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您吉祥。”
“……”宇文霁看着他,问,“我该如何回应你?”
郭淖咧嘴笑了:“您摸摸我的头,就好了。”
宇文霁摸了摸他的额头, 郭淖托着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指头。第三次行了五体投地大礼,这才退下了。
转过天来宇文霁又把郭淖留了下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郭淖自然知无不言。
不算后来加入的,当年来投奔的刘家家奴,分这几种情况:姓刘的,刘家的支脉或跟随主人一块儿改姓的奴仆;姓宇文的,崇拜武烈太子的人;姓郭和姓马的,刘家的世代仆从,一家做饭的,一家牵马的。
他们还在关外牧马时,这两家就是刘家最忠诚的追随者,郭家本来想叫“锅”的,还真有这个姓,可当时的官员大概是听岔了,就给写了个“郭”。
怪不得马愤也对他尤其亲热。
宇文霁刚放松,却又赶紧提起心来了——他不能因此就对他们格外信任。他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即使天生勇力过人,但这些大了他几倍的将军,真因为各种原因对他忠诚无比?
游戏里的小人还能掉忠诚度呢。何况正经的活人。
宇文霁握住了郭淖的手,绞尽脑汁地说着感动信任的话,其实心里在说:我不是宇文傲天。我上有老下有小。
宇文霁的大军在与遂州的交界处停下了,找了个地势较高的上风处扎营。
他们在这儿又等了三天,宇文霁倒是不着急,补给跟得上,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完善自家的营地,顺便给图穆部也弄一弄营地。
这天下午,图穆部的使者过来了。使者被带进帅帐的时候,看见宇文霁愣了愣。从位置看,他就是主帅,可使者听说丕州军的主帅是个九岁的孩子,这怎么看也是个十四五的少年人了。
直到旁人与他介绍,他才上前行礼:“图穆巴多,见过大公子!”
当然他也注意到了宇文霁的打扮,这无疑表现了对方的亲近之意。
——宇文霁还是只能被称为平王大公子,本来朝廷已经有消息要封他为世子,使者也出来了,可图穆部都来了,带着册封文书的天使却还没到。丕州这边还怀疑使者死半路上了,派人出去查找后才发现,他没死,就是停半路,故意不走了。
图穆巴多?宇文霁看向来人。图穆部的带头人也是三兄弟,图穆巴多正是老三。从血亲上说,他们还是宇文霁的远房外甥。
宇文霁站起来,走向使者,一把抓住使者的小臂,把他给提了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他比图穆巴多矮,可还是抬手按在了图穆巴多的肩膀上,按了两下,随即目露怜悯,“一路辛苦了吧,看看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回家了就把担子放下吧。”
别管图穆巴多亲自前来是想说什么的,他现在都说不出来了,宇文霁抓他手臂的时候,他还有心抵抗一下,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就给提溜起来了,他正心惊,宇文霁按那两下,就让他面目抽搐了。
按的位置实在是过于恰到好处了,不伤也不疼,却又酸又麻,他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这九岁?这真九岁?!虽说九岁也是半大小子了,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
图穆巴多正惊疑未定,几名将领已一拥而上,把他架出去吃喝了。
图穆部若是真心归附,没必要说什么,到时候来了听话就行。若别有所图,也没必要多说,打呗。
图穆巴多看着面前的酒肉,眨了眨眼,老老实实据案大嚼了。看他安心吃喝的态度,丕州众将明白了,歹意八成是没有的。吃到了一半,他又被喝醉了的丕州军拉去看“好东西”,图穆巴多还以为是女人,可他看见的是宇文霁的铁骨朵。
图穆巴多活动了活动已经不再酸涩的胳膊,拔草一样,过去把这个铁骨朵从地上给拔起来了。双手紧紧拽着他,走了一小圈,再放回了原地。
然后他就看见宇文霁站在大帐门口,朝着他微笑,图穆巴多行礼:这个铁骨朵,是他们专测军中猛士用的吧?我必是他们军中的翘楚,早些时候,是我无法反抗又一时疏忽,下次可不会再让你这个孩子暗算了。
他想得挺好,就看宇文霁走过来,一抬手,轻轻松松抓起铁骨朵,进他的大帐去了。
图穆巴多:“……”
他的眼睛快速在宇文霁的帐篷和已经空了的兵器架两边逡巡:“那、那个……”是一样东西啊?怎么他拿着就跟拎着根芦柴棍似的?
“忘了告诉使者,那是我们大公子的兵刃,偶尔会在白日的时候放在外头,让兵丁们玩耍。”
“他真的九岁?!”图穆巴多终于把这声惊呼喊出来了。
次日一早,宇文霁率八千骑兵出发。剩下的两千与辎重辅兵留下看守营地。
哨探已经放出去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回来禀报,临近午时,丕州军与图穆部终于靠近了。
宇文霁帅五千人前行,另有三千游弋在外,算作预备队——熊爹临走时教给宇文霁的,无论任何时候,打起来都要留预备队。
看见对方的旗号了,宇文霁这才将图穆巴多放出去。遂州刺史也派了人随同图穆部同来了,此时也过来与宇文霁通禀。
这场面有点像交换俘虏。宇文霁抓着缰绳的手都是汗,他紧张,却又忍不住走神。
遂州的将军在下面说着图穆部的情况,人口、马匹之类的,宇文霁半点没入脑,只觉得他有点吵闹。
图穆部那边动了,五名男子越众而出。年纪最大的五十上下,年纪最小的尚在稚龄。
“我过去。”宇文霁说了一声,一磕马腹,他的士卒们分开,让宇文霁一人独出。遂州将军愕然,这就让主帅就这么出去了?但看丕州的军兵都一脸漠然,不由有些怀疑这位大公子难以驾驭丕州的骄兵悍将,这些人对他的安危不以为意。
其实宇文霁不是冒险,两边都是经验丰富的军队,停下来后都保持在弓箭射程外(正常弓箭,宇文霁那玩意儿不算),宇文霁看了前排骑兵的弓,那弓破不了他的甲。至于后排的……在被同伴阻挡的情况下,仰射一个移动目标?
