫宇文霁至少口头应下出兵。只要他应了,赵驹就有可能留下,因为宇文霁一旦离开辰丰,他们还是有可能与当地世家结盟,尝试夺权的。
丕州确实是朝廷用兵的最好起点。宇文霁虽已现虎踞之姿,终归年幼,羽翼未丰,如此人物,再等几年,他彻底长成,若各地仍旧糜烂,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属实难料了。
谢蚕相信,赵驹也并非看不出,他只是惜命,不敢与宇文霁翻脸。
八岁捏死崔家家主崔冰,与其启蒙恩师崔小熊的人物,虽崔家只是小世家,但在丕州可是大家了。他敢不敢再捏死几个?谢蚕也怕死,可他实在是没退路了。
谢蚕现在最恨的,反而是赵匕,这蠢货白来一趟,带回去一个老朽,留下了柄利刃。当时将父子俩一起带走不就好了?宇文大趾就算真是麒麟,他落在了岐阳那真龙之地,也无法施展分毫。
——赵驹和谢蚕,在某些方面达成了共识。
“奇蠢如猪!”谢蚕恼怒之下,一把抽出长剑,砍向几案,可他力气太小,长剑未曾切断几案,只卡在了木头里,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抽痛。他欲拔出.长剑,又因力气用得太大,整个人举着剑后仰坐在了地上,长剑脱手飞出。
听见动静的老仆探头查看,长剑径直朝他飞去,险之又险地钉在了他脸颊侧方的门板上,又穿门而出,刺破了他的手臂。
赵驹很快知道了谢蚕的动静,轻轻一叹,让下属退了。
自岐阳到丕州,他也是怀着大决心的。若图穆部与丕州军起乱,他同样是有送命的危险的。带着谢蚕来,且许他栖州之责,也是对谢蚕能力的认可。可谁能想到,事情竟是如此的发展。赵驹自是只剩下保住自己有用之躯,返回岐阳再行定计这一个选择了。
所谓的与谢蚕软硬兼施,也不过是让谢蚕出头,他在后边随随便便应付几句。这事儿他和谢蚕都清楚,否则对方也不会如此。
想来想去,赵驹还真有点良心不安,于是他便将谢蚕叫来了。
“留在此地,还是会有大作为的。”
“宇文大趾毕竟年幼,且与平王感情颇深,你不如常与他讲些岐阳事。”
“你当以‘迎平王归家’诱之,以平栖州。”
赵驹性格就是如此,虽能看清楚很多事,但偶尔感性上来了,就不管不顾了。岐阳大家的世家子,性格里多少带点这种“随感做事”的脾气——直说,就是叫反复无常。
“你先保住性命,待时机到了,我再把你调回去。”
面对赵驹的安慰,谢蚕当然只能感动得痛哭流涕。赵驹还留下他吃了一顿饭,看似宾主尽欢,实际待谢蚕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便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捶打被褥。
他了解赵驹的性格,赵驹不叫他过去还好,如今叫了,反而是彻底放弃了——说这番话对于赵驹来说,就是他“已倾尽全力”了,待回到岐阳,他就能对旁人表示,他是个爱护下属与友人的性情中人了。
这倒不是他虚伪,是他真这么认为。他也确实会想着把谢蚕召回去,可如今栖州刺史之位重启,谢蚕死在任上也就罢了,他活着,就得有人接任,哪个傻子会乐意送死啊?
谢蚕庆幸自己已无家小,他知晓自己必会为了复兴谢家奔波不止,家小反成了拖累。他若有所成,何患无妻?有妻有妾,子嗣繁衍,不过寻常。若一事无成,他尚且如此,也不寄望于儿孙了。因此谢蚕下决心复兴谢家之日,便杀了妻儿。
可庆幸之余,他又想着,我若死了,去到地下,他们知道我杀了他们却还未曾复兴谢家,怕是要笑话我的,于是反而难以入睡了,翻来覆去一夜,晨光微现后,谢蚕有了计较。
宇文霁还等着使者们在施计策呢,结果,一直到他的册封世子之日,这三日间,那边唯一给他找的一件事,就是赵驹索酒,索歌女乐师,说要开个宴会。
宇文霁:“……”这个世界总会让他发出自己见识少了的感慨。
几个世家给他送了,可自然是让赵驹十分不满意。原本不想与宇文霁起冲突,只惦记着尽快回岐阳的赵驹,在看见送去的人后,愤怒了:“庶子狂傲!”
他当时按着剑就想冲来与宇文霁理论,然后让左右按住了。
送人的几位家主匍匐在地,连连哀求解释,这才让赵驹相信,他们送来的已经是最好的人了。
赵驹道:“礼崩乐坏之地。我当年于战乱中,尚且寻到好乐师。”原来让他不高兴的不是美丑,是乐师的技艺太差。
然后他就没办宴会?不,他还是办了……披头散发大吼大叫,甚至跑街上去了,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在街上乱跑。
已经惊叹过一次的宇文霁,短时间内惊叹了第二次。世家们的反应,让他短时间内惊了第三次。
方品一脸陶醉地道:“其啸如龙啊。”
其余众人点头附和。
原来那鬼哭狼嚎还有门道,属于世家子的高雅技能之一,说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就叫龙啸,但如今避讳天子,所以只赞其如龙,正经名字叫雅吟。
世家们对赵驹的行为,没有丝毫反感。甚至颇有些清高的方品和崔棘,这俩作为名士,还有些愧疚没能给赵驹提供足够好的美酒、美人与乐师。
“赵大人乃琴艺大家,唉……”崔棘甚至以袖遮面。
宇文霁强绷着才没当场表演颜艺,这群人对赵驹竟还颇为推崇。
吕墨襟见他这样,私下道:“你不要因此便轻视岐阳诸公,虽然他们确实都是这个样子。但他们私下里的生活如何,不代表他们没有智谋心机。”
他确实开始哑嗓了,如今说话带着几分哑。
宇文霁不知不觉间,确实对岐阳之人还真是有些轻视。吕墨襟一提,他心中顿时一惊。
——现代新闻上很多外国政客,都好像智商不高的样子。但他们真是傻子?那也是一层层斗到他们如今的位置的。这时代的人,也是同理可证。宇文霁没去过岐阳,但岐阳有多乱,他是知道的。
赵驹虽然不算顶尖的人物,但也不可小觑。
“吕先生,多谢。”宇文霁很有古人风范地站起来向吕墨襟行礼。
吕墨襟对他微笑回礼。
宇文霁终于得封世子了,唯一让他意外的是,朝廷竟然还负责“工作服”。册封前,赵驹给了他一套正式的王世子服,以及小金冠。金冠还能戴,但是那套衣服……不知从哪个库里头扒出来的,绣线黯淡,有虫蛀这也就算了,这玩意儿它明摆着不合身。
即便赵驹此时都有些尴尬,再次在肚子里把赵匕大骂了一通——这厮定是故意不言明宇文霁的身高!
