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捉虫) 千字文
031
宇文霁说“出击取悦朝廷”时, 吕墨襟差点就出口阻止,幸亏宇文霁没大喘气。
“朝廷必会来丕州调兵,毕竟丕州军善战, 且没了大王,或许还会调将领前来。大公子,您得杀了他们。”
“好。我明白。”宇文霁点头, “还有一件事, 我想与你商量一二。别站在那了,你搬把椅子坐过来。”
吕墨襟疑惑地点了点头,搬着椅子挪了过去。
宇文霁问他的,是衙门侦缉捕盗的事情。景朝现在还没捕快,但有三种官职相当于警察:一是绣衣使者, 但其直属于皇帝,且如今已被废弛。二是廷尉署的属吏, 但他们同样很久没向地方派驻官员了。三就是地方上的亭长了。
“我父亲抓了一群盗匪, 我想知道, 他们是谁抓的。”
这个问题属实让吕墨襟意外:“如今即便丕州内也已无法纪可言, 很多郡县官员都不全, 亭长更是缺失严重。这些大盗, 极可能是地方向军中求援, 靠着军士们抓捕的。”
“我想……在丕州境内, 重建亭长。”
“您想靠亭长辖制各地官员?”吕墨襟没嘲笑宇文霁异想天开, 他在思索可行性——亭长官职虽小,却有捕盗与监察地方的职责,设立之初就是以服过兵役的士兵为先,换言之,亭长手底下是有兵的, 虽然不多。
若整个丕州的亭长都遵宇文霁的命令,确实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可前提是“能”。
吕墨襟便道:“亭长要听从郡县上官的命令。”
“我想将亭长单独分割出来,县设县亭,郡设郡亭,但他们只管侦缉捕盗与调和民事。他们可抓,可审,却不能判。亭长的职务上下调动,归军方。若亭长们不服县令判决,可上奏各郡,仍不服,可上奏到我面前。”
“亭长的评定……可是要看其办案的多少?”
“不,亭长的评定,看当地人口增长,与赋税。有大案之处,不一定便民生疾苦,无大案处,也不一定就民风淳朴。”
吕墨襟眼睛亮了:“景光,把这件事告知给将军们,然后交给崔猖与木茄吧。”
“你不参与吗?”
“他二人更适合。崔家急需重新站稳脚跟,且他们即使放出官位,其在丕州各地的人望,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动摇的——虽然不愿意,可百姓却信崔家。这种在地方上安排人手的事情,有崔家人在,事半功倍。”
吕墨襟又道:“木茄是新人,且从他过去的遭遇看,此人颇有几分耿直,即便他吃了教训,短期内改变也不会太大。况且,现在就站位,也实在是太早了。他头一次接的差事,必定尽力,且会盯紧了崔家。”
“军中无需派个人手吗?”
吕墨襟拱了拱手:“您的将军们,都是战将。”
“唉……”宇文霁叹气,真是将熊熊一窝。熊爹和熊将军们,都是“熊”兵悍将。大战嗷嗷大叫,参政……呼呼大睡。
转过天来,宇文霁召文武议事——他还没开府,一个王长子,按理没有这种权力,但在杀了卯日将军,再杀了崔家主父子后,丕州文武至少表面上都是一副臣服的态度。
“如今我丕州盗匪横行……”宇文霁开始默背跟吕墨襟捣鼓了一晚上的台词。
刚开始武将那边听得有点打瞌睡,文臣这边则是两眼懵逼。可听着听着,文武的神色都振奋了起来。
对武将来说,等于他们有了一个新去处。
景的地方军其实地位极低,且实行的是兵户制,一旦入伍,其妻儿皆入军户籍,财产土地往往也被剥夺,其人战死,便子承父业,甚至弟承兄业。即便立下战功,也归指挥的世家子所有,能征善战的平民百姓极少出头。有些地方甚至连军粮军械都不供给,又禁止士兵以其他任何方式谋生,硬生生将士兵饿死的事情绝非天方夜谭。
这属于坑老百姓不懂法,外加盘剥朝廷的军费。
丕州情况特殊,丕州军现在顶着朝廷的官职,可丕州军对自己的认知,却是“平王府的家奴”,还带着草原部落的特色。所以,平王对丕州军是很好的,属于有他一口肉吃,他不会吃,而是会把肉分两半,给兄弟们吃。
且丕州军管着自己的马场、羊场,多年来又从崔家那夺来了土地耕种。平王府的穷,因为从大父大母开始,就把所有的钱粮都花在丕州军身上了。
如今丕州军也有许多当地人加入,所以,军户不军户的,主要还是看待遇好坏。
丕州军,无论什么兵种,都是选拔优秀者。可是这么多年下来,老卒残疾者的安置,以及军中未达标子弟的安置,也渐成众将心病。
军中他们待不住,可亭长绝对没问题。这个亭长明摆着不是个死坑,听大郎的意思,是能升迁的。
虽说就在丕州这个小地方升,但对他们来说也够了。
方玲与刘家主刘篦却越听脸色越不好,侦缉捕盗,调和地方……这正是底层官员做的最多的事情,看着都是小事,却最能积累名望。虽说原来这些事儿也是交给亭长与当地三老干的,但过去是官员委任,现在他们自成一体,这是拆走了官员的三成权力,还在丕州新设了一群探子和士兵。
他们还与军方“勾结”,又有宇文大趾在最高处坐镇,这不是将官员都给架起来了?