他没戴头盔和面甲,黑鬃稳稳地迈着步子,小辫子在他两颊摇摇摆摆,金饰碰到面颊时冰冰凉凉,宇文霁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声。黑鬃停下了,铁骨朵砸在地面上,宇文霁看向对面,露出微笑——陌生的亲戚们,战争,还是和平?
图穆部的五个男人下了马。
“平王大公子,图穆部愿成为您的子民。”
宇文霁十分诡异地发现,对方的恭顺,竟让他有些失望?
我铁骨朵都搬出来了,你给我跪了?
这到底是这具身体的天性,还是他自己的呢?
但这个问题宇文霁很快就扔到了脑后,他继续保持微笑:“欢迎。”
可他不知道,下面跪着的图穆戴特注意到了他的失望,图穆戴特心中悚然,从此认定了宇文霁是个天性好杀之人。
宇文霁想到铁骨朵,又看了一眼自己这丑兵器,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按墨墨的话说,它还没开过光呢。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这越想越偏离正常人思维了。
宇文霁重新看向图穆部的五人,露出了更和善的笑容。
“嘭!”图穆戴特直接跪了,老三图穆巴多丝滑跟上,其他三人慢了一步但也跪了。图穆部原本骑在马上的部民见状,纷纷从马上下来,如海浪般跪在了地上。
后方的部众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一路追随三兄弟来此,已足够说明对三兄弟的忠诚。
图穆部和丕州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双方暂时扎营,商量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办。为表善意,丕州军这边送了些食物过去。
遂州将军松了一口气,他的差事大体都完结了。
图穆族要被分开安置,一部分散去做农民,精锐依旧留下,却也要拆分。当然,这是对丕州最好的打算,他们也等着对方讨价还价。正因为图穆部跪了,丕州这边才会把这个提出来,否则他们也怕触怒对方——
作者有话说:[托腮]大趾:哎哎哎?不用打架了?为什么有点子失望?
作者菌在这里剧透一些。弟弟和妹妹都没登基,但他们都是好的[可怜]未来大趾会有新的继承人选择方法[可怜][可怜]
第37章 一个屁墩换来的新外号……
037
宇文霁杵着铁骨朵坐在最上首, 只在开始说了几句,便不再多言,吵架的事情交给叔叔伯伯们, 他只看着学习。这些叔伯们跟世家吵不过,但面对图穆部还是很能吵的。
图穆戴特来之前也搜集过了丕州军的消息,他很清楚, 丕州军待遇好的, 是平王的家奴军(骑兵)。他们过来,为民的自不用说,可为军的,是收归为郡县军,走的是朝廷的待遇。
图穆部也做了多种打算, 若能压服宇文大趾,坐拥丕州自然最好。其次, 与其平分丕州。再次, 暂时归顺于宇文大趾麾下, 然后缓缓图之。最次, 当然就是低头给人为奴为婢了。
最次不予考虑, 他们经过漫长的迁徙之路, 不是找罪受的。
前两种考虑得最多, 图穆三兄弟确实从祖辈那里了解过平王的事情, 知晓自家部落迎娶过一位正经的汉家公主, 对他们身上留着宇文宗室的血脉而自豪,可他们尊敬的是先祖武烈太子与历代皇帝,对平王家这个落魄的失败者,没什么敬畏。
反而正因为他是失败者,他们才想来与他亲近——图穆部确是怀着鸠占鹊巢之心而来。
宣旨让他们前往丕州的官员, 甚至不用塞好处,就直接告诉了他们平王如今已在岐阳养病,丕州的平王长子还未得册封,丕州刺史的官职也依旧在平王身上。
他们虽然是杂胡,但鹬蚌相争还是懂的,鹬只要够强壮,就能吃掉河蚌,再吃掉渔翁的眼。
可是到了遂州,他们又得到了新的消息。
遂州和丕州背靠背,双方互有臂助,遂州刺史乐箭更愿意见到一个稳定的知根知底的丕州,新来的杂胡却是贪婪躁动的狼群。
因为他把宇文霁好好夸赞了一番,从他出生时天上有彩虹,有兽吼,到他的麒麟趾,再到他两岁半就能生撕冒犯之人,以及最近的他以二十人破卯日将军千人,厮杀之后仍嫌不足,仰天嘶吼,一声震下来了五百多只白鹤。
图穆三兄弟:“……”
他们是不想相信的,可是在遂州市井间一打听,发现老百姓的传言,比乐箭与其他官员说的还恐怖。这宇文大趾就不是人了,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人了。
于是这才有了三弟图穆巴多扮作信使,亲自前往丕州军的事。
图穆巴多带回来的,几乎没有好消息——宇文霁确实是猛将,丕州军兵强马壮,以及丕州军对宇文霁多有推崇。
在丕州等待他们的,不是一只河蚌,是一头老虎。
以势压人不可能让宇文霁低头的,平分丕州都别想。
图穆巴多很明确地说了:“他主阵虽只有五千,我图穆部骁勇善战又有决死之心,但……我部只会惨败。”
图穆巴多很明确地描述了宇文霁那根奇形兵刃,以及他使用这玩意儿的轻松。有这样一位主将帅军冲杀,难有血肉之躯可阻其前路的,其破阵如撕布。
三兄弟也怜惜跟随自己至此的部众,不想让他们把命扔在这。
如今让三兄弟为难的,就是他们一边觉得官军的待遇太糟了,另外一边又实在不甘心对宇文大趾低头。虽说,忠而复反是常事,可宇文大趾怎么可能听他们说一句效忠就忽略其他了?必定是要安插人手,分裂士卒的。
丕州军的众将也明白他们的心思,自然是越发压低作为官军的待遇。
“你们这些人只能驻军在罗郡了,不过罗郡的军营废弛多年,得你们自己去重建了。”
“罗郡旁边的鹭州,有一支杂胡盗匪头领名拓拓有?,常来劫掠,你们去了要当心。”
“罗郡当地钱粮不足,还请诸位多担待。”
“罗郡的野地挺多的,开地后,用不了几年,你们便可自给自足了。”
“罗郡的郡守姓崔,为人还算不错。他儿子小时候还让我们大公子揍过。”
每个字看似都在为对方考虑,实则都是在逼迫。
反观图穆部众人,无论三兄弟或族中的小头领,却都成了闷葫芦。在外头虽然是跪了,可事到临头,众人又不甘心了。
可宇文大趾一直含笑盯着他们,那可怖丑陋的兵器被他从左手换右手,又从右手换左手。
图穆戴特十分隐晦地看了看自己的刀(入帐的时候为表示友善,没收他们兵器),他很难受地意识到,一旦他和这个九岁的娃娃开打,他引以为傲的宝刀起不到任何作用,对方手里的丑玩意儿随便抡一抡,就能让他刀毁人亡。可要是……他快一点点呢?
