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阳处处大火,死伤无数,待骚乱平息后,方才开始清点。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甚至已经无人知晓,平王府到底是什么时候着火的了,只以为平王府也毁于乱中。
甚至平王的尸身,都不是官府,而是“挖宝”的百姓从残垣断壁中挖出来的,其已是一具焦尸,却有金玉饰物陷于皮肉,该是平王无疑。
但这些赵驹的使者不清楚,赵驹自己甚至都不清楚。他就是得到了朝廷的汇报(且平王在事态平息后,未曾出现,那应该是死了无疑了),便立刻安排人来报讯了。
——赵家都自立了,怎么赵驹还在岐阳当官?因为他拥护正统,并不赞同灵州赵家的行为。岐阳皇帝宇文厚也接纳他了,还给他升了官。
宇文霁摇晃了两下,终是站稳了。
“自今日起,我继平王之位。通传各地。”
众将彼此看了看,齐齐行礼,道:“遵平王令!”
朝廷至上的地位,多少让他们有些心慌。可若平王彻底被搞了,他们这些家奴军会是如何下场?最好也不过是做匪。
他们的利益与“平王”,最为一致。
虽说现在府中又有了二公子,可二公子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未可知,性格如何更不清楚。挟二公子以令丕州?世家就得闹起来。他们看了看宇文霁的铁骨朵,更何况,一位如此强悍的猛将,在这个乱世里,可太香了。
“整军,三日后继续出发。”宇文霁只想到了这一个方法躲开朝廷的使者了。
“诺!”
宇文霁回了卧房,现在睡在床上的,是吕墨襟。吕墨襟清醒时,黑眸熠熠,神采飞扬。如今阖了双眸,尽显乖巧稚嫩。
宇文霁看了看他,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他脑子还有些不对,一直能听见熊爹的叫声,他在叫“大趾!吾儿!”
“爹……”
宇文霁向后靠在了床沿上,他闭上眼,能听见熊爹的声音,还能听见吕墨襟的呼吸。真实和幻觉扭曲着交替,至少给了他一个依靠,让世界变得不再空寂。
一直不见人影的方品,在第二日中午便跑来了。
“世子,继位之事,还请再议。”
“……”军中已改称他为大王,方品却称他为世子。
——于世家来说,也不能说他们不“喜欢”宇文霁,但他们一定是不乐意见罪于岐阳的。他们也喜欢扩张,获得更多的土地,但世家的提升,不只在于自己有了多少地盘,还在于名望和权力。
原本丕州就是崔家的,可他们败落的根本原因,还是岐阳势力不足,让丕州成了平王的封国。
如今的丕州诸世家,放到岐阳去,都是不入流的寒门。
“世子,赵驹不可信。其使者——”
“方家,自今日起逐出丕州,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搬走。”宇文霁突然站了起来,烦躁地闭了闭眼睛。
“!”方品还想再说什么,可宇文霁的表情近乎狰狞,方品顿时喉头一痒,想起了被捏碎咽喉的老对手崔冰。方品闭嘴,仓皇退下了。
晚上用饭的时候,吕墨襟找来了。他默默坐下,仆人也立刻给他上了一份餐饭,两人对着
干饭。
吕墨襟自然是干不过宇文霁的,那是三两个碟子和一桌盆的区别。
“是为方家说情的吗?”
“崔家和刘家能补上。”吕墨襟道。
宇文霁点点头。
吕墨襟看着宇文霁,他之前送先王赴岐阳遭遇卯日将军伏击后,也有些失控,但当时未有这般严重。
“我来说说两边皇帝的天使之事,若无意外,赵家巢埠该是命你前往岐阳剿乱的,岐阳宇文厚则是让你往岐阳主持丧仪。”
宇文霁蹭一下站了起来,脸已通红,他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了回来,脸色没那么红了,呼吸却乱作一团。
他想去给熊爹收尸,从脑子稍微清醒点,就开始惦记这件事了,但不行。
他一走,就剩下母亲和弟妹了。图穆部新降,丕州刚刚扩张势力,如今四周,包括遂州在内,都敌友不明。世家更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前脚走,后脚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再蹦出来一个天使,封他弟弟为平王,指他为乱匪,这都是有可能的。甚至,这天使如今就窝在某个世家的私宅里头呢。
“你说我带队出去杀人,趁机偷偷将天使杀了,可行吗?”宇文霁的面色彻底正常了,双目却红了。
“景光,你太看轻王妃了。你可以去接先王回来,家中有王妃在,万事无忧。”
“!”宇文霁脸色瞪大——他能接熊爹回家了?!
“你此去岐阳……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好!”宇文霁点头,继续盯着吕墨襟,等着他其他的叮嘱。
吕墨襟心情复杂,可真是他说什么,宇文霁信什么啊。
“按理,大丧该守孝三年。这规矩,宗室早已坏得差不多了。”吕墨襟摇了摇头,先前五年死仨,继位者皆未守丧,“你闻父丧,却依旧刀兵不休,保不齐还会有人拿这个说事,你……你还哭得出来吗?”