方玲想反对,可他刚转过身,就让方品拽了一下。方玲看向这位老人,方品暗中叹息,用口型对他道“崔冰”。
方玲脸色一白,不做声了。
崔冰的尸首还未入土呢。是他高兴一夜,高兴得飘了。
崔猖与木茄得了差事,自然也是高兴非常。如今成了崔家主的崔棘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笑容——给崔家人这样大的差事,就是确实没想将崔家赶尽杀绝。
方玲暗骂崔猖目光短浅,这种挖官员根基的大事儿,竟然不反对。
将军们被留了下来,文官们撤了。
崔棘抓着崔猖的手,嘱咐他“务必用心”。将自己的马车与大半仆人留给了他与木茄,他自己骑着马带着剩下的仆人匆匆回府了。崔家人还正忙于搬家呢。其他各世家,包括之前的刘家也都忙于搬家,净州的事儿已经传出来了。
岐阳的大世家不怕,可他们这些小世家怕,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还是州府高大的城墙,更有安全感一些。
方玲则在马车中与方品对话,方品道:“我方家已更上一层楼,却还虚浮着,正该稳住阵脚。”他又道,“方家子弟还没赴任呢,你急着争这还没影子的亭长作甚?即便亭长这事立住了,最多也只宇文大趾这一代罢了。况且……”宇文大趾能不能活到成年还不知道呢。
方品突然住了嘴,可他一见方玲面上神色,便知道他还不死心,便继续道:“况且,咱家的子弟就真担得了担子吗?你回去务必要教导方家子弟勤恳办事,莫要弄出崔家的做派。崔家是倒了,可咱家与当年的崔家比不了。强如崔家主也让大公子一把捏死了,你的脖颈比崔冰如何?”
方玲原本看着也是个沉稳人,如今却有穷人乍富之势,方品不敢给他多说,万一他也认定了宇文大趾活不了几年,自以为日后丕州就是方家的天下,那宇文大趾还能活多久,方品不确定,可方家必定比宇文大趾早死。
方玲梗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身为宗室,却如蛮人,果是杂胡之血。”
“闭嘴!”
宇文霁正在和将军们谈亭长的选拔,首先就刷下了一群人——认字,毕竟这亭长日后要宣讲朝廷的法度,大字不识那就只能去当亭长手下面的兵丁了。
“我会从府里派一群仆人出去,教导他们学字。”若是将军的后代自然是会写字的,其余人不一定了。
“大公子仁善。”
“……”宇文霁已经习惯于听见这句话就如听见人骂他了。
待将军们都走了,宇文霁坐下来,写了一页字。写完之后,吕墨襟站在旁边看,越看神色越古怪,因为,宇文霁写的,是《千字文》。
宇文霁《百家姓》就记得前边十几个姓,《三字经》只记得零零散散一些句子,但《千字文》是现代父母亲自启蒙的,他还是余霁时,心情不好就背它,睡不着也背它,到如今也依旧记得死死的。
默写完后,他站了起来,让吕墨襟坐下:“你之前为我献策,但我却无法奖励你,就拿这个当奖励吧。”
吕墨襟看了看《千字文》,又看了看宇文霁,这位大公子不善文事,再怎么努力,于吟诗作赋上都缺根筋,武烈太子一脉都这样,当年武烈太子还被世家子嘲笑是泥腿子,只会打仗算不得英雄。
宇文霁从头到尾写下来没有任何停顿和更改,这是默写,绝不是创作。而他俩朝夕相处,他可没见过这位构思过任何东西。
“你真是……”天降的?——
作者有话说:[可怜]大趾:我就当这一回文抄公,[爆哭]好吧,我说实话,我就记着这个和举头望明月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32章 (捉虫) 制皮匠人
032
宇文霁的手比在唇边“嘘”了一声:“我确实是抄的, 但我相信,对你来说,这个小东西, 日后只是你生命的点缀。而且,文名对你有好处。”
“谢主公。”
挺严肃的一件事儿,怎么他一个称呼就让情况变得搞笑起来了呢。
“从府里选仆的事情, 就交给你了。”
将《千字文》交给了吕墨襟, 宇文霁终于有时间回内宅了。他先去见了母亲,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在院子里练棍,棍棒挥舞间凛冽的风声,让宇文霁牙疼——总觉得母亲是想打他。
崔王妃杵着棍子立在当场,对宇文霁摆了摆手, 赶苍蝇一样把好大儿赶走了。
宇文霁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素合又在院子门口站着等他。
“你们都下去, 素合留下。”
素合有点意外, 宇文霁则复杂地看向素合。
他一直都没有仔细瞧过侍女们, 无论是在他这里侍奉的众人, 又或者是母亲那里侍奉的。
最初他担心自己的态度会出现问题——对她们过于客气。现代可没有仆人, 只有阿姨, 崔小熊也算是让他明白了世人对仆人的态度。熊爹和母亲都很好, 可他们也是这个时代的肉食者。同时, 他的母亲可能就在这群女性当中, 他担心自己会让对方误会,带来情绪波动。后来这就成了一种习惯。
素合的手攥紧,她已经意识到了宇文霁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宇文霁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叫了一声:“娘。”
即便有所准备,素合的表情还是同时被狂喜与惊恐扭曲着占据, 她的口中发出破碎错乱的声音:“不、我、呃。”手臂抬起,无法自控地抓住了宇文霁的肩膀。
“娘。”宇文霁抬起手臂,搂住了她。
素合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血,方才混着鲜血哀泣道:“我的儿……我的儿……”
一直在他身边,悉心照顾着他,关心他的女性,是他的生母。其实早该想到的,他搬出来的时候,母亲过于放心了。她笃定了素合会将他照顾得很好。
一场痛哭,素合放开了宇文霁,她摸着宇文霁的脸,神情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大公子,素合一直在这儿,有什么事,您尽可以吩咐。”想想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加了一句,“奴无意得大王的位份。”
“……嗯,娘。”
“嘘,已够了。够了。”素合笑了起来,甚至这一笑便有些停不住,她以衣袖遮掩住了口鼻,过了一会儿方才恢复了无表情,“这样就很好了。”
