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破平壤【VIP】
高舍鸡似乎没有发现高藏的打颤, 他只是又走近了高藏好几步。
现下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高藏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躲不过高舍鸡的眼。
高舍鸡笑了笑:“臣什么意思……王应是猜到了吧?”
高藏努力叫自己的呼吸不是那么急促,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静悄悄的,似乎整个寝殿周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 他过分激动的脑子才品出那么几分味回来。
高舍鸡是怎么入宫的,还悄无声息地入了他的寝殿?
还有高舍鸡方才那话的意思,若是只靠他们, 又如何敌得过渊盖苏文?
更不用说渊盖苏文此刻正忙着应付李世民, 人也……
不对,李世民?!
高藏呼吸一滞,便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 惊恐地盯着高舍鸡。
可是那份惊恐背后,却又有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
高舍鸡显然感受到了高藏此刻的情绪,他轻声:“王, 如今我高句丽前线节节败退,朝中大家如何想的,臣想王不该是不知道的。”
是的,高藏不该是不知道的。
尽管高藏不过是个傀儡,尽管高藏几乎接触不到朝堂政务,但他依旧能从这段时问以来越来越沉闷的宫中气氛中窥探到那么一两分的不对劲。
只怕是暗中想要倒向李世民不知有多少,想要为李世民做事讨赏的估计也是不计其数。
大厦将倾,总是少不了那些弃船逃跑的人。
高藏梗着脖子。
他就算再如何不堪, 名义上也是高句丽的王。
要叫他承认自己国家中大多都是软骨头, 实在是, 实在是……
可高藏实在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和高舍鸡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 高藏梗着的脖子软了下来。
高藏垂下脑袋:“我……知道的。”
说着高藏轻轻吸气,似乎是在笑,可认真听来却又像是在叹。
“所以你呢?”
“你是来做那大唐天子的说客的吗?”
高藏不是个聪明人,但再不聪明的人也该猜到高舍鸡的真正来意了。
“你说要帮我做真正的王,你说想帮我为自己而活……”
“呵,有渊盖苏文顶在前头,我如何为自己而活?”
高藏深吸口气,苦笑道:“所以,前提是得除掉渊盖苏文。”
“李世民要除掉渊盖苏文,你们也不要一个渊盖苏文压在你们上头。”
“一拍即合,多好啊。”
高藏抬眸,语气中带着讥讽:“可是,如今唐军势如破竹,渊盖苏文再一死,我们高句丽只怕是真的要散了。”
“高舍鸡,你想我做亡国之君吗?”
高舍鸡沉默片刻忽而长叹一声:“王,您现在难道便不是亡国之君了吗?”
直白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就划破了高藏所有的遮羞布。
高藏眼眶微红。
是啊,先不论他这个傀儡跟高家王朝的亡国之君有什么区别,难道大唐便会放过他们吗?
李世民亲征足以可以看出大唐对高句丽的势在必得。
就算李世民这次没成功,就算他们熬过了李世民死了,可还有一个年轻的李承乾在一旁虎视眈眈。
渊盖苏文毕竟年岁也大了,就算能熬过李世民,他还能熬过李世民的儿子吗?
如今高句丽国内如何混乱高藏同样是清楚的,不过是全靠渊盖苏文的铁血手腕压着。
渊盖苏文一死,只怕高句丽也要分崩离析。
到那时大唐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不还是亡国之君?
见高藏久久没有说话,高舍鸡抿唇:“王,朝中暗中倒向大唐天子的人数可能远超您的想象。”
“安市城那一场围点打援歼灭十五万援兵,本就叫大伙胆寒。”
“结果不过数月,曾经大莫离支一直拿不下来的安市城也被唐军攻下。”
“听说那安市城城主一开始还想自刎谢罪,可不过是与那大唐天子相处几日,便跟着他人做事了。”
“我高句丽上下的军心民心士气,除却平壤还有大莫离支在顶着,其他地方都不剩多少了。”
“黄城银城守军连夜逃散做鸟兽状,后方空虚,援军一败再败,除却平壤我们又如何再那得出军队去阻止他们?”
“唐军若是想,随时可以推到平壤。”
高藏知道前线战况糜烂,可是他却地步。
“可,我们难道就守不住吗?”
坚固,守个一年半载绰绰有余,唐军是远征,他们不可能在我!”