“不知道。”宇文霁诚实地摇头,他哭起来就没演技,全是感情。
“那你还是看着人不说话吧,想象你看着的,是仇敌。”
“好。”
吕墨襟思考过与宇文霁一同前往岐阳的,可他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放弃了。他如今虽也开始拔高,却反而更瘦了,他自己走起路来,都能感觉到骨头在撞骨头。冬日风大,都能吹得他立足不稳。
就这个样子,他跟着宇文霁去岐阳?别说应对岐阳的风云变动了,就是赶路,八成都能让他病了。
现在的岐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一旦他病倒,就是彻底的累赘。
既已定计,在天使到来之前,宇文霁重新投入到了平定淘州的战事中。
他的铁骨朵依旧还没开过光,目前他所遇到的,除了涟镇的水狮子,其余都是不成气候的小股盗匪,说是望风而降毫不夸张。
作为主帅,宇文霁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大营里,擦擦他的铁骨朵——他把马扎换成了一个老树的树墩子,极其扎实,不怕坐塌了,就是每次他坐过的地方,下面都有个平整的小坑。
“我还是在享父亲的余泽啊。”一日帐中正在议事,宇文霁突然发了一声感慨。军队不断推进,可老将们看着却有点担心。宇文霁私下问了问郭淖,方才知道原因。
他们怕宇文霁由此有了轻视之心。可其实丕州周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多年以来,硬仗都让先王打完了。周边都很清楚丕州难以劫掠,偶尔有小股部队过来,也是不敢与大军碰上的。
淘州虽与丕州没几次交战,这边却有个水狮子葛石,他经营的涟镇富庶,周边皆想来攻,结果葛石就成了淘州内的“平王”,把大势力几度打散,驱逐。
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不提鹿仙人,另外一个邻居鹭州的拓拓有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其他州不少的盗匪流寇跑到他那边去了,拓拓有须麾下五万悍匪,人虽不多,却尤其善于沼泽水泊作战,北地杂胡却几乎成了水军将领,也是很有些“意思”。
骑兵难以在鹭州展开,让刚刚归降的水军葛石去打拓拓有须,也是不可能的。新降之兵,绝对不能派去打硬仗。
总之,就是怕宇文霁打上瘾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是打上瘾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宇文霁:[爆哭]爹!!!我去接您!
熊爹:[坏笑]嗯
第47章 (捉虫) 不给我的,我自……
047
“我丕州占地倍增, 既需震慑地方,又需分兵把守战略要地。地盘大了,可用之兵, 反而少了,倒是让我有些头疼。”宇文霁又微笑道。
众将这才真正安心,虽然……他们的现任平王笑得有点瘆人。
最终, 方家没有彻底迁出, 只方品带着他的儿孙脱离了方家,宇文霁没有驱赶方家,算是认可了这种方式。崔棘匆忙赶来,接手了方品的事务——方品其实叮嘱过方玲不要飘,可他认为宇文霁还是该有所忌讳的, 他仰仗方家颇多,在失去父亲后, 更会明白些世家的重要, 没想到宇文霁仍旧肆无忌惮。
崔棘见到宇文霁时, 面上流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敬畏, 宇文霁一脸冷漠, 只觉得这家伙会演戏。
等崔棘退了, 宇文霁站到了吕墨襟跟前, 眯眼看着他。
“?”这要是换个人, 吕墨襟就要拿小刀片刀人了。
片刻后……宇文霁把手伸到了吕墨襟腋下, 把他举了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墨墨,你要少吃多餐,快点长大啊。”宇文霁说完面上有些发热, 他这是纯纯地压榨童工。
“……”是宇文霁,吕墨襟也想拿小刀片刀他了,“我已经比同龄人长得快了。”
他过去是比同龄人矮小,可最近确实赶上来了。
“哦。”
三日后,宇文霁接到了辰丰的急报。果然,两位皇帝都向丕州派出了使者。岐阳来的使者还是披麻戴孝的,进了辰丰后,先在大街上演了一场哭戏。
宇文霁摸了摸他的铁骨朵,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这个丑家伙,可能要去岐阳,用那些尊贵者的鲜血开光了。
他临走的时候,吕墨襟给了他一块儿砚台,他看了两眼,很寻常的砚台造型,在边角处有两个不大的崩口,细细的裂痕里,依稀有些暗红渗了进去。
“我当年的……”
“你的第一件兵器。揣着吧,当护心镜用。”吕墨襟道。
大概这东西类似于好运的象征物吧?宇文霁前往岐阳,还是极其危险的。可先王的遗体,必须得运回来——先王在丕州军有着巨大的声望,不可能让他就这么停在岐阳,不得入土为安。日后若有人把先王遗体挂于阵前,丕州军望风而降都是轻的。
宇文霁揣上了砚台,率领八百骑兵,返回辰丰。
路经栖州时,他路过一处乱葬岗。
随大军而过的时候,作为中军主帅,他是看不见这些的。
但这是他一路打过来的地方,此地情况宇文霁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个村落,后有盗匪聚集,村子旁边的乱葬岗该也就是如此出现的,他吩咐旁边的刘去疾:“派人问问附近的亭长与县令,此处的尸骨,为何现在还没收敛?”
派出去的士兵回来得也快,带回来的答案让宇文霁默然——这附近乱葬岗较多,周围的两个县正在处理那些大的,他们人手不足,小的只能先放一放。
“知道了。”宇文霁挥退了下属。
只一个人的时候,他轻声道:“小的啊……”
宇文霁对着乱葬岗的骸骨站了一夜,林子里的夜枭“呜咕呜咕”地叫着,陪了他一夜。
他进栖州前,还曾担心栖州尸体太多,会有大疫,吕墨襟对他说:“无须担心,腐肉方才生蛊。”
此时的医学,认为传播瘟疫的是阴秽之气中养育出的蛊虫。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没错。
吕墨襟的这句话,宇文霁听着觉得怪怪的:“没有腐肉?”