生活继续。
宇文霁也继续着他疯狂的学习,军事、行政,武艺。
亭长制度在逐步推行下去,它叫亭长,却有着比过去多得多的职能。宇文霁常常会带着兵去辰丰周围的亭长处查看他们的情况,以他们为模版,进行不断的改进。
结果这个亭长,让他们发现了另外一个用处——越界用兵。
因为亭长是侦缉捕盗、安定地方的,他手下的人,算是武装力量,可不能说是军队,他们偶尔越界去捕盗、猎杀食人猛兽,或者寻找在森林中丢失的乡民,都是很正常的。
宇文霁分出了几支人数在两百到五百人之间的队伍,让他们打着各地亭长的幌子,去周边三州捞人。
崔家十分有分寸地收缩了,敬献给了宇文霁大量的土地,且放出了大量奴仆。方家试探地想帮宇文霁“分忧”管理土地,派出去接手的方家人让当地的亭长带着人暴揍一通。事情结束后,两边都当这件事没发生。
但是,宇文霁还真缺人口,而获得人口的最好方法,就是从周围三州搜刮。
三州的乱民,其实偶尔也有跑过来的。但这年头野外混乱,某些林子里甚至还有野人(现代刚建国时还从深山老林里挖出过几个原始部落呢)。寻常百姓前半生都未曾离开过出生的村庄,一旦被盗匪裹挟,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周围的人走,多数人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每次有盗匪跑到丕州境内搜刮钱财百姓,是会搜刮走一些,但往往也会再落下一些,偶尔也会有胆大的流民结伙跑进丕州境内。
宇文霁这些“亭长”小分队,还真带回来不少百姓。甚至按照其中一队的马蜂说的,他们夜里睡觉前,明明清点好了人数,一觉醒来,收拢的流民竟然多了两百多人。
他带回来的流民最多,宇文霁先给了他原本说好的赏赐,一柄锋利的小刀。马蜂拿着刀傻笑的时候,宇文霁道:“十军棍。”
马蜂瞬间惊了:“大公子?!”
“夜里守卫懈怠,人家这是来投奔你的,若是要杀你的呢?”
马蜂垂头:“是!”下去领罚了。
宇文霁却把他那队两百多人的流民头头叫来了,流民已被安置了下去,两日后,宇文霁才见到这个人——杨三怀,一个面目普通的瘦长男人。
“识字吗?”
杨三怀摇了摇头。
“在夜里引人潜入马蜂的营中,你手下流民皆领命行事,未曾被马蜂察觉分毫,足见你善治人。不安安稳稳选白天,也说明你就是故意要来个一鸣惊人的。去当个什长吧。”宇文霁又道,“军中如今有识字班,记得去报名。”
“是!愿为主公效死!”
“嗯。”感谢墨墨给他的脱敏,宇文霁虽然还是想笑,但已经能充分忍住了。
杨三怀离开时,恰好跟吕墨襟走了个对头,他本来看吕墨襟举着个托盘,上面堆了高高的竹简文书,便要上前帮忙的,可凑上前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来。
他误认为吕墨襟是女扮男装的侍女了。
吕墨襟就看他匆匆忙忙行礼后,面红耳赤地跑了。
“刚来的人便是杨三怀?”他进门,把托盘上的文书加入到宇文霁的公文堆里——亭长们的事务,各地新赴任官员的事务,亭长和官员们的矛盾,拍马屁的请安,以及新收拢来的民众的安置。
事多,繁琐。
但目前没人能帮宇文霁,也不能有人帮,这是他掌权的初期,他得自己撑下来。其他人,如吕墨襟,最多给他做点分类。比如如今这些公文里边,都夹了一支小竹简,上面写着大概内容。
“对。他怎么了?”
“以为我是侍女,把他吓着了。”对被误会,吕墨襟并无懊恼忧愤之意,他确实就长这样,不过这几日他已经有些哑嗓了,待过几年,就不会被误会了,“我见他临走时,神色间有几分贪意。别误会,他并非.精.虫上脑之人,只是野心勃勃罢了。”
“唉……”宇文霁叹了一声,明白了,杨三怀贪的,不是“侍女”的美色,而是能够拥有如此美色的权柄,“但我还是得用他。野心不野心的……现在都给我搬砖。”
“搬砖?这话倒是没错。”吕墨襟笑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空托盘,“我可不是天天与你搬砖吗?”
“工匠来了?”宇文霁打开一份公文。
“是。”
宇文霁前些日子让庄子上送点制皮匠人过来,不要最精的那一批,就要中等的,来十几个人便够了,他要造纸。这也算是种田人必点的技术点之一了。
如今的麻纸,是纺织出来的,其实就是麻布,跟后世的造纸没什么关联,且丕州的麻纸匠人都在崔家。没必要继续割崔家的肉了,等让他们养一养。
宇文霁能想到的,目前的匠人与造纸技术最近的,就是硝制皮革的制皮匠人了。
硝制皮革可是辛苦活,带头的匠人刘十二驼着背,头发全白,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可公文上写着的,他才三十二。
他们的身上都有一股浓郁的恶臭味道,即使还夹着明显的香料味,也难以遮掩住,反而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味道。
宇文霁开门见山,道:“我前些日子外出,于河边饮马,却见河边的石上,有些干涸的硬壳。”
宇文霁拿出了一个小木盒,从盒子里取出的东西,就是晒干了的深色硬壳。
木盒被侍从拿下去,给众工匠传看。
“我寻到上游,原来此地产麻,村人于上游熬煮麻线,上游飘下来的麻浆干涸之后便是此物。你们可否将此物制得更薄,更大?”宇文霁拿起一卷竹简,给他们比了个大小,“一年无所获,你们就从哪来回哪去。一年造出来了,奖土地。一年有所进展……视进展不等,奖励银钱、财货。”
刘十二与众匠人匍匐在地,刘十二一咬牙,大着胆子问:“大公子,若我等可于半年内有所获,可否……可否除了我等子嗣的匠籍?就、就只一个便可。”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吐字间能听见粗重的喉音,这是长期硝制皮革,把嗓子烧坏了,肺也出了毛病。
他们都是平王府的奴仆,他们要的,是不做奴仆里的匠人,但还是奴仆。
高手匠人,在大家族里生活得堪比小家族家长,可其余中下层匠人,即便是在平王府这种对待奴仆算得上宽厚的人家,依旧如活在炼狱中。
“可。”
方才听说土地也只是有瞬间振奋的匠人们,这下子发出了欢呼,一起匍匐在地。
第33章 岐阳的平王和家里的母子
033
匠人们被带去了早被安排好的地方, 宇文霁走下桌椅,站到了屋外,他看着岐阳的方向——熊爹到岐阳了吗?三州乱局的消息到岐阳了吗?岐阳的朝堂, 有反应了吗?