赵驹还真没冤枉赵匕,他硬着脖颈说宇文霁懦弱无能,自不能说他体健身长。于是这衣裳就按照寻常八岁幼儿的袍服找的。
这又不是小事,因为还有旨意。按照规矩,宇文霁得更换王世子服,接下面的任命他为代刺史的圣旨。
可这衣裳穿上去,那成什么样子了?衣襟不整,露手露脚,如此不雅,过于无礼——
作者有话说:[白眼]宇文霁:撒酒疯就撒酒疯……还雅吟?我看像牙疼
第42章 宇文霁:你年纪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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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州众人和赵驹大眼看小眼, 宇文霁还看了一眼跟在旁观礼的谢蚕。谢蚕却没找事,只恭谨地站着。
目前这情况还真是两头堵了,不是赵驹找事儿, 这已经不是宇文霁的问题了,还关乎赵驹自己的安危,这事无论如何选择, 他回岐阳后, 都可能被政敌拿来攻击,即使皇帝回护,也得办他一个大不敬。也是他行事不谨慎,完全忽略了世子服大小的这种小事。
吕墨襟站出来了,道:“世子可穿长里衣。”
众人大喜:“善!”
宇文霁就穿着黑色的长里衣, 小袍服套他身上,跟个马甲似的, 玉带本该是宽松的, 结果勒他腰上了, 崔王妃偷偷取来了平王的蔽细(王妃需在场), 给他系上了, 总算勉强能看, 让宇文霁顺利接了第二道圣旨。
赵驹松了一口气, 事后的宴饮都欢愉了不少。
宇文霁也跟着陪了两杯酒, 这时候的酒没有蒸馏, 过滤技术也不高,丕州这边远小地方,酒更差,宇文霁跟前的酒……它是酸甜的,酸味儿还更大一些。丕州的酿酒技术太惨了亿点。
宴会刚开始大家还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酒过三巡就开始到处晃悠了。宇文霁也佩服这些人,就这点度数的醋酒还能上头
赵驹走向吕墨襟时,宇文霁整个人的寒毛都扎起来了。
“听闻你是吕书恩的后人?”
“是。”
赵驹在吕墨襟身旁坐下,放下酒杯,抬手拉起了吕墨襟的手:“要与我一起回岐阳吗?我可收你为义子。”
吕墨襟把手抽了回来:“谢过赵公好意了。”他先前被拉住,完全是因为过于意外。
赵驹叹了口气,倒是没强迫:“你如此品貌,为人聪慧,可惜了……”他感叹了两句,便就走了。
赵驹虽没朝着宇文霁看,可从他坐下开始,便如芒刺在背,不用回头就知道谁在看他。赵驹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只是没想到,这不足十岁的宇文大趾,现在就懂怜惜美人了?还真是各方面都天赋异禀。
宴会最后在赵驹的“龙啸”中结束(宇文霁听多了,觉得赵驹嚎得有点类似于信天游,但没信天游好听),赵驹被搀扶着回他的住处第二轮去了。近距离遭受龙啸攻击的宇文霁按着头疼的脑壳,却没第一时间回房,他还惦记着吕墨襟的事儿呢。因此将吕墨襟叫到了书房。
看他皱着眉头过来,吕墨襟就笑了:“别担心,赵驹是个体面人。”
宇文霁也笑了,他尽量笑得和柔些,却只觉得面皮僵硬,仿佛被套了硬壳。
赵驹没硬来,但上回那个赵匕却不一定。将来他所见到的德不配位者也会更多,吕墨襟有才能,他会有合他身份的官职,一直藏着他是不可能的。
吕墨襟看着宇文霁在发愁,他在岐阳时,总听人赞美某人品行高洁,或许其中确实有人如此,可吕墨襟亲眼所见的,却无一人配得上高洁二字,甚至是脏了这个词儿。
直到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它。
“景光,其实对帐中事,你无须如此在意。我心知自己品貌如何,当初这才没有留在岐阳。其实……我已做好了给人做宠的准备,大王当年也因此才厌恶我,却也怜悯我。”
宇文霁惊讶得张开了嘴,当年之事,吕墨襟和熊爹都只说得断断续续,原来这才是事情的全貌。
可细想一想,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吕墨襟失了家人庇护,岐阳大乱。他大概以为自己只剩下了两条路——给一人做奴,或者……
在众人中,他挑中了熊爹。熊爹是看不上吕墨襟的,但明白他的处境,大概吕墨襟当时的言辞谈吐也让熊爹注意到了,再加上一点可怜,熊爹还是把他带走了。
所以熊爹才会在回来的路上,一路磋磨他,那是想磨掉吕墨襟媚上的坏毛病,却发现吕墨襟本性其实很刚强,就以奴的身份塞给宇文大趾了。
吕墨襟看着他道:“景光,我非清白纯良之辈,世上许多事我都见识过,且明白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且想好了该如何加以利用。否则,我早毁了这张面容了。我非可自我了断的义士,我是小人,活下来,才能说将来。”
这张面容给他招祸,可真到了某些情况下,这张脸却又是他活下来的最大倚仗。必要的时候,他以自己为美人计,求存或复仇,也是可以的。
“其实……赵驹邀我时,我动了心的。”
宇文霁:“!”