“……都吃了。”
宇文霁打了个激灵,他以为丕州的周边没有这种事的。后来想一想,这些久乱之地,百姓不事生产,哪儿来的食物?若啃地上的草就能活,人又何须耕种?进林子里捕猎,更是异想天开。
此时此刻,宇文霁看着乱葬岗,低声道:“墨墨,你也有说错的地方。”
不是没有腐肉,毕竟,脑袋上还有肉的。
这里最完整的,就是头骨了,虽然它们也大多缺少了下颚骨——面颊肉与舌头也被吃尽了。手臂大小的老鼠不怕人,扒着头骨啃食残余的皮肉。
食脑、脊髓液,和眼睛,等和神经有关的部分,或者被这些部分污染的组织,才有可能患上朊病毒。那些神经世家多有食眼、食脑的传闻,这些大面积食人的老百姓,反而极少吃脑子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先人累积的生活智慧了……
除头骨外,其余骨头多有刀劈斧剁的痕迹,细瞧还能看见刀剐,及牙齿啃咬的痕迹。
如今归顺了他的百姓,多数也曾吃过人。宇文霁每当想起,都觉得全身不适。但“食人者皆杀”?这又是不可能的。
生于这个时代,有宗室的身份,不愁吃穿,父母疼爱,力大无穷。长到现在的年纪,才失去父亲,我确实算得上是被命运疼爱了。
临近黎明时,宇文霁将一枚小小的头骨放在了一朵野花旁边,转身离去……
这次的天使姓孙,孙频。并非栖州孙家,却也是岐阳有名头的世家出身。听说宇文霁回来了,孙频立刻冲到了平王府求见,得到了允准后,他泪湿双目,随着仆人嚎哭了一路。
宇文霁腰上扎着麻布带子,披头散发,额前也扎了一根麻布带子,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口。
孙频进屋的时候,让门槛绊了一下。
——这谁???
作为来到丕州的第三位天使,孙频对宇文霁的了解越发全面,他该是一位天生勇力,性格纯善,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少年。
眼前这位,阴沉沉冷凝凝,一看便城府颇深的家伙,跟他所想的完全对不上号。
孙频见到宇文霁的瞬间,脑海中甚至浮现除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武烈太子当年在时,是否也是这般的模样?
其实如今的世家,有许多人私下里在怀念武烈太子。认为当年武烈太子若没死,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可他们对平王一脉也没好感,因为武烈太子若正经继位,他的后代里也不会有胡人血。
孙频收敛思绪,看向宇文霁。
他是天使,宇文霁虽以平王之名自立,其实依旧只是世子,宇文霁该起身相迎,可宇文霁就那样坐着。
孙频也是体长身健之人,宇文霁坐着,他站着,宇文霁抬头仰视,他低头俯视,明明他居高临下,却有重物压顶之感。
他上回有此感觉,还是在岐阳大乱后,被当今皇帝宇文厚召集上殿的时候。但之后再去殿上,他就没有如此感觉了,因为宇文厚已经彻彻底底坐上了龙椅上,成为了又一位的皇帝。而皇帝这个身份,面对世家时,要做的就不再是杀戮了。
他对已经扶了幼帝继位的赵家,还不是从原来的喊打喊杀,变成了现在的温言宽慰。
孙频胡思乱想也是转移压力,他自然不能对这宇文霁行礼,那这回的事情,就彻底办不成了。
僵持了片刻后,终于,宇文霁站起来了,他如今已有五尺多了(超过一米七了),他这种身高,已超过了多数平民,但比孙频还是矮了大半个头。可待他上前两步,孙频没觉得压力消失,反而越发难受,险些后退。
“天使可要传旨?”
“是要……传旨的。”
“嗯。”宇文霁转身道,“请母亲出来。”
继而他又转过来,盯着孙频不动了。
孙频汗出如浆,靠在肚里大骂给假消息的人咬牙撑着。
片刻后,两人换地方到了王府的正殿,接旨的香案香炉已备好,崔王妃一身孝服,带着鱼奴和恬奴在此等候。两个娃娃还是头一回来到外头,倒是不怕人,都在侍女怀里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丕州的众文武也到了,同裹着孝服,躬身迎候。
只看宇文霁走过丕州文武时,他们的态度,就能知道他在丕州的地位。还有个不是丕州文武的,孙频见着了栖州刺史谢蚕。可谢蚕见着宇文霁的时候,也持臣子礼,见到了孙频时,一脸坦然,甚至还捎带嘲讽。
——他要是躲闪视线,孙频心里还有些盘算,他这样坦然,孙频只能暗道一声“完了,这宇文霁必定还有旁的倚仗”。
宇文霁一撩下摆,率众人在香炉前跪下,却不磕头,只阴森森抬头看着孙频。
孙频最终没敢说让他磕头,自仆从手中接过圣旨,开始宣旨。
整个宣旨的过程,宇文霁也没低下头去,崔王妃见他的模样也直起腰来。
武将们见此,大半也挺直了腰,失了平王,他们怨啊。
圣旨大意:朕刚刚登基,便惊闻了平王兄长去世的消息,捶胸顿足,嚎啕数日。侄子啊,是我没能照顾好兄长。现在我这个叔父能做的,也只剩下保存好兄长的遗体,让你能够完好将他接走而已了。你来吧,来岐阳吧。我们叔侄可要好好哭一哭,说一说平王兄长过去威猛勇武的往事。
孙频说完,宇文霁终于低下了头:“臣、平王宇文霁,接旨。”
刚想把圣旨递出去的孙频立即将旨抓紧了,可是在其他人的“陛下万岁,平王千岁”的呼声中,宇文霁站了起来,硬生生把圣旨从他手里拿走了。
“平王世子,陛下还未曾册封。”孙频也是很有胆量了。
一直阴着脸的宇文霁,对孙频笑了一下。四周围“平王千岁!!!”的呼声,陡然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新任平王——宇文大趾
第48章 (捉虫) 前往岐阳
048
孙频传旨当天, 丕州街头的热谣榜第一,就是“陛下册封咱们世子为平王,且让平王去岐阳接老平王扶棺回乡。”
这个谣言以光速传遍小半个大景。
其他势力:宇文厚这么好心?是要拉拢宇文霁?