看似安稳收拢丕州局势的宇文霁,其实心里早已焦躁成了一团乱麻。
可是太慢了,太慢了!
岐阳
三州乱局的消息毕竟是紧要军情, 还是比宇文良早一步进京的。陆道子的“天兵天将”所到之处, 杀尽世家的行为,确实引来了世家的震怒,但是,到底是由岐阳派出将领前往镇压叛乱,还是直接任命地方军队的问题, 没能在朝堂上达成一致。
都想让军权落自己的手上。
岐阳本该有二十万直属禁军,然而, 这几十年间岐阳皇位的混乱变动, 惨烈的政治斗争, 各地反叛, 再加诸王进京, 禁军的数量与战力一齐直线下跌, 如今只禁军可战者, 尚不足五万。
所以从岐阳派兵是不可能了, 岐阳诸君虽傲慢, 但顶层的那一群,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性,也意识到了军权的重要。皇帝抬藩王,正是为了让他们养兵拱卫岐阳,可诸王只惦记着用兵拱卫自己了。
平王宇文良的到来, 短暂中止了这一场论战。
朝堂摆开架势,迎接这位边缘藩王的到来。
上一次,平王帅大军入岐阳,雄姿英发,威风赫赫。这一次,平王只带了十几个家仆,上殿时虽衣着藩王的服饰,却脚步蹒跚,垂垂老矣。他的王袍宽大,且有些陈旧,更显得平王的穷苦寒酸。
皇帝看着平王,眯了眯眼睛,平王家祖传的会演戏,但他可不是那几代废物。
平王颤颤巍巍走到殿前,匍匐在地:“臣……宇文良,见过陛下。臣老迈昏庸,九年前得子,一时疯癫,口出狂言,特来请罪。”
朝堂上有短暂的沉寂,包括自忖不是废物的皇帝。
原本,平王是没有活路的。
宇文霁来得还是太迟了,平王已老迈,其子稚嫩。以大不敬杀了平王,皇帝再来一个“其子尚幼,朕怜之”命其来岐阳居住,他来了,当然死活就与皇帝无关了,可皇帝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丕州军在上次诸王进京后,已显露人前。皇帝想拿平王杀鸡儆猴,再接手丕州军,这样就无须动用他们自己的力量,而有了至少平定两州的兵力了。
三件事阻止了皇帝的屠刀。
第一件当然就是丕州送来的军报,卯日将军的人头大司马府已经验过,是真的。赵匕虽说宇文大趾懦弱,应该不是他的斩首。但他确定了,当时是八百对两百,卯日将军精兵被斩杀殆尽,丕州军损失极小。
丕州军果然骁勇,且丕州军中,至少有一员极其骁勇的猛将,这猛将还乐意让功于八岁的宇文大趾。
若将平王父子杀了,这位猛将,会愿意继续听从朝廷所派官员的命令吗?还是直接造反?
——宇文霁居于丕州一角,他们得到讯息还是太少,其实大景,已经比他所想的还要更加混乱了。
第二件就是宇文霁和吕墨襟所知的鹿仙人造反。
在此之前发生的造反,都是从一个小火苗发展起来的,造反的人大多不是一开始就想造反的,而是迫于无奈。但鹿仙人不同,他找了一个大多数人都即将迫于无奈的时机,为了造反而造反了。他能快速攻陷城市与坞堡,因其了解城市布局,又兼坞堡内皆有埋伏内应,他这是长期布局的。
这种人,比那些临时造反的人,危害更大,必须尽早剿灭。
在鹿仙人作乱,危害社稷的时候,杀一个实权藩王,到底是震慑诸王,让他们听从君令,还是让诸王心生异心,在朝廷下令剿匪的时候,懈怠皇命呢?
第三件则是平王的亲戚来了——图穆部发生内乱,其中一支求内附,求中原庇护。
这个图穆部,正是宇文良那位和亲的姑姑出嫁的部落。如今公主早逝,但来寻庇护的,是她的儿孙后代。且他们不是单人来的,带了一万五千骑兵,以及数万族民,还有无数马匹。
朝廷也想吃下他们,可是接洽之后,图穆部的人表示,他们希望能和平王接洽,住到平王的封地里去。
都已经是逃难的人了,图穆部还挺挑。但去接洽的使者回来,表示他们是能挑的。目前的图穆部只有少数的孩童老人,其余皆是精壮男女,他们可是女人也能上马当兵的。那一万五骑兵是指的戴甲骑兵,剩下的族民虽无甲,亦有一战之力。
至少能拉出五万的骑兵队伍来。别管战斗力如何,这五万骑兵跑起来,杀伤力就够强了。
在这时候把他们一心向之的平王砍了,显然不太友好。
皇帝已有决断,可他还想看看大臣们的想法,结果大臣皆沉默不语,也都在等皇帝表态。
皇帝只见下方宇文良额头冒汗,匍匐得更低了,便道:“王侄确实言语欠妥,但念你老来得子,一时忘形,也属情理之中。其实王侄何必来岐阳一趟呢?如今你年迈体虚,且去王府休养些时日,待养好了身子,便回丕州去吧。”
“谢陛下。”
“也无须担心你那丕州的家小,听闻你的长子年少英武,实在是我宗室之幸。既如此,朕便封他世子之位,让他暂代丕州刺史之位。”
宇文良直接激动哭了:“陛下洪恩浩荡!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众臣也齐道:“陛下仁厚。”
待从宫里退下来,宇文良在马车外边还兴高采烈大笑不止,一进了马车就忧虑满面了。
命倒是保住了,世子的封号也弄到了,但将他幽禁在岐阳,这就是怀着操控大趾之心。他知道大趾有主见,可他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能稳得住局面吗?
