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后世番】人间正道是沧桑
后唐,长安。
嘉佑十七年的冬天,冷得彻骨。
长安的宫墙虽依旧巍峨,人心却早已不复。皇城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夹杂着末帝李钦与近臣们宴饮的狂欢,仿佛宫墙之外那烽火连天的世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与此地的醉生梦死截然不同,长安潼关,帅营,气氛凝重,几近绝望。晋王李琮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叛军势力范围,从淮南到河东,从洛阳到汾晋,一片刺目的赤红。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鬓角却已染上霜色,眉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愤。“殿下,前线失守,红巾军杀了所有不肯投降的将官!”“他们的人头……人头都被高悬示众!”
传令兵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李琮背对着众人,望着舆图上那片已被染成赤红的大地,手指死死掐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但没想到会败得如此惨烈。屠戮军官,悬首示众,这是那红巾军首领陆重在明确宣告,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没有任何招安或妥协的余地。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冷静:“朝廷的援兵呢?各地节度使的回信呢?”
幕僚黯然垂首:“朝廷……陛下责殿下剿匪不力,又派了监军前来督战。”“各地节度使……回信说境内亦有流寇,无力勤王。”“无力勤王?”
李琮没有暴怒,只是准确地点出了一个事实。“他们是在待价而沽。”
“等着看是我李唐皇室先死绝,还是乱民先耗尽气力。”“不外乎行东汉末年诸侯旧事。”
李琮深吸一口气,视线确却是不自觉落到了那出自红巾军那份吊名伐罪的檄文,以及一份由红巾军刊发的一本蛊惑人心的小册子。里面的言辞激烈,但除却当下民间常见的思想,还有一些更加激进的,却叫李琮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是李唐宗室,身体里流淌着李唐那位最受尊崇的太宗皇帝与其最有太宗之风的高宗的血液。
他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尤其精研太宗皇帝的事迹,太宗皇帝留下的《帝范》等书自然烂熟于心。
但他的前半生更是私下搜集了许多未被官方收录的志怪小说民间思想以及高宗尚为太子之际的东宫旧人的笔记野史。李琮隐隐察觉,那野史笔记中太宗和高宗的许多对话和举措,似乎藏着一条一以贯之却又惊世骇俗的逻辑。
那逻辑,与眼前这些叛军的口号,竞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呼应。可……那又如何?!
大唐三百年之际险些被灭,但有一个落魄宗室便如同东汉刘秀一般惊艳出世,再兴大唐,始有这再三百年的国祚。
当今朝廷,帝王荒淫无度,朝臣尸位素餐,一如每个王朝末世。朝中并非无人看出危机,但当今陛下昏聩,党争酷烈,任何清醒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谗媚与短视之中。
他这个王爷,空有抱负,却处处受制,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但李琮坚信,只要给他权力,让他以铁腕手段扫除积弊,肃清朝廷,再结合当今民间的“新学"再度改编来教化万民,循序渐进地进行社会变革,大唐可以第三次中兴!
他可以成为新的中兴之主,再延续数百年的国祚,避免这场浩劫。他的理想,是重塑一个强大开明的皇权,来完成自上而下的变革。这与陆重那帮要彻底砸碎一切自下而上重建秩序的农民军,根本水火不容。“王爷,乱军势头太盛。”
“我军粮饷不继,兵力疲敝,是否……暂避锋芒,坚守潼关?”一位老将小心翼翼地建议。
“坚守?"李琮眼神锐利如刀。
“我军粮饷若无他人援助最多供应不过一月,坚守只有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唯有野战打崩乱军,否则朝廷体面何存?”“坚守不出,天下人心会顷刻瓦解,各地节度使也会纷纷倒戈,我等已是退无可退。”
李琮抽出佩剑,狠狠劈在案上,案桌一角落地,木屑纷飞:“寡人在此立誓,粮饷已尽,寡人与诸位同食糙米!”
“援军已绝,寡人与诸位共守此关!”
“关若破,我李琮,必与长安共生死!”
“大唐可以亡,但我身为太宗皇帝血脉,骨气不可亡!”“若有违誓,犹如此案!”
“诸君,可愿随我一道?”
残存的将领和士兵们望着他们身先士卒此刻又展现出惊人意志的殿下,眼眶红了,纷纷嘶哑着低吼:"愿随殿下,死战!”此时此刻,潼关外。
胜利的狂欢带着血腥,但也带来了着新的秩序。陆重并没有沉浸在享乐中。
他走在刚刚经历战火的街道上,看到一个老翁正在废墟里刨找着什么,泣不成声。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粝的大手帮老翁搬开一根焦黑的房梁,从下面挖出一个小木盒。
老翁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只小小的银镯子。他对着陆重就要磕头。
陆重一把扶住他,声音洪亮:“老翁使不得。”“俺们红巾军造反,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再给任何人磕头!”他回头对部下吼道:“愣着干什么?帮街坊们都清理清理,看看还有没有埋着的家当!”