宇文厚:孙频废物!
原本有意在辰丰活动一下的孙频, 宣旨之后,就回府躺平了。他就没见过宇文霁这样无礼的,哪有这样明目张胆宣扬假话的?宗室的脸面都不要了啊。
孙频也是欲哭无泪, 总归宇文霁已经应下了前往岐阳, 他小命能保住,他也就不愿节外生枝了。
夜里,宇文霁见到了赵家小皇帝的天使。这位就很好说话了。甚至是过于好说话了,一见面就承诺了宇文霁各种好处,最夸张的是将栖州与淘州, 直接算作宇文霁的封国领土了,嘴皮子的承诺果然不要钱。
赵家对宇文霁, 只有一个要求——易帜。
宇文霁当即表示, 一切都好商量, 且邀请他们在丕州长住, 天使“兴高采烈”地接受了, 表示丕州很好, 他乐不思归, 很乐意继续留下来。
宇文霁回房睡觉, 素合看见他, 立时便哭了起来。待旁人都走了,素合问:“大趾,可不去吗?”
“娘,不去不行。”
素合直接哭得瘫在了他的怀里,宇文霁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哄着。
在第二日自己吃过早饭后,宇文霁拜见了崔王妃。
没想到他进去时,崔王妃还没吃完。桌上摆着水果、肉类、奶疙瘩和面饼,崔王妃就着茶,在啃奶疙瘩。
她不喜欢吃的……怪不得吃得慢。
“我知你饭量依旧,这就好。别听什么守丧不可热食,不可食肉之类的。你是武将,又在长身体,不可饿坏了筋骨。”
“是,母亲。”
“不过到了岐阳,却也要做做样子,皇帝不守规矩,你在他眼皮底下,却要守一守的。”说完崔王妃却又凄然一笑,“虽说你守规矩也要让他找麻烦的,可是……我也只能这样叮嘱你了。”
母子俩相对无言,随着使团,他们得到了更多现在岐阳的消息——宇文厚迎娶了王皇后,对,就是已经两朝为后的王皇后,现在是三朝了。
如今可没有帝王守孝,以月代年的习俗,虽然皇帝守孝这事儿早就崩坏了,可先帝刚下葬,他就将王皇后册封为后了,也实在是……
而且,是在他赐死发妻,以及与发妻所生的三个儿子及其妻妾子孙之后,册封的。
他向朝臣表示,下一代的皇帝,必为皇后之子,然后就夜夜宿于王皇后的寝宫了。
当年的王、赵与谢三家,谢家族灭,赵家出走一半,就剩下王家了。可王家未曾一家独大,独占朝廷,像是天使孙频所在的孙家,就是新进崛起的。
宇文厚这么做,就是为了安抚王家,也是为了表示对先帝一朝臣子的亲近。王家的配合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造反的是赵家,王家反而留在了岐阳,拜服宇文厚?
因为赵、王两家,在先帝末期,就已经开闹了。看先前在朝廷上踊跃的都是赵家子,就能知道王家是处于劣势的。
前朝后宫彼此影响,后宫里,育有两子的王皇后,也早已失宠。反而是赵家的一对姐妹,颇得先帝的宠爱,姐妹俩也各自育有一子。
让赵家带走的,就是妹妹的儿子,姐姐的儿子如今也同在灵州。但是这对姐妹,却已殒命于乱军中。
宇文霁看着在一旁趴趴走的恬奴,问:“母亲,我能抱抱她吗?”
“抱吧。”
小小软软的恬奴,被宇文霁抱了一会儿就扑腾起来,哇啊啊地大叫着。宇文霁便放了手,让她重新趴趴走。
这个世上,尊贵如皇后又如何?地位最至高的女性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了。母亲大概是他所知道的,这乱世中活得最好的女性了。
“母亲,日后也教恬奴习武吧。”
“嗯,骑射都会教她的。杀不了旁人,至少能跑,能自杀。”自杀不是为了守节,是因为崔王妃很清楚,对她们这种身份的女性来说,在某些情况下,活着比死亡更可怕。背负某些遭遇,依旧顽强活下来的女性,崔王妃是佩服的,可她不行。
“母亲,丕州要靠您了。”
“半年内,你要回来。”崔王妃点头,宇文霁前往栖州,留在丕州的崔王妃,便每日都会接到政军两方面的公文,留守于此的宇文将军,每日都会前来请安。图穆部前来侍奉的女子们,来得反而更频繁了。
崔王妃很明白外部的局势,她对权力的掌控,依旧需要依托于她的丈夫或者儿子,一旦他们发生了不妥,崔王妃就会落下来。至于娘家——崔王妃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王皇后的下场,也是她正确的佐证,王皇后正是信任娘家的“最佳”下场。
她只能稳住半年,甚至半年都险。
不等宇文霁回答,崔王妃抓住了他的手,道:“把大王的头带回来就好了,其他的找个地方埋了,做个记号,日后让子孙再去取就好。别做傻事!你回来我们才能活!”
“嗯!”