他的表情换来了吕墨襟欢畅的笑声:“哈哈哈!我若能在岐阳得他助力,假以时日,必可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不过,他来得迟了些,如今天下,乱局已定。如我这种小角色去到岐阳,还来不及发展起来,怕是就成乱世一孤魂了。而且,他也来迟了,我对你说过不离不弃了。所以,心动也不过一瞬罢了。”
吕墨襟边笑边摇头:“我了解岐阳与丕州,以及部分州的情况。在我看来,岐阳若能与丕州携手,先稳定四州,再震慑岐阳周边三王,以四位藩王的力量,内震百官,外平乱局,才有一点平息混乱的可能。
但是我也能理解皇帝的选择,平王当年亲王时,就是最不听话的刺头,如今与他感情甚笃的三个弟弟都起了异心,平王可信?且皇帝年纪大了,什么时候驾崩都不会让人惊讶。平王拿着皇命平息三州乱局后,若皇帝驾崩了,无论谁上位,平王以四州之势,汹汹而来,谁可抵挡?
国家已经够乱的了,禁得住这样一个藩王吗?”
宇文霁也点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索。”
吕墨襟:“景光,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我们做事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日后无论是对我,或对别人,都不要内疚。不要总想着为其他人承担责任。而且,放心吧,我虽然无法与你的勇力相比,却也有自保之法。”
他将袖子撸上去,宇文霁第一次知道,他小臂上竟然有个皮质的护腕?吕墨襟从护腕里摸出了个小刀片(这年代最薄的了),他手指灵活,刀片隐于指尖,却不伤自己。
“我熟知人体的脉络,有些地方看似无害,实则一刀下去,不出半刻便可让人流血而亡。”
吕墨襟抬手点了点宇文霁的上臂,又朝下看了看,都是大血管的位置。
宇文霁终于笑得正常了一些,劝道:“你年纪还小,十八岁之前,别惦记着什么帐中事。”他第一次见吕墨襟,就觉得这小孩懂事又可怜,多年过去,依然如此。
已经十三的吕墨襟,揣手看着还差点日子才到十岁的宇文大趾——明明比他还小,但从第一次见面,这位大公子就自认为是个兄长。真是让人无奈~
赵驹终于走了,宇文霁来送行时,送了他一本琴谱。
琴曲不过是《长风曲》,算不得什么,但赵驹一看那本书便将其接了过来,因这是一本线装书。
——匠人们是强悍的,他们在八个月内,为宇文霁制出了可用的竹纸。目前的工艺,纸还有些偏黄且粗糙,但它已经是划时代的产物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当宇文霁在兑现诺言的时候,匠人们非但没笑,反而哭了。
他们学会的制纸手艺,实在是比硝皮革好太多了,若能祖辈行此行当,那可是比当寻常奴仆好得多了。
但刘十二众人又不敢再提,毕竟哪里有几次三番要求主家的道理。
谁知宇文霁问:“我会将你们皆改为民籍,你们可愿继续受聘于我,为我造纸?”
工匠们怔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宇文霁说了什么,自然是转忧为喜,连道愿意。
赵驹拿着书,左右翻看爱不释手,于是宇文霁将另外一本书交给了赵驹,它就是《造纸术》。
赵驹看了两页,神色复杂地看着宇文霁,转身走了。
他对那本琴谱爱不释手,可到了马车上,赵驹又将《造纸术》扔在了角落,仆人要收拾,他却又不让。
过了几日,赵驹才将盖了一层灰的《造纸术》重新捡了起来,鹿仙人的所谓仙法,不过欺世之言罢了。这本《造纸术》,才是能让人留名青史,直上九天的仙法。
“赵驹为人颇有几分清高,将造纸术送他,确实是正中了他的痒处。”吕墨襟端着一杯茶,虽说是在夸奖宇文霁,可他的眉头却皱着,“便宜他了。”
一个留名青史的机会,这对赵驹来说,比任何珍宝美人,都更合他的心意。赵驹这个人在世家子中算是品德贵重的了,他至少能在岐阳护着平王。
这在吕墨襟来说,是亏了,这种技艺,吕墨襟很确定,几百甚至上千年内,都不会再有。毕竟,竹简已经让人们用了上千年了,但是丕州如今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总不能送人只送一半。至于说卖纸送纸,更是想多了,纸若真是如今的丕州产出的,那群岐阳的老爷们,反而会直呼其污。至于卖给其他人……卖给谁?结绳记事的胡人,还是听说已经拿人皮造纸的鹿仙人?