丕州军这边的话,基本上说尽了,开始说第二轮了。图穆部还是没啥反应。宇文霁渐渐有点走神,他觉得手指头有点僵。
这些天若是在马上他觉得手只有有点僵,就会短时间将铁骨朵横在马上,活动活动指尖。今天他下意识也这么干了,可今天他屁股底下不是精挑细选的军马,是个小凳子(赶路有时候不骑黑鬃,让它养体力)。
刚动了两下手指头,宇文霁就听“咔”一声。
脑袋里已经意识到不好了,宇文霁反应还是慢了。凳子瞬间散架,他一屁股就跌在了地上,铁骨朵就横在了他的腹部上。
两边的人都匆忙起来,去扶宇文霁。
图穆戴特也冲了过去,可他的反应是去抬铁骨朵,他的力气不如三弟,可铁骨朵如今一头触地,他用双手憋足了力气,是能抬——突然,他手上一轻,原来宇文霁已经坐起来,抬手把铁骨朵抓起来放地上了。
举重,若轻。
他可不是站着以全身使力,他是坐着的啊。在这种情况下发力更难,且他将铁骨朵提走的速度极快,眨眼这玩意儿就从图穆戴特手里消失了。
图穆戴特看看那个铁骨朵,再看看宇文霁。
古人有句话叫“甲胄在身不可施全礼”,因为一般全甲在身,人跪下去,再爬起来就太费劲了。
此时,图穆戴特跪了:“见过主公!”这回才是彻底跪了,侥幸之心完全没有了。
他反而还有点小热情——宇文霁不满十岁啊,草原上出现了这种人,要么是赶紧弄到自己帐下来,要么就是要赶紧杀掉,一旦成长起来,他是了不得的。
岐阳的行为,图穆戴特自认为有了更深层的理解,皇帝不是英雄,对自己亲人尚且嫉恨,要杀掉这位天生猛将。
何必跟宇文霁对着干呢?吃点亏就吃一点吧,若这个孩子真能成为一个大人物呢?
此时图穆戴特想到的自然不是宇文霁日后能够坐拥天下,他甚至连中原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都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
图穆戴特的曾祖虽是疾勒人的大单于,可到他这代时,早已远离疾勒人王庭了,否则他们三兄弟也不会一狠心彻底离开草原,实在是继续留下去只剩下被其他部族撕扯分食的份。
宇文霁:“……”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一个屁墩对方就纳头便拜了,但有这好事,宇文霁自然乐于接纳。
接下来,图穆部的人也敢说话了。丕州众将也不阴阳怪气了。两方互有进退,图穆部安置的第一套方案就下来了。
夜,丕州军营地,在达成协议后,双方举行了一场粗陋的宴会,宇文霁的铁骨朵成为了宴会的主角。
两边的将军和猛士们,轮流去举铁骨朵。那位遂州将军也跟着凑了一把热闹,凑完热闹后,他是很高兴的。遂州为丕州挡住了草原杂胡,丕州为遂州挡住了中原混乱,平王离开,遂州上下都忧愁不已,他们疯传宇文霁的谣言,也算是一种壮胆,他们比丕州人更希望这些传言是真的。
最踊跃的自然是图穆部,一个个大汉光着膀子去试举。
可即便举起来了,也没人想炫耀。他们憋足了力气,才能把这玩意儿扛起来走一圈,坐在那儿啃羊蹄子的九岁大公子,单手就能拎着走。
宇文霁舔了舔嘴唇,看着越来越谦恭的图穆部众人,感受到了猛将兄的威力。
虽然这种情况十分个人英雄主义,可这年代一个超级猛将,就是最强的杀伤.性.武器。
图穆三兄弟回去说出安排时,图穆部也没有反对的声音,杂胡凶悍,可除了上层,其余下层人都有那么一股子单纯劲,他们都知道了铁骨朵,承认宇文大趾,承认他是“英雄”。
遂州将军临走前,挥退了左右,告诉了宇文霁一件事:“大公子,带着您册封诏书的天使,如今停在了潘州(栖州和岐阳中间的州)。他身上不只带着您的诏书,还带着至少四份诏书——任命他本人为丕州刺史、任命您为代刺史、杀图穆戴特,以及命您帅丕州军剿匪的诏书。但如今您已经全盘接收图穆部,还请尽快想好应对之策。”
“多谢。”各州早与岐阳离心,都在寻思着自己的应对之策。
而在出发当日,两军一起收拾营地,宇文霁策马出营时,图穆部的部众发出了统一且热烈的欢呼:“天大趾!天大趾!”