崔王妃抓得越来越紧,指甲盖甚至抠进了宇文霁的皮肉。
她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该就此闭口,可她还想说,她想让大趾将大王完完整整带回来,又想让大趾别去,就在家里守着他们的一亩三分地。
可前者是增加大趾的负担,后者是不可能的。他不去接,丕州众人即便知道朝廷心怀恶意,也要与他背了心的,朝廷若弄个人将大王的棺椁送回,又封此人为刺史,那可真说不好如今尚且对大趾亲亲热热的将军们,会是怎么个态度。
大趾再勇猛,他也是人,人力有穷尽。而一旦有人取了丕州,平王一脉都活不了。背主之人自然要赶紧杀了前主人,新来者也彻底剔除前主的痕迹。
“大趾!大趾!”崔王妃哭了出来,她拽着宇文霁,额头抵在宇文霁的手背上,“你要好好的呀,一定要好好的呀。你要记得,大王离开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的!你一定要记得!若你超过半年未曾回来,除非是素合或寒雅去给你送信,其他人的消息你都不要信,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时,丕州一定已经落入旁人之手。
“母亲……母亲,我会的,一定会的。”
临走前,宇文霁单独见了木茄。木茄本以为宇文霁是为了向他详细询问岐阳的情况的,谁知道,宇文霁问他:“季敛,我可到何处去寻你的家人?”
“!”木茄大惊,瞬间跪倒匍匐在地,哀泣道,“主公!主公!”
宇文霁是可以不问的,虽然距赵匕回岐阳不过一年的事件,但木茄并不看好家人的生死。宇文霁问了,若回来时依旧杳无消息,反有可能让木茄心生恨意。
可他问了,这彻彻底底是出于对木茄的善意……木茄也彻底归心。
和熊爹带着十几个仆人,两辆马车的寒酸不同。宇文霁点齐了八百悍卒,皆一人三马,另有二十多辆马车,除粮草辎重外,尚且配有各类仆人匠人,实际队伍人数有一千两百多人。
使者的队伍可怜兮兮地被夹在浩浩荡荡,一身重孝的丕州兵马中间。
孙频:“……”
他日日难眠,双眼青黑,日日落发。
他一边觉得宇文大趾不过一小子,八百人又如何?再如何威风赫赫,进了岐阳,又能翻出个什么风浪?岐阳的禁军再不济事,如今也超八万人,埋也能把这千把人埋死。
另一边又满脑子“大事不好”,即便入睡也是岐阳血流遍地的场景,他还在丕州的时候,便常常夜惊,如今在车队里,更是彻底睡不着了。他有一位门客道:“丕州军煞气太重,惊了主公魂魄。”
孙频深以为然,但这也没法子,
偏出发第四日,宇文霁进了孙频的马车。
他如今是一件小皮甲,外罩麻衣,未戴盔,依旧散发,额头上扎着一根白布。
孙频的马车宽大,可宇文霁一进来,便让他有拥挤之感。
“孙先生,还请您再为我讲一讲岐阳乱局之事。”
“我在辰丰时,已经讲尽了。”孙频没称呼宇文霁为世子,当然也不称呼他为大王,干脆就没称呼了,这让他说起话来很有些无礼——即便他屡次告知自己,宇文霁进了岐阳就没命出来了,可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尽量不得罪他。
跟猛虎共处一室,也差不多就是现在的感觉了。
“再讲一遍吧,孙先生。”宇文霁拱手行礼,几番恳求。
他不讲宇文霁看来就不下去了,孙频只能再次开讲。
首先,三王是手握先帝诏书入京的。内侍擅权,将重病的先帝幽禁,皇后在皇帝的口述下,写下诏书,密诏三王入京勤王。
接着,把守北门的禁军将领宇文红(宇文家宗室,但早已无爵),于夜半打开了北门,放三王军队入城。他们本是想悄悄进入皇宫,解救先帝的,可没想到刚入城,就撞见了巡城的另外一路禁军,双方厮杀了起来。
岐阳就此大乱,百姓逃散,又有借机盗抢者,以至于城中烟火处处。平王便在混乱中被盗匪所害,又遭火焚。
孙频讲的,自然都是官面上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熊爹:儿啊[墨镜]爹已经急不可耐了。
第49章 宇文大趾:我爹怎么了?……
049
“……平王府到底发生了何事, 在下确实不知。”孙频拱手致歉,“那段日子,在下一直于自宅护卫老幼。”
孙频也是个比较务实的人, 虽然说的都是官方消息,可他也没胡编乱造。相比起赵驹的使者,他还是了解了一下平王的情况的, 他甚至还找到几名人证。他们有人目睹贼人攀入平王府, 也有人见到了平王府家奴重伤出府前来求救,却最终倒毙于街。
孙频说完后,看着沉默的宇文霁。
赵匕与赵驹都言宇文大趾动辄大哭,一个说他软弱蠢钝,一个说他直率纯然。
孙频却未见他流过一滴泪, 但宇文霁行礼离开后,孙频却叹了一声:“哀过莫大于心死。”宇文大趾也是可怜人, 还是个至孝之人, 比他见过的那些赤脚寒食守孝十年的家伙, 真心实意多了。
宇文大趾是为父死而哀, 那些人……是为自己的名声而孝。
这支孝衣在身的队伍, 在靠近岐阳五十里的时候, 遇见了第一件麻烦——有人拦路买马。
他们砍倒树木放在路上, 拦下了前引的骑兵。
宇文霁的兵马可没缺了王旗, 后边大队也有士兵举着藩王节杖, 孙频的使团也举着天使节杖,半路上有盗匪袭击他们才是正常。可偏偏盗匪望风而逃,岐阳在望,却有世家子蹦出来了。
“吾乃祷州王家之王快!当今丞相王艾之太孙!尔等马匹不可入岐阳,今日便被我王家收下了!”