吕墨襟叹气——
作者有话说:宇文大趾[白眼]
第43章 图穆三兄弟想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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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把点心推过去:“尝尝。”素合告诉他的, 吕墨襟突然开始喝奶吃肉,结果闹了个脾胃不适,前天还呕吐了, 这两天几乎吃不进东西。
一枚烧饼也不过象棋棋子大,宇文霁请的,吕墨襟自不会拒绝。他一口咬下去, 里头还温着的馅料流淌了出来,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甜甜的奶香味,酸味只一点儿,反而增加了风味。
这是宇文霁在饮食上做的一点点推进,馅料是奶疙瘩混蜂蜜再加牛奶, 他给的菜谱,厨子几经调整, 做出来的。
厨子的反应和造纸的刘十二他们一样, 来见宇文霁的时候, 哭着在下面磕头。他们这样的匠人, 有一个压箱底的手艺, 不是吃香喝辣, 是能活命。
这也是宇文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到的世界, 他在现代的时候, 也是觉得古代的匠人“留一手”, 以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想法,太封闭,导致很多古代技术失传了。现在明白了,会有这种想法,不怪匠人, 怪匠人的主人。
主人是不需要太多同类匠人的,一旦多出来了,又不想将同类送给旁人或者卖掉(谁都不想别人有一样的东西),就会把匠人杀掉。
“咕嘟!”吕墨襟吞咽了一口唾沫,宇文霁怔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走神了。看来吕墨襟很喜欢吃,那他就放心了。
吃完了这个,又拿了一个。这个咬下去里边的馅料竟是山楂的,也是酸,但水果的酸甜他很喜欢。
吕墨襟被成功开胃了,就着茶吃起点心来,宇文霁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吕墨襟微笑。现场吃播,非常解压。
送造纸术出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宇文霁决定把这个原因一辈子吞进肚子里——不要在我死后,让这个技术失传。
造纸术本该在东汉出现,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没出现。
未来的造纸术总归是会被发明的,但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百多年之后。而造纸术这种知识载体的变革,带来的将会是文明的一场爆发,与制度的变革。只有造纸术的出现,华夏大地上,才会有科举制的诞生。
虽然阶级的鸿沟依旧存在,可至少给平民百姓提供了一个跃迁的途径。那个时候,至少百姓算是“民”了,至少挖眼割手活蒸美人之事不再被认为是风雅,而是残暴。
所以,宇文霁想给造纸术的诞生加一点点保障。
即使带着金手指,但宇文霁看着这个混乱的世界,也没有“我必然是最后的胜利者!”这份自信。他很明白命运的无常。
如今背上扛着一大家子人,宇文霁会一步一步努力走下去,可是,他确实没有自信……
所以,他送造纸术送得十分干脆。
同一时间,崔王妃也得了一盘子棋子烧饼,这种一枚一个馅的点心,还真是头次听闻。她本也有些食不下咽,这些日子噩梦连连,吃了两枚小烧饼,崔王妃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吕墨襟的多是水果和奶酪,崔王妃的都是腊肉、咸鸭蛋黄,肉糜等等咸馅。
原来,这世上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牵挂着她,担心着她,会小心翼翼找法子让她开心的人。
笑意还在脸上,崔王妃睫毛轻眨,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宇文霁以为,接下来将会有一段激烈的局势变化。他期待着出兵,四处搜集栖州与淘州的山川地形,这些年从两州逃难过来的人,都被问过了。
三州挨着,本来对彼此就有些熟悉,再加上这些人的细描,宇文霁案上的地图,越来越详尽。
宇文霁最初还有些担心有人不想他们攻伐自己的家乡,说谎话。吕墨襟看他每天皱着眉,还以为他只是急于开战,隔了近一个月才在闲聊时了解了他忧虑的主因。
“……”吕墨襟经常对他这位主公是有些无语的,“景光,你是藩王世子,你给了百姓安稳的生活,百姓是从家乡逃难过来的,如今占据他们家乡的,是乱匪。”
宇文霁恍然,指着自己:“我……是正统?”
“对。”
平王,对岐阳,对其他诸王来说,只是个边缘小王,可是对老百姓来说,他是正统。后世的人觉得皇帝算个屁,对现在的百姓来说,皇家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只要没被岐阳打成反叛,藩王出兵就能十分合理地说成平定地方。
“正统原来很好用?”宇文霁有点后知后觉,但这下他最大的后顾之忧也没有了,“可是,谢蚕怎么还不动?”
吕墨襟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明明这个谢蚕之前还有动作,可赵驹一走,他就彻底没动静了。直接缩在府里不动了,他的仆人也只每隔十天出来采买食物,其他时候就关门闭户,仿若隐居。
只能猜测他是被吓坏了,闭门保命。但他先前胆子也不小啊。赵驹走了,把他胆子也带走了?
现在就等他这个栖州刺史的求援之名了,新来的图穆部都在摩拳擦掌,因为宇文霁承诺了,会给他们更多的人于栖州落户入籍。
不是说在丕州落籍不好,而是栖州那地方动乱,很多郡县已经人烟稀少了。在那里能够得到更大的土地。
杂胡?图穆部的人现在都已经彻底改发异服,他们跟丕州原将领拉近乎的方法,就是请原将领给他们起汉名。这年月让他们保持民族特性,那就是不让他们融入汉家,是歧视他们。
图穆部的比丕州当地人还期待着扩张,每天都在下面搓手。
丕州武将们则更简单,只是期待着战争带来的丰厚收益。
相比起武将们的纯粹,世家却对此却喜忧参半。因为栖州的孙家还在,宇文霁若攻伐之后就退回来也就罢了,看他这样子……是要扩张自己的势力。没朝廷的封号,虽然名不正言不顺,可短期内,栖州是需要宇文霁庇护的,他就是实际上的掌控者。
孙家若依旧不出仕,宇文霁就得从他自己手底下调人,这人还不就是他们这几家出?这才是动摇了孙家的根基了,所以,孙家不可能不出仕。
就算孙家的大人物不出来,也会派几个小的,他们跟孙家争得过吗?他们一族的名士只一两个,孙家可是满门俊杰。这些人在宇文霁麾下,必得重用。
别到时候非但没扩张出去,反而把丕州的势力也给丢了?
栖州孙家
家主孙不良与其弟孙惊蛰(听蝉先生)于院中对坐下棋,孙不良道:“我孙家依旧不动?”
