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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公主则是攥着新城公主的一小截手指,半窝在李丽质的肩头。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长孙无忌的眼眶又酸涩了起来。

“殿下……该启程了。”

李承乾道:“走吧。”

“不过,能麻烦舅舅先等等吗?”

李承乾直到这个时候才抽出了心神去想青天。

你……走了吗?

没有回复。

看来是走了啊。

李承乾莫名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次相见。

若是能再次相见,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了。

长孙无忌问:“殿下是在?”

李承乾轻声:“在道别。”

在向青天道别。

在向阿耶道别。

在向他的前半生道别。

***

贞观二十三年的五月底,谁人都知晓了大唐天子李世民的逝去。

这个消息最开始传到民间的时候没人信。

那日天色青灰,有风微动,市井间偶有低语,旋即被压了下去。

人们照例生活,只是动作缓了三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茶肆里有人讪讪道:“又是哪处传来的谣言罢?”

众人跟着点头,茶碗磕在桌上,到底比往日响亮。

结果没几日,白幡自宫门垂落,大家才意识到是真的。

当夜,忽有细雨,沥沥淅淅,下了一夜不歇。

有老翁坐着听雨,只说天也在哭,却又不似。

因那雨声到底太平静,太绵长,只是不肯断气似的下着,叫人觉得伤心。

第二日,天倒放晴了。

大伙做着事,做着做着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宫的方向。

往日热闹的东西两市竟然格外安静,就像是觉得大点声就会惊醒了宫里头安眠的人,虽然大伙明知他不会醒了。

日子照常过,可又不似照常过。

李世民是极好的,他待百姓有些像待客,客气里有种诚然的尊重,使人受宠若惊,继而心生真实的酸楚。

如今这主人竟先辞世,抛下满堂宾客,惶惶无所依。

李世民的死也不仅仅是民间悲恸,朝中外族,皆是有人不敢置信,可亲眼见到棺椁时,却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李世民的棺椁从翠微宫被送回长安,侍卫仪仗依旧盔明甲亮,步伐整齐划一。

若非他们守护的并非帝王车架而是一架棺椁,那几乎会给人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从未离去的错觉。

这近乎刻板的“如平日”的景象,反倒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令人心碎。

四方藩王、都督、刺史皆可返京奔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群外族人。

他们依照他们族内古老的习俗,剪发、剺面、割耳,流血洒地。

他们别无所长,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赤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哀悼。

六月的开端吹过的风已是带上热意。

李承乾自从返回长安后,便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朝政的交接,官员的变动,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去处理。

若说这段时间以来有什么是叫他印象最深的,不过是两件。

一是前朝里,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想要殉葬追随李世民,李承乾拿出李世民提前下的旨意将他们阻止。

二人悲恸落泪,但若这是先帝所愿,他们自当服从。

二便是在李世民死后生了场大病的徐惠。

这一回或许是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提前知晓了她的结局,时常提点着熬着她的性子,还真没叫她再次走上自弃的道路。

她认真地喝药,调理身体。

李承乾到底不忍,李世民后宫中有子女傍身的后妃跟着子女去往封地,无子女傍身的就不再是送到寺庙,而是给些钱财许其归家。

但徐惠却先见了李承乾一面。

徐惠的面上还带着病荣,但是她的眼眸却满是坚定。

李承乾至今都记得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娘的话语。

她说,在日后她会时时关注朝政,希望李承乾给她一个能上呈谏言的机会。

这是李世民留下的大好河山,她也想为这天下添一份自己的力,哪怕微不足道。

总也不负她的理想抱负。

总也不负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恋。

李承乾答应了这个近乎“荒唐”的请求。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也该是到了他将要登基的日子。

那一日,他起得很早。

他记得他吻过的妻子,那个吻炽热缠绵,有爱意也有怜惜。

他也记得那块白玉莲佩突兀在那个早晨闪过一丝红芒,然后,这块玉佩便像是染上了尘埃,与最寻常的玉佩没有什么区别。

他曾经的遗憾始于太子的身份,又终于太子的身份。

那么现在,他已然走出了这段遗憾,他已然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这玉佩在未来还有没有用,但他只知道一点。

那就是他不再需要外物傍身,靠自己,他便能撑起这个天下。

李承乾穿上独属于帝王的袍服,告别了他的妻子,告别了他的阿娘,告别了他的阿耶,告别了曾经迷茫犹豫的自己,将要登上那个位置。

大兴宫的正殿,他看着那个从前属于阿耶的位置,一步一步缓缓而上。

王位下面,所有人都跪伏。

“恭迎陛下”的声浪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沉闷而虚幻。

李承乾却在这一瞬恍惚。

他们在拜谁,是他吗?

还仅仅只是那个即将坐上龙椅、承载他们所有期望的圣君天子?

可是……

这是他,却又不是完全的他。

这具躯体里的灵魂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轰鸣声,装着无数与当下格格不入的念头。

这才是完整的他。

“陛下,请升御座——”

便在此刻,礼官的话响起。

李承乾回神,可在朝服的宽袍大袖的遮掩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是在害怕被那皇权彻底同化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早便留下了新生的希望,那火苗虽微弱,可注定会在未来成长为燎原之势。

他缓缓坐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阿耶的余温。

一刹那,他忽而笑了。

阿耶从来都是陪着他的不是吗?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不是万国来朝的盛景,不是象征君临天下的权柄,而是阿耶的笑脸。

李世民笑着问他:“想好了吗?”