原来他不是想买, 是想强征。
孙频叹气,同作为世家子,他明白这人为何会这般。先来的,都是世家子里的破落户,如今满岐阳都以为宇文大趾有来无回了,这些人贪心他们的好东西,想先扒一层皮。他们也不一定就蠢到以为宇文霁会把马都给他,但能敲到一匹马,或是敲到金银,都是赚的。
“士卒无碍吧?”宇文霁问。
“无碍。”他们前引的五位骑兵都无事,就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觉得不能打,但被人挡住路,又不能去搬开路障,僵在那里罢了。
“我去看一看。”宇文霁道,士兵当即分开,为宇文霁让开一条通路。
宇文霁见到的岐阳世家子,包括赵匕在内,都属高层。如今拦路的,却是底层的世家子。宇文霁觉得自己该见一见的,他的马刚出去,就听见另外的马蹄声,原来是孙频也匆忙跟上来了。
二十多号人堵在前方路上,当头的骑一匹秃毛马,其后两人骑着皮毛打结的骡子,还有个四五个骑驴的。其中短衫者居多,几位穿长衫的,要么破烂,要么脏污,这一看日子就过得不大顺遂。
宇文霁以为干这事儿的得是小年轻,其实却年纪都不小了,至少过了而立。
看出来了个披麻戴孝的少年,骑马的那位神色一沉,其余诸人彼此看看,也都有退缩之意。
“本王的军马一匹过百万钱,真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索命钱了。”宇文霁顿了顿又问,“你们家中可有父母妻儿?”
他前一句正让众人有些惶恐,他们随王快来此,确是怀着贪婪之心。但少年这话却也没错,他们这种人,真得了大钱,可还有命在吗?
“我、我等又不是为了大钱来的。”有人小声道。
“我见你们冒此风险,该也是为了养活家里父母妻儿。随我来,我给你们些银钱粮食。”宇文霁会这么好心,因为这些人虽衣着脏污,风吹传来阵阵酸臭,但是,他们身上没有腐臭味。
就以他们的卫生情况,若吃人或杀人多了,身上少不了那种宇文霁已经很熟悉的味道。他们没有,宇文霁便愿意帮一把。
这年代精壮的男性集群,生活落魄但不吃人的,该帮一把——他的道德红线,已经在不断降低了。
宇文霁拨马转身,朝军中走去。
孙频一脸惊讶地看着宇文霁,他本是怕出事才跟来的,实在没想到宇文霁会这样处理这件事。
拦路众人也算是达成目的,却不敢动了。还是王快头一个跟上,他却没骑着马,反而从秃毛马上下来,其他人也陆续下了坐骑,以恭敬的态度,跟在了宇文霁身边。
宇文霁给了他们每人一袋子干麦饼,每人五十钱。
众人安安静静拿了钱与食物,临走时,王快带着众人给宇文霁磕了一头。
马蜂还是有些不快的,问宇文霁:“大王,将这些无赖暴打一顿不就好了?”
“他们不是寻常无赖。”
“嗯?”
“我们奔驰而来,他们虽畏惧却依旧立于道前,未曾躲闪,有人脸上有决死之意。”
不是行刺的,就领头的王快身上有一柄短剑,其余人手上就一根木棒或马鞭。此地道路宽敞,可宇文霁的队伍也是将道路彻底堵死了,近三千匹马一起奔驰而来,是一个很恐怖的景象,可这群几乎是没有任何武装的人,还是堵住了道路。
他们冒这样大的风险,真是为了食物和钱财的,那么抬一抬手,让这样的人活下去,挺好的。
孙频在旁边看着宇文霁,此时宇文霁表现出的温和,让孙频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恐惧。
搬开挡路的树木,宇文霁的队伍却没有继续前进,他们在原地扎营,休息一日,养足了体力。在隔日的下午,抵达了岐阳。拦路的王快则带着他的人,早早回城了。
岐阳有着高大雄健的城墙,在宇文霁的眼睛里,他看见的却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队伍再次停了下来,他被阻挡在了城门口。
诸侯王可带千人以内卫队入城,但这个是立国时的规矩,诸侯王多年不朝,宇文霁还只是一个王世子,岐阳守门的禁军拦路了。
孙频也得了下属的通报,刚要前去交涉,队伍忽然又动了。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拉起马车的帘子朝外看,看见了刚刚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守门禁军。
孙频:“该!”
这群人也是勒索的,因为他们前引的骑兵已经进城了,这就代表门卒是了解情况,并且没跟前引说有什么不妥,怎么到大部队反而被拦住了?
