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139(2 / 2)

“喝酒了喝酒了!”

“不要浪费好时光啊!”

“这酒好香,快些呀,我快忍不住了!”

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有一瞬的恍惚。

他们分不清这些话都是谁说的,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笑容灿烂。九嘤山上,昭陵墓旁,大家高举酒杯催促他们快来加入。他们等了他们多久?

或许也没多久。

李世民和长孙如堇轻笑,一步踏出。

一步步踏入这众人欢闹。

一步步踏入这红尘凡世。

从前世到今生,一切早已改变,可又似乎什么也没改变。那些熟悉的面容在光影里模糊又清晰,笑声穿透岁月,指引他们前行。山河早已新,人间却依旧。

第138章【脑洞番】庄生晓梦迷蝴蝶

李世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先不论自己身处的奇异又虚幻的空间,四周雾蒙蒙一片,在当他看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后便更加肯定了这一想法。不过就算是在梦中,李世民的谨慎依旧不减。但难免,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李世民出口的话中还是带上了些许好奇。“你是我?”

却没想到对面那人也几乎是同时出声:“你是李世民?”李世民笑:“看来不用再问了,你果真是我。”“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梦中梦见自己是他人他物的不知凡几,但梦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并且能够问答自如,确实是少见。”

“不愧是我。”

对面的"李世民"笑眯眯地端详着李世民的面容,一边啧啧惊奇一边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也真不愧是自己能说出的话。

李世民哭笑不得,却半点不觉得奇怪,反而也是饶有兴致地上前一步,拉近与"李世民”的距离。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自己实在是新奇非常。

那些早在镜中看惯的眉眼,如今看来确实熟悉又陌生。哎……李世民忽而反应过来,这份陌生并不是因为视角的新奇,而是眼前这个“李世民"明明白白要瞧着比他年小上许多。倒是有点像他初初登基的那段年月。

“啧,如今是贞观几年?”

李世民一面思索一面装作不经意般发问。

“李世民”挑眉:“你我既然是同一人,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我怎会不知?”“李世民”俯身凑近,伸手虚点李世民鬓角明显的白发:“你那边呢?”“又是贞观几年?”

在另一个自己跟前就像是全无秘密,所有的心事都是大喇喇摊在日光下,全无遮掩。

但这样的感觉并不叫人生恼。

看着自己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意气张扬,倒是有些看欣赏的后辈之感。

李世民抱臂,好整以暇:“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闻言惊讶,脱口而出:“二十一年?”“你居然比我大了足足十九岁。”

李世民微眯眸子:“怎么,嫌弃自己老了?”“李世民”哈哈大笑,不等李世民反应,已然走到距离李世民不过一步的距离,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兴奋。

“我只是没想到我能活那么久。”

李世民一愣。

“我从小身体不好,大病好几场险些熬不过来。”“大唐开国之后又年年奔赴战场,身上早就不知有多少暗伤。”“登上皇位之际天下一切又百废待兴,时常到夜半也无法休息,上个月我才在病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可把观音婢他们担心坏了。”“如今得知自己至少还有十六年的光景好好地治理天下,辟百姓喜乐的治世,我自然是高兴非常。”

“李世民"抬首,一双眼眸似有星河坠于其中,看向李世民时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

李世民却是怔愣片刻,而后颇为无奈地笑笑,在“李世民"想要再度开口时堵住了他的话。

“那也不许仗着你知晓后事而太过劳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李世民"动作一顿,悄悄后退半步,轻咳道:“不会不会,有观音婢和玄龄等人看着呢,我又怎么会再因自己的身体叫他们担心?”“不过说起观音婢和大家,你……”

“李世民”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将眸中一闪而过的担忧收敛:“他们……在贞观二十一年还陪在你身边吗?”

李世民没有立马回复,而是对上"李世民"的目光突兀问道:“你知道林邑早稻或是曲辕犁吗?”

“李世民”微微蹙眉:“这是什么?”

李世民抿唇,他方才就有猜测了,却没想到猜测成真。没听过牛痘曲辕犁,就意味着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除却来自后世的李承乾知晓,还能有谁知道呢?那么眼前这个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李世民”…恐怕就是李承乾口中所言自己不孝的那个在前世的他。如果是那个世界的自己……

李世民垂眸,脑中想起李承乾曾言说的上辈子,观音婢早早逝去,他的臣子也多是走在他的前头。

但还未等他开口,“李世民”也不愧是他,轻而易举就从他的一个微不可查的迟疑中看明白了。

“李世民"轻叹,握上李世民的手臂:“你不必再与我说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还未再等李世民说什么,就在他“李世民"与李世民相接触的几息后,这处白茫茫的空间反而闪出晃人眼的亮光,叫他们二人同时闭上了眸子。李世民动作比"李世民"更快一步,抢先将“李世民"护在身后,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后,二人像是置身于一种奇妙的飘然环境。“李世民"睁开眼,一面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一切一面从李世民身后走出:“我尚且年富力壮,你年岁已大,遇上危险本该是我护着你才是。”李世民闻言险些被年轻的自己给气笑了,虽然眼下的环境更加值得关注,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却没想到还是我的动作更快一筹,想来你还是需要勤勉练习,莫要比不得我这个老者。”“李世民"明显还是想要再反驳什么的,但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摁住“李世民”,直接岔开话题:“快瞧,眼前这些一幕幕不同的画面。”“李世民"轻哼,自己的肚量便不与老人家计较了,尤其这个老人家还是自己。