“想好了便去做,阿耶看着呢。”

李承乾一字一顿:“想好了。”

由太子到天子,他或许需要时间去适应身份的转变。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而灼热。

而在遥远得他无法亲手触及的未来——

御座终将空悬,

再无一人独坐。

【正文完】

第133章【古代番】君埋泉下泥销骨

又结束了一天的政务。

李承乾揉揉眉骨,一个人坐在殿中闭目养神,不过说是这样说,他心中到底还是念着事。

等他再度回过神来时,已是过了许久,天色将近昏黄。李承乾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些奶娘遂安夫人准备的糕点后就全当应付晚膳。

所幸今日苏文茵不在宫中,她家中的妹妹前些天出嫁,她也就特意出宫回家小住了些时日,明日才会回来。

不若如此,就李承乾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做法,苏文茵头一个不会答应。不过眼下的李承乾显然也没什么再多的心思的想这些了。昨日上报南方水患,为着这个,李承乾从昨夜后半夜开始就没有合眼了。偏生再过小一月便是新年,年底本就事多,两相迭加自然是叫李承乾这个刚登基的新皇忙碌非常。

草草应付过晚膳,在偏殿要与他商议政事的一干大臣早早便都候着了。李承乾起身,转了几个弯走到偏殿,甫一出门才发觉外头早就不知何时下起雪来。

李承乾有些恍惚。

这应是今岁的第一场冬雪,也应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冬雪。细碎的雪籽先是零星,但很快渐密,无声地落下,在地上铺上薄薄一层白色。李承乾停下脚步,停驻在廊下望着这纷纷扬扬的雪幕,一股不易察觉的寒意和孤寂悄然爬上他的心心头。

半响,李承乾收回目光,大步朝偏殿而去。李承乾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也像是“一时兴起"看了会冬雪,可身旁跟着的内侍顾十二总觉得陛下的脚步快了些也匆忙了些。顾十二跟在李承乾身后,下意识侧首回望,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瞧着就叫人觉得伤感。

顾十二轻叹,不过是加快步伐跟上李承乾与他一同到了偏殿。偏殿。

偏殿角落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入殿中便觉得暖意融融,李承乾脱下批着的大氅,露出里头素白的衣裳。

他一面搭着大氅递给顾十二,一面迎着众臣的目光坐上了自己的位置。案桌上,早便摆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李承乾拿起茗了一口,看向他坐在他身侧离他最近的男人:“是我近半月来最喜欢的新茶,我记着如今民间才培育出来宫中还未曾见过,是舅舅嘱咐人安排的?”

长孙无忌顶着同僚的目光倒是厚着脸皮应下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颇有些像史书里“阿谀奉承”专哄皇帝开心的“佞臣”。“陛下喜欢便好。”

李承乾笑笑:“舅舅这样念着我,自然是喜欢的。”虽说这不是大朝会这种场合,不过是天子私下与近臣重臣商议政务,用不着严肃,可李承乾这一口一个舅舅的,也着实太亲密了些。旁侧可还有起居郎褚遂良一直记着呢,往后放到史书上放到起居注上也不知是个什么描述。

一直瞧着这一幕的房玄龄忍不住轻咳想要提醒,结果咳着咳着到真是牵动了胸口的病处。

房玄龄蹙眉,掩唇想要止住喉间的痒意和痛意。李承乾丝毫没有觉察到房玄龄最开始的意思,眼见房玄龄这幅模样,他当即急急开口:“玄龄,你身子近来本就不好,都说叫你在府好好修养,今日你本可不来的。”

说着李承乾吩咐顾十二想要叫他去唤太医,房玄龄见状轻声道:“不用劳烦陛下了。”

“臣自己的身子臣自己清楚。”

本就是年岁到了,要不要看太医又有什么用呢?李承乾嗓音低低的:“那我叫太医再配些药给你。”房玄龄一个月里有大半月都要躺在榻上休养,这个月也是好不容易能下床了,这又匆匆忙忙的不顾自己身子忙着政务。谁来劝都没用。

几人都是心知肚明,房玄龄这半年来日渐消瘦,精神气越来越差,分明就是…与药与太医的关系都不大。

但,李承乾这样做,总归是为一个可能性而已。说不定呢?

人,有时候总是需要些希望来骗着自己的。房玄龄并没有错过李承乾眸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伤感。他微顿,应下陛下为他配药的话后,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倒是房玄龄身边的杜如晦打破了这刻的沉默:“陛下不如也多念着臣,听闻陛下私库中前些天才得了进贡的好酒,不如……”杜如晦话还未说完,李承乾倒是真的被拉出对房玄龄健康的忧心,但转头看着杜如晦这些年来一直苍白的面容,他叹气。“喝什么酒,你这身子还能喝酒吗?”

