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贞观落幕【VIP】
贞观一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去得也格外迟缓。
李世民已是病了整整一个冬天。
太医们束手无策,连孙思邈都别无他法,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
那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 如今连从榻上起身都需要内侍搀扶。
然而这一天,他却在春旱许久终是落雨后, 写了赦诏又执意要出宫见一见百姓。
这一回,跟着一同出宫的除却长孙无忌还有李承乾和长孙如堇。
很多人反对,但最终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坚持下, 众臣无可奈何地默许了李世民的行为。
贞观一十三年, 暮春。
车舆行至显道门外时,缓缓停下,车舆中央坐着的男人此刻依旧闭着双眸, 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已然到了目的地。
李承乾和长孙兄妹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长孙如堇俯身,轻轻握住李世民垂着身侧的手。
“一郎。”
长孙如堇并没有说其他什么, 短短一句一郎便已足够。
如同每一个寻常早晨,她将他从梦中唤醒。
李世民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伴了他一辈子的妻子的白发。
李世民轻笑,随后他下意识紧了紧掌心中她的手,抬眸望去,他看到了长安城的春色。
柳絮纷扬似三月雪。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世民这才惊觉自己已盯着某个嬉戏的稚童看了许久。
原来一转眼,已是过了那么久吗?
“高明, 你瞧那个小孩, 像不像你小时候?”
李承乾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 恰恰好瞧见那孩子扑进他阿耶的怀抱,满是依恋地蹭了好一会他阿耶的衣襟。
半晌, 李承乾点头:“像。”
真的是,像极了。
李世民轻笑,终是从过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环顾四周。
那里正齐齐整整围着千余百姓、因着久旱春雨被下旨赦免的囚徒和各部有司官员。
“百姓……竟已滋盛至此。”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他越过百官,反而是把更多的目光落到街边层层跪拜的民众身上。
这些被他所庇佑的子民,此刻却像无数根尖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所在。
李世民心尖一痛。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话。
李承乾并没有催促,反而是同长孙无忌一起,越过跪拜的人群,看向更加遥远的远方。
货郎兴高采烈地走街吆喝,酒肆的旗帜迎风招展。
胡商隐入人流,总角小儿绕着卖糖画的师傅转圈。
几个红衣烈烈的少年郎和少女正簪花骑马而过,谈笑风生,袍角飞扬间露出的是独属于他们的意气。
年轻一辈不用再尝战火侵扰之苦,多好啊。
从隋末的乱世到如今太平天下……
这便是贞观君臣和天下百姓用一十余年心血浇灌出的太平气象。
“诚可哀怜……”
李世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却仍有血珠从指缝渗出。
长孙如堇呼吸一滞,慌忙用袖角去掩去替自己的夫郎擦拭,可是动作到一半却被李世民拦住。
那只曾经挽得动强弓、执笔写下《帝范》十一篇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无碍的。”
这句无碍的不仅仅是对着长孙如堇,更是对身侧同样担忧不已的李承乾和长孙无忌。
长孙如堇盯着李世民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红了眼眶。
可长孙如堇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是,无碍的。”
“我曾发誓……”
李世民笑着笑着又止不住咳嗽,喉间满是血腥气味,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说话。
“要令天下人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但一同在车舆上的李承乾三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突然绞住心口。
李世民猛地弓起身子。
冷汗顺着眉骨滑入眼中,将眼前的景象泡成模糊的色块。
在这片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很多人,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最后定格在他少年之时举兵反隋的前夜。
他的誓言他的抱负……
“陛下!”
“一郎!”
“阿耶!”
三人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世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眼眶。
起初他以为是血,直到咸涩的滋味渗入嘴角,原来。
所幸有车舆,所幸有遮掩,所幸围观的百姓囚徒官吏都没有离他太近,他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
泪眼朦胧中,不知为何,他忽而想汇报工作,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的事情。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的情景。
他说了很多。
他说要劝学,他说要重视农事* 要及时赈灾。
又告诫,要走正道莫要走上歪路。
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叨训话”,他已不知说了多少次。
常最不同的一句叮嘱一句他的真情流露。
各地方朝集使三年一进京。
三年一度相见……
去岁时他所见的,有好多都不再是以前的人了。
或是如今坟头青草已历两枯。
或是心念一差走上末路,贬谪他处。
或是当年意气风发的人,现在只能靠汤药续命。
那个时候李世民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些臣子看着自己疲倦的面容时,是否如他般数着人世无常?