“李世民”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就见不远处,本像是一团五颜六色的画布倏然自发流动起来。

渐渐的,画布分成一块块环绕四周,每张画布上都有不同的画面。李世民带着"李世民”上前:“这些画像居然会动,就好似活生生景象在眼前上演一般。”

年轻的"李世民"明显更加耐不住好奇,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好一会:“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李世民点头:“确实是眼熟,这看着不就是长安和洛阳吗?”“李世民"轻哎:“等等,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是不是敬德?”李世民定睛一看,那副画布上的画面再度极速流转,眨眼间从长安到战场,从白天到黑夜。

“这是我军军营?”

“李世民”伸手一指那军营的形制:“确实如此,而且还是我的营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是我们打仗时的主帅营帐。”“李世民”又轻推李世民:“快看快看,是敬德,他进营帐了!”话落,就见那画布中的尉迟敬德一把掀开帐帘不过通报一声便那么直直进了主帅大帐。

瞧着就是好生"嚣张"的气派。

二人皆是被这一幕给惊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李世民”满脸疑惑:“你的记忆里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吗?”李世民摇头:“敬德虽是武将,但其心思也是细腻,这样的行为他不会做出。”

“李世民"咋舌:“可这分明就是敬德的脸,这是怎么回事?”李世民的视线却是从这古怪的画布落到了另外一块画布上头。那上头明显是大兴宫的场景,殿内站着的有两个人。两个人很明显是君臣,但是关系亲近,凑在一起似乎是在谈论什么。一个人是他,另外一个人李世民则完全不认识,他的记忆中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下意识的,李世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微微俯身,里头居然还有声音传来。

“臣观,之……”

观之什么?

李世民又看向那个自己,那个自己的脸上带着笑意。“杜怀信杜子诺,你这法子倒是有趣。"

杜如晦家族中的人吗?

可若是杜如晦家中的人,他也不该是全无印象才对。彼时的李世民并不清楚,这一块块画布用后世的话来讲就是一个个不同的平行时空。

突然冒出一个全无印象但关系不错的臣子,那估摸就是经典的穿越小说辅佐流的路数了。

可现下的李世民显然是想不到此处的,但就在他好奇之际,突然觉得身子一晃。

李世民转过头去,就见那个“李世民"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用手指轻触画布。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画布猛然变大,一阵白光闪过,两人同时消失不见,只余那画布上多出了两个熟悉的人影。李世民讶异地看着周围,他们如今落到的位置是在方才那个主帅营帐之前,可不远处巡夜的士卒就跟没看到他们一样,走过时连目光都不带瞥一下的。“李世民”显然也发现了。

既然是在梦中,“李世民"自然没有其他心思,反而是这边走走那边看看。见其他人真的看不见他们,“李世民"负手就要往主帅营帐内走去。李世民落后一步:“你想去看看?”

“李世民"轻笑:“看看另一个自己,看看另一个做派的敬德,你不好奇?”李世民自然是好奇的,所以话落他就上前一步跟着"李世民”进了帐中。结果一入帐内,瞧见的情景就叫二人愣在原地。就见尉迟敬德毫无形象顾忌地躺在主帅的床榻之上,尉迟敬德睡得很香,连一双腿压在自家主帅身上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主帅师……

李世民和"李世民"同时深吸一口气。

他们真的很不想承认那个被尉迟敬德压着醒了后又无奈又不想打搅自家麾下大将好眠的主帅长了一张跟他们一模一样的脸。“李世民"猛然后退几步,目光复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同样一张脸,居然还能做出这样一副委屈可怜又……咳,又柔弱的样子。”李世民倒是稳重许多,但出口的话也带上了些许的磕绊:“咳,你在观音婢跟前示弱时不也是这幅模样吗?”

“李世民”似是恼羞成怒:“你瞎说什么,我在观音婢心中可是顶顶好的大英雄!”

李世民这会终于缓过心情,莫名生了些逗逗年轻的自己的心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这怎么是瞎说呢?”

“李世民"牙酸:“哼,我不与你计较。”说着"李世民"就想要上前,绕着那张床榻转啊转,要不是他们此刻无法触碰东西,“李世民"都想要上手将尉迟敬德给搬走。李世民好笑:“你急又有什么用?”

“你我又不是没与他人抵足而眠过。”

“李世民”一顿,随即没好气地冲李世民道:“抵足而眠?”“李世民”一指那两双腿都压在那个自己身上的尉迟敬德:“你管这个叫抵足而眠?”

李世民面不改色:“大差不差。”

“说不准是敬德的睡姿不好呢?”

“李世民”斜睨他一眼:“就算如此,我也要做压着旁人的一个,瞧这里的自己,实在是可怜样十足。”

李世民惊奇:“所以你的关注点在这?”