杜如晦轻"哎":“陛下这可就……”

但杜如晦话未说完,李承乾忽而低低打断:“马上便要新年了。”“新的一岁,我不过是想着还要有你们陪在我身边辅佐者我。”“总归…大家得好好的一起过一个新年。”说不定,李承乾心中苦笑,这便是他们能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这下谁也不说话了。

沉寂中,在李承乾还是太子时就称得上他心腹的马周和上官仪对视一眼。马周道:“陛下,南方州县的水患一事已是派了朝廷官员前往探查情况,想来不日便能得到百姓受灾的准确消息。”上官仪接口:“且开仓放粮得及时,从受灾州县的官吏的上报来看,损伤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也只有政事,这半年来,也唯有提到政事,李承乾才能“不管不顾”,一心只在这上头。

李承乾抿唇:“所以方才朝会上也只是定了个大概的后续救灾计划,具体的细节还是需要仰赖各位与我一同商议了。”眼见气氛被马周和上官仪两人掰了回来,在场几人皆是松了口气。这一商议便不知道商议了多久,商议的事情也从救灾到了他事,近来的政事和众人一直意见不一的政策同样是一并又被提了起来。私底下议政,李承乾从不拘着众人,所以他们说的话也从来都是直白。甚至说着说着,各自要言自己的政见时都颇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可便就在这时,贞观末年一直担着闲职但在李承乾登基后又被重新启用的李道宗在这场大伙的争论中难得口快。

可偏生就是他那一句口快,倒叫在场所有人都怔了片刻,包括说了话的他自己。

“陛下,这法子虽见效快,然到底有纰漏,恐伤民间百姓。”“先帝在时,每每推行政策,必先……

话便是到这一句戛然而止。

李道宗像是猛地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那张脸瞬间褪了色,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与无措。

他愣愣的,嘴唇嗫嚅着,再吐不出一个字。先帝。

自从半年前的六月李世民逝世后,起初所有人都是悲不自胜。尤其是李承乾这个新皇,那段时间几乎是魂不守舍,半个月的功夫就瘦了整整一大圈。

在一次下朝后,因为连日劳累加上心心理上的悲恸,李承乾直接晕了过去。后来太医来看才发觉李承乾不知已是发了多久的热了,偏偏他自己一直还没有发现。

便是在这之后,所有人都逼着他吃药养身体,就算是他自己也是逼着自己的。

而等他养好病后,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不再日日心神不宁,相反,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政务上。

所有人只当他是走了出来。

可是…

可是,这不过是大家美好的愿望。

李承乾依旧日日穿戴素衣,按着李世民的遗诏,比着汉文帝不过替他服丧三十六日便可,但……

那之后已是整整四个多月,李承乾依旧做着服丧期内一切该做的。1可他们这些大臣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件事上说新皇呢?他们这些人跟了李世民一辈子,临到头对着李世民叫他们不过服丧三十六日的遗诏却都是不愿听从。

群臣皆自发自觉地为李世民服丧,四个月又哪里算长呢?所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新皇和他们一样,只怕是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放下过。

那就尽量少提先帝吧。

先帝二字,便成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禁语。可谁知道,李道宗却会在眼下意外说出那两个字。刹那间,满殿死寂。

在贞观时期便做着起居郎,以风流辩才著称的褚遂良,先前正执笔记录,而此刻那笔尖却悬在半空,一点墨迹污了纸张,他却浑然未觉。房玄龄猛地别开了脸,望向殿外那片落着雪雾的天空无言。杜如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眸的一瞬间眼眶骤然湿润。长孙无忌有些恍惚,自从李世民走后,为着大唐天下为着他和妹妹的孩子,他强逼着自己不要沉溺悲伤。

先帝……他有多久没有听人提到他了?

却原来,不过是两个字就叫他溃不成军。

马周微愣,眼前浮现出那个曾经耐心指点他政务的男人。上官仪抿唇,似乎那一日曲江宴上他和李承乾因着儒学上的问题还在争锋相对,可是到最后哪怕是他打赌输了,李世民依旧是笑着宽慰他。李承乾感到心口被那两个字狠狠一撞,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李承乾抬眼,缓缓扫过他的……也曾是李世民的臣子。李道宗依旧僵着身子,眼圈却不可抑制地泛了红。褚遂良终于回过神,放下笔,沉默着将那张写废了的纸扯下,一笔一划在新纸上记下新帝的一言一行。

而长孙无忌,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垮塌了一瞬,看着一直是强硬的人此刻竞透出几分萧索。

房玄龄的目光从殿外回到殿内,又落到了杜如晦的面上。从杜如晦的眼中他看到了自己,年华老去面容憔悴。就好像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那个男人。

杜如晦扯扯嘴角,下意识摩挲着指尖,直到今日他依然记得男人在与他道别时握着他手的力道。

可惜,不过半年,曾经的主公曾经的陛下,现下落在口中的也不过先帝二字。

马周垂眸,他曾因着一篇代笔文章就将出身贫寒的自己直接拔擢入朝。多年之后,他尚且活跃在朝廷做得风生水起,再也没有人敢拿他的出身挤兑他。

可是,天下能懂他之人,却永永远远地看不见了。上官仪兀自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那一日。

自从他入朝后,他见过李世民许多次的笑,可唯有初次相见那次叫他格外难以忘却。

他真的,已是许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笑了。

半年前,先帝驾崩,举国缟素。

那时悲声震天,可半年后的今天,哀恸已被时光沉淀,成了一种更细密无声的痛楚,潜藏在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只待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便破土而出,缠得人窒息。

这半年,他们努力又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个名字,仿佛不去碰,那道巨大的伤口就不存在。