“不动,还太早了。”孙惊蛰落下一子,道,“乱未起,诸事未定,英雄草芥尚未可知。现在争?不过啃上一嘴风沙罢了。我家于此时出仕,太早。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孙不良闻言点头:“我本想只派两个后生去做做样子,但你说的没错。左右也吃喝不愁,无须去趟这浑水。”
他们孙家占据尚粮郡,百姓只知孙家,不知有官吏、君王。宇文大趾虽有残暴传言,可他未曾灭崔家全族,就说明他脑子很清楚。
他脑子清楚,就对孙家没有危害。对孙家没危害,于孙家来说,却也见不到什么增益,何必让家族跟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子沾染上?
此时鹿仙人已经停止了扩张,他最终没能控制三州全境,势力反而比鼎盛时有些回缩,占据了脈州全境,净州一半,彻底退出了桐州。
但脈州剩下那一半,也被糟蹋干净了,桐州境内也是处处白骨。
鹿仙人于脈州大修神宫,又于神宫外铺设一条丝绸长廊,与骁勇之士共享人间繁华美好。
脈州,如今正是人间地狱,恶鬼横行。
倒是那个自称汉王的卡鲁阿屠最近也很惹眼球,因为他带领杂胡四处劫掠,短时间里已经纵横四州,拉起了三万多人的队伍——他自称汉王,但他指甲盖大的一块土地都没有,是个彻彻底底游匪。
除他之外,各地又陆续有些势力自封为王。鹿仙人和汉王,仿佛给所有人提了醒,他们不再愿意做无名无号的匪了。
可岐阳的反应,却是……渐渐没反应了。
平王坐在王府里,正在抖腿。他每天都有八百句脏话,想扔在岐阳诸公的脸上。甚至,赵家半个月前办了场赏纸宴,众人皆赞“文风盛世”,对这件事的关注反而在朝堂乱局之上。
叹息一声,平王站了起来。他原本也是期待着大趾攻打栖州的,可如今时局逐渐平息(恶化后的平息,也是平息),到有点不希望大趾心动了,因为届时,他必定会成为天下关注的目标。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啊……
“世子!”图穆三兄弟在一次例会后,很高兴地留了下来,图穆戴特带头道,“我等三人已经有了新名,想求世子给我们写个名。”
宇文霁一听,便道一声好,将纸拿了出来。如今也有这样的风俗,孩子有了正经大名,请上官或者是尊敬的长辈写下大名,压在枕头底下。宇文霁小时候没这个,毕竟他有大名没几天,熊爹就去岐阳了。
然后这三兄弟便报了名。
“穆大。”“穆二。”“穆小子。”
宇文霁:“……”——
作者有话说:宇文大趾[托腮]
第44章 (捉虫) 好狠的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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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穆部在努力融入丕州, 与此同时,丕州众人也在不断了解图穆部。
宇文霁现在对图穆部甚至有了一点好感,因为疾勒大单于攻打图穆部的最大原因, 是他们祭祀不诚。
不止草原文明,多数文明在原始状态时,都会活祭。汉文明也一样, 甚至目前这个时代, 中原的活祭还没完全取消,还有世家或诸侯王偷偷以活人祭祀。鹿仙人自称道教神仙,搞的也是活祭那一套。
但疾勒的活祭,是和占卜联系到一块儿的,他们认为只有祭祀人的灵魂, 才能和神沟通。战争这种大事要活祭,大单于的小儿子摔了一跤, 都得杀个人祭祀一下, 询问天神这是什么预兆。每天每日, 祭祀不停, 杀人不停。
而图穆部, 确实是他姑婆的后代。当年的大单于听说竟然娶来了真的汉家公主, 也是尊重非常, 就把他的阏氏杀了, 迎姑婆为阏氏。
大景朝廷对姑婆是没有任何助力的, 但姑婆拢住了与她一起陪嫁。他们虽然是皇帝派来的人,但同样也都是被抛弃的人,倒是也明白,在疾勒人的部落里,只能抱团。
通过婚嫁, 仆人制造的远高于部落水平的物品,外加随行医官治病,姑婆渐渐也有了一点自己的实力。且她与大单于生了两个男孩,大单于极其喜爱两个孩子,在他们还年幼时,就给予了他们许多草场土地和人马。
然后大单于就死了,他的长子,也就是被他杀掉了的那位阏氏的儿子,继承单于之位。
他继位之后,是要收继婚的……
姑婆再次嫁给了她的继子,她还年幼的两个孩子离开了大单于王庭,开始单独过活。而这两个少年人还没长大,姑婆就去世了,且再没生育过。
但她对图穆部还是有影响的,他们取消了许多糟糕的,泯灭人性的习俗。比如有事没事杀两个通神,或在劫掠到女性后集体侵害。这也正是他们壮大的原因,在草原时,很多杂胡小部落愿意主动投入图穆部。可这种行为,又被主流所排斥。
怪不得图穆部和中原没联系,这一家子能延续到现在,也很不容易。
图穆三兄弟原本的名字,按照汉话翻译过来就是“图穆家的长子”“图穆家的老二”“图穆家的小儿子”。
他们现在的名字,等于是直译。
人家自己也觉得没问题,可宇文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多管闲事。
他觉得熊爹当初给马粪将军改名,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分派军令的时候,喊一声“马粪接令!”实在太可怕了。
他也是类似的感觉,总觉得是喊熊大熊二……
“我若给三位改个名,可好?”宇文霁试探着问,准备好了一旦三人露出不快,立刻拒绝。目前丕州最重要的还是团结问题,熊大熊二就熊大熊二吧。
老大老二顿时便喜笑颜开了,老三慢了一拍,看起来有些不乐意:“好好好!世子给我们取的一定是好名字!”