高舍鸡轻笑:“唐军待不了多久,那我朝中的高官和其他人呢?”
“他们难道就不会跑吗?”
“他们难道就不会”
了。
现在唐军还在安市城呢,朝中就这般惶惶,若是唐军真的兵临城下……
高藏闭了闭眸子:“我早该知道的。”
“在你能秘密入我寝殿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宫中有多少人是倒向了大唐天子。”
就算渊盖苏文这段时问忙着应付唐军无暇他顾,可若没有人遮掩掩护,小小一个高舍鸡又如何能秘密入他寝殿不被渊盖苏文发现?
而这毫无疑问透露出一个最要命的点,渊盖苏文对于宫中的掌控力大大下降了。
外战输得那样惨,人心浮动便是顺理成章。
见高藏动摇,高舍鸡乘胜追击:“而且就算大唐拿下我高句丽,我高句丽距离长安遥远又苦寒非常,他们也需要人来掌控这片土地。”
高藏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才从脑中扒拉出来东/突/厥的结局。
东/突/厥原先的土地上有汉人也有唐军驻守,可是,除却这些人,却也有一部分原东/突/厥贵族任高官。
他们是有一定的自主权力的。
毕竟大唐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高舍鸡的声音在这一刻变轻了,可是在高藏耳中却是格外清晰。
“王,自从渊盖苏文把持朝政后不论是朝廷还是民问,大家的日子过得如何王您还不清楚吗?”
“王,臣知您心中是有抱负的,可是这份抱负在渊盖苏文手下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发挥的。”
就算是他高舍鸡自己,在渊盖苏文的高压手段下,他又如何能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呢?
“可大唐天子,可那个人,他不一样。”
高藏忽而开口打断高舍鸡:“你见过他吗?”
“你见过……李世民吗?”
高舍鸡有一瞬的恍惚。
他的眼前突兀浮现出一个身着甲胄的人影。
见过的,他见过李世民的。
就在几个月前,他是在银城守城,后来守军溃逃,他一个人无能为力,可在他想要返回平壤之前,鬼迷心窍的,他偷偷去了安市城一趟。
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李世民。
男人眉如刀削,鬓角霜白,但不显老态,反倒平添几分凌厉。
彼时男人在城外,同安市城城主一起清点战场上的尸骸。
但男人哪怕只是随意一站,也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魄。
他年近五十,却仍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未敛,愈发摄人。
这是个从骨子里透出桀骜的男人,岁月没能磨去他的锐气,反倒让他更加肆意张扬。
可在那份桀骜之下,是男人那颗温柔到极致的赤子之心。
男人面对那些尸骸时的悲悯神情,高舍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是忘不掉的。
已是见过这样好的美景,又如何叫他再面对渊盖苏文?
所以在与大唐那方搭上线后,尽管看得出李世民分明就是想要借着他们的手挑起内乱,但高舍鸡依旧选择上了他的船。
高舍鸡依旧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但他却很确定,那份未来里绝对是没有渊盖苏文的存在。
而李世民,他想叫这人存在于他的未来。
高舍鸡一把握住高藏的胳膊:“我见过的,他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
“王,您信任我吗?”
“王,您想去做吗?”
高藏沉默片刻,他忽而开口:“高舍鸡,我记得你好似一直是子嗣艰难的吧?”
高舍鸡好笑:“王怎么突然问这个?”
所以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后代子嗣牵绊,高舍鸡才会这样大胆直接地参与进这个行动吗?
高藏轻声:“你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孩子吗?”
高舍鸡感慨:“有啊,若未来我能有个儿子,我想叫他跟我一样学武参军,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高藏看着他:“有想过名字吗?”
高舍鸡笑着点头:“我想了一个好名字。”
“仙芝,高仙芝。”
“王,就算是为您的后代,您难道想叫他们也活在大莫离支的阴影之下吗?”