回到平王府,宇文良站在萧瑟枯败的花园里头,看着破烂的院墙(诸侯王年年来京朝贡的规矩早已废弛,平王九年前离开,就再没回来)。虽说当年进岐阳时,他将平王府好好修缮过,可终究是六年过去了,王府早已再度荒废。皇帝说是修整过王府了,可显然接了差事的人什么事都没干。
历代平王,是不是都躲不开在平王府装疯卖傻的命运?
宇文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想法,他看着头顶的天空,只希望这幽闭王府的命运,在他的身上终结。他甚至开始思考,待大趾得封世子,那他若是死在岐阳,让大趾顺利继位,是否更好些?
没过两天,宇文良就没这想法了,且在王府里活蹦乱跳地破口大骂起来。
因为他终于听说了图穆部的事儿,以及,皇帝已令图穆部前往丕州安置。
图穆部真惦记着亲戚也不至于几十年连个屁都没放过,这根本是听说了丕州的平王府人丁稀薄,特意跑到丕州要鸠占鹊巢去的。他得好好活着,他怎么放心把妻儿独留在这糟心的世道?!
宇文良看着天空默念:“实在不行带着你娘跑啊。”
对宇文良来说,只有人死了才是他不能接受的情况,丕州的基业不算什么。大趾勇武,他们一家子找个山头当野人,打猎为生,自给自足也成啊。
宇文霁得到消息,要半个月后了。朝廷的使者还没到,是熊爹派回来的人,以及崔家和方家先后告知他的。
世子之位是好事,图穆部是坏事。
能征善战,且保持着完整构建的杂胡部族放进丕州,就是件彻彻底底的坏事。别说是他们,就是几万头猪放进来,丕州也得乱上一阵子。
此时宇文霁布置下去的亭长们,倒是被所有人都认为有先见之明了。经过这段时间,亭长们大多已经扎根在当地,在百姓间也多少有了些威望,成了一张抓紧百姓的网。一旦图穆部的众人进来,至少这些亭长能组织起百姓,或逃跑或反抗,不至于成了待宰羔羊。
不过,图穆部还得至少一个月后才到,他们还在关外,得了圣旨后,会顺着长城朝下走,在鲁林关进入大景,斜穿遂州,来到丕州。遂州与丕州背靠背,也是与丕州临近的几州中,唯一没有陷入混乱的。
在图穆部到来之前,宇文霁的弟弟妹妹先到了。
崔王妃向宇文霁介绍:“这是余奴,这是提恬奴。他俩失了母亲,只能接到府里来了。”
宇文霁:“……母亲,叫玉奴吧。”一个多余,一个“添”,太明白了。
“玉字他哪里撑得住?叫鱼奴吧。”崔王妃挥挥手,让人将鱼奴带走,她亲自将恬奴抱了起来,“女孩子是好的,好好对待她,日后她会在她的战场上为你征战的。”
“我不需要她为我征战,只要我有能力,我希望她能幸福。”
崔王妃眨了眨眼,幸福这个词对她来说,过于陌生,但崔王妃想了想自己,她应该就是幸福的,但并非因为父兄的庇护,而是她的幸运:“十五年后,再看吧。”她笑了笑,就这个时代,即便公主王孙,就能确定一定活到明天吗?——
作者有话说:[可怜]大趾
第34章 暖烘烘的
034
想到生与死, 崔王妃一直坚定温柔的眼眸里,终于流露出了几丝不安的忧虑——她还能再见到大王吗?再见时,他和我又是死……还是活?
崔王妃侧过头, 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宇文霁低头,仿佛被袍角的花纹吸引去了注意力。
“大王临走时,虽说男孩从母, 但如今局势已变。”崔王妃转过身来, 看着宇文霁,这个孩子已经得到了丕州的权力,王府短时间内已足够安全,有一个弟弟,反能增强他的力量, 虽然一个八岁一个不满月,可至少看着是兄弟俩, 平王府不再子嗣单薄了。若鱼奴长起来, 更可为宇文霁的臂膀, 所以崔王妃决定改变平王的决定, “我把鱼奴送去你那儿了。”
“我?我养他?”宇文霁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崔王妃点头, “他不该长于内宅, 你会成为他的保护者, 他的依靠, 他的大兄, 甚至他的父亲。儿子对父亲的爱,比弟弟对兄长的爱,更强烈与长久。大趾,你该明白。”
宇文霁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做鱼奴的父亲, 因为母亲已经做好了熊爹回不来的打算:“谢过母亲。”
“而且,不要回后院了,你已算是成人,你的人我全让他们去前院了。”
“……是。”
宇文霁被崔王妃彻底从内宅赶出去了,当然,他每天早晨还是能回来请安的。待宇文霁到了前院,原来平王的院子一看,果然鱼奴以及侍奉鱼奴的下人们,都被送来了。
素合见了他,眼神却有点不高兴——过去素合是彻底的扑克脸,如今她开始渐渐有一些情绪波动了。
素合抱着鱼奴,给了其余仆人一个眼色,他们便都下去了。
拍了拍这个孩子,素合问:“大公子,您可要……”她的手轻轻拉开了婴儿的襁褓。
小孩子是脆弱的,受个风便能丢了命,却又无从查找。
宇文霁是长成了的长子,这个新来的无母次子,对宇文霁没有任何的影响。但宇文家历史上弟弟占位的事儿太多,素合是随着崔王妃长大的,崔王妃学的,她也一样学过,她对宇文家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作为宇文霁的生母,她要保护自己的儿子。
“您……将他当我的儿子,您的孙子来养吧。”
素合迷惑,看了看怀里的胖娃娃,却依旧喜欢不起来,只道:“奴会尽心的。”
相比起乖巧的穿越人士宇文霁,鱼奴是个健壮又吵闹的孩子,吃饱了也嗷嗷乱叫,只有在人抱着他摇晃的时候,才会稍乖巧些,小婴儿哭泣尖叫起来穿透力又极强,宇文霁一晚上被吵起来两回。
听着鱼奴的吵闹声,宇文霁直接起身走了。内宅去不了,他现在只有吕墨襟的院子能住了。
吕墨襟接纳了他这位可怜巴巴的主公,还要把卧室让出来。
“一块儿睡吧。”他院子小,不睡主卧就只能睡角房里的小榻,宇文霁就是住同学家的心态,哪有把同学挤储藏室睡觉的道理?