宇文霁:“……”他们还是用汉话喊的——
作者有话说:宇文大趾:[愤怒][愤怒][愤怒]熊爹啊啊啊啊!!!我好爱你啊,我真的爱你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你给我起的好小名啊啊啊!
第38章 还有呢?
038
无论和亲爹的关系多好, 人这辈子也总有那么一两次会产生弑父的冲动的。
所以,宇文霁以杀人的目光看向了图穆三兄弟。
图穆三兄弟:“……”
他们冤枉啊。最初,他们教部众的是“麒麟子”, 可对于只会疾勒语的部众来说,这三个字发音过于拗口,后来又教“天之子”, 这叫起来类似“甜滋滋”, 还是挺好学的。
可真上场,就变天大趾了,还字正腔圆的。三兄弟在内心里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瑟瑟发抖。
这就是身为疾勒人的,图穆部老百姓的淳朴了。图穆三兄弟教他们的时候, 也说了这些话的意思。麒麟是天上的神兽,以疾勒人动物崇拜的宗教思维, 这就是神, 天神。又知道宇文霁小名大趾, 那天大趾挺好的。
毕竟这年月, 汉人的神尚且很狂野, 何况化外之民的?天神的手指头、脚指头, 甚至头发皮屑, 在疾勒人的传说中, 都能化为英雄。这就是传说来到了现实啊。
“天大趾!天大趾!”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回是自己人干的。丕州军也开始叫了,两边还比着嗓子嚎。
大肚子郭淖也跟着拍肚皮嚎叫起来,不过,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图穆部那边去了?
他也许可能大概,也是能在这个世界的史册上留名了, 《老祖宗奇葩姓名录》上,该有他一席之地——咱老祖宗有个叫宇文大趾的,外号天大趾。
不过,这个天大趾的名号也有个好处,真喊了天之子就麻烦了。
宇文霁二度斜眼看着图穆三兄弟,三人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按道理不该不明白,天这事儿是皇帝独享的吧?宇文霁若知道他们最初教的是天之子,可能真要宰人了。
三人二度瑟瑟发抖。
天大趾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因为“老天爷的大脚趾头”,那必定是被天子踩在脚底下的啊。
麒麟趾为何会被皇帝借题发挥,还要剁了宇文霁的大脚趾头?因为麒麟一直拿来比喻贤人,且“麟趾踏祥地,非明王不出”。
他若是乡野小子也就罢了,被赐予个官位,皇帝便笑纳这个“明王”的称呼了。可他为诸侯王之子,皇帝一揪就一个准。所以熊爹临走才说他是他莽撞了,要是换个凶兽……皇帝想找他们麻烦,一样能找。
宇文霁还是让刘害去臭骂了图穆三兄弟一顿,三兄弟表示“我们疾勒人,都很乐意自己和大单于扯上关系,真不知道天子不能随便攀扯。”
三人赶紧告罪,这事暂且算是过去了。
回到辰丰后,遂州将军所言之事,宇文霁只告诉了吕墨襟。
说完之后,宇文霁叹一声瘫在了椅子上:“但皇帝下令,我还是得听啊。否则别看遂州现在对我示好,若那位天使还带着一道让遂州平叛的圣旨,遂州一定会响应的。可也不能装病,否则他很可能直接夺了我的权,但现在这个也没法杀他,因为他还带着我的册封诏书。”
宇文霁愁死了。
丕州虽然是个破地方,但有熊爹多年治理,这里的世家也还算当人,人口还不少,民十四万户。
现今的户,可不是三口之家,而是至少以五口之家打底,十几口人算是平常,几百口亦不分家的也有,数千人的村子却不超过“十户”的,也不算少见。
这还没算世家的家仆奴婢,也没算兵丁士卒,纯粹就是平民。
在图穆部自身的配合下,以丕州的人口,想吞掉图穆部这五万多人,不是难事。图穆三兄弟低头后,宇文霁也没为难图穆众将,能力足够就当自家士卒一块儿养着。反正就目前的局势,宁愿勒紧裤腰带养兵,也别仁善。
岐阳来使最好的态度,也会是指使丕州军剿贼。
一旦丕州军的军力消耗过大,熊爹就危险。且他带着大军走了,家里怎么办?
岐阳朝廷,早已是个大号寄生虫了,根本无法供给粮草军饷了,所有军队调动,都要“就食当地”。在一个遍地都是菜人与两脚羊的时代,这是逼着军队拿人当粮草。稍微想一想,宇文霁都头皮发炸。
怎么办?怎么能躲避出征。
就听吕墨襟道:“景光,你还是个孩子。”
宇文霁眉毛皱起,立马反驳:“责任在眼前,我必须承担。”可话出口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墨墨从不是一个鼓励他逃避责任的人,正相反。
他看向吕墨襟:“?”
吕墨襟对他点点头:“嗯!”还对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两人对视,笑了。
图穆部归附后第八日,先前几个月都不见踪影的天使赵驹(赵金驼,号红叶先生),便以属实让人瞠目的速度,跨越了栖州,来到了丕州州府辰丰,神采奕奕地来到宇文霁和丕州众人的面前。
赵匕只是赵家的无名小卒,赵驹则是赵家名士之一,这位四十多岁的红叶先生,即使担着天使的差事,依旧穿着一身蓝底红叶纹的袍服,衣着看似正式,但花纹却十分不正式(甚至骚包)。
帅众人出城十里相迎的宇文霁,发型换回了总角,且与亲近的文武都商量妥当——今日上线将是熊孩子宇文大趾,属于绝版限时返场了。
赵驹至少表面上带来的是喜讯,刚见面自然要客套一二,所以他第一句话:“臣动身前,曾去平王府,平王一切安好,命臣为大公子带个好。”
确实就是客套,赵驹来之前哪里去过平王府?