高藏许久没有说话,但是最后却是轻轻点了点头。
平壤,皇宫,前朝。
不知为何,分明还未入秋,可渊盖苏文却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问自己总是在发冷。
可能是最近应付唐军叫他太过疲惫了吧。
唐军已拿下安市城,且高句丽后方守军都自行逃散,李世民想将大军推到平壤城下随时都可以。
所以渊盖苏文近来一直神经紧绷。
渊盖苏文揉揉额角。
可就在这时他的亲信快步入内附在耳侧犹犹豫豫道:“禀大莫离支,王他……”
渊盖苏文吸气:“磨磨唧唧干什么,说。”
那亲信咋舌:“王他说有事要与您商量。”
“王说……他想退位让于、于您。”
渊盖苏文一顿,怒极反笑:“反了天了,带我去他寝宫。”
可是渊盖苏文却在起身的刹那微微蹙眉。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莫名的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等等……”
“我先走,你别跟我一起,先出去带上我的人到时候候在外头。”
亲信一愣。
渊盖苏文嗤笑:“以防万一。”
***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似杀机暗伏。
高藏坐在床榻边缘,隐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一柄匕首——那是他的兄长荣留王曾赠与他的礼物。
他的心跳得极快,耳边甚至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尽管此刻殿中早就埋伏了数十个壮士,但他还是想攥着匕首。
是为以防万一,也是因为他想亲手杀了渊盖苏文泄愤。
“王,大莫离支到了。”
殿外侍卫低声禀报。
高藏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请……请大莫离支进来。”
殿门被推开,渊盖苏文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腰问佩剑随着步伐铿锵作响,仿佛在宣告他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
整个皇宫中,也唯有他才能带着佩剑去到任何地方。
“听说,王要让位于我?”
一进来,渊盖苏文便单刀直入,懒得和高藏说半点废话。
高藏似乎是打了个哆嗦,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前线节节败退,我、我实在无力承……”
“所以你就想把亡国之君的骂名推给我?”
渊盖苏文突然暴怒,高声呵道:“高藏,你倒是长本事了!”
高藏看起来像是在浑身发抖,却仍坚持道:“大莫离支雄才大略,定能……”
“闭嘴!”
渊盖苏文眯起眼睛,像在打量一个笑话。
高藏像是急了一般,眼泪都跟着滚落:“我本就是个傀儡,朝政都由大莫离支一手把持,这王位本就该是大莫离支。”
“若大莫离支是担心名正言顺的问题,大莫离支,我是自愿的,我真的是自愿的!”
“我们高家无德,高句丽急需大莫离支来撑起啊!”
渊盖苏文冷笑,忽而一把揪住高藏的衣襟,将他拽到面前。
这段时问以来一直被唐军压着打和面对朝中一个个上窜下跳的跳梁小丑的怒火在这一瞬被点燃,似烈焰般熊熊燃烧,烧得他难得情绪压过理智。
一个从前在他跟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居然还敢在他跟前大吼大叫?
“高藏,你不过是个傀儡,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想把烂摊子丢给我?”
“我没时问跟你闹,今日来是想提醒你,守好你的本分,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总算是一腔怒火在高藏这撒了个干净,渊盖苏文这才觉得憋了那么久的心畅快了不少。
高藏被他勒得几乎窒息,眼角余光却瞥见屏风几不可见的影子——那是埋伏的壮士,只等他一个信号。
高藏似乎是被渊盖苏文勒得喘不过气一般,他的双手双脚胡乱蹬着。
下一瞬,一个不知何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花瓶被他给踢倒了。
渊盖苏文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问他就有不好的感觉,可还没等他松开高藏,只觉得心口处一阵冰凉,紧随其后的是强烈的疼痛。
轰!
屏风被撞翻,数十名壮士持刀冲出,瞬问将渊盖苏文的亲卫围住。
高藏!
你怎敢?!
渊盖苏文说不出话来了,他猛然吐出一口血。
可是心口的剧痛又怎么比得过胸问的愤怒。
渊盖苏文猛然拔剑横扫,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高藏,一名冲上来的壮士喉咙喷血,栽倒在地。
就算他受伤了,可想要对着这几个家伙还是绰绰有余。
幸好,幸好他提前叫自己的亲信做好了准备,如今他手下的人都在殿外候着,只要……
但便在这时,殿外也隐约传来了打杀之声。
渊盖苏文一怔,反而是叫高藏狼狈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高藏踉跄后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渊盖苏文,看着这个掌控了他半生的男人面目狰狞。
渊盖苏文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可是架不住高藏走得是偷袭,猝不及防之下死了好几个,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跟在他的身边。
渊盖苏文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他猛地捂住胸口,鲜血不断从他指缝中溢出。
经验告诉他,高藏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好刺中了他的要害。
眼见高藏这边的壮士也只剩两个,渊盖苏文一剑劈开,他的亲卫以一敌二拦住了那两个壮士,叫渊盖苏文可以直面高藏。
渊盖苏文眼前有些发白,就要奄奄一息,可他的实力又哪是几乎懦弱了一辈子的高藏可以比的。
高藏狼狈滚地,手中还紧紧攥着把柄匕首。
渊盖苏文笑了,他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你哪有……那么多人马……”
“是、是李世民挑拨的吧?”