所以他难得对着他们有了感慨。
他说三年之久,今见众人,数半不复从前。
每一次见面都是不易。
他见他们欢喜,想来他们见他也该是同样欢喜的吧。
所以,为今日之见面,开怀畅饮吧。
谁知道,下一个三年,他们是否又能再相见呢?
现在,李世民觉得,这句话还真是一语成谶。
他不知道去岁来京的各地方朝集使下一个三年来的是否还是同一批人。
但……他应是熬不到下一个三年了。
他的思绪又从过去来到了现下。
李世民缓了过来,笑着安抚围在他身边的几人。
“我无事。”
又是一句我无事。
李世民借着力,在李承乾的搀扶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渍。
但再如何装作无事,他说话时的断断续续却是骗不了任何人。
“原想……”
“再给他们……修些水渠的,让泾阳的百姓……不必再为水忧心……”
他还有好多的想法想要落实。
他还有好多的政策想要实施。
可到最后,却都抵不过力不从心四个字,都抵不过漫漫时光。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做了。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这笑容牵动肺部的伤处,又引发一阵咳嗽。
但好在这次并没有血沫,似乎真的如他所说他无事。
便在这时这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拂过,纷纷扬扬的柳絮涌入舆内。
有几株沾在李世民霜白的鬓角,长孙如堇伸手欲拂,却见李世民怔怔望着其中一片飞絮。
它飘飘荡荡,最终落在围观的百姓跟前。
有人大着胆子好奇地伸手,有人仰着脸面上满是灿烂的笑容,似乎是在感受着今岁这个迟来的终是落了雨的春日。
这个微不足道的画面,竟在一刹那击中李世民的心房,叫他溃不成军。
他忽然哽咽起来,泪水再度落下,这一回并不是因着疼痛,而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他已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方欲尽心布化,令其安乐……”
“可,疴療弥积……”
他攥住长孙无忌的衣袖喃喃自语,看着百姓最后却又盯着李承乾,望进了他的眼眸。
“事不……遂心……”
最后一个字化作悠长的叹息。
李承乾知道,这句话是在对他说,是希望他能完成他的遗憾他的抱负他的未竟之事。
贞观即将落幕,属于他李世民的时代将要结束。
可是,可是……
他始终希望,他的后继者能走出自己的路,但也不要忘记他的期许。
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泪水中晃动的长安倒影,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明白。
这不是属于大唐帝王的垂泪,而是那个叫李世民的少年郎在哭。
哭他再不能纵马搭弓。
哭他成了史册里一段冰冷的年号。
哭他……终究来不及为他庇佑下的百姓再多做些什么。
实乃憾事。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如今终是被困在这具病弱的躯壳里,困在九重宫阙的朱墙之中。
这一次出宫与他的子民道别,也是一次难得的自由。
是该为李世民高兴的。
李承乾沉默半晌,想笑,可最终扯起的唇角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阿耶,我们……该回去了。”
李世民叹气,将头轻轻搭在早便泣不成声的长孙如堇肩头。
“走吧。”
当车舆终于返程时,一片不知从何来的杏花飘落舆中。
李世民用沾了血渍的手指轻轻拈起,忽然想起少时曾在唐国公府的后院丢了的纸鸢。
那日春光明媚,纸鸢越飞越高,最终挣脱丝线,消失在天空,消失在远方。
可如今线断了,纸鸢却无力再乘风而起。
“走吧。”
李世民再度轻声说道,他盯着那花瓣看了会,忽然将花瓣放入长孙无忌手中。
李世民笑着将花瓣放入长孙无忌手中:“宫外的杏花比宫内的开得要漂亮。”
日光照在那片花瓣上,映出经络分明的纹路,像极了人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
长孙无忌突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片花瓣,而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一颗仍旧炽热的心脏。
***
贞观一十三年,三月。
大唐天子身有疾病不好见湿热,故而自长安启程,前往终南山翠微宫避暑。
贞观一十三年,四月。
大唐天子自感大限将至,接连召见近臣子女,似乎是在对自己的旧友告别。
贞观一十三年,五月。
一直看着比大唐天子健康的皇后终究还是走在了前面。
与历史上一样,可这一次又不一样,她已然是陪伴他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
大唐天子悲恸,诀别爱妻后,最后一次召见了侍疾在侧的太子殿下。
翠微宫。
候在殿外不知多久的李承乾怔怔地发呆。
阿娘的走仿若一场梦,近来他总是在夜半梦中落泪,晨时醒来,他的衣襟总是湿的。
阿耶的身体不行,阿娘的后事几乎全权是由他来安排。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送走了阿娘,接下来便该轮到阿耶了吗?