他们辅佐新君,处理朝政,一切似乎都在步入正轨。可这一刻的沉默……

李承乾看着他们,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涩意:“是啊……阿耶在时……

他顿住了。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每个人心里都无比清晰地知道。那是他们所有人的明月,曾经朗照乾坤,清辉万里。如今,明月不再。

君埋泉下泥销骨。

李承乾看着大家,就算年岁再小的,现下已是鬓角微白。年华不再,所有人都老了,可偏偏那个在这一干老臣中该是年岁最小的李世民却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我寄人间雪满头。

但也好,李世民是多么喜欢热闹的人啊。

若是他们都走在他的前头,那到了晚年他该是多么寂寞。留下的人,总是难熬些的。

最先挑破这个话题的李道宗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臣…。…失仪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目光仍看着殿外的雪:“无妨。”“我……亦甚想念。”

李承乾难得笑了笑,这一回倒不是什么强颜欢笑,他看着众人:“今岁新年宫中大宴,其中有份表演是我一早便坚持定下的。”“我很喜欢,我想大家也会喜欢的。”

若泉下有知,阿耶和阿娘在地下相伴看着人间,想来也会喜欢的。长孙无忌轻声:“是什么?”

李承乾一字一顿,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秦王破阵乐。”

除夕,新岁。

今日的大兴宫虽然不及从前热闹,但已然是新皇登基以来阵仗最大的活动了。

毕竟前半年谁都知道先帝和先皇后的逝去是新皇心中的一根刺。当然,先帝的逝去对谁都是一根刺。

大伙根本没什么心思去办什么热热闹闹的宴会。但除夕的意义到底还是不同的。

大兴宫的大殿内,丝竹声流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无法真正触及心底。

觥筹交错间,李承乾坐在最上首,他看着底下的大臣,目光沉静如水。他的面庞有些过于清瘦,半年的哀恸与国事磋磨,洗去了李承乾曾经身为太子的最后一丝青涩。

坐在一旁的苏文茵盯着李承乾的侧颜,难得有些怔愣。这半年来自己的夫郎有多怀念先皇和先皇后她是最清楚的。可是这一回,苏文茵却觉得在这份如往常一般的怀念中多了些其他的情绪。苏文茵忽而想起了前些日子李承乾对她说的除夕宴的安排。苏文茵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到先皇和先皇后,她揉了揉微微泛红的眼角。或许,他们都该彻底走出这半年来的悲恸了。这应也是先皇和先皇后希望看见的吧。

李承乾注意到了苏文茵的目光,他轻笑,掩在长袖的手悄然握上她的。酒过三巡,李承乾环顾四周,沉声道:“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这是李世民的诗,可此时此刻用到当下的场景却是在恰当不过。李承乾主动提起了李世民,话语含笑。

“又是新的一年,诸位,这次是我与诸位过得头一个新年。”“不过这话也不全对,这应是我身为天子后与诸位过的头一个新年。”也是李世民逝世后他们过的第一个新年。

这话李承乾没说,但在场之人又有哪一个不知道他这未竞之语。众人沉默一瞬,便看到上首的李承乾举起酒樽:“我敬诸位。”沉默便悄然散去,众人笑着遥遥相敬。

而后,年轻的皇帝轻轻抬手。

乐声倏止。满殿寂静,所有目光汇聚。

李承乾并未起身,只是声音平稳地开口,可那平稳之下,分明是极力压抑的波澜:“今日新岁,旧年已逝。”

“我……预备了一曲秦王破阵乐,以慰先帝在天之灵。”除却早便知晓消息的大臣。其他臣下们皆是心下微诧,旋即涌上是更深的悲凉。

此乐雄壮,是专为纪念武德年间先帝不顾自身安危带领士卒冲锋夺回沦陷的李唐起家之地晋阳的舞曲。

在李唐创立之处,在李唐险些就要被打算骨头的时候,在贼寇刘武周一路南下威逼长安的时候,在高祖和隐太子都沉默的时刻,是先帝站了出来。而后,不过短短半年,长安威胁不再,火树银花。于危难中力挽狂澜,于绝境中叫坚守孤城的士卒看到希望,这才是刘武周一战打赢后众士卒自发为其填唱旧曲的最根本原因。先帝在时,故而秦王破阵乐常于盛大场合奏响,每每令人热血沸腾。可如今…岂非更添伤怀?

然而,未等他们细想,李承乾已微微颔首。就见从殿外走上的是数百位身着甲胄的军士。照理来讲入宫面见天子不该披甲,可冲李承乾那态度,应是他早便默许的。众人又看去。

他们大多已鬓发斑白,步履不复当年轻捷,甚至有人身形微显佝偻,但那身甲胄穿在他们身上,自有一股他人难以比拟的肃杀与厚重。他们沉默着列队,眼神沉静而坚定,望向上首的新君。李承乾的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面容,声音带着敬重:“他们皆是曾随先帝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

“今日,便请他们为我们,再现先帝昔日荣光。”殿内响起极轻的吸气声。

大家怔怔地望着那些士卒,眼眶瞬间红了。先前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便觉得这些人面熟,却原来那是与李世民一同经历过烽火岁月,共享过荣辱悲欢的同袍。鼓槌落下。

“咚一一!”