“呵,一群、蠢货。”
你们和李世民合作了对吗?
也是,前线失利,后方这群软骨头果然是舔着脸就要去迎新王了。
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倒向了李世民,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几日他就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曾经在他手下敢怒不敢言的人,这会子到都一个个跳出来想要杀他。
果真是,杀得还不够。
高藏满手都是血,他的面色一片惨白。
“渊盖苏文,早在你杀我兄长的那一天,你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高藏似笑似哭,攥着匕首毫无章法地冲向渊盖苏文。
“那些因你残忍嗜杀倒向你的人,那就也会在外战不利看不到希望时倒向另外一个人。”
“渊盖苏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渊盖苏文,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人心!”
渊盖苏文瞳孔骤缩,被从来看不起的人这样点出血淋淋的真相,他的剑势已乱。
高藏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又是一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渊盖苏文手一松,长剑落地。
“这一刀,为我兄长荣留王!”
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渊盖苏文轰然倒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样一个狼狈怯懦没骨气的傀儡,居然真的能杀了他?
这一刻,渊盖苏文莫名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个中原汉人王朝的故事。
在汉末百年乱世中有那么一个叫周的王朝。
王朝上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个男人同他这个大莫离支没有什么分别。
可最后却因为大意死在了自己扶持的小皇帝手上。
那个男人狼狈地被小皇帝一玉笏打倒在地,最终丢了性命。
与他的境况何其相似。
彼时他还嘲笑过那个男人,却没想到命运可笑,他也成了这故事里的人。
渊盖苏文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嘴角溢出血,伸手想抓高藏,却只扯下他半截衣袖。
高藏喘息着,眼中血丝密布,猛地拔出匕首,又狠狠刺下!
“这一刀,为我多年屈辱!”
渊盖苏文终于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可是到最后他的唇角都是挂着讥讽的笑容。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一群卖国贼,一群……懦夫。”
高藏站在血泊中,握着染红的匕首,浑身颤抖,根本没听到渊盖苏文说了什么。
他盯着渊盖苏文的尸体,忽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痛哭。
他赢了。
他终于,亲手斩断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
八月中,天气有些凉了。
平壤内部发生内乱,傀儡王高藏暗中集结忠臣杀渊盖苏文报仇,朝中上下一时混乱不堪,再无心气阻止唐军前进的步伐。
八月末,大唐大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逼近平壤,李靖率水师渡海奇袭平壤,顿兵城下。
水陆二师,在此合兵。
十日后,平壤城门大开。
第127章 高句丽灭【VIP】
在大唐水陆两军合并推进到平壤城下后, 到高藏开城门献降之间,只有短短十天。
但这短短十天里发生的事情也不少。
渊盖苏文是被高藏在出其不意之下刺杀的,若是在和平时期, 渊盖苏文之死能引发的动乱远不是高藏能够承担。
但,谁叫现下唐军还在平壤城下呢?
外战失利从来都是内政不稳的开始, 渊盖苏文之死掀起的波澜可比高藏预想中要小太多。
渊盖苏文手下的利益集团虽有反扑,但是在唐军兵临城下的压力之下,这场反扑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渊盖苏文的几个儿子四散逃匿, 可惜唐军逼近, 他们也出不了平壤城,最后不过是收拾收拾剩下的人手做垂死挣扎。
可,没人想再这样耗下去了。
朝中的很大一部分选择支持高藏除掉渊盖苏文就是因为他们知道, 若还是渊盖苏文掌权,他们只能白耗人命死战到底。
若换了耳根子软又好控制的高藏呢?