内侍又通传了一遍,李承乾猛然回过神来,一个踉跄,他一把扶住门框。
木门框之上没处理干净的隐藏的毛刺划过他的指腹。
有两三滴血落到他腰侧佩戴的那块白玉莲佩之上。
李承乾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好久。
记忆中有些模糊的覃恬再度清晰起来。
这么多年下来,他尝试过很多次,但终究是许久许久没有再见那个人了。
直到今日,在他无心之失下,他的血再度沾染上这块玉佩。
或许便是注定的吧。
李承乾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和李世民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但若是足够幸运……
覃恬,这或许也将是你,是你与那个研究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的诀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殿门。
殿内空空荡荡,只余他还有床榻之上那个呼吸微弱的李世民。
李承乾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耶……”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半晌,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李世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李承乾还是个小小孩童,牵着他的手,仰着脸问他:“阿耶,我长大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那时他笑着点头,以为未来还很长。
不想时光过得那么快。
李世民描摹着李承乾的眉眼,似乎是要将他的面容牢牢记在心中。
这个总是追逐着他的人,终是寻到了自己的路。
未来,不在再有人替他挡在前头。
李承乾要接过他的一切,接过他的位置,接过他的权力,接过他的责任。
该轮到他挡在所有人跟前庇护所有人了。
“过来。”
他微微抬手,声音虚弱却温和。
李承乾跪在榻前,握住阿耶的手。
那只曾经执弓定天下的手,如今脆弱得让他心头一颤。
“臣在。”
“儿在。”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阿耶的柔软。
“看不到你的未来,陪不到你走到最后……真是遗憾。”
“不过,你也不要难受。”
“我只是去寻你阿娘了。”
李世民低笑:“所幸,我没有叫她等太久。”
李承乾低下头,喉间刹那哽住。
烛火又晃了一下,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殿外风声渐起,像是天地也在低语。
该说的该嘱咐的,早便说尽了。
谈了一辈子的政务,到最后,李世民也不过是想与李承乾说说寻常事。
“还记得我与你先前做下的三个约定吗?”
“莫要多哭,伤身。”
“你阿娘走后,我看你总是红肿着眼,你阿娘瞧见了也会难受的。”
李承乾便真的只是红着眼眶,没有哭。
“我没有忘。”
闻言,李世民的呼吸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抿着唇倔强地憋回泪水的儿子,不由地轻笑。
一时间,殿中似乎又陷入了沉寂。
在这片沉寂中,一道陌生却又带点熟悉的声音突兀在殿内响起,在李承乾的身侧响起。
我这是……这么多年未见,你已经这般大了啊。
李承乾没有回首,只是释然般地叹气。
看来还真是注定的,青天,曾经我试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再让你出现,可偏偏是今日……
罢,青天,想来送送我阿耶最后一程吗?
覃恬其实一出现便注意到了床榻之上呼吸微弱的男人,几乎没有耗费什么时间,他便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犹记上一次,他所见的李世民还是意气风发。
久别重逢的最后一面,那个男人早便缠绵病榻。
不知为何,覃恬抚上心口。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奇异又真实的幻梦,这场连通古今的经历,似乎也要走到尽头了吧。
李琛,李承乾,你能帮我个忙吗?
李承乾垂眸。
只要我能做到。
覃恬上前。
我和你们之间本就隔了上千年的时光,能见上一面本就不易。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呢?