一声苍劲的鼓响,并非宫廷乐鼓的清越,而是带着战场的磅礴,瞬间击穿殿内凝滞的空气。

老兵的阵列随之而动。

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当年迅疾刚猛,甚至略带迟缓,可那不是表演,那是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

是时隔多年后,士卒对主帅最深沉的怀念与敬意。从方才起就一直提不起精神的尉迟敬德瞬间红了眼眶,他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些动作的士卒。

他嗓音沙哑:“程知节……秦叔宝……你们瞧见了吗?”“那个是不是在洛阳一战里与我并肩作战的?”“那个我认识,是着陪我……和先帝孤身诱敌的家伙。”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尉迟敬德眼前仿佛出现当年李世民年少时对着他那豪气万千的话语。那时候的日子,意气风发……意气风发啊。尉迟敬德哽咽难言。

李世绩坐在他们不远处,闻言鼻子猛然一酸。又何止是洛阳,洺水一战,排在最前头的那个是当时先帝身边的亲兵。他因着大意被刘黑闼趁夜袭营,当初还是他和先帝一起带着兵来救他的。舞乐之中,恍惚能看到昔年那个锐不可当的身影正立于阵前。他似乎从未离去。

他含笑看着麾下的士卒,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久远的尘土混杂着血汗的气息,还有那震天的喊杀声与胜利的欢呼。

李靖深吸一口气,看着秦王破阵乐,眼前却越来越模糊。李靖抬手以袖拭目,动作快得近乎失礼,原来……是他落泪了啊。所有曾与李世民并肩作战的将士都落了泪,便是守卫宫内安全的年轻禁军同样是泣不成声。

可他们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些不再年轻的身影,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个再也不可能归来的人。

年轻的新皇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唇线紧抿,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李承乾就这么看着。

看着阿耶的荣耀在这些忠诚的老兵身上重生。看着那段他未曾亲身经历、却无比神往的岁月在他眼前重现。鼓声落,却无人出声。

那些老兵收势而立,胸膛起伏,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光彩。

他们望向最上首,齐齐抱拳躬身,无声行礼。寂静持续了许久。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他走下前,走到那些老兵面前,深深一揖。不等众人反应,李承乾却已直起身,转向满殿文武,语气坚定:“先帝是你我心中永不坠落的朱曦”

“朕曾日夜悲恸,觉先帝一去,天地失色前路茫然。”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老兵,扫过每一位老臣。“可今日,朕……”

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朕却忽然明白了,先帝从未离去。”“在破阵乐里,在你我的记忆之中。”

“他与我们,只是暂别。”

这句话,李承乾说得极重,却又极轻。

极重,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极轻,又像是一句终于得以宣之于口的安慰,安慰臣子,亦安慰自己。虽然细看李承乾的眼角湿润非常,可是他的面上却是带上了最真切的笑意。“这天下是你我之责,待到未来某日,重逢之际…他的声音带上憧憬:“我与诸位才不会在他跟前丢脸啊。”李承乾举起苏文茵适时奉上的酒樽,朗声道:“这一杯,敬我大唐。”李承乾一饮而尽,内侍又将其倒满。

李承乾笑容灿烂:“最后一杯,敬我阿耶。”“敬诸位与我和阿耶的……来日重逢!”

在场众臣轰然起身,杯盏高举,开口应声,积压了半年的郁郁在这一刻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每个人的胸腔。

敬,李世民。

李承乾仰头,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肠,点燃一腔热血。

李承乾望着下方那些面孔,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好多好多阿耶曾经放心不下的人,如今都是含着泪却也带上了笑。李承乾也再度跟着笑了。

殿外的风雪似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朦胧星子,温柔地注视着人间。君埋泥下泉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耶,我们都很想你,可……

可这只是暂别不是吗?

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带着那份共同的思念与荣耀,更好地走下去。走下去,直至重逢之日。

第134章【现代番】落花时节又逢君一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带着一种独属于现实的冰冷味道。

这气味就好似像一把利刃,生硬地破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的混沌意识。紧接着恢复的是听觉。

一个带上了些年岁的女声,穿透耳膜深处的嗡鸣:“醒了,老天爷!”“医生,他醒了!”

“这都快三个月了,李琛,你终于醒了,你的导师张教授和张教授的朋友覃教授都很担心你。”

李琛……

是在叫他吗?

便在这时,视觉才缓慢又不情愿地跟上。

天花板是惨白的,带着细微的裂纹。

光线有点刺眼。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眶,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视线微微偏移,便看到一张陌生女人欣喜又松了口气的脸。男人愣了好半响,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

李琛,这分明就是他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李琛又觉得这称呼有些莫名的陌生。

似乎……他许久许久没有被这样唤过一般了。在医院清醒前的记忆模糊地在他脑海复现,李琛抬手往自己的后脑摸去,果不其然摸上的触感是纱布。

高空抛物……

他居然没事吗?

李琛脑子昏昏沉沉,他看向眼前那个陌生的女人,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体,避开了女人想要替他掖被角的动作。

“你是……?””

他是孤儿,他不记得认识过这样一个女人。女人长舒一口气,也不恼李琛那警惕的眼神,一面按响了病床边的呼叫铃一面放柔了嗓音:“我是张教授和覃教授请的护工,你还记得他们吗?”张教授是他的导师,至于覃教授……

覃教授?

覃恬吗?