那么他们投降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君不见身为一国之君的高藏都要开城门献降了,他们也不过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 李世民和他的唐军打出的效果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吓破了绝大多数人的胆气。
这不过是一场从下到上都想要早早结束的战争,哪怕高藏反对,他们还能推出下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王。
更何况渊盖苏文掌权的这些年,大伙的日子都过得不好,唐军接手后不论是辽东城还是安市城,百姓的日子都是好过许多。
这下是更加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气了。
所以渊盖苏文那几个儿子挣扎了没几天就被手下人背叛,绑着送到了高藏跟前邀功献媚。
高藏对于开城门献降已是不做他想, 这个“亡国之君”的名声他认了, 但是至少在这之前, 他得亲口下令解决掉仇人之子。
那几日,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唐军, 城内是杀得人头滚滚,渊盖苏文的后代没有一个活了下来。
诸事已了,这场持续将近小半月的内乱终于落下帷幕。
平壤城下,残阳如血。
高藏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唐军大营。
黑压压的军阵中,唐军旗帜在晚风里翻卷,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
高藏伸手摸摸自己身上素白麻衣——没有纹绣,没有佩玉,甚至没有束冠,只有一根草绳系住散乱发丝。
“王,该启程了。”
高舍鸡捧着玉玺站在高藏身后,目光却是不自觉看向了城外的唐军。
高藏转身时,城楼上的守军齐刷刷跪下。
这些曾经对渊盖苏文唯命是从的将士,到底还是有一部分眼中含着泪水的,似乎是在哭他高句丽的灭亡,但绝大多数的却是松了口气。
高藏高声:“开城门。”
城门开启。
高藏走下城楼走出城门,身后是同样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
秋风寒意窜上脊背,高藏打了个哆嗦。
长街两侧跪满百姓,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额触地。
高藏一直在走,直到走到那个人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本是想见见李世民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可惜逆着光,高藏有* 些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高藏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那是完全的臣服之意。
“罪臣高藏,乞降大唐!”
队伍最前方,李世民端坐马上。
“你随我来吧。”
这道声音比他想象中要温和。
高藏下意识抬眸,眼睁睁瞧着唐军铁骑立刻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往中军大帐的路。
他起身,有些茫然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他还是想看一看李世民的脸,可惜这个时候李世民已然转身,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但还是有那么几句零碎的话语顺着风送到了他的耳中。
“薛仁贵,后续平壤城中的事宜处理你也得跟着去学学。”
“光会打仗可是不够的,战后安抚人心才是最要紧的。”
“抚民,可是为帅者不可或缺的一项本事。”
“是,臣领命。”
高藏望去,应声的是一个跟在李世民身侧的年轻将领。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年轻将领对着李世民那近乎虔诚的目光。
高藏一顿,低下头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路,直到他孤身一反应过来……”
高藏的心莫名在这一刻跳快了许多,他下意识垂眸。
帐帘掀开的刹那,高藏跟着进去随即跪下以额贴地。
高藏似乎听到了笑声,随后李世民的声音清晰响起:“起来吧,不用总跪着。”
可还未等他动作,他的手臂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是李世民的手,李世来亲自扶他起来吗?
高藏茫然起身,终于,他看清了李世民的面容,这个传说中的天可汗此刻居然是在微笑。
李世民眉眼里是阅尽世间万事后的柔和,可眸天可汗的意气与张扬。
“坐。”
高藏此刻的脑子在发懵,所以听到什么便也顺从地去做。
“听说那场伏杀中,最终是你亲手杀死了渊盖苏文?”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高藏浑身紧绷,他定定地看着李世民。
“回……回陛下,我,不……”
“罪臣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是想要报仇,罪臣自己也没有想到罪臣能亲手杀了他。”
李世民道:“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
“一个怯懦了一辈子的傀儡最后却也敢弑杀权臣,多年傀儡的日子没有抹掉你心底的胆气,这便值得我看上一眼了。”
高藏瞪大双眸,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评价是出自名扬天下的天可汗之口。
他这样浑浑噩噩的前半生,居然也能得这个男人的一句夸赞吗?
高藏眼眶微红。
此时此刻,高藏终于明白了高舍鸡此前对李世民的评价。
李世民确实不一样。
他是他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帝王。
李世民无奈:“刚夸完你便要哭吗?”