覃恬并没有多说,但李承乾却能从中猜出一一。
不过是,不甘心只能从史书上了解他。
不甘心就算穿越时空见了面,李世民依旧不知道在遥远的后世,始终还有一些人在欢喜他。
覃恬轻声,所以,能麻烦你叫他知晓我的存在吗?
他半生的研究,他半生的意义,不过在于眼前这个男人。
李承乾膝行上前,将自己的脸颊埋入李世民垂在身侧的手,埋在他满是茧子和细纹的掌心。
“阿耶,我有一个朋友想见你,想叫你知道。”
李世民顿了顿,病了这许久,在这一刻,他居然觉得难得的精神。
李世民笑:“谁?”
李承乾蹭蹭男人的掌心,低低道:“是我曾经的故乡的朋友。”
“因为一些原因,在当下在大唐,只有我能瞧见他。”
“如今他就在阿耶的身侧,在陪着阿耶。”
这本该是吓人的一句话,可李世民却没有半点意外。
李承乾的来历神奇,李世民早便不会在这些地方讶异了,他只是喃喃:“与你来自同一个故乡吗?”
李世民顺着李承乾的指示看向了那处,那里空无一人,但他依旧扯了扯唇角,带上了笑。
“来自后世之人,很高兴与你相见。”
亲耳从李世民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带给覃恬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覃恬难得怔愣片刻,随后语无伦次地对着李承乾。
快,快帮我与李世民说……
可是李世民却笑着继续道:“后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往前我只能从高明的描述中窥探一一,可再如何也是不能亲眼所见,实在遗憾。”
“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我能亲眼看看你们的故乡吗?”
覃恬一顿,方才想要说的话一瞬便被他给忘了干净。
尽管知道这只是美好的期许,尽管知道李世民看不见……
可,覃恬依旧在这一刻点了点头。
会的。
在下辈子,我们都会在现代重逢的。
李承乾哑着嗓子:“会的。”
李世民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释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李承乾泪流满面。
他还以为为着阿娘他早便落尽了泪水,却原来并没有。
这双一直注视着他的双眸,永远也无法睁开了。
对不起,阿耶。
那少哭的约定,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贞观一十三年,五月。
终南山翠微宫的风忽然就静了。
那一日,宫阙寂寂,云霭低垂。
曾照耀寰宇的朱曦,于此处悄然沉落。
他终究是走了。
那个名字与一整个璀璨时代紧紧相连的男人。
那个以“天可汗”之名响彻四海的帝王。
那个书写了无数传奇的英雄……
终究是没能敌过无常叩门。
再传奇的英雄也会迎来谢幕。
属于李世民的时代,那个被后世无数次回望并冠以“贞观”之名的黄金岁月,也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拉上了帷幕。
贞观与他,一同归于历史的尘烟。
山河依旧,只是人间换了年华。
第132章 王座无人【VIP】
李承乾不知道自己跪在这跪了多久,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过来的时候,他贴着男人掌心的侧颊渐凉。
男人的掌心早便没了温度。
李承乾怔怔的,眼泪似乎在方才流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 他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似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前一刻还在说话的男人, 下一刻便再也睁不开眼了。
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覃恬同样神思恍惚,但他比较李承乾多活的岁月, 他比较李承乾多送别亲人的“经验”, 到底还是有用的。
李承乾听到了覃恬的劝告,他顿了顿,终究是踉跄起身。
覃恬叹气。
我不知道还能在这呆多久, 但这份伤心若有两个人来承担,于你而言会不会好些?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轻替李世民掖好被角, 就好像此刻的他并非去世,而是如同往常一般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我不知道,青天,我现在总觉得阿耶没有死,他还陪在我身边,我……
李承乾语无伦次,可是说着说着,当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李世民那再无生气的面容上时, 他说不下去了。
自欺欺人, 他该怎么自欺欺人呢?
覃恬一顿, 抹去眼角的湿润,脑子中闪过的是史书上的文字, 是先前见面的回忆。
最后定格的,却是方才李世民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人,有下辈子吗?