宇文霁笑了,原来这三位也是故意的。
名字在这个时代吧,重要又不重要。不重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当名字。可重要到,起名这事儿能构建起微妙的联系。而且丕州众将也给他们起了不少名字,用谁的,不用谁的,这都是麻烦,这下好了,他们用宇文霁给起的,既能和宇文霁拉起关系,又不得罪任何人。
图穆部的安置,到现在为止,看似平静无波,其实已经杀了一百多号了。
当地人最夸张的一件事,是有人结伙,意图劫掠图穆部为奴。宇文霁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干?还特意找人去问,万一是有坏人传了假消息呢?
结果囚犯回答得很简单直接:“他们是外来人,不会有人管。我们是本地人,至多打一顿。”
都被抓了,竟然还如此笃定。
图穆部被杀的,就简单直接多了,就是抢劫、杀人,和侮辱他人(有男有女)。就是野惯了,管不住自己。
宇文霁的一视同仁,让局势快速安定。就是方家家主方玲有点讨厌,几次私下里找到宇文霁,对着他嘀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宇文霁寻思着老师方品没这么蠢啊?私下里透了一点情况,有幸见到颇有城府的老师变了脸。
后来方玲就再没说过类似的话,但崔棘私下里偷偷暗示他,方家发生了内斗。
宇文霁就叹气,丕州这小破州已经乱子颇多了,岐阳那得乱成什么样?
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宇文霁将注意力放在起名字的这件事上。
“穆拓(tuo),拓者,托举也。穆迩,迩,近也。穆幺儿,小儿子。”
这下三个人都笑了,拿起了各自的纸条,这代表着他们与宇文霁更加亲近了。
宇文霁又道:“我母亲想找些同伴打猎玩耍,诸位家中女眷可愿来王府相陪?”
三人越发大喜:“愿的!愿的!”
宇文霁在图穆部到达后,多少意识到最初的想法有些天真,因为他不知道图穆部的习俗如何,万一他让人家女眷陪伴母亲,是一种侮辱的表示呢?别刚安抚好,就又打起来了。
现在他确定没问题,这才提出。疾勒人还是部落式的生活,所以很多部落头领的妻女一样要进行劳作,只有正经大部落或大贵族的女眷才彻底脱产。
杂胡就有了中层贵族女性去服侍高层贵族女性的风俗,甚至他们会很高兴妻女在大部落怀孕,明知道孩子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也会将其当成亲生子女抚养,族人也无异议,这样的孩子继承家业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他们甚至认为这样的孩子会更强大更聪慧。
所以宇文霁让他们的妻女来服侍崔王妃,同样是亲近信任的表示。
他们出,吕墨襟进,一进来就看见宇文霁对着窗户发呆,他笑了笑,道:“景光,我们的人与谢蚕的下人接触过了,谢蚕不是畏惧你杀了他,他是畏惧孙家。”
“……孙家?栖州孙家?”宇文霁莫名其妙,“我哪认识孙家啊?”
可在他看来没影的事情,在谢蚕看来,却是真相。他在对赵驹彻底失望后,回去仔细思考了一番,得出了一个和宇文霁合作也无妨的结论。想在赵驹离开后,与宇文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的,暂时居于其下也无妨,毕竟他没有人手,初时只能当个光杆刺史,还需慢慢积攒势力。
但宇文霁在赵驹离开时,送上了《造纸术》。
谢蚕一见,大惊。
他不认为宇文霁能拿出如此神物,这必定是文风极重的世家,经历几代,乃至十几代人的钻研,得到的成果。且他认为宇文霁一脸平静地把它送出去,是因为根本没有认识到此物的价值。
此物在丕州出现,丕州周边只有孙家有此实力。
谢蚕重新思量宇文霁之前的作为,竟突有高深莫测之感。怪不得他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能有如此作为呢,他背后有真正的高人。
谢蚕将假想敌从宇文霁变成了孙家,他就不想合作了。因为他和宇文霁是能争一争的,可对孙家,他没有任何的胜算。日后做了栖州刺史也只是纯粹的摆设,随时都能丢掉性命,让孙家人取而代之,反而是现在,他未曾上任时,未曾向宇文霁正式求援,性命得以保全,因为宇文霁还需要他的名头。
吕墨襟边对宇文霁说明情况,边皱起了眉,目前的局势,他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宇文霁的手按在膝盖上,坐得大马金刀——他在努力让展现自己成年人的状态,他听完之后,眨了眨眼,道:“我去谢蚕家里一趟,你传令,让前锋开始准备,明早出发吧。”
“你有信心说服他?”
“我不用说服他,我去他家里坐一坐,不管他答不答应,他都答应了。”宇文霁站了起来,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栖州那边的盗匪都开始集结了,他们都知道丕州要打过去了,“说起来这还是你教我的——与其等敌人进攻,不如主动出击,做个迫不得已的样子就好了。”
吕墨襟:“……”
其实宇文霁这做法,更准确地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都在权臣的手里了,那权臣说的,就是天子说的了。
吕墨襟看着他家世子的背影,他在快速地成长,曾经吕墨襟以为,他会是个彻底的英雄。但或许,他也会是个枭雄。
吕墨襟心口有些发热,他看史书时,对英雄是尊敬,对枭雄却是向往,且,枭雄往往比英雄,更容易达到目的。
“大人,平王世子前来拜访。”
谢蚕立刻拒绝:“说我病了,这些日子无法见客。”
“可是大人……平王世子已在大门外了。”
谢蚕皱眉,以对方的身份,他若依旧不见,实在是无礼:“将其带去茶室,说我恐过了病气。”
他还是不见,宇文大趾总不能私闯他的寝室吧?
宇文霁在他的茶室里,枯坐了半个时辰。谢蚕的茶还挺好,宇文霁临走索要了一些,想回去给母亲和墨墨尝尝。
谢蚕挺大方,给了宇文霁小半斤茶叶,拿到了茶叶,宇文霁各个方面都十分心满意足地走了。
“大人!不好了!外边贴了告示,说您求助于平王世子,丕州今早已出兵了!”第二日一早,出去买菜的仆人大惊失色地回来了。
“什么?!”明明身体无恙的谢蚕,此时却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待被仆人救醒,谢蚕满脑子都是——好狠的孙家!——
作者有话说:孙家:???