是他导师的朋友,也是校内名气很大的教授。李琛知道这个名字,可这个知道又似乎不同于只是认识同校导师的感觉,就好像是,就好像是…他已经认识了覃恬很久。好奇怪的感觉……

李琛有些木讷地轻轻点头。

伤后初醒时他还不觉得如何,可现下他却觉得额角一股一股胀着疼,提醒着他被某个从天而降的物体击中的事实。

被高空砸物后还能醒来应是要庆幸的。

可为什么,心口那里,却沉闷地压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又更深邃的痛楚?李琛愣愣地垂眸,他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一处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最柔软的部分,缓慢地施加压力。不尖锐,却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琛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近乎庞大而模糊的……失落感。他怔怔地望着护工开合的嘴唇,听着她再度絮絮叨叨说着"万幸”、“没事了”。

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膜,遥远而不真切。他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一部分,还滞留在某个他并不知晓的地方。一些碎片倏然浮现又倏然消失。

这些碎片没有形状,没有逻辑,只有强烈的情绪色彩,在他脑海深处无力地扑闪。

一抹明亮到灼眼的明黄,带着令人想要臣服的威仪。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曾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烙进骨血。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畔,带着温热的、令人心脏绞痛的无奈与遗憾。还有泪水,很多人的泪水。

这些碎片浸染了视野,但都褪得极快,快得只留下一种惊悸的空洞。是什么?

李琛试图去捕捉,但它们流逝得很快,越想捉住越捉不住。到最后,只留下一种氤氲的雾气弥漫在他的感知里。那雾气的名字叫“曾经”。

可他明明…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他是一个孤儿,他的人生很简单,甚至像一张过于干净苍白的纸,何以承载如此沉重而复杂的愁绪?

便在这时,护工的手抚上他的后脑,帮他查看伤口处的包裹。可这份触碰理应是带着关怀的,可却让李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李琛僵着身子。

从小到大是孤儿的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早就习惯了对任何人都有所防备。

但骨子里,李琛本质上是渴求他人的关怀的。这里是医院,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导师请来的护工,照理来讲他不该这么抗拒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的。

可是,李琛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也并非抗拒他人的好意善心,而是,这份感觉他不习惯。那他习惯的是什么呢?

李琛闭了闭眸子。

就像是在虚无中追寻另一份……

另一份什么?

李琛突然卡了壳。

他不知道。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和茫然。李琛像是一个在别人漫长的故事里猝然醒来的旁观者。故事戛然而止,他却带走了故事里主角一生的悲欢离合,那些浓烈的情感席卷了他,变成了他自己也解不开的惆怅。真是疯了。

他不过是被高空抛物砸了后幸运地醒来,几个月的功夫,怎么就好像是恍若隔世一样。

是砸伤脑袋的后遗症吗?

李琛喉咙有些干涩,只要说话多些就会叫他觉得疼痛难忍。所以李琛没有打断护工的絮絮叨叨,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病号服布料,这真实的触感让他微微从那幻梦般的感受里回神。

李琛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原来眼下是晚上啊。

当下现代城市的夜空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晰明亮,看到星星比他幼时看到得少。

城市的晚上,亮着晃人眼的更多的是一栋栋高楼里亮起的,属于别人的温暖或冰冷的灯火。

可惜,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点,一如他的前半生。李琛早就习惯了。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李琛会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整整一个世界?一个辉煌的,刻骨铭心的,让他痛彻心扉又叫他无比眷恋的世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它不是汹涌的,甚至是安静的,冰凉的,顺着太阳穴悄无声息地没入发丝里。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只是心里那个巨大莫名的空洞,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液体来徒劳地填补一下。

护工看到了那滴泪,顿时慌了:“哎呦,是不是还疼得厉害?”“没事没事,医生很快就会来了啊。”

“没………

李琛终于舍得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护工松了口气:“那就是噩梦吧。”

“不过没关系,你都醒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

李琛收回视线。

真的过去了吗?

那为什么那份愁绪却像呼吸一样,缠绕不去,萦绕在他空荡荡的胸口,闷闷地发着疼。

他的心口处,仿佛被掏走了一块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过的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李琛的思绪。

李琛循着声音看去,护工拿起搁在床头的手机递到他手上。屏幕上显示着张导师三个字。

“你的手机。”

“我刚刚发消息给了张教授告诉你醒来的事。”李琛接过,刚刚接通就听到了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声音:“醒了?”“这段时间你就继续好好休养,不用着急回学校,论文学业什么的都放放,身体要紧。”

“这一回你的赔偿费我都帮你要回来了。”“什么东西啊,自己管不住手没有素质随便在高楼扔东西,真是……李琛笑笑:“谢谢。”

“嗯……还有,我,咳咳,我听说这次覃教授.…提到覃恬,李琛压着心头莫名的情绪开口询问,话说到一半张教授就知道了。

张教授应声:“他啊,他是我很好的朋友,之前对你也有关注来着。”“知道你一直一个人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就跟我一起想要多照顾你些。”“不过他现在不在学校,前段时间昭陵那出了意外,他跟队去抢救性发掘了,估摸今年都不怎么会回来了。”

“你要想谢他先不着急。”