宇文霁哪里知道他胡说八道?虽然现在他也接手了熊爹的情报渠道,知道熊爹的情况,可对于亲人的情况,自是越多了解越好。
背诵好了的套话立刻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宇文霁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时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父、父亲……父亲无恙便好……呜呜呜,父亲!”已经哭了,把眼泪憋回去就是“大人模样”了。反正是当熊孩子,宇文霁索性心一横,彻底敞开情绪,放声大哭,“爹——”
辰丰城十里外,飕飕寒风中,上千人围观着恸哭的宇文大趾。
此时,所有人的心思在此时达成了一致——大公子果非常人也/此子恐怖如斯。
知道内情的丕州文武,自是对大公子的演技甘拜下风。不知道的如图穆三兄弟更是下定决心就在丕州窝着,这天大趾小小年纪,不仅能打,还阴险啊。
赵驹来前清楚打听了宇文霁(比图穆三兄弟打听到的靠谱),他了解到了宇文霁杀崔家的真相。
一个不发一言,赤手空拳连杀数人的孩子,能是如今的嚎啕稚儿?此子背后怕是有高人,方家的方品?先前是小看他了。
赵驹正思索着,就让宇文霁给扯住了袖子,宇文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叔叔,我爹还说了什么?”
“……”赵驹一怔,道,“平王道,陛下宽仁,十分体贴照顾他,看他年老不忍奔波,让他休息些时日再返回丕州。您在丕州不要挂念他,为陛下尽心,为朝廷尽忠方才是正经。”
“爹啊~~~”宇文霁将赵驹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他还扯了两下,“还有呢?还有呢?”
“您为长子,当关爱弟妹。”
“呜呜呜!还有呢?”
“……”
丕州众人:“……”不能笑。
赵驹的笑容逐渐消失,没那么神采奕奕了,他得到消息便一路疾赶至此,可还是有些迟了。赵驹的眼神扫过人群里的图穆三兄弟,三兄弟已经是彻底的汉家衣冠了。
原本髡发的他们,在决定归附中原后,已经开始留发。可相貌上,他们疾勒人和中原人有着很大的不同。此时胡人种族颇多,宇文霁外祖的刘家是高鼻深目,疾勒人是平鼻小目。中原人此时的风格多是方面凤目。
但更重要的不是衣冠,而是态度,他们恭顺地站在人群里,还会跟着旁边的汉将一块儿摸袖子擦眼泪,嘴里念叨:“大王~”
融入得十分彻底了,属于是。
果然是杂胡,毫无廉耻之心,这跪得也太快了!我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赵家叔叔。”宇文霁还拽他袖子呢。
赵驹没赵匕那般刚愎,便是没有事先得到的情报,从丕州众人的站位与神色,他就能看出来这群人对宇文霁的态度。
能屈能伸啊……
宇文霁的哭声,和“还有吗?”的询问,闹得赵驹脑瓜子嗡嗡地疼。
“大公子孝心可嘉。”
“还——”
“大公子,时辰不早了,还是让天使尽快入城休息吧。”赵驹身后出来了一个人,弓着身子道。
众人都看向了此人,跟着赵驹一块儿来的,可他能上来搭话,该不是赵驹的门客,且这话里的意思,他并非使团的。果然,赵驹介绍道:“这位乃是栖州刺史,谢蚕,谢博用刺史。”
栖州刺史?
“见过大公子。”
宇文霁吸了吸鼻子:“您也是从岐阳来的,来前可见过我爹了吗?他可好?”
谢蚕:“……”
赵驹:“……”——
作者有话说:[可怜]宇文大趾:[害羞]真情实感就是最好的演技
第39章 栖州孙家
039
宇文霁的哭嚎, 最终引得丕州众文武一起嚎啕起来。
武将真哭得居多,文臣吗……演技真好。
赵驹被他们嚎得脑瓜疼,想训斥阻挠又无从说起。人家哭, 在孝,在忠,在义, 训斥人家, 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驹又被宇文霁的“还有呢?”弄得实在说(编)不出什么来了,干脆也哭了:“平王实在思念丕州啊,只是身体不好,只能于岐阳休养,大公子如此孝心, 殿下若知晓,该也是十分欣慰了。”
众人对着哭, 眼看着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已是午时了, 使团是彻底都蔫了, 宇文霁这才一声令下, 率众回城。
赵驹回到马车上, 双手一揣, 突然觉得袖子的手感不对, 低头一看, 原本顺服的大袖子如今全是稀碎的褶皱,袖子上明亮的红叶绣纹变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赵驹膈应地皱起了眉,将外袍脱了,自有仆人准备出新衣来。
赵驹众人送到了安置他的崔家别馆, 他总算在进门的时候有机会将册封世子之事说出口了。
刚才还哭唧唧的宇文霁,立刻道:“那我可得赶快去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转身便跑了,不给赵驹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还是崔棘、方玲上前,两方才议定了三日后的吉时册封,也是商量完就赶紧走了,没有半句废话。相比起上一次崔家对赵匕的无微不至,无半点攀附之意。
赵驹刚吃完饭,谢蚕便来求见了。
屏退左右,谢蚕道:“赵叔叔,宇文大趾如今示弱,你我不如将计就计,夺了他的权?”