覃恬不知道,可他依然愿意相信,有,会有的。
所以覃恬默默退后了几步,看着李承乾颓丧的背影,他喃喃。
别哭,下辈子我们终会在现代相逢。
覃恬忽而觉得身子渐轻,这和他之前每一次回现代时的感觉都是一样。
但不知为何,这一回……
覃恬最后看了眼床榻上安静的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的李世民,他轻笑。
这一回,他有强烈的预感,该是最后了。
覃恬没有说话,他就像一个误闯入奇幻故事的普通人。
这场幻梦中,他已然满足。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继续好好生活了。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向李承乾告别。
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们又不是别离。
因为覃恬一直相信,有朝一日,他们终会重逢。
***
李承乾在李世民死后一直浑浑噩噩,根本没有意识到覃恬已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阵阵哭声。
李承乾回过头去,便见长孙无忌的身后跟着他的同母弟弟妹妹,再往后便是一队表情肃穆哀伤的禁军。
先前一个人时,李承乾尚且还能撑住。
可是当他见到了长孙无忌,见到了这个面容憔悴的长孙无忌,李承乾再也按耐不住新丧的悲恸大哭。
长孙无忌强忍泪水,看着躺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李世民,扯扯嘴角,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承乾上前,他身子发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长孙无忌的肩上。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舅舅的衣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呜咽声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撕裂开来,那是一种几乎要呕出灵魂的悲恸。
惹得本就哀伤的周遭禁军都跟着落泪抽噎。
“舅舅……我没了阿娘,没了阿耶……”
“舅舅,我没有家了……”
他这句话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李丽质胡乱抹掉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跪在床榻边缘,攥着李世民的手嚎啕大哭。
往日里总和李丽质拌嘴的李泰,这会一面落泪一面走到李丽质身侧,陪着她一道跪在李世民床前。
李泰伸出手,沉默又温柔地轻抚妹妹的后背,没说一句话,可安慰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丽质总是想要和李泰“争”,她想做姐姐不想做妹妹,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做妹妹原来这么好。
做妹妹可以在兄长的安慰下肆无忌惮地大哭,不必强撑着,多好啊。
李丽质将头埋入李泰怀中,呜呜咽咽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落后一步的李治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他看着兄长阿姐的泪水,看着床榻之上再也不会抱着他与他玩闹的阿耶……
李治忽而觉得眼眶处湿湿的,原来他的泪水一点都不比兄长阿姐们少。
他终于反应过来,谈天说地。
就跟阿娘一样,里。
李治哽咽起来,哭声渐大。
晋阳公主李明达红着眼眶,默默拉上李治的衣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借。
“兄、兄长……”
,定是不愿……”
可李明达的劝慰全无效果,毕竟她说话时自个儿就带着哭腔,又如何能劝到旁人呢?
李治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李明达,抱得很紧很紧,似乎是用尽了一辈子全部的力气。
李明达将头窝在李治的肩头,泪如雨下。
泪水一滴一滴落到两人的衣襟之上,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的泪水了。
站在李治二人身侧的是年岁最小的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似乎对于死亡的理解还不够深刻,但她又比谁都知晓再也见不到一个人的悲恸。
十五岁的新城公主的世界从来都是很小很小。
只有她的兄长阿姐,只有她的阿耶阿娘。
十五岁的新城公主所烦恼的在他人眼中也从来都是“幼稚”的。
妆画得好不好看,驸马的人选合不合她的心意,今日是不是又气到了夫子,明日又该找兄长阿姐们玩什么。
可,死亡的到来总是不讲道理的。
阿娘的死将她从单纯天真的世界里拉出来,阿耶的死叫她明白了何为生离死别的痛苦。
这份痛苦太重太重,重到不过十五岁的新城公主根本承受不住,重到十五岁的新城公主再也不复从前的无忧无虑。
新城公主不敢上前,她只敢远远看着,然后落下泪来抽噎着。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想寻人安慰,她伸手握住了城阳公主她的阿姐的手。
“阿姐,阿耶,阿耶是不是跟阿娘一样……不要我们了?”