这是重点吗?

这个时候还要争一争先吗?

“李世民"哼哼一笑:“你不是我吗?”

“所以我怎么是瞎说呢?”

好得很,倒是把他方才用来堵他的话给换了回来。这下轮到李世民牙酸了:“我说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旁人看不到我们,我们也触摸不到这个世界的一切,你急也没用。”“李世民”闷气,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的话是对的,自己只能干着急。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外头忽而传来一阵阵吵闹和兵器碰撞的身上。莫不是夜袭?

二人同时心神一凛,只恨不得当即摇醒那个还压着那个李世民的尉迟敬德。可谁知营帐一掀开,钻进来的是好几个熟悉的面孔。秦叔宝程知节还有李世绩。

二人的神情当即又复杂起来。

秦叔宝和程知节没什么,怎么那李世绩一副狗头军师的打扮?结果下一瞬,从秦叔宝口中冒出的军师二字便证明了他们的猜想。“李世民"看得啧啧称奇:“这家伙还有做军师的天赋?”李世民都被惊得好好绕了李世绩一圈:“他这人连军中的暗语都不太看得明白,做军师?”

李世民喃喃自语:“还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就在这时,那狗头军师打扮模样的李世绩老神在在开口:“我掐指一算帝星有黑气遮掩,原是以为秦王或恐遇险,却不料居然是那尉迟大黑脸压着我们秦王了。”

“护驾不成是一场误会。”

李世民与”李世民”同时扶额,这都什么与什么呀。可接下来瞧着那李世民柔柔弱弱地被众将救出,两人更是没眼看。“李世民”直言不讳:“这身板这性子,怕是在战场上活不过一天。”李世民深有同感:“看着令人心忧啊。”

这个地方的大唐建立也不知该是何等艰难。难不成是他在手下这群大将后头哭几声讲几句仁义就行了?这倒是有些像说书人口中的明君故事,君不见那个性情刚烈的汉昭烈帝刘备在说书人口中不也柔弱了三分吗?

“李世民”忽而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察觉到他的目光:“做什么?”

“李世民"长吁短叹:“忽然还是觉得你好,至少这性子像我。”李世民又被自己给气笑了:“你这是耶耶像儿子吗?”“不该是你像我?”

“李世民"哼笑:“你就是日后的我,自然该说你像我。”李世民笑:“你占口头便宜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李世民”回:“你不也一样?”

两人同时住嘴了。

是一个人的坏处就是这个,想说什么做什么完全就会被对方知晓,一点也没有互相玩笑比比嘴上功夫谁厉害的快乐。既然谁也说不过谁,“李世民”也不打算再看下去这叫他“糟心"的一幕。“李世民”拉过李世民,刚没走出几步,又是一阵白光,两人回到了先前那个满是画布的空间。

“李世民"眯眸:“我知道了,触碰画布我们就能进这个世界,然后我们再接触就能回来?”

李世民倒是满脸无所谓:“再试试呗,嗯…”李世民的目光迅速略过那一块块画布,随即落到了一个瞪大双眸明显显得很吃惊的自己身上。

自己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李世民问:“你认识吗?”“李世民”道:“你活得比我久,你都不认识我又认识什么?”李世民轻笑,拽着"李世民”:“那就去看看吧。”“李世民"不置可否:“行啊,正巧我也想看看,又谁能叫你们如此惊讶。”倏忽白光,两人便又入了画中世界。

刚一走近,就瞧见那个做惊讶状的自己。

“李世民"看了几眼就摇摇头:“这样的神情”李世民接口:“就算是再惊讶我们都是做不出的。”毕竞眼前这位的惊讶着实有些“蠢相"了。“李世民”似乎有些累了,他左右看看,一掀衣袍就这样盘腿坐下,根本不在乎自己碰不到这画中世界的事物。

样子看着是坐,但实则是轻微悬浮在半空。李世民也跟着坐下,没有半分不自在。

“从小到大我遇上的最多的夸赞就是夸我聪慧,这样的模样……啧,实在是少见。”

“李世民"相当认同这话,不过听到少见二字他还是强调:“不是少见,是没有。”

李世民笑:“是是是,是没有。”

随后李世民又指指那个看着就不太聪明的自己的眼前的男人。“那男人看着行事狂妄,眼底里头的自得可是太过显眼了。”“李世民"看了一眼,颇有些嫌弃:“所有的情绪都浮于表面,偏生我瞧那人还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

李世民轻笑:“那就继续看看吧。”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献出了一副巨大的地图。李世民先是眼前一亮,因为此时此刻这场景叫他想到了自家儿子的当庭献图。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古怪起来。

“李世民”探出身子瞥了一眼:“哎,是舆图,但又不是时下流行的舆图,这份舆图很大,隔了海,地方被分成一块一块的。”“李世民”又看了好几眼,忽而语气也变得古怪起来:“这海外有国家我是知道的,我虽然不知道这海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是……“李世民"指指舆图上辽东一地的地形标注和长江黄河的走向:“这些是怎么回事?″

“怎么与我们那里的完全不一样?”

辽东没有大泽,反而是山地能走陆路南下?长江黄河的流向也是古怪非常,与当下是一点都不一样。但那个李世民仿佛没有看出来一般,反而是一把握住献图男人的胳膊大喜夸赞。

李世民的眸底一闪而过一丝嘲讽。

李世民通过李承乾知晓些后世之事,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人是半点不带修改的直接将后世的舆图拿了出来。

李承乾当时也献过图,但那图他虽结合了后世的经验,但更多的还是翻阅书籍和询问他人,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做成,才能叫他叫贞观众臣信服。而眼前这人这样粗糙的手段……

李世民想着,耳边响起"李世民"的抱怨。“这就信了,这就开心到直接赏官了?”

“顶着这张脸做这样的事情,可真是叫人没眼看。”“就他这脑子做皇帝,我看也是治理不好天下的,百姓也是倒霉。"<1就算是面对自己的脸,“李世民"也丝毫不嘴软。李世民摇摇头:“不,这做派就算勉强在战场上活下来,玄武门也是活不下来的。”

“哪还轮得到他做皇帝呢?”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说得不错!”

但随着李世民的笑声而落,另一边还在继续。就见那献图之人意气风发,指尖一点距离大唐不算远但还是隔了海的一块地方。

李世民轻声:“比照位置…是倭国吗?”

果不其然,献图之人说这是倭国,然后又说什么倭国有银矿铜矿,如今大唐缺银少铜,倭国又发展不济,若能一举派兵攻下将其控制,于国于民都是大大的好事。

然后那个李世民的表情明显是心动了。

两人听得瞠目结舌。

好半响,“李世民"才缓过神来:“就算银铜好,但短时间百姓何以负担这样的劳师远征?”

李世民倒是更加直白:“估摸那人都不是很清楚那银矿铜矿具体在何处在哪座山吧。”

“李世民”叹气:“确实如此,当然最要命的难道不是想要跨海远渡,投放军队维持统治,运输守卫开采管理,要做成可是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只怕是……”

李世民接口:“只怕是还没等看到回报,大唐的财政就先撑不住了。”“贞观本就承接隋末乱世,人力本就不足,若再是……“李世民"垂眸,忽然就不想再听下去了。献图之人做事全然想当然,那个李世民更是离谱,半点不像是接手过政务的模样,说天真都是夸他了。

李世民轻叹:“走吧。”

“李世民"抿唇,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不过一个看客,又能做什么呢?

但“李世民"却没有立马握上李世民的手臂,反而是又看了一眼那个献图之人。

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一种他不理解的轻蔑和高高在上。“李世民"看不明白这份轻蔑,但李世民却是读懂了。这是后世之人跨越时代面对前人的居高临下。他所俯瞰轻蔑的,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先人的努力。渺小如他,不过是在巨人脚边,扔了几颗自以为新奇的石子。这样的自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世民"和李世民笑了笑,下一瞬他们再度回到了原先的空间。“李世民”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我有些累了。”“我可半点不想承认那些是我们。”

“还是你最像我。”

“李世民”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但这一回,李世民却没有出口反驳,李世民绕着空间走了好几圈,终是走到最后一个画布上时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根本不同于他过去所见到的一切建筑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就像是李承乾曾经口中的后世。

而画布中央的那座山…是他身前为自己和观音婢选定的陵墓之所。李世民没有犹豫,侧首看向“李世民”:“我们再去一个世界吧。”“李世民”愣了愣,但随即挂上笑容:“好啊。”“我总觉得梦该醒了,这一回,我们一定要择一个最好的画中世界。”李世民眉眼微弯:“信我吗?”

“李世民”上前毫不犹豫轻触李世民身前的画布。“你就是我,信你亦是信我。”

最后一个世界确实是最好的世界,当他们从黑黝黝的墓道里飘出来时,二人无比肯定这个判断。

“李世民”掸掸身上并没有沾染的泥灰道:“这是什么地方?”显然不过刚刚登基的“李世民"还不知道这是他为自己择选的死后居所。但李世民也不瞒他:“这是你死后要住的地方。”“李世民”刚想应是忽而觉得不对,赶忙环顾四周:“所以我们刚才待的墓道是我的墓?”

“好家伙,前两个世界咱们面对的好歹还是活着的自己,这个世界遇上的居然是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自己……

“李世民”状似打了个寒颤:“可真是吓人。”李世民头也没回:“把你脸上的好奇收收,你这话才更有可信性。”“李世民”一笑,难得没有回杠李世民,反而是绕着山头四处转悠了一圈。“风景可真漂亮,选的地方不错,我认同。”李世民扯扯嘴角:“可把你能的。”

“你就没发现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李世民"这才反应过来,不论是远处的建筑还是近处的走道,这一切都不像他那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李世民却是清楚,这应就是李承乾口中的后世,他的故乡。李世民来到山脚,“李世民"跟在身后。

街道上,一个个古怪形状的物件无需牛马牵引,呼啸奔驰,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人们衣着简便,神色匆匆,却大多面色红润,体态康健,绝非“李世民”记忆中的百姓。

有老者悠然漫步,孩童嬉笑追逐,他们脸上不见惶恐。“李世民”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民生。

这就是他毕生所求的"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吗?李世民虽然惊讶,但显然比之"李世民”更加冷静。李世民眯起眼眸,看到不远处的"小学”两字,虽然有些别扭,但李世民还是将其认了出来。

学?

是后世的学堂吗?

李世民又带着说不出话来的"李世民"来到小学。学堂之内,无分男女,皆可入学。

朗朗读书声传来,诵读着他们从未听过的学问。教化。

这是否就是″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的另一种极致?甚至……更广博?

这是“李世民”梦中都不敢想象的盛世。

百姓似乎真的不再困于饥寒,不再懵于教化。但是……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这个世界…是不是没有皇权?”李世民道:“是啊,没有皇权没有皇帝。”“这世界富足、强大、便捷得超乎想象,但是唯独没有皇权的位置。”“李世民”有一瞬的怔楞。

李世民笑,“李世民”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他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初初从李承乾言语中窥探到后世时也是这样的心情。欣慰于民之富足,骄傲于国之强盛,但难免迷茫于自身之湮灭。良久,“李世民”似乎是叹了极轻极轻的一口气。李世民站在他身边:“要回去了吗?”

“李世民"默然一瞬,出口的话却不是回复他的答案。“这个梦,真的是梦?”

“就算是梦,也太过真实了些。”

李世民大笑:“何必在意呢?”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又何必在乎呢?”“梦中所见一切才是你该要记要思索的。”“还有,你和观音婢的孩子…要好好教,莫要有遗憾。”“走吧,该回去了。”

李世民轻轻抱住眼前这个茫然年轻的自己。“再见了。”

贞观二十一年。

李世民从榻上清醒,恍若大梦一场。

他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总是觉得,这该是个很好的梦。贞观二年,初初登基的李世民做了场绮丽又奇异的梦。他记得梦中的一切细节,也记得梦中另外一个自己的拥抱。梦醒后,他看到了小太子李承乾正窝在他怀中睡得正香。李世民这才想起方才在教导李承乾政务,太过劳累之下二人才上榻小憩。憾事吗?

李世民忽然忆起那个自己对他所说的话。

李世民轻笑,拥着李承乾再度闭眸。

希望在下一个梦中,他还会与自己相遇。

第139章【脑洞番】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究竟是谁,居然敢占据寡人的身体,无耻孤魂快快从寡人身体里滚出去!”

李承乾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自己耳边一直似有蚊虫嗡嗡作响,恼得人无法安歇。

李承乾费力地半开眼眸,天未亮,四周尚且一片黑暗。看来时间还早,李承乾当即就想要躺下继续睡。谁料便在这个时候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在梦中的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你这个孤魂野鬼,快从寡人的身体里滚出去!”李承乾悚然一惊,彻底没了睡意。

孤魂野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可不就是个孤魂野鬼?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恰恰好戳中了李承乾一直深埋心底的隐忧。但很快李承乾就反应过来不对了。

他虽与李世民坦白一切,但他人又如何知道穿越这等奇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东宫,这是一国太子的寝殿,守卫向来严密,所以此刻是谁在说话,还对他这般大吼大叫?!

李承乾蹙眉,飞速环顾四周,并没有人。

“喂,寡人在你上头。”

李承乾下意识抬眸,然后他便瞧见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李承乾骇得直接夺起枕头一把扔了过去。

却不料那枕头像是穿破了一道虚幻人影,没砸到人,只剩下枕头落地的声音。

“呵,寡人还以为你这野鬼有多大胆,却不料是个胆小如鼠的,那还不快将寡人的身体速速还来!”

在最初的惊骇后,李承乾终是缓过神来,脑子飞速转动。毕竟是死过一回穿越过一回的人了,此刻他大着胆子细细打量那个飘在他头上的身影。

他们二人的面容确实十分相似,但若是看得再仔细些,便能发现那恍若鬼魂的自己瞧着要更少年许多。

眉眼间是没经过大事的骄矜和稚嫩,年岁瞧着至多弱冠之龄。再兼之这鬼口中左一个寡人右一个野鬼的……李承乾到底曾是现代人,自己又经历过穿越这等奇事,心头想的念的自然更加天马行空,他对眼前这家伙的来历有了个猜测。李承乾不动声色:“你说我是孤魂野鬼要我从这身体中滚出去,呵,那你的意思便是你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那鬼魂轻哼,猛然俯身贴近他,二人距离极近,若那鬼魂是个人,只怕是连呼吸都是可闻的。

“不然呢?”

闻言李承乾轻笑:“那你再仔细看看,我和你这张脸到底有什么区别。”那鬼魂一顿,也不知为何,他居然真的被李承乾这话给说动,鬼魂冷静下来细细打量。

这不打量还好,一打量那鬼魂登时瞪大双眸。果然,那鬼魂也看出来了。

李承乾道:“如何?我这张面容可不似你这样幼稚冲动。”李承乾到底还是不爽被一个臭小子这样蹬鼻子上脸辱骂,见缝插针刺了那鬼魂好几句。

那鬼魂呼吸急促:“寡人幼稚冲动?!”

“寡人可是大唐太子李承乾,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果然。

李承乾的猜测得到了肯定。

这人也是"李承乾",但就冲他那个脾性,倒更像是历史上的“李承乾”。若真是如此,那眼前这鬼魂某种意义上就是他。那个他从前万分不想承认的前世的自己。

李承乾不动声色:“哦,那还真是巧了,我亦是大唐太子李承乾。”“要我说,莫不是你才是假冒的那个想要夺我身体吧?”“李承乾"怒极,可还未等他再说什么,李承乾继续道:“要说孤魂野鬼,你现在这状态才更似孤魂野鬼吧?”

“李承乾”一噎,下意识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这话他真是憋屈地无法反驳。

“李承乾”一时间居然还真陷入了茫然。

便就在这时,李承乾迅速发问:“现在是贞观几年?”“李承乾"不察,脱口而出:“贞观十一年…”话说到一半他忽而反应过来,脑子中浮现出一个个他曾看过的志怪故事。“李承乾”声音古怪:“你……莫不是也是寡人?”李承乾挑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承乾"沉默一瞬,强忍下心头的火气道:“那你这边是现下是贞观几年?李承乾大大方方回道:“贞观二十一年。”“李承乾"冷笑:“你果然就是日后的寡人。”“没想到寡人这太子位置还要坐如此之久。”李承乾蹙眉,整个人转瞬便从温润转为凶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此刻的李承乾可不同于历史上的李承乾,他杀过人也上过战场,那一身的凛冽气势远不是眼前那家伙比得上的。

“李承乾"骇了一跳,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但他终究不想在自己跟前丢了面子,装作无事般大笑:“你不就是寡人吗?”“寡人什么意思你还能不知道?”

李承乾却并没有被这话激怒,而是哂笑:“果然是个懦夫。”“李承乾"像是被踩到痛脚般,他再也忍不住道:“你是寡人,寡人是你,你这样骂寡人不也是在骂你自己吗?”

李承乾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那又如何,我早便想骂骂你了。”“一直没机会,倒没想到你自个儿送上门来。”“李承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伸手直指李承乾:“混、混账!李承乾却是盯着他:“我为何不能骂,你做的荒唐事还少吗?”“哦,不对,如果是贞观十一年的话,那你可能还没做许多的荒唐事。”“但就冲你方才那个态度,呵,我倒是觉得替阿耶骂你不冤。”李承乾可是想得很开,面对前世的自己也是毫不留情。“李承乾"被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李承乾这话太过古怪,他当即道:“不,不对,你绝对不是寡人!”李承乾闻言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扯了扯嘴角:“对着我这张脸和这东宫太子寝殿的样式,你就不用自己骗自己了。”“我是你,却也不是你。”

“我是李承乾,是阿耶的儿子,却万分不会是一个只会荒唐玩乐遇事逃避责任的李承乾!”

“也万不会成为与阿耶离心离德的李承乾!”“李承乾"显然被被这话给说懵了,但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这男人口中的阿耶指得必定便是李世民。

这男人言语中对李世民的维护和推崇都叫他难受不已,更不用说那男人还是顶着他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情急之下,“李承乾”便口不择言起来。

“呵,阿耶……他算什么阿耶!”

“偏宠李泰便也罢,可他对寡人呢?有半分是对儿子的样子吗?!”“处处挑寡人的刺找寡人的茬,给寡人的东宫大臣只会骂寡人。”“寡人才不要这样的一个阿耶!”

从头到尾并未真正动气的李承乾在此刻怒极反笑,看向“李承乾"的眼神愈发失望:"在贞观十一年里你的心中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吗?”“真是……无药可救。”

李承乾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偏偏好像一根针一样直刺“李承乾"心头,叫他呼吸一滞。

“李承乾”忽而生出了更为强烈的怒火。

他凭什么对自己失望?

他以为他是谁?!

“李承乾"猛然上前,一把揪住李承乾的衣襟:"”你”但他话还未说完,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分明碰不到任何东西,但对李承乾他却能揪住他的衣襟。

他能碰到东西了!

可惜还未来得及欣喜,下一瞬,二人同时觉得眼前一黑,意识昏昏沉沉,随后便陷入一片黑暗。

东宫,太子寝殿,后半夜。

在外守夜的顾十二忽觉殿内有什么动静,他轻轻询问却并未得到答复,顾十二迟疑半晌,终是悄悄在外探进脑袋,便看到在床榻之上睡得安稳的太子殿下其余,一切如寻常。

血色残阳泼洒而下,旌旗破败地耷拉着,只依稀辨得出一个“唐”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尸体的腥气,浓得化不开,浓得教人喉头阵阵发紧。断肢残躯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几个士兵的尸体堆叠到一起,血流了满地,他们的肚上有偌大的伤口,肠子被拖出老长,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止不远处,一些尸体显然经历了不止一次的蹂躏。被战马反复踩踏过的,甲胄的碎片深深嵌入了烂肉之中,只剩下一层称之为人形的皮囊。“李承乾”一睁眼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被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李承乾"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那双惯常只映着诗书风月、锦绣繁华的眸子,此刻倒映着的却是人间地狱。

那不是话本里勾勒的壮烈,也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伤亡惨重"。而是尸山。

而是血海。

“呕一一”

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但除了酸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五脏六腑还在凶狠地抽搐痉挛。

“李承乾"腿软得站不住,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却只觉得胳膊处被人握住。

“李承乾"回头,是那个未来的李承乾。

那个李承乾面上没什么其他表情,除却一闪而过的悲悯更多的则是见惯战场上残酷之像的平静。

李承乾垂眸,稳稳扶住“李承乾”:“这就是战场,你还是第一次看吧?”“李承乾”也不再管前一刻两个人还在吵架,在这个鬼地方李承乾或许是他唯一认识也唯一可以寻求保护的人。

“我……”

“李承乾"想说我不怕,但最终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盯着李承乾不断得落着泪。

李承乾却只是握着他的手臂,强硬地将人拖到那面残破的"唐"旌旗旁,喃喃低语:″唐……

说着李承乾环顾自周,总觉得此地有些眼熟,是……恰在此刻,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承乾回首,便见一队狼狈的人马疾驰而来。

领头的那人面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唇色却是惨白一片,那人落着泪,有数次想要回头去望那人间地狱,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被手下臣属掩护着一路逃。

本该是常见的战败一方军士的景象,但李承乾的脑子却在一瞬间空白一片。那个领头男人的脸分明是年轻时候的阿耶!是李世民。

战败,李世民……

李承乾一下便明白了他为何觉得此地眼熟,这里是浅水原。这是武德年间李世民的唯一一场败仗,由于生病下放军队指挥权,却不料属下见他年幼无威望,违背他的指令擅自出兵,最终酿成浅水原的惨败。”河……阿印……”

“李承乾"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下意识贴近李承乾。“怎么会是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皇帝吗?又怎会在战场上如此狼狈?李承乾回过神来:“武德年间阿耶唯一的一场战败,你不该不知道的。“李承乾"一愣,混沌的脑子终于在这一刻开始运转:“是和贼子薛举的浅水原之战?”

“怎么会……阿……他分明是所有人口中的常胜将军,就算是输,就算是输…李承乾讥笑打断:“就算是输又怎会如此凄惨,毕竞阿耶是个皇子,就算打仗也该是安安全全的,你是想这样说对吧?”“李承乾″茫然抬首,对上李承乾那莫名的目光。“可这才是真实的战场,阿耶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不论输赢,都是这样残酷。”

李承乾忽而一把拖过“李承乾",直接将他的脸贴近他们脚边的一具尸首。那尸首尚且瞪着双眼,满脸都是血,脸上好大一个口子,露出泛白泛黄的肉。

“李承乾"陡然尖叫起来,他拼了命的想要推开李承乾,可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李承乾"哭泣咒骂挣扎,却都没有叫李承乾停下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忽感背后的钳制一松,他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狼狈样又哪还有先前自称寡人的骄矜?李承乾带着讽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果然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阿耶还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养成你这样外懦内厉的性子。”但这次,“李承乾”却罕见地没有反驳他。他只是在怔愣半响后喃喃问道:“这……这就是他从前日日要面对的景象?”这样人间地狱的战场生涯,李世民过了足足好几年。李承乾笑得恶劣,似乎要将这辈子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在眼前这个自己身上。“是啊,在你安心窝在乳娘怀里的时候,在你安心陪着阿娘的时候,在你开心和下人兄妹玩耍之际,阿耶过得就是这样辛苦的日子。”“人命……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呵,阿耶要是有所懈怠,死的只会是唐军是他自己。”“你以为,你安稳的幼年岁月是谁给你的?”李承乾又拽起"李承乾",尾音陡然扬高:“看清楚了,战场从来都是拆人骨剥人皮的地狱!”

“若无阿耶,若无阿耶守护长安,就李渊的手段只怕这长安早便保不住了,大唐能否一统还是两说。”

“你以为打仗是如何?”

“是史书上的算无遗策风光无限吗?!”

“战场上,可没人会受你的脾性陪你过家家!”“李承乾"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李承乾"忽而想起自己的抱怨。他抱怨李世民对他太过严厉,抱怨太子生活太过压抑,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可,再压抑还能比得过眼前的景象压抑吗?“李承乾"忽然便觉得自己从前的抱怨太过幼稚,这样时时刻刻游走在生死线上的日子他连想一下都觉得绝望,可这样的日子却是李世民从前日日要过的。风光无限的天策上将背后,却要时时面临各种压力和死亡的危险……与之相比,他所抱怨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莫名其妙和那个所谓的自己见面前他和李世民还在吵架,他的心尖猛然一痛。

李承乾看着失魂落魄的他,一把将人拽起,就在这时,二人眼前又是熟悉的一阵黑暗,下一瞬他们便又到了全新的地方。“秦王府。”

李承乾盯着那个眼熟的宫殿一字一顿开口。一直浑浑噩噩的"李承乾”一怔,同样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可奇怪的是此时分明就是黑夜,但整个秦王府却都是灯火通明。“李承乾"缓了缓,他的思绪还陷在方才那残酷的景象中难以挣脱,所以出口的话难免带了些无措:“我们…怎么又到了秦王府?”李承乾眉心微蹙,他此刻根本不想管眼下的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他情愿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当做他可以教导李承乾亲手弥补前世遗憾的一次机会。李承乾又是一言不发,直接将人拉扯着入了秦王府。只是相比较上一回的强硬,这一回"李承乾"倒是配合许多,因为他也是着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步入秦王府内,就发觉下人奴仆来去匆匆,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惊慌。且还不仅仅如此,随着他们走近,在李世民的住处之外,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李世民最信任的心腹都是一脸焦急地在门口徘徊。当然,还有一个不常出现在秦王府的人此刻才是最吸引李承乾二人注意的,那就是李世民的叔叔李神通。

李承乾恍然,一瞬就明了此刻秦王府内究竟是怎么了。“李承乾"也有些明白过来,少时他见李神通的次数不多,但有一次他却是印象深刻,只怕就是这次了。

“李承乾"喉间带上了哽咽:“是……是阿耶被废太子下毒的那次吧?”少时那次他一觉睡到天明,懵懵懂懂,只记得第二日起来看见的李神通的叹气和阿娘的悲恸。

但很快,阿耶便出现在他面前,一如往常,他便渐渐忘了那时慌张的心情。而现在,多年以后,当他长大成人再来回首这段事情,心情却是大不相同。秦王府此刻压抑的氛围叫他难以喘气,“李承乾"猛然侧首不再去看围在屋外焦急万分的众人。

“我们,我们回去吧。”

李承乾却是一把拉住他,直直带他传入屋内。“我也不知道我们方才是怎么出去来到这里的。”“不过,既然我们还没走,就先去看看阿耶。”这一回李承乾的语气平静很多,不再是一张口就是带刺。“李承乾”顿了顿,到底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跟着一道飘入。进了屋子的一刹那,瞧见的就是端着一盆血水往外走去的内侍。“李承乾”一个脚软,若非李承乾扶了一把,他只怕又要瘫软在地。李承乾上前,尽管知道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但亲眼见到床榻上那个面色惨白虚弱的男人,他依旧是呼吸一紧。

李承乾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李世民,身后脚步声传来,“李承乾"默默站在他的旁侧。

记忆中的李世民总是骄傲张扬的,似乎从来没有事能难倒他,又何曾有过今日这样的脆弱?

“李承乾"不敢再看,扭过头去,瞧见的就是已经去世的阿娘。贞观十一年的他,早就不知有多久没有看过阿娘的脸了。“李承乾″心跳骤快。

长孙如堇眼中含泪,可那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只是一直握着李世民的手。

随着医士不断给着李世民灌药,也不知过了多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起,李世民醒了。

长孙如堇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李世民,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在李世民怀中。

“二良郎……

李世民扯扯嘴角,轻轻拥住她:“我……无事。”但是这份温柔的安慰背后,掩藏的却是李世民眸底深深的疲倦和悲切。李世民将头轻轻靠在长孙如堇肩头,所以他的神情也只有站在榻边的李承乾二人看到了。

李承乾鼻尖一酸。

其毙命于一死,本无情于再飞。

这句话出自李世民贞观后期亲自做的《威凤赋》,原来这句话掩藏的便是这样的心情吗?

他那个时候是真的有想过一死吧……

权力和抱负,野心和道义,不断在他心中拉扯。让这样骄傲的一只威凤生了寻死的念头,他在那个时候究竟是背负了多少大的压力?

“李承乾"凝视着李世民的双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耶。记忆中,这天以后阿耶在他面前明明是如往常一般。可今日他看得分明,阿耶明明是存了一闪而过的死志的。这个时候阿耶在想些什么呢?

彼时他和阿耶吵架时出口的一句“那我大不了去死好了”被阿耶听到时,阿耶又是何等的伤心心难受?

他所谓的言死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赌气,可于李世民而言呢?死,在战场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不知与死擦肩而过多少次。下了战场上了朝廷,也是各种刀光剑影,李建成想要除掉他,李渊或许也想选择抛弃他,期间凶险不比战场上小。

死,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字眼。

“李承乾"喉头一哽,他所有的抱怨又有什么意思呢?阿耶这么幸苦才夺得的天下……

战场上刀剑无眼,朝廷上暗箭难防。

可自己呢?

分明日子过得比阿耶在做秦王时不知舒服多少,却还是觉得全天下最最可怜的是他自己。

阿耶守护的天下,若要交到他这样的人手里……“李承乾”落下泪来。

他还真是……

那个未来的自己说得对极了,无药可救。

他还真是,无药可救。

“李承乾"忽而感到无比羞愧,他缓缓半跪身子,尽管知道他触碰不到阿耶,但他依旧将脑袋埋在阿耶肩头。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他欠了阿耶太久太久。

但所幸还不算晚。

话落,一阵温柔的白光将他们二人包裹。

不过一瞬,二人双双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