宇文霁灵魂年龄大,身体也健壮,喜欢的是英俊的成年男性,吕墨襟现在就是个小孩儿,根本没有旁的心思。
吕墨襟想得更多些,他受到的教育是男女三岁不同席,他虽是男孩子,但有这样的容貌,小时候家里也是看得极严。吕家破败,他自己求活,各种可能他也都想多了。他原本就是宇文霁的小奴,如今两人抵足而眠,可是和寻常主公谋士的相处不同的。
可他脑子还在动着,宇文霁已经躺下去了,还朝里边挪了挪,睡眼惺忪地拍拍床:“够吗?”他想起来了什么,振奋精神瞪大了眼睛,“你不会还惦记着躺脚踏上吧?你如今可躺不下去了。”
吕墨襟终还是默默躺了上去。
他盖好被子,另外一床被子里的宇文霁呼吸就已沉了,他睡着了。
吕墨襟听着他的呼吸,也安静地打了个哈欠。他在宇文霁的脚踏上,睡了五年多,他很熟悉宇文霁的呼吸声。
恢复了吕墨襟的名字,得到了自己的院子后,他甚至有一阵子睡不着觉。只他一人的卧室,空旷冷寂,床榻也太软了。
最近才逐渐恢复了正常,可千万别这一夜后,又将他打回原形。听着宇文霁的呼吸,吕墨襟也渐渐睡着了。
宇文霁睡着睡着,忽然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他睡觉很老实,就一块地方左转右转,入睡时躺在哪儿,醒来还在原位。有变故的不是他,是吕墨襟。原本两人各自裹着一床被子,现在吕墨襟把手脚都塞进了他的被子里,冷冰冰的一双手刚放在了宇文霁的肚子上。
“……”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宇文霁正在思考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吕墨襟伸手搂住了宇文霁,直接整个人都挤进了他的被窝。
宇文霁代谢旺盛,整个人跟小火炉一样,吕墨襟恰好相反,现在这个年纪就手脚冰凉。
当年之事,还是损了他的根基。
宇文霁最终没动,重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待将吕墨襟焐热了,他也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吕墨襟昨夜虽被中途吵醒,却得了一场酣眠,从脚趾到头发丝都是舒畅的慵懒,似是刚洗了热水澡,却又没有被热水熏蒸后的困倦。他还搂了搂被子,奇怪被子为何这样硬?
结果一睁眼,险些将他吓死。
热烘烘暖了他大半夜的,原来是他的主公宇文大趾。
把惊叫憋进喉咙里,吕墨襟小心翼翼爬起来,将被子给宇文霁塞好,他自己翻身下床,脚步匆忙地跑了。
他一走,帐子里宇文霁也睁开了眼睛,听着他出了门,这才起身整理。
素合早已带人过来,顺便带来了宇文霁的洗漱用具及衣物。宇文霁一叫,她便进屋了。
两人今早还是一同用餐的,都神色无恙。吕墨襟口味清淡,食肉不多,他也吃不惯奶制品,毕竟此时甘蔗还是南方极其小众的作物,糖是奢侈品,上层人士的甜食多来自蜂蜜。不加糖,奶制品酸得厉害。
吕墨襟想到的,是昨夜的温暖。他也在锻炼身体,可成长的速度别说比不上宇文霁,比同年龄的少年人都不如,或许,他在吃食上是太挑拣了些。
待宇文霁走了,吕墨襟吩咐侍女晌午时为他准备奶疙瘩和炖羊肉,逼着自己多吃肉和奶。
最初自是艰难些,可坚持得久了,吕墨襟发现自己确实有力了许多,也总算开始抽条了。此乃后话,回到当日。
这一日的仪政,除了日常事务,众人还在研究该如何接待图穆部,这说的就是更具体的事情了。
在这个问题提出后,无论文臣武将,最后都看向了宇文霁。
宇文霁:“?”
方品道:“大公子,对图穆部,终究还是着落在您的身上——”
不待他说完,马愤已是简单直接地道:“打服他们!”
被人截断了话,方品是有些不乐意的,可还是点了点头:“马将军所言甚是。大公子勇猛过人,图穆部初到,以雷霆之力示之以威,则为上策。”
文武双方一块儿点头。
吕墨襟也不例外,虽说上兵伐谋,可谋也是需要施展的空间的。图穆部就这么过来了,他们对图穆部毫无了解,这怎么谋?