第45章 (捉虫) 045宇文霁兴……
045
宇文霁兴高采烈地准备出征, 曾经他对战争避之唯恐不及,现在他却全身心地渴望它。胜利能带来名望,地盘能带来更多的人口和军队, 实力的增长,能保护熊爹。
一个月后,岐阳
熊爹沉着脸在深思, 皇帝已经三日未朝了。皇帝的身体, 确实越来越差了,他不是生病,只是疲惫,即便没有沉迷酒色,也常常难以起身。
皇帝早已死去的谣言虽然是谣言, 可它随时能变成真的。
如今三王频繁遣使来岐阳问候皇帝,隔一段日子还会向皇帝赠送礼物。百姓以为是皇帝与弟弟们感情颇深, 其实却是他们要亲眼见到皇帝的生死。
一旦连续数日无法见到皇帝, 那皇帝至少也是一个濒死。
三王想知道皇帝身体的状况, 绝不是为了皇帝死了, 他们就老老实实对着新帝喊万岁的。
岐阳会乱, 比诸王应诏进京勤王更乱。当年诸王是来助皇帝的, 宗室虽然都对世家的行为有所不满, 可多数人还是有所收敛的, 将来的三王却是来争做皇帝的。
唯一的好消息, 就是没人关注丕州战事了。岐阳诸公都紧张地盯着垂垂老矣的皇帝,就如秃鹫盯着垂死的猎物。
宇文良摸着下巴:我到底是要在乱局起来的时候行动,还是要现在就开始行动?
乱局起来了,那当然是危险的,乱兵处处, 就他这点人手,一个火花都蹦不出来便可能就此湮没。
可现在开始行动,危险也不少。看似如常的市井,实则已经逐渐紧绷,能不能逃出去还是个问题。
无论选择什么时机,他的机会都只有一次。其实他早已开始悄悄准备了,可就是在犹豫,在等待一个时机。
就在宇文良犯愁的时候,本已被吩咐了不可打扰的仆人却来“打扰”他了。
“大王,抓了两个翻墙的强盗。”
这已不是第一次抓到强盗了,头一回宇文良还以为是谁家的刺客,比如宫里的那位宦官崔禁。后来查问之后,确定了他们就是起了贪心的盗匪。宇文良虽是个穷王爷,可在走投无路的破落户看来,依旧是有钱人,且他的家丁看起来不多,摸到点东西就能让他们过一阵好日子。
但以防万一,每有盗匪,宇文良还是要亲自看过再行处置。
此时听了仆人禀报,宇文良揣着手沉思片刻,已有了计较。
“着火啦——!”一声惊呼,刺破夜空。
平王府,着火了。
街上众人灭火,一片混乱。没人注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向外逃去,宇文良是朝着北门跑的,他的家仆除少数死士留守外,其余人分散逃离,若无意外,会与他在城外会合,他准备出去后绕一个圈南下回丕州。
可万万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跑到半路上,却见北门处同样火光冲天,且有百姓自北门汹涌而来。
“有盗匪杀进来啦——!”
宇文良叹了一声,他还是迟了,放弃了前往北门,加入了百姓逃亡的洪流。
三王以“清君侧”为名,杀入岐阳,“护卫”皇帝,却发现皇帝果然已死,只是被内侍封锁了消息,秘不发丧罢了。
三王于是推举梁王宇文厚为帝,可是也就几天的间隔,赵家在自己的老家灵州巢埠,推先皇幼子宇文斯为帝——岐阳半个多月后才得到消息。
景朝的大地上,出现了两个皇帝。不过这只是开始,因为在之后的岁月里,皇帝的数量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越来越多,最多时,会有二十几个皇帝同时出现在这个大地上。
宇文霁则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
“平王被盗匪所害。”
他坐在那儿,眼神是凝固的,使者口中吐出的这句话,在他的耳朵边不断循环着炸响。他的灵魂仿佛突然被封入了一尊凝固的雕塑中,明明他本人已在不断地发出哀嚎,却又只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现在宇文霁正在淘州涟镇。他出征栖州,一路势如破竹,栖州的盗匪,完全不是训练有素的丕州军能应付的,询问被捕的俘虏后,宇文霁方才知晓,栖州的盗匪主力分成四股,都已经彻底离开了栖州,或去投奔鹿仙人,或去其他州做了流寇。
进入淘州依旧一路顺利,涟镇的水狮子葛石十分高兴地向宇文霁投降,成为了正规军。
这一路攻伐的速度属实太快,与行军无异。
宇文霁正要继续打,岐阳动乱的消息传来了,他只能暂时停下脚步,观望岐阳。同时,调丕州的文官前来占领新地,吕墨襟也就一块儿过来了。
主要是观望熊爹的情况,正常情况下,无论谁主政,都不会害熊爹的,可怕就怕那些杀疯了的乱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世子!世——”众将上前,他们对宇文霁的状态也不陌生,这分明是悲恸入髓,心伤过度。
军中失了袍泽战友,痛至如此的情形,不算少见。
他们过去的处理,就是围上去,打对方两个巴掌,接下来要么哭出来,要么对方邪性上头打一架。
可是打宇文霁……
巴掌是还没上的,这几声喊,确实引来了宇文霁的反应,他双目一挑,森冷的黑眼珠子看向了众将。
刀口舔血的将军们,感觉到了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森冷寒意。
——痛极之下,发泄自然也是极致,是没有分寸可言的。
众人看向今日放在了宇文霁书房中的铁骨朵,即便世子未曾把这玩意儿抄起来,他那一双手怕是能生撕虎熊了,谁禁得住?可若不唤醒宇文霁,他必定自伤。即便不论忠诚,以如今丕州的局势,也不能让他们世子出事。
“你们都出去!”吕墨襟却是站了出来。
众将瞅了瞅他的小身板,思及这两人的交情非比寻常,还是决定信他的。
“我等都守在门外,吕军师有事儿,只管大叫。”
众将确实都守在了书房外头,吕墨襟要是不成,他们也只能拼命了。
众将离开后,宇文霁仿佛感觉不到威胁感,便低下了头。
“景光。”吕墨襟走向了宇文霁,可能他的威胁感更弱,因此直到站在宇文霁身边,宇文霁也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动作,纹丝不动。
他要了热水和热巾子,东西送来前,他沏了一壶热茶,将壶盖打开,放在宇文霁鼻子下面熏。待东西到了,他用热巾子给宇文霁擦脸。
宇文霁脸部的肌肉,开始抽搐。当吕墨襟将温热的巾子直接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视线被遮挡住的一瞬间,宇文霁阖上了双眼。
巾子凉了,吕墨襟将巾子拿下来,转身回来时,却见宇文霁的脸比方才更“湿”了,黄豆大的“水珠”,几乎不断地朝下落。
吕墨襟给他擦着泪水,越擦泪水却越多,宇文霁开始抽噎了。他发出第一声抽气的瞬间,吕墨襟也在心里吐出一口气。宇文霁越抽越厉害了,吕墨襟又怕了,赶紧托起他的脑袋:“景光,景光!别硬咬着牙!”