新城公主仰着脑袋,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再无平日里的半分精致,整张脸显得狼狈非常。
城阳公主忽而弯下腰,一把抱住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看不到阿姐的脸,但她却觉得自己的肩头变得濡湿。
她知道,这是阿姐在哭。
城阳公主寻常里最喜欢扮哭脸叫阿耶阿娘心软。
罚写大字也好,罚多看书也好,城阳公主靠着自己的扮哭脸总是能成功逃脱惩罚。
可是,在阿耶阿娘跟前哭了这么多年的城阳公主,却唯独到这个时候,唯独到阿耶阿娘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哭泣的时候,不想再哭了。
就算哭得再厉害也换不来阿耶阿娘的心软,那再哭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城阳公主也只敢借着新城公主来掩饰自己的悄悄落泪。
听到新城公主的话,城阳公主一字一句:“不是不要我们……”
“阿耶,只是去找阿娘了。”
……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或断或续的哭声。
短时间内接连失去妹妹和他的陛下的长孙无忌理应该是最悲伤,可是感受着李承乾那温热的泪水时他却又是最清醒的一个。
这是他妹妹和他从小到大最亲密的友人留下的江山,自然得是珍之重之,方能不负他的所托。
长孙无忌抬起手,并非推开李承乾,而是以一种近乎托举的力度,扶住年轻储君颤抖的双臂。
长孙无忌压着嗓子:“殿下……陛下将宗庙、将万里山河……都托付给殿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你我……岂能如寻常百姓家,只顾纵情一哭?”
李承乾抬眸,望进了长孙无忌的双眸。
里头的决绝连他都忍不住为之一颤。
历史上由于李世民改立幼子为太子,不得不重新启用长孙无忌。
本是闲散了大半个贞观朝的长孙无忌终是重新掌权,被命运推着一步一步走上绝路。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长孙无忌不再是突然重掌权力,而是在时局之下,在李世民与长孙如堇的默许下,一点一点的由闲职转为实职。
职位不高不低,却也在贞观末期和李承乾配合磨合,处理了不少国事。
李承乾这个储君是有自己的班底和威望,可是新旧交替之际,他依旧需要一个足够忠诚足够可以信任的臣子来辅佐他。
监国和真正全权掌握国事,到底还是两码事。
而长孙无忌,他的亲生舅舅,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随着长孙如堇在贞观一朝对长孙家的刻意压制,随着长孙如堇的逝去,长孙家族的影响早便不复从前。
长孙无忌再入朝廷,便也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而这一次,李承乾早便和长孙无忌配合默契。
他有足够的威望,不需要拿老臣开刀立足。
就算最后权力之下他们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但长孙无忌的结局也绝不会同历史上一样。
他的舅舅,阿耶的密友,阿娘的兄长。
这一回,他该有一个足够好的余生。
“舅舅,我懂的,我都懂的。”
“我会允舅舅即刻处分众事,以安宫内,以镇外朝。”
长孙无忌轻声:“好,殿下,您该先秘密回长安,后事臣来处理。”
李承乾顿了顿:“明早吗?”
长孙无忌点头:“为求殿下安稳登基,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李承乾垂眸:“那……今夜我想跟我的弟弟妹妹们先替阿耶守灵,哪怕只是守个半夜。”
长孙无忌呼吸一滞,终是挪开视线沙哑着嗓音道:“好。”
……
夜半。
殿中许久没有动静,偏生该要到李承乾启程的时间了,候在殿外的长孙无忌终是忍不住轻手轻脚走入。
谁知道一入目,便叫长孙无忌瞧见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月光幽幽,倾洒入殿。
李承乾靠着殿柱,目光一直落在最上方的棺椁之上。
李泰与李承乾靠着,似乎是倦了,合上双眸闭目养神,但他的手还不忘轻轻搭在李丽质的肩膀上安慰她。
李丽质半倚着李承乾的手臂,她一面受着李泰的安慰,一面还不忘将新城公主抱入怀中,时不时轻拍她的后背。
李明达将头枕在李承乾的膝头,眼睛很肿,不知是哭了多久。
李明达的身侧是李治,李治自小就与李明达最亲。
他一面守灵一面替李明达轻柔地揉着额角,哭得太多到最后还是会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