半月后,茜州卡鲁阿屠(杂胡)作乱,自称汉王。
鹿仙人可是已经彻底控制了两个半的州,只桐州还有数城反抗。茜州如今又起了乱子。再加上过去已经糜烂的州,整个大景的北方过半的州都乱了。并且,鹿仙人和卡鲁阿屠加起来,彻底截断了长江水运,南北交通断了。
朝廷要是再不管,他们今年可是半点赋税都收不上来了。
宇文霁在看他的新兵刃,上一次与敌对阵,宇文霁发现枪不太好用。所以他和工匠商量之下,造了一根双手狼牙棒。
枪,是用来突刺的。骑兵将领多数都会带着两三根.枪.杆,还有多个.枪.头,就是为了便于更换。但宇文霁不一样,他的.枪.是全钢的(如今已经有了百炼钢的手艺),打制这样一杆兵器的消耗就是别人的数倍,而且它太沉了,带多了马扛不住。
突刺之后,宇文霁加马的力量,往往会给敌军造成串糖葫芦的效果,这时候想把.枪.抽回来,在战场上实在过于浪费时间。
宇文霁直接把原来的.枪.融了,又加了些钢材,制成了现在的狼牙棒。
“诸位!看我这件兵器如何?”
众将士看着他们的大公子提溜着一个庞然大物就过来了,这玩意儿朝地上一杵,发出“嘭”的一声。
即使粗豪的武将们,也觉得这兵器丑得厉害,因为宇文霁甚至没要求工匠们把前端的刺磨尖,那些凸起看起来就是一个个不规则的铁疙瘩——所以这玩意其实更应该被称为大号铁骨朵。
但“好丑”之后,众人脑袋里浮现的第二个词,就是“好疼”。
甚至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膛、肩膀和脸。以他们大公子的力气,举着这玩意儿冲锋,沾上就得被打碎了啊——
作者有话说:[坏笑]宇文大趾火力壮~~
第35章 去接图穆部
035
战场上, 要的是高效的杀伤,刺伤割伤之下,依旧能让人坚持战斗——战后是死是活另说。
但砸碎了骨头, 人是必定失去战斗力的。
对于他们未来的敌人,这是一件粗笨却又阴毒的兵刃。但他们可没人提醒宇文霁,想明白后, 反而都喜笑颜开地凑上去看, 去试着自己拿起来。
拿是能拿起来,就是拿着它,他们直接成靶子了。
但武将们都寻思着回去做一件小号的,包铁皮的,或者单手的, 这玩意儿看着是好用。而且就如大公子说的,这东西, 对骑兵没有阻碍。一路敲过去, 不造成贯穿伤。
宇文霁坐在一边看大家乐呵呵地议论, 也露出淡淡的笑容。他熔掉长.枪, 还把这阵子家里积攒的钢都用了, 也是一次冒险。
但“下次征战没有顺手的兵器”, 对宇文霁来说, 风险更大,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
总算, 没冒险错。从老将们的态度就知道,这是个好玩意儿。那种得到征战利器的惊喜,不是表演出来的。
将领的兵器多得很,一杆兵器打全程的事儿,基本不存在。他们军中的部分将领甚至配了投掷用的短矛(算是中程武器了), 全副披挂的时候,看着就像是个刺猬。
众将里有位叫郭淖的大肚皮老叔,拍着自己的肚皮哈哈笑着:“大公子果然是天降的麒麟子,您拿着这根棒槌,图穆部众人必定望风而拜!”
一提“麒麟子”,宇文霁表情一僵,将军众心思敏锐些要阻他,却已经来不及——就是因为这麒麟子的名声,才让大王无奈去了岐阳啊。
宇文霁却已经在郭淖大笑后,走过去将铁骨朵在地上一磕,跟着大笑道:“对!让他们望风而拜!”
要力量,让朝廷不把熊爹送回来,至少也有所忌惮。
白天的事情很顺利,可晚上却出了意外——鱼奴这个夜哭郎威力巨大,宇文霁依旧借住在吕墨襟的小院里,不过吕墨襟把一张床搬进了耳室,他睡那儿了。
宇文霁每天都会去看一看鱼奴,白天的他反而很少哭,会对着宇文霁笑,还会抓他的手指头。向崔王妃请安的时候,妹妹恬奴好像更可爱白嫩些。都说孩子长一长会变白,妹妹是白白嫩嫩了,鱼奴越长越黑。
宇文霁也向崔王妃请教过夜哭的问题,崔王妃答:“白天睡觉。”
宇文霁疑惑道:“因为他们白天睡觉吗?可素合已尽量不让鱼奴白天睡了。”
崔王妃摇了摇头,答:“我,白天睡觉。”她不甚文雅地打了个哈欠,“待你走了,我这就要去补眠。”
“……”宇文霁行礼告退,“母亲,打扰了。”
“等会儿,过来。”崔王妃让宇文霁过去,抬手摸摸他的脸颊,“果然你只有一个。越养旁的,越喜欢你。”崔王妃放下手,甩手赶了赶宇文霁,“去吧,忙你的去。”
“嗯。”
图穆部比丕州众人所预计的,要来得更早。遂州已经传来消息,图穆部正在分批次入关了。丕州一万大军也已经陆续集结,粮草辎重准备充分——方家和崔家虽有争权之意,但在应付图穆部上,却算得上是精诚合作,两家都清楚,若没能震慑住图穆部,让其以碾压之势入丕州,先遭受损失的,就是他们。
出发当天,崔王妃从内宅来到前院,亲自为宇文霁扎髻,着甲。
行军路上不穿全甲,否则累死人也累死马,但出发时,却要祭祀。这是要全甲的。
“儿啊,你九岁了。”崔王妃的手按了按宇文霁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慈爱的笑容。
“母亲……”宇文霁抱了抱她,崔王妃这半年在后院只是养着恬奴,却老得极快,“待图穆部来了,我会邀他们的女眷入府,且将其头领的儿女接来,届时还要劳烦母亲了。”
得给崔王妃找些事情做,不能让她继续在内宅熬着了。
“好。”崔王妃应了,你一走,我就开始准备。
“辛苦母亲了。”宇文霁深呼吸,转身离开了。
吕墨襟不是随军的军师,他只能在王府大门口躬身送行。
虽然已经有了初阵,但这才是宇文霁正经的第一次率兵。萨满在校场上跳着大神,他们祭祀的是刑天大神,听说还有祭祀蚩尤的。不过祭蚩尤是要人祭的,否则不虔诚。
站在众将中间,宇文霁胡思乱想着,在洒了一坛子酒后,出发了。
大军在丕州境内的安营扎寨很顺利,一路都有自家驻军的营地可共用,熊爹虽然尽心教过,可自己上手终究不一样,众将也认真为宇文霁讲解,没人以“日后自有人为您鞍前马后”来搪塞他。
宇文霁的那杆铁骨朵,被他立在大帐前头,士兵若想来摸摸,自可上报上官,轮流来摸。
“大公子好主意!”郭淖对宇文霁比着大拇指。
他们这些老伙计虽有不少见识到了宇文霁的威猛,但士兵多少是心里没底的——“我们将军九岁!”这可不是一件能让人挺胸抬头的好事儿。
铁骨朵在外头兵器架上一放,士兵们多有自认为力大者,可就跟将领一样,能搬动它的不在少数。毕竟健壮的成年男性想把一个同龄人抱起来或扛起来,不是少见的事情。但目前为止,没人能把它当成一件趁手的兵器用,还有被砸伤了的。但每日可都是宇文霁自己把它提起来的,因其太沉,马鞍上挂不住,宇文霁就得自己单手拎着。
一天路程下来,他神色如常,只偶尔换换手。
偶尔路中休息,宇文霁会骑着马,单手拎着这杆铁骨朵来回跑,众将士皆可见。
军心遂稳。
“不是我的主意,是吕军师的。”
“吕?”