无须宇文霁吩咐,马蜂直接两鞭子把人抽飞了。
门卒被打,却也没人敢喊什么敌袭,真闹大了,别管宇文大趾死不死,他们绝对先死,这些门卒不过是贪利无义的虫豸之辈罢了。
当今的皇帝登基到今日,已经数月过去了,宇文霁自南门一路到了平王府,却依旧见到了许多白地。
有的是无人的空地,有的上面有简陋的草棚子——两边是绑成人字的架子,中间一根杆子,搭着晒干的稻草叶子。
往来男女,皆枯瘦如柴。
朝里走上一段,方见完好院落,再一段,终见红瓦白墙。
在这里行走的,便都是衣着光鲜之人了,每家门前皆有持棍佩剑的家丁守卫。
还未到平王府,宇文霁就见今日负责前引的刘去疾连滚带爬地奔到他的马前:“大王!大王!”他扑通一声跪在宇文霁马前,这位素来沉稳的青年,如今泣不成声。
“我爹怎么了?!”宇文霁直接滚下马来,一把拽起了刘去疾。便是悲哀,刘去疾的态度也不对,刘去疾的身上,有一股子腐尸的臭味,他裹在外头的麻衣也不见了。
“大王!”刘去疾却只是哭,他嘴唇哆嗦着,愤怒又恐怖,竟摇头哭嚎,半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孙频下了马车,从后头叫着追了上来:“大王!大王!”他甚至不顾忌讳,直接叫宇文霁大王了,因为他知道要出事——平王府门口没有护卫。
平王府当日那冲出来报讯的家丁,也重伤而亡,其余家奴也于骚乱后不知所踪。推测要么是也死了,要么是畏惧惩罚,成了逃奴。
所以,孙频离开之前,平王府是交由执金吾王巾(王皇后的侄子之一)负责的。孙频现在只希望王巾是得知今日宇文大趾抵达,这才撤走了卫士。
可是……他从外头看不见灵棚啊。临走前他来祭拜时,明明是能看见的。
宇文霁没顾孙频的呼喊,扔下刘去疾,冲向了王府。
因糟了火焚,平王府的正堂已经烧毁了,所以平王是停灵于前院灵棚的。这灵棚是个稻草棚子,可比起宇文霁入城时所见的百姓草棚,灵棚已能称之为茅屋了。
宇文霁这一进门,别说灵棚了,他连棺材都没看见。其余两名前引的军士跪在地上,嚎啕痛哭。
被他们跪的,是用三件麻衣兜着,草草收拢起来的零散尸骨。
宇文霁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这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吗?因为无人看护,他爹还没下葬,就让人给盗了,都暴尸于外不知道多少时日了,可能还遭了鸦雀野狗的啄咬啃食。
孙频追进来了,见此情景顿时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这可真的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景象了。
他不知道宇文大趾要做什么,但这事儿要是落在他自己身上,那必定是灭家之仇的。可是,该劝还是得劝,孙频硬撑着爬起来,双腿颤抖着走向宇文霁——
作者有话说:宇文大趾:[爆哭]爹啊!你好惨啊!!!
熊爹:[让我康康]儿砸
第50章 (捉虫) 平王世子不是叫……
050
宇文霁站稳之后, 只觉得混着冰渣的热血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也扯了自己的孝衣,过去把那堆散乱的骨头全包起来, 系在了背上。
哭哭啼啼的众人凑了过来,看着宇文霁,宇文霁道:“你们立刻原路回头, 回丕州去。”
“诺!”多数人应了。
马蜂却道:“大王, 您呢?”
“我会追赶上你们的,别做我的累赘。”
“……诺。”
众人转身离去,宇文霁一把拽起了孙频:“何人负责我父亲的护卫?”
“大、大王,您该去找盗取先王棺木者啊。棺木厚重,盗走时必有响动, 必能查到盗者何人!”
宇文霁摇头:“我见了你们外头的情景,来盗者八成是求活者, 生者为重, 他们来盗平王府, 我可理解。谋害我父的罪魁, 还是玩忽职守者。”
宇文霁不知道熊爹的棺材是怎么样的, 但岐阳朝廷的态度他十分清楚, 又有不合身的世子服这个前车之鉴, 棺木绝不可能是诸侯王的规格。
且不止棺木, 以前院看, 院子里连地上铺的青砖都给撬走了,为财的绝对不会用这东西。
宇文霁可以理解为了求活不择手段,他假如是个平民,他……活不过第二集。乱世,对底层人来说, 就是没有丧尸的末世。底层开局站在顶点的人,实在太少了,古往今来的路边枯骨却难以计数。
而且,若有护卫,平民不会靠近。归根到底,还是有人玩忽职守。
孙频还在坚持:“大王,您不如到陛下面前——”宇文霁甩手把他扔了,孙频扭了脚,趴在地上,向远走的宇文霁伸出一只手,发出凄厉的悲鸣,“大王啊——!”
他还真把宇文霁叫回来了,可未等他高兴,迎面就是宇文霁的拳头。宇文霁将人敲晕,又撕了孙频自己的衣服,将他捆扎结实,拎猪仔一样拎出来了。
宇文霁到了外头却见卫队还没撤走,刘去疾甚至还给宇文霁带了三个人过来,三人见到宇文霁纳头便拜:“我等愿追随大王!”
正是两日前拦路抢劫的王快,与他的两个兄弟。
这位王快确实是丞相王艾的太孙,但仅限于从族谱上记录下来的辈分,他认识王艾,王艾不认识他。这位就是靠着王家的名声,终日胡混过日而已,宇文霁属于见着活游侠了。
那日被宇文霁给了财物,众人回去后,都觉得这位平王够讲义气,王快便想追随他。其余两人也都是在岐阳没有家小的,听他一说,便一同点了头。
他们将从宇文霁那儿得来的财物,以及原本家中那点少得可怜的财产都分给了其他人,其他人也为他们倒腾来了一把斧头和一把还算好点的长剑,将马和骡子也都给了他们。
——即便是王快也知道,这位平王世子,可能是有来无回的,他们准备赴死以偿还宇文霁的恩情,以义还义。
宇文霁眉头一皱,问:“你们可知道,谁负责此地的巡逻护卫?”
三人一愣,继而几乎异口同声道:“执金吾王巾!”
王快此时注意到了宇文霁背上背着的那个大包袱——经过快三个月的风吹雨淋暴晒,动物的啃食(不排除还有人的),这堆骸骨除了头骨外,其余部分就是骨头上包着一层恶臭的干肉。
王快确实很少杀人,可他同样熟悉腐尸的味道,他甚至知道谁偷了前平王的棺材。
盗棺者还是得隐瞒一二的,可这个王巾……那就无所顾忌了!