谢蚕正是岐阳谢家的族人。谢家这大族,当年虽族灭,可有些人在原家族中过于微小,无人在意的,反而留下命来,谢蚕便是如此。此人也是胆大,隐姓埋名数年后,反而以谢家遗族之名走动,还真让他出头了。
所以谢蚕明明比赵驹还要年长,却称其为叔。岐阳三家也确实互有姻亲,他非说是叔叔,赵驹收下这大侄子也无妨。
“其看似示弱,实为示威。”
谢蚕一愣。
赵驹又道:“丕州上下铁板一块,皆随他而动。崔家和方家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按赵驹的经验,当地的世家此时就该给他送东西来了,或珍玩字画,或美人佳童,又或奇物美食。来回送几次,就会派人过来接洽了。可就连负责他住处的崔家,都没有特别的举动。
谢蚕面上皆是不以为然。
赵驹见他如此,便道:“其实,你我不如软硬兼施。”
谢蚕当那个硬的,强令宇文霁出兵。赵驹做软的,居中调和,当然他还是向着谢蚕的,会推动宇文霁出兵。
可赵驹说罢,谢蚕便面露犹豫。
这个计策的前提,是宇文霁封世子,外加让他代丕州刺史之职:“叔叔得丕州之权,不是更好?您有圣旨在手,名正言顺,何必怕他?”
赵驹出发时,皇帝给了他多份圣旨,让他“相机行事”。
其中一些圣旨是相反的,比如,他既有册封宇文霁为世子,让他代丕州刺史的旨;又有让宇文霁前往岐阳侍奉其父,赵驹接任丕州刺史的圣旨。
赵驹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他摇了摇头:“我来迟一步,丕州已定。”
这位骚.包的红叶先生属于岐阳诸公中极少数的实干派,早年间他在外领兵时,也曾以为,凭赵家的出身,有了官位,便能所向披靡,险些因此丧命,却也算是因祸得福,比岐阳围城里的世家子们,都多了眼界。
丕州这情况,若硬要夺权,说不定他宣旨当天就遇刺暴毙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失父后,不但稳定接掌大权,还快速吞并了外来势力,赵驹是要用最可怕的标准去猜测他的。
他很清楚,岐阳正在失去权力。正因为与众不同的观点,他才会被派遣出来,他自己也才愿意承担这份十分危险的差事——最好的结果也是要带着丕州一群人出去打仗,这可是一件十分不英雄的事情。
岐阳的真英雄,需博冠广袖,能诗能赋,能辩能舞,谈玄论道,品鉴世间之美。打仗?浑身浴血,恶臭狼狈,野人之行。
赵驹垂目思索——赵匕做错了,该把父子俩一起带走,当时宇文霁只是个王长子,赵匕完全有理由以“王长子至孝,愿随行服侍平王”带他一块儿走。现在平王已经在岐阳认错了,宇文霁握紧实权,皇帝也已经口头说了要册封宇文霁为世子。
他若懦弱无能,难得人心也就罢了,现在怎么办?即便他傻,真去岐阳了。丕州本地可都是家奴军,他们二失其主,赵驹都怕在战场上被背后捅刀子。
赵匕误事!其在回朝后,竟大肆宣扬宇文霁无能,对着丕州送来的卯日军人头,也依旧言之凿凿必为丕州部将所杀,宇文大趾乃是冒领军功。
只有他亲自来过丕州,他说服了赵家与皇帝,甚至也说服了赵驹。让他们认为可以坐看图穆部与丕州军的乱局,届时朝廷使者便可现身说和,执掌两方兵马。
赵驹宝贵的时间就在等待中度过了,等来了宇文霁吞了五万杂胡,算不上如虎添翼,却也是割肉饲虎。
若可以,赵驹想杀了宇文霁,这孩子过于骇人。可他不是死士,他珍惜自己的性命。更何况,宇文霁必定是宗室,将来如何,谁知道呢?
总之,没必要留在丕州了。
“丕州武将皆忠诚,若害了宇文霁,那也是害了你我自家的性命。”可他还是又多说了一句,“所以,你我只能用软硬兼施之法,说服宇文霁。”
谢蚕终是只能讷讷应下。
他们在定计,宇文霁这边也在定计。册封世子之事已定,那他们也是能够再动一动了。
——图穆部融合得很顺利,将来只要确定赵驹确实是滚回岐阳了,那不是不能动的。
宇文霁刚一提,众文武都是一惊,甚至面露惶恐之色。
刘害头一个道:“大公子,未有皇命,我等还是……”
宇文霁道:“你们以为栖州刺史来此是做什么的?他是来求援的。”
由刘害的态度就能看出,目前丕州文武对于岐阳,还是心存敬畏的。果然宇文霁一解释,他们便释然了。
自然是先对着谢蚕大骂一顿,他们都很清楚,这所谓求援,不过是想白用他们丕州兵将。宇文霁的目的,他们当然也明白,正是反过来利用谢蚕的刺史之名,控制栖州,扩大他们自己的地盘。
——所以敬畏归敬畏,但众将还是很乐意变着法子向自己口袋里捞好处。
卯日将军与其精锐被宇文霁一锅烩了之后,并未重新角逐出来一个头领,而是直接分裂成了十几股散兵游勇。其中有继续占地自立的,有化为流匪的,有跑去州外投奔那位鹿仙人的,甚至还有两股过万的势力,直接归附丕州了。
更神的是,栖州最大的世家,孙家,竟还活得好好的。
孙家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有五千家丁。
这个家丁,指的是戴甲的可战之人。
这事宇文霁今天前完全不知道,但他没在会议上询问,而是等到会议结束之后,找吕墨襟解惑。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不知道世家有粮吗?栖州已经如此局面,竟然没人去动孙家?难道孙家的名声好到这样的地步?”