“哦!是那个小美——”人
“咳!”
刘害上前一步道:“吕先生虽年幼,却有奇谋,润物于无声中。”
刘害是丕州军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将军了,他虽也姓刘,却不是刘菽家的那个刘,而是当年刘家迁徙的时候,在半路带上来的逃难者。到底是逃谁的难,也没人问过他们,反正如今刘害一家子是在丕州定居下来了。
其余将军都对他投去敬仰的神色,这话说得真好听啊,遂一起道:“吕先生虽年幼,却有奇谋,润物于无声中。”
这不就是打小养起来的情谊吗?他们懂。若吕墨襟长大了能给扶持着当了主簿,确实比什么崔家、方家让他们放心。
宇文霁笑了,一步一步来,慢慢给墨墨扬名。
他又对郭淖道:“郭将军,这两日还要你帮个忙。”
“大公子请讲!”
宇文霁让郭淖帮他编头发。丕州军身上的杂胡痕迹,也表现在他们的打扮上,虽然他们已经汉化严重,可无论士兵将领总有些人会用杂胡的小物件,或者在头发上编些小辫子,佩戴杂胡风格的饰物、耳环。
但他们不髡(读音同昆)发,就是不剃头,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多数杂胡,即游牧民族的男性,都会剃头。汉人则是全发观念,虽然男人也会修剪头发,但髡发(剔得露出头皮来)是刑罚。秃头属于无奈,不在此列。和尚是全秃,且要烫戒疤的。
吕墨襟:“若要尽量吸纳图穆部,应刚柔并济。且不要将图穆部视为必定与之一战的敌人。”
宇文霁点头,他同意——人和人确实不一样,吕墨襟一提,宇文霁都能想起来,可吕墨襟不提,他就愁得没有任何法子。
刚,自然是宇文霁的个人武力与丕州军的整体素质了。得让图穆部知道,在丕州他们若作乱,难以得胜。
柔,就是要做出接纳与和善的表现了,辎重里带了酒,本来宇文霁还想大批量送羊,让吕墨襟阻止了:“你不知道他们的性情,万一是第一顿吃了羊,后头还找你要呢?稍稍带上一些,皆是与图穆部首领们开宴会用就够了,没必要大批送。”
不是敌人……就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图穆部不是来拼命,他们也是来求活路的。虽说图穆部基本上都是青壮,皆可战,但这反而才能说明他们一路的艰辛,老人孩子在这样的路程上,都活不下去。
吕墨襟:“有些小心思是无妨的,但图穆部现在需要的是安稳地延续,他们一定更畏惧损失。”
“嗯……”
另外的一个建议,就是吕墨襟让宇文霁自己身上带着点杂胡的特点了,说这话的时候,吕墨襟还有点犹豫,因为这是一件岐阳的世家子绝对不会干的事。宇文霁还是宗室,他出身还有点问题。
宇文霁当然是十分高兴地采纳了,他喜欢汉家的衣冠,但对佩戴民族首饰没抵触。
他就是汉人,外祖也是流落关外的汉人,不同首饰就是当地习俗问题——没错!
但他不会编小辫……
前世今生都没干过,临走的时候也不敢让母亲和亲娘帮手,担心她们会不理解,或提前让世家们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馒头小辫子的大趾:我好看吗?[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36章 (捉虫) 意外的顺利……
036
郭淖虽是个大肚子将军, 可他也是杂胡风格保持得最多的将军,两边都有细细的小辫子用金饰扎住,他还扎了耳洞, 金耳环一看就沉甸甸的,便装时,他手上、腕上, 还有脖颈子上也戴满了饰物。
宇文霁的提议, 郭淖自然乐意遵从。给宇文霁编了许多小辫子,又自己拿了首饰出来为他戴上。
宇文霁眉心一凉,郭淖还给他戴了条抹额,宇文霁一摸,虽然没看见什么样子, 但摸到了一块比拇指还大的宝石:“这个不行!”
这不成了他刮下属的油水了?
“大公子,大公子!您听我说!”郭淖退后两步, 对着宇文霁双手合十, 继而跪在地上, 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跪在地上, 依旧双手合十, 仰头看着宇文霁, “祝您吉祥如意。”他用汉话说, 又用宇文霁没听过的语言, 说了一遍,再次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