在李琛听到昭陵两个字时就呼吸一滞,他压根做不到继续往下听。此间情绪完全不同于从前。

他研究初唐史,照理来讲若能发掘昭陵这该是天大的好事,这意味着更多的实物意味着更多的资料,可为什么眼下更多的他却觉得有些难受?或者更准确得说,由昭陵联想到的其主人……李世民,这才是叫他心头难受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

可这份悲从何而来,他并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时,张教授的叮嘱已然到了最后。“好好休息,不要着急,这段时间你落下的课程都可以慢慢来补。”李琛沉默片刻,轻轻应声。

两月后。

当李琛再度站在自己的学校跟前时,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顿了顿,直到室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李琛才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开来。“呼,我也去医院看过你好几次,每次去你都是脸色苍白……所幸你醒了,醒了就好。”

“来,我帮你拿东西。”

“你出院的日子倒是刚好赶上了开学的日子。”室友说着帮他拿过包笑道:“我可是特意推了能做志愿者时长的帮新生拎包引路的活来帮你啊。”

李琛轻笑:“别贫了,我这次来是理理东西的,我还想继续请一个月的假。”

室友惊讶,慌慌张张问道:“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李琛摇头:“不是,今年我住过的那家孤儿院开了已经满三十年了,我想……回去看看。”

尽管连李琛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想要回去看看,可是莫名的冲动却催促着他。

自从伤好醒来他就时常一个人发呆,觉得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不对,所以他对这种能顺从内心心的想法便也就听之任之。从前他总是忙着各种事情,这次险些丧命却叫他能停下脚步来好好地看一看人生中的一切。

室友沉默片刻,轻咳:"抱歉。”

李琛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世:“没事的,事实而已,我不在乎的。”室友看着还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不远处的吵嚷声吸引了他的目光。室友看过去,瞬间亮了双眸,兴奋地对李琛道:“哎,你看这群人里围着的两个新生。”

“哦不对,也不算完全的新生,是今年新来的研一的学弟学妹。”李琛顺着室友的目光看去,就瞧见两个高挑的背影。不过光光瞧这背影就能感觉出这两人的长相应是相当不差的。“长得很好看?”

所有才会有那么多人去看?

室友摇头:“当然不止这个原因喽。”

室友轻啧:“最主要的还是他俩的名字,啧啧啧,你肯定知道。”李琛好笑:“我能知道什么?”

室友神秘兮兮:“你怎么会不知道?”

“女的那个叫李丽质,男的那个叫李泰。”“嘿,稀奇吧?”

“要说跟历史人物重名,不奇怪。”

“可这人一来来俩也就罢,偏偏还是李世民的孩子里一对兄妹的名字,你说巧不巧合?”

“你天天研究初唐史料,猛然这样两个人冒出来,新不新奇?”“不过也或许是因为名字,听说这俩人倒是在入学前关系就不错了。”李琛愣在当场,他的心跳在这一刹快了许多。李琛下意识上前几步。

不远处,那两个名字熟悉的新生从人群中挤出,拖着行李就要朝校内走去。那两人距离他越来越近,偶尔歪着脑袋带着笑意,也不知道在互相说些什么。

李琛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过,与他擦肩而过,心中那份奇异的情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那两人像是注意到了李琛的目光,他们回首,对上李琛的视线。李泰和李丽质同时对着李琛笑了笑,而后便继续朝前走去。二人的对话声散落开来,顺着风送到了他的耳内。“是学长吗?”

“他看我们的眼神像是认识我们一样。”

女声带着好奇。

“这不废话,估计他是知道我俩的名字吧,这谁能不多看两眼。”“你说对吧,妹妹?”

男声带着调侃。

“谁是你妹妹,我跟你可没血缘关系啊。”“李丽质,这可不就是我李泰的妹妹。”

二人笑着打趣,渐渐走远,也就听不到什么了。李琛深吸一口气:“他们两个是哪个系的?”室友嘶声:“不是,就是名字恰好一样而已.……”李琛笑:“没什么,就是好奇。”

室友半信半疑:“不过这说了也没什么,女的那个学数学的,男的是学地质的。”

“嘶,地质,李泰,哎,又是个巧合。”

李琛垂眸:“知道了。”

李琛心口莫名酸涩,莫名的熟悉感再度涌来。顺从心意,他还是打算去跟这两人认识一下,等他看望完小时候那家孤儿院后。

希望福利院。

院长笑着打量着眼前这对夫妇。

这对夫妇相当年轻,按着面相不过都是三十上下。光光是年轻便也罢,院长根本不会如现在这般总是忍不住瞧上几眼。实在是这对夫妇的长相和气质都堪称一绝。男人长相带着英气,眉眼间满是锋芒,简直要比院长在电视上见过的大明星还要好看。

偏生男人举手投足间都自带一股子气场,看着就不似寻常人,但是在面对外人时却是刻意收敛,唇角含笑,瞧着又多添了几分柔和。女人长相大气舒展,眉眼间明艳非常,似乎总是带着笑,叫人一见就不自觉心生好感,下意识有了亲近的心思。

女人站在男人身侧,二人比肩而立,分明是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人,气场却是格外相融。

不论怎么看都是相当登对的一对。

院长一边悄悄打量一边轻声开口:“我们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如此,你们是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吗?”

男人摇摇头。

院长有些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她微顿后继续道:“那不知这位先生和女士如何称呼?”