“劫掠官府尚且有活路,劫掠世家,却必要引大军来讨。对了,他们劫掠官府时,也不会动当地世家的官吏。甚至,那些被百姓劫掠一空的府库,银粮到底落入了谁的囊中呢?”
“……”
“且,事有不同。先说流民。因户籍政策,百姓一旦在没有官凭路引的情况下离开当地,便从民变奴。奴,则民皆可捕杀、贩卖。所以,有些世家,会自造流民。流民一离开当地,世家的捕奴队,便已追击在后。”
宇文霁瞳孔震动,人这个东西,不该这么不当人啊。
“有些世家,在当地遭劫时,会收留当地有威望者家中的青壮或幼童为奴。这些人便会自发护卫世家,驱赶旁人。还有最要紧的,流民出走,还是惦记着回乡的。他们的家乡,正是世家在管,若杀了世家,日后谁来管他们呢?”
吕墨襟说了小半刻,宇文霁给他倒了一杯茶。
吕墨襟喝着茶,又给宇文霁说了些他不知道的基础认知——流民的迁徙路线是需要上报的,流民逃荒的去向得是一个愿意接收他们的州,常有刺史带着全州几十万老百姓逃荒的事。世家在这种时候往往也会起到巨大的作用,他们的人手会率领、协调逃荒百姓,把他们带出去求食,再在天灾过后,把人带回家乡。
“……”所以逃荒是一件挺有组织性纪律性,外加各州协同的事情,不过前提得是太平年景。
现在的流民,大部都是失控流民。
大景如今基业已过百年,前头还有个五百多年的大汉。
七百年的时光,都是世家与皇共治天下。百姓见不着皇帝,却日日见到就在家门口的世家,还在娘胎里便与世家有了各种牵扯,一辈子生生死死都仰仗世家。世家也有做人事的时候,他们与世家的相处,已有了一套刻进骨子里的流程。
百姓已经认定了,世家永远都会在那儿,不可动摇——
作者有话说:[托腮]宇文大趾:复杂
第40章 (捉虫) 不离不弃
040
想到世家, 宇文霁就想到了现在杀世家最凶的家伙——鹿仙人。
他杀世家,但他依旧是个该死的畜生。他每日都与纯阴少女双修(处子),又以男童“元丹”(蛋蛋)炼制补气丹, 日日采阴补阳。
可百姓笃信之,认为与他结合过的女子,必可生出健壮的孩儿。被他炼丹的男童, 若是没了性命, 便是上天做仙童去了,若活下来,则是老天让其侍奉鹿仙人,百姓皆踊跃将自己的儿女奉于鹿仙人。
这是确定的事情,不是宇文霁自身谣言的那般夸大。
至于百姓的其他供奉, 更是不用多说。
邪.教,该死。世家是自己举着刀将百姓敲骨吸髓, 鹿仙人是用所谓的来世美好幻想, 让百姓自觉自愿地将自己与亲人熬成油, 用一双骷髅手将雪白的油膏奉献给真神。
吕墨襟端着茶, 看着对面的宇文霁, 他紧皱着眉, 黑亮的眼睛里盈满了忧愁、愤怒和怜悯。
宇文霁有一阵子过于冷漠, 现在他却又过于沉重了。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旁人。吕墨襟见多了高谈百姓、社稷的君子, 在这个孩子身上,他见到了真正的仁善……
“你不想与孙家交好吗?”
“不想。”宇文霁飞快回答,但说完便长叹一声,垮下了肩膀,“可我知道, 这是空想。”
孙家便是名声好的家族,“盗匪皆绕尚粮郡而过”“盗匪夜入孙宅,欲行不法,闻听蝉先生与童儿语,涕泪跪地,拜其为主”如此等等,都是今天宇文霁听见的。
“孙家已几十年无人入仕,你若得孙家人投效,会有大好的名声。”吕墨襟也知道要不了整个孙家,但如果宇文霁有意,还是能弄来一二孙家人的。
宇文霁低头,手指头拨弄着他自己的茶碗。
这也是孙家唯一让宇文霁觉得还不错的地方——五代暴君时,孙家当时在岐阳任治粟内史的家主孙琦,数次痛骂暴君,发现自己无力回天,遂挂冠而去,后郁郁而终。孙家自此之后,不再出仕,其余世家皆敬之。
吕墨襟就伸手勾他的手指头:“你不想用人家,孙家难道就想给你用吗?”宇文霁若是这种想法,那就最好避开孙家。否则他对孙家“不敬”(避之不见,其余的世家看来,就是不敬了),反而害了名声。
宇文霁一愣:“好像……是。”
“其实,拿下栖州,于我们并无好处。”
宇文霁思索这句话,为什么要拿栖州呢?因为要去岐阳先得走栖州。他自己奔着救爹去的,众将也都是这个想法,文臣谋士无论本地的或刚来的木茄都还处于说话没底气阶段,且他们也挺想打通和岐阳的交通的。
可打通和岐阳的交通,能得到什么?