宇文霁看了一眼王快,王快挺胸抬头道:“正是小人族兄,小人还曾给他牵过马的,今日那王巾没当值,去了乐乡侯的宴会。”
此时刘去疾已经将孙频以及他的仆人们都捆扎结实,塞进了马车,又将马车赶进了平王府,刘去疾这才回到了宇文霁身边站着。
宇文霁有些感激,他虽然自己也能办到,但一个人绝对不会如刘去疾带着人这样迅速果决——在需要动手的事情上,他还是更习惯自己动手。回头再看王快,宇文霁对这个陌生人有几分怀疑,但自从三王夺权,丕州就与岐阳的联系断了。
现在所有的岐阳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带路。”
这回刘去疾带着两名军士跟上来,宇文霁没有拒绝,他就带着六个人,直冲乐乡侯府。
乐乡侯名南宫夭夭,字如愿,他是当今皇帝宇文厚的男宠。宇文厚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宇文厚了,至今荣宠不衰。
甚至,宇文厚是在彻底掌握了岐阳后,才将他以及自己的母亲、妻儿从封地叫来。他们来了后母亲自然是好好奉养,发妻以及与发妻的三子被赐死……封了南宫夭夭为乐乡侯。
南宫夭夭常在家中与宫中宴饮,京中世家子皆乐于前往。
这些,宇文霁现在都是不知道的。
他做好了半路上就被发现,发生战斗的准备,可他们一路顺遂地来到了乐乡侯府前。乐乡侯的家丁甚至还上来索要名帖——披麻戴孝过来参加宴会是比较稀少,但岐阳各种神仙人物多得是,看这马都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你们看着马,接应于我。王快过来!”宇文霁下马,提着铁骨朵就朝里冲。
王快抱着马脖子出溜下来(这马比他的秃毛马高了老多),提着衣摆追了上去,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宇文霁最初是留手的,铁骨朵的力量和速度都有所收敛,只是将冲上来的人挡开。
大堂内,南宫夭夭正是微醺,他身姿颀长,腰肢细窄,面白眸黑,且有一股子洒脱的风流,虽年过四十,依旧是少有的美大叔。听下人说有人披麻戴孝来闹事,一时觉得稀奇,且他以为这是一个来邀名的,就与众人道:“正愁今日无甚新奇,这奇人就自己送上来了。”
众人从早晨就开始喝酒,正喝得酒酣耳热,一听都哈哈躁动起来了,都叫嚷着跟出来了。
王快眼睛也尖,指着人群里一个金冠、金甲,腰细金印的男子道:“那就是王巾!”
王巾也喝得面红耳赤,本是站在人群里发晕,被人叫了一嗓子下意识抻脖子看了过来,大着舌头嚷嚷:“谁、谁叫我?”
宇文霁当时便咆哮一声,他单臂举起铁骨朵,把这个丑怪的重兵器,当成了一杆标.枪.,径直投向了王巾!
众人只见黑光一闪,王巾已经被撞飞了出去——他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铁骨朵毕竟不是投.枪,宇文霁瞄的是他的脑袋,偏到了他的肩膀。
这不是个致命的位置,但,这是宇文霁的铁骨朵……
众人循着声响看去的时候,铁骨朵“嘭”地扎进了廊道的青石里,石板裂如蛛网。
王巾则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整个左肩都已彻底消失,他背后方才站立的位置,是一片爆开的稀烂骨肉,左臂说不清是否连在身上,正随着他的挣扎颤动。
这场面超过了许多人的理解,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转身呕吐。南宫夭夭抽出长剑,戒备地看着宇文霁——此人虽然暴戾,却是冲着王巾来的,若他于自己无害,便没必要再刺激他。
宇文霁没拔剑,赤手空拳冲向王巾,南宫夭夭立刻带着亲信后退,对方是不欲再伤旁人。但有人吓傻了,反而在此时拔剑冲了上去。此时宇文霁虽依旧留手,却也比进门时凶狠多了,挡路者皆骨折筋断。
他脚步未停地一路来到王巾跟前,本想结果了他,可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宇文霁就不想动手了。从对方的伤口上,能看见脖颈的颈椎,以及肋骨,这种大伤口,别说古代,现代错过抢救时间都活不了。
宇文霁从地砖里头抽出铁骨朵,转身就走。
南宫夭夭心里就稳了,这确实是来找王巾寻仇的,此等猛士,实在是难得:“敢问这位义士,可愿留名?”
宇文霁朝外走的脚步其实有点慢,他既觉得王巾是救不活了,又满肚子担心:万一呢?万一他给救活了呢?
南宫夭夭这一叫,倒是恰好赶在了他下定决心回来的时候,宇文霁转头,一边朝回走,一边道:“邳州宇文霁,宇文景光。”
南宫夭夭被吓了一跳,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直到看见宇文霁又朝着王巾去的,这才放下心来。
宇文霁提起铁骨朵,径直怼在了王巾的肚子上。
又连退数步的南宫夭夭都听见了“噗”的一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顿时发起抖来——如一个腐烂的果子,被人一指头轻易捅破,但那可是人的腹部。
整个院子寂静无声,南宫夭夭回过神来的时候,宇文霁早已离开了。他猛地一吸气,才意识到自己憋了半天的气。他的周围,顿时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还有人抽泣了起来。可除了王巾,伤者不少,宾客中却没有死人。
南宫夭夭闻到了尿骚味,他以袖掩鼻,也懒得去追究到底是谁,只问左右:“他说他叫宇文霁?丕州的?难道是随平王世子来此的家奴?我若赦其罪,其可归否?”
当今的宇文厚是打进岐阳的,他和他的人明白将领与猛将的重要性,最不济这种人物带在身边当个侍卫,那也是安全得很。
他一身重孝来杀王巾,对旁人下手却有分寸,此人忠义沉稳,南宫夭夭又觉得自己行了。
“侯爷……这宇文景光,好像是平王世子的名字。”
南宫夭夭:“啊?平王世子不是叫宇文大趾?且只有九岁吗?”——
作者有话说:宇文霁:嗯,我叫宇文大趾……[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