他怕他咬了舌头,努力去掰他的嘴唇,捏他的腮帮子。
宇文霁的牙床子都让吕墨襟给抠出血来了,他才突然发出了“哇!”的一声,他的胳膊也能动了,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吕墨襟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有些凉,原来他的里衣都让汗水湿透了,此时终于松懈下来,顿时觉得凉飕飕的。不过他身体健壮了许多,这点凉没事儿的。
外头众将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哭出来了就好啊。听着世子的哭声,众将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们与宇文良是自小长起来的主仆与同袍,宇文良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他们同样哀痛。只是毕竟年纪大了,又挂心世子,到现在才能也跟着哀痛。
可宇文霁这一哭就哭到了太阳西斜,众将又把心提起来了。
郭淖自己也哭肿了眼睛,却急得直拍大肚皮:“这是要哭出病来的呀。”
吕墨襟又开门了,这回递出来了个药方子:“这是安神的药,你们熬来,我自可给他喂下去。”
他一直在给宇文霁喂水,刚还喂了鸡汤。宇文霁大哭归大哭,还挺乖的,让擦脸就擦脸,让喝茶喝鸡汤就喝,只是呛了几次。
果然,这回安神汤药送回来,让喝,他也喝了,对苦药汤子没有任何排斥。
但是,吕墨襟错估了药量。宇文霁喝了后还是精气十足地大哭,他只能让人又熬了两大碗,又灌了一碗半下去,宇文霁的声音才终于渐渐小了,最后眼睛一闭,大脑袋就歪在了吕墨襟的肩膀上。
可他还是在流眼泪……
吕墨襟照顾他到后半夜,宇文霁的泪水才终于停了。
第二日天清气朗,风和日丽。可宇文霁睁开眼,却只见到满目灰寂,他自己疲惫倦怠,便是喘气儿都提不起力气。
熟悉的热巾子软软盖在了脸上,待热巾子退了,宇文霁见吕墨襟在床头坐着,一夜未眠,双目丝丝血红。
“……”宇文霁看着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家里两个满地爬的娃娃——再回去,他们该是已经能走了——
作者有话说:宇文大趾:[爆哭]爹呀!!
宇文熊爹:[狗头]儿啊~~你爹还活蹦乱跳呢
[坏笑]对,作者菌剧透了,大趾难受成这样,白难受了。[狗头]不过熊爹还是需要大趾去救他的_(:з」∠)_唯一的加更条件,就是作者菌的存稿够了,因为作者身体不好,经常会不定期生病,所以必须要保证存稿足够,不断更。
第46章 下一步的准备
046
宇文霁闭上眼, 他轻飘飘的身体,渐渐被什么拽住了,手、脚和四肢, 重新变得沉重。
他背负着事情,还有很多——丕州军的将领们,刚归顺的图穆部, 以及他认识的不认识的, 那些散落在他地盘上生活着的百姓。
即使不认为自己能走多远,但主动放弃,和被人嘎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宇文霁撑起了自己,前世, 他虽在面对绝症时放弃了挣扎,但那不代表他放弃了自己, 他一直规律健康地生活, 没有自暴自弃, 最后的放弃只是因为他了解……继续挣扎确实是徒劳的。
将领们在门口蹲了一地, 见他出来, 匆忙站了起来。但也全都是武将, 除了吕墨襟, 没有一个谋士。
尚在丕州的木茄, 和崔家人就不提了, 方品可是过来协理政事了。他该知道熊爹的噩耗了,却不见其踪……
“送消息来的,不是天使?”宇文霁问。
“不是,是赵驹的家丁。”
宇文霁挑眉,明白了。
他得封世子, 只代表着他是最符合法理的第一继承人。然而在先王离世后,到底谁继承王位,还要看皇帝的册封。大景的历史上,也不乏先王去了,皇帝把之前册封的王世子撸了,直接夺了封国,或让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的情况。
赵驹事先遣人来报,是善心,但也说明朝廷的真正决策很可能不如宇文霁所愿,这是让他早做准备。
“父亲如何去的?如今尸首何在?”
刘害垂头,不敢与此时的宇文霁目光相对:“逝于乱军中……停灵于平王府。”
原来平王出逃那日,亦恰好是三王“清君侧”之日,这一清,便清了一月有余,前边是三王跟禁军打,后边就是三王自己开打了。最终,梁王和蒲王联手,灭了惠王,梁王宇文厚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