更方便交赋税?更方便岐阳的皇帝下达乱命?随着大景的整体混乱加剧,丕州想稳住自己没问题,但岐阳那边想过来人,可就越来越危险了。
吕墨襟看他神色,知道他懂了:“栖州乱,于我们,于大王,都有利。栖州太平,岐阳一眼看下来,可就是丕州了。”
栖州与岐阳之间,就隔了一个潘州,基本等于家门口了。乱糟糟的栖州挡着丕州,朝廷对丕州有坏心思,可先看见的也是一团乱的栖州,不至于用太激烈的手段。一旦栖州太平了,还是丕州镇压的,朝廷看见的可就是家门口蹲着的老虎了。
“那我们……打淘州?这不好打啊。”
丕州周围四州,遂州,栖州、鹭州和淘州。除了遂州与丕州的关系是友好和平,其他三州都是盗匪流民横行,属于敌对。
遂州守着边塞,而且目前阶段,哪里有大景的官员互相攻伐的?栖州不打。鹭州,就那个还有大象和犀牛的地界,沼泽占了大半,这地方就是穷山恶水,极不利于骑兵作战,打下来没多少好处,还会有大量非战斗减员。
就只剩下一个淘州了。
淘州在丕州东南,位置类似于被丕州踩在脚底下。相比起栖州和鹭州,淘州乱都乱得默默无闻。
因为淘州和丕州之间,隔了一道山脉——断垄山。这道山脉原名断龙山,因其远远看去,仿若一条龙被斩断龙首,瘫倒在地。这名字方克皇帝,过于不详,汉时就改名了。
断垄山脉崎岖曲折,进山的人少了,有去无回。人多了,补给困难,还是有去无回。这紧挨着的两州,是对彼此最陌生的邻居。
绕路是可以,但要么走鹭州,要么走栖州。所以若攻淘州,为了方便之后的管理,还得把路占下来。
吕墨襟向来会给宇文霁留下思考的时间,此刻宇文霁在想,他就在看着宇文霁的手掌。他有点不服气,因为宇文霁的手已经很像成人了,个头高壮点也就罢了,手掌也这样大,这样有力(呃,好像不只比他有力……)。
吕墨襟很瘦,可他的手却偏偏很有肉,指头伸直了,还能看见肉窝窝。他的手背对比宇文霁的手心,都过于黑白分明。他用指甲轻轻戳宇文霁手上的茧子,粉色的指甲过于柔软,宇文霁毫无所觉,吕墨襟指甲都起毛边了,指尖还让茧子刮红了。
吕墨襟抿了抿嘴唇。他虽早慧,可如今正是青春洋溢的时候,自尊抬头,他身边只宇文霁一个同龄人,总会不自觉地与他攀比。
宇文霁一低头,恰好看见正低头瞧着红指头的吕墨襟,把他的手捞过来,细瞧:“怎么?手指头起肉刺了?”
“没。”吕墨襟把手缩回去了。
“哦。”说这两句话,宇文霁倒是有想法了,“打一半的栖州,转头?”
“正是。”吕墨襟将竹简扯过来,在上面画出了栖州的分布图,栖州靠近北边(岐阳)的部分,确实更繁荣,即便屡遭劫掠,依旧有些大城屹立,但栖州南部,有一处铁矿,且有河流,“我们占领栖州沃郡后,可经水路,入淘州涟镇。”
“涟镇……”宇文霁想了半天,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了关于涟镇的消息——这些年的学习,对周边的大小势力,熊爹、老师方品、将军们,还有墨墨总会有提一嘴的时候。
现在占据涟镇的,好像是个什么水虱子,还是水跳蚤的水匪,他原本是淘州的水军校尉。
“水狮子葛石,善水战,且与其他贼人不同,他为人颇为忠厚。我们可以试试派人说降他。若他不降,那就在林波郡提前上岸,走陆路。”吕墨襟又道。
“吕军师……”宇文霁站了起来。
“嗯?”
“你一辈子都别离开我!”他噌一下从几案这边窜出大半个身子,握住了吕墨襟双手。
吕墨襟被他吓得凤眼圆瞪,当即一个后仰躲闪。
“嘭!”吕墨襟的椅子倒了,宇文霁从抓着他的手,变成搂着他的腰。若非宇文霁反应快,吕墨襟就要跟椅子一块儿躺地上去了。
“胡闹什么?!”吕墨襟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对宇文霁指指点点。
宇文霁低头,认错认罚。
可吕墨襟要走的时候,却在门口停住脚,又走了回来,对着宇文霁一拱手:“主公不改,我亦不变。”
这就是宇文霁那个一辈子的回答,说“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的,不是吕墨襟。但他在宇文霁身边,很舒心。且以他对权贵们的了解,这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宇文大趾了。换一个家主,让他喂自己吃人肉吗?
吕墨襟想:我好日子真的过得太久了,低不下这个头,吃不下去了。
想到这儿,吕墨襟对着宇文霁笑了一下——今日大公子闹腾也是好的,仿若回到了大王未离开之时。
“墨墨……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宇文霁方才更多的是开玩笑,就一时童心吧?但吕墨襟给了他一个简短却郑重的回答,倒是他刚才孟浪了。
他正经的回答,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开口立下的第一个flag了。
“景光,共勉。对了,我给自己起了个字——寒雅。”
“……”
“为什么这个表情?”
宇文霁舔了舔嘴唇,不敢说实话:“这个字太好了,我一时过于惊叹。”
他觉得这个字,和墨墨既般配又不般配。般配在于这字一听便是个大美人的,不般配在于这像是个清高冷傲大美人的,白色系冰山咖,墨墨吧……他黑的,还是五彩斑斓的黑。
“我喜寒鸦。”吕墨襟走回来,在竹简上写下寒鸦,又将鸦以拇指擦去,写下雅,“只是以鸦为字终究不好,便以雅盖之。”
宇文霁道:“以雅遮墨。”
“确实。”两人相视而笑。
宇文霁突然想起了什么:“给你养只大乌鸦吗?”
吕墨襟立刻摇头:“不要,那东西聪明又霸道,我喜欢它,却无意养它。”
宇文霁就笑他叶公好龙,吕墨襟点头认了:“远看喜欢,若弄到家里来,便要负责吃喝拉撒。这些活物还有自己的脾气,乌鸦还好些,毕竟个子小。龙那种东西,动动指甲就能把人碾成肉糜,叶公若见龙仍喜,方是蠢物。”——
作者有话说:[狗头]俩小孩目前还是纯洁的君臣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