“二位既然不是领养,是想要资助吗?”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男人轻笑:“某姓李。”

“这位是我的夫人,姓长孙。”

“我与我夫人不领养,但是多少想要近些自己的心意。”“也就是如院长所言的,资助。”

院长眨眨眼。

怎么感觉这李先生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还有他老婆的姓……长孙,嘶,她先前只在小说故事里见过这样的姓,现实生活中还是头一遭。不过院长也只是在心中好奇几句,听到李先生那大方的表示后脸上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那非常感谢李先生的资助,我们这边去里头谈论一下这方面的事情吧。李先生却在这时叫住了院长,莫名的直觉叫他指向一副挂在墙上的画像:“我瞧这面墙挂着的画像很多,但这幅是最大的,位置也在最中间,这人是?院长抬眸看去。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院长笑了:“这些孩子都是长大后很出色的孩子,愿意回来拍张照也算是给院里的其他孩子们一个激励一个榜样。”“出生不重要,就算是……也能活得好好的。”“最中间的那个是我们这边大学考得最好的一个孩子。”“这孩子从小就倔,性子要强得很,虽然嘴上不说,可是考上大学后每年还是会捐点钱回来。”

“我很喜欢他,就是当初本来有一家说好的要领养他,结果后来那夫妇怀上了,这事就也算了,挺可惜的。”

“不然,他的童年本该更幸福些的。”

那位姓长孙的女人盯着画像上少年灿烂的笑容瞧了许久,这才侧首询问院长:“他叫什么?”

院长眉眼笑成了一条缝:“说来有缘,这孩子的姓同这位李先生一样。“李琛。”

“那孩子叫李琛。”

话落,忽有一瞬寂静。

院长还未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就见那位李先生微微垂眸,叫人看不清楚他眸底的神色。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真是个……好名字。”

院长没听明白,但再度在心中肯定自己的看法。果然是个文绉绉的男人,连一个名字都能念出一句诗来。那位长孙女士便在这时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带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一听这名字,我们便觉得和这孩子有缘。”“既然他是你们这成长得最出色的孩子,我们还真有些想要见他一见。”“这样一个出色孩子,我们想着说不定也能资助一下。”院长有些迟疑:“这……不过这孩子前些日子才打电话到我这来,说是咱们院开了三十年整,他也想回来看看。”

“要不到时候我再通知你们来看看?”

“那孩子要强,上了大学身上还兼职打工赚钱,要是你们能资助他,也能叫他轻松点。”

李先生点点头,忽而问道:“那孩子在什么大学念的书?”院长口快直接回答,闻言李先生笑笑。

三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资助的话题后,李先生夫妇便准备走了。院长将人送到门口,瞅着二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直到一个拐角处瞧不见了这才转身回去。

远处,拐过下一个街角的李先生夫妇对视一眼。女人握上了男人的手,轻叹道:“这是我们遇上的第几个叫李琛的人了?”男人反手握住,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女人的手背:“不知道,数不清了。”“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还真是多。”

不过男人很快打起精神,笑道:“这个李琛不是那就找下一个,下下一个。”

“我们还有长长久久的时间。”

女人闭了闭眸子:“是啊,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话落,二人跟前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帽子低垂着脑袋的年轻男子,看不清面容。

二人下意识侧身避开。

三人擦肩而过。

那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嘴中还说着话,声音不高,却还是能叫李先生夫妇听上一嘴。

“你说隔壁教文学的来了个新教授?”

“姓杜?”

然后,那年轻男人越走越远,便什么也听不清了。李先生与自己夫人对视一眼,二人回首望去,就见那年轻男人的背影。分明只是一陌路人,可他俩的心却在这刻莫名一跳。他们盯着那个背影看了片刻,这才无奈摇头继续朝前走去。“有点像他。”

女人声音低低的。

“我也觉得,他若在这里,或许就该是这样的吧。”男人声音带着笑意。

再往后,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一直在打电话的年轻男子却在这一刻,心狠狠一跳,难言的心悸感涌上。莫名的直觉催促着他,就好似不回头看一眼就会抱憾终身一般。所以,年轻男子回头了。

可是入目除却一对男女的背影再无其他。

“喂,李琛,你有再听我说话吗?”

李琛回神。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包裹全身,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时,眼眶已然一酸。他……哭了?

真是莫名其妙。

李琛深吸口气:“我在听你说话。”

“话说来了个新教授的事情你跟我说干什么?”他这室友哪哪都好,唯独有一点不好,就是太爱八卦,偏生还耐不住性子总要找人说。

“当然是觉得好玩啊。”

室友的声音理直气壮:“我只是听说教授姓杜。”“本来也没什么,可前天意外听说那教授有个从小长大的好朋友,现在是个公务员。”

“你猜那人姓什么?”

李琛没好气:“总不会姓房吧?”

室友大笑:“就是这么巧!”

“姓房!”

“两月前来了一对′李家兄妹,这两月后又来了个房谋杜断,我们学校还真是神奇!”

李琛一顿,心中涌上来的又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片刻后,李琛压下情绪,冷笑′道:“没什么事先别打扰我了,我这边马上要和院长见面了。”

“挂了。”

话落,李琛在室友嘀嘀咕咕“你真是不懂幽默"的絮叨中挂断电话。李琛收好手机抬头,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走到了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门口。院门口大书五个大字。

希望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