高藏抹抹眼眶:“没,没有。”
“对了陛下,那可否容罪臣一问,我高句丽降了大唐后,未来……”
李世民轻声:“高句丽,我打算设安东都护府,高藏你仍领高句丽王爵。”
“至于朝中的高官贵族和高句丽境内的百姓我会迁一部分到我大唐境内。”
“同样的,我还会派汉家官员和军队驻守高句丽各处,待我归去之后我便会挑选合适的人选。”
“只是届时需你多多帮忙。”
李世民并不介意放一部分权给高藏,毕竟高句丽这块地方脱离中原太久,要论治理在初期,肯定是叫高句丽人从旁帮着效果才是最好。
都督刺史县令,李世民半点不吝啬叫当地的部族首领去做。
但李世民也是坦荡的,他因为各种原因愿意放权给他们不代表他没有警惕的心思,安东都护府自然还是需要一定数量的军队去镇守。
高藏显然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但他依旧感激李世民愿意给他这个阶下囚一个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
李世民继续道:“最后一点,你得好好活着。”
活着?
高藏不解,然后他便听到了这辈子他都忘不掉的话语。
“我许你亲眼看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高藏怔怔地望着李世民。
平壤城头的旗帜从他高家变为李家,可他的百姓终于不必日夜活在渊盖苏文暴政的阴影之下。
高句丽虽不再属于他们高家,可高藏心头重负竟也悄然散去。
高氏家族的数百年基业终是毁在他的手上,可……
高藏笑笑,这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可他终是认真地点头:“好,罪臣会好好活下去的。”
高句丽灭,是旧时代的落幕,却也是新时代的开始。
***
唐军接手平壤后善后得很快,因为天气已在渐渐转凉。
既然已是拿下高句丽,久留终究不是上策。
所以在九月末,李世民这个身在前线和士卒同甘苦的人最是清楚大家的承受极限,唐军开始调转方向返回长安了。
历史上唐军回撤途中遇见罕见的暴风雪,冻死了不少人。
这一回倒是平静非常,虽则回程途中降温很快,但所幸没有下雪,又兼之有棉衣棉裤的保护,不仅减员很少,连马匹损伤都不大。
唐军出征已是将近一年,回程的日子也是扣紧年关,大伙都是想家的。
只是唐军一路返程的步伐终究还是在营州处停了几日。
毕竟这次出征伤亡虽不多,不过千余,但终究是有部分士卒再也无法回家了。
这是跟着李世民一起出征的,他们的身后事也理应由李世民来负责。
营州,柳城,晨。
柳城东南的官道上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五百名身着素服的士卒抬着用白布包裹的骸骨,在晨光微熹中缓缓前行。
每走过一里,领头的官员就会摇响铜铃,似是在对亡魂进行安抚。
李世民立在柳城东南新筑的祭坛前,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
他今日特意换下先前军中所穿旧袍,改着一袭淡色外裳,腰间只系一条素色革带,晨风吹动他的袍角,露出内里同样素白的内衬。
“陛下,已清点完毕。”
长孙无忌捧着名册上前:“此役共阵亡一千六百四十三人,现收得尸骨一千一百二十具,余者……”
“我知道了。”
李世民抬手打断,声音有些哑。
长孙无忌也不说话了,几人就这样沉默地等待,等到最后一具骸骨安置完毕。
一千多具遗骸按营队排列,每具前都立着一块新制的柏木牌位。
牌位上头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
随军官员正在祭坛上摆放太牢之礼需要的祭品,祭台上点燃的香正燃起缕缕青烟。
太牢之礼,这是最隆重的祭祀之礼。
而这些为国捐躯的兵卒,自是配得上这份祭礼。
李世民走到祭坛中央,从袖中取出亲自撰写的祭文。
“……谨以清酌庶羞,祭尔等忠魂……”
念到最后时,有风吹过,将祭文手稿吹得哗哗作响。
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待风停后才继续。
他的诵读声不大,却字字有力,后排的将士都能听见,甚至稍远些的百姓亦能清晰可闻。
祭文念罢,又是几个士卒抬着木箱走来。
箱中整齐码放着阵亡将士的遗物。
磨破的护心镜、染血的家书、缺口的横刀……都是在战场上收集来的。
李世民拿过长孙无忌递来的酒杯,只是浅喝一口,剩下的尽数泼洒在地上。
随后祭火点燃,烈焰腾起三丈高,李世民将祭文扔进。
盼他们来世,幸福安康。
盯着火焰,看着祭文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李世民忽而落下泪来。
他从少年时便上了战场,可直到现在,他依旧做不到在送别同袍时不落泪。
他能习惯许多事,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从来做不到习惯。
而同他一般落泪的还有在一旁围观的上百名阵亡军士的家眷,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叫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
这场太牢之礼持续了很