“再从缴获里拨些粮食,立刻架锅熬粥,仗打完了,就不能让活人再俄死!”
陆重这句话的效果是显著的,瞬间就叫本还惶惶不安的百姓放下心来。夜,军中庆功宴上,有头领嚷着要杀进长安坐龙椅。陆重抓起一个烤饼,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用力拍上桌面。“坐龙椅?老子现在坐这板凳挺踏实!”
“你们忘了咱们为啥拎着脑袋造反了?不是因为龙椅上换个人,是因为那龙椅再也不该有!”
陆重冷笑。
他心心中很清楚如今挡在潼关里头的晋王李琮名声很好能力也强,若让他彻底掌握朝政,只怕这唐尚有转圜喘息的余地。但越是清楚,陆重就越不可能在明面上说什么好话。“那李琮是名声好吧?”
“起兵前大伙中还有人觉得要是皇帝换成李琮就好了。”“屁!”
“他要保的是他李家的江山,是他那套君臣父子的规矩。”“俺们呢?俺们是要给天下穷苦人一条活路,是两条道上的马车,跑不到一块去!”
“他越贤明,就越得打死他,否则等他缓过气来,就会用更厉害的手段把咱们按回泥地里去,俺们的血就白流了!”他站起身,走到嚷嚷着当皇帝的头领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老王,你当初为啥跟俺造反?是因为你爹娘饿死的时候,官府还在催粮!”“是因为你妹子被抢去抵租,投了井!”
“你现在想去当那皇帝?那你和当初逼死你爹娘妹子的人,有啥两样?!他的话如重锤,砸在每个头领的心头。
他的话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阶级的利益,制度的更迭,当下的两方尖锐的矛盾尚且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余地,妥协就是背叛。
“传令各营,休整五日后全力攻打潼关。”“告诉弟兄们,打下长安,宰了狗皇帝和那晋王,以祭天下百姓!”
开春的潼关并未带来生机,反而成了人间地狱。李琮拿出最后家底,最终拉过一支约两万人的军队,可惜野战的结果并不算好,只和陆重率领的军队打了个平手。
打崩敌军是没戏了,无法,李琮不得不一面坚守潼关一面想尽办法筹措粮草,依托关隘,拼死抵抗。
就算明知前路是死,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陆重的红巾军则士气如虹,数量多达十万,虽然装备训练不及官军,但悍不畏死。
战役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拉锯战。
关隘几度易手,连城墙都被鲜血染成暗红。李琮亲临一线,甲胄已被染成红色,却依旧挥刀死战。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李唐皇室尚有血性,尽管每一次击退敌人的进攻,他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陆重同样凶猛,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义军士兵们高喊那些“蛊惑人心"的口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月。
潼关内外,尸骸枕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烂的臭味。李琮的兵力越打越少,尽管长安的天子似乎终是感到害怕送了些粮草过来,但终究还是晚了。
到最后李琮一部粮草彻底断绝,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与之相反,红巾军虽然损失同样巨大,但后方不断有新的流民加入,仿佛无穷无尽。
最终,在一个夜晚,义军前方引诱官军牵制官军主力,后出一支奇兵夜袭破关,官军大乱。
彼时李琮正在前线杀敌,闻听噩耗,知道大势已去。他试图组织反击,却被败兵冲散。混战中,他身中流矢,被自己的亲兵拼死救下,两万大军,十不存一。
潼关已破,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没有了。尚且不等天子朝臣出逃,长安人心已散,没等红巾军攻城,城内幸存的饥民和小吏就发动了暴动,打开了城门。
红巾军不废一兵一卒轻易拿下了长安。
李琮被残部护送至太庙。
他伤势极重,却挣扎着换上那身代表亲王身份的衮服。这份衮服的制式是他结合太宗时期的制式改作的,而后他屏退了所有想要保护他突围的部下。
“不必了。”
李琮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寡人是太宗皇帝子孙,大唐晋王。”
“国既破,唯死社稷耳。”
“岂能如丧家之犬,窜伏草间?”
李琮看着他的部下被他“撵走",而后他凝视着庄严肃穆的列祖列宗牌位,尤其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和高宗皇帝李承乾的牌位,怔怔地落下泪。“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瑞……尽力了。”他喃喃自语:“我终于明白了你们的想法,却放不下这社稷江l……”“我欲行中兴之事,奈何……奈何时代洪流,已不容我等这般"修补。”“你们曾经深埋的火种,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焚尽这一切…便在此刻,太庙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陆重率领着义军将领,大步闯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蒲团上,衣着华贵却面色惨白的李琮。李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重:“前先潼关一战朕虽在战场上见过你,但到底不如今日这样看得详细。”
“你朕想象中更有气魄。”
他临死前,下意识用了“朕”字,并非僭越和想做个一日帝王过过瘾,而是此刻,他自觉代表的是整个王朝的法统。
就算是在王朝末年,那个昏聩的皇帝也不该是他大唐的最后一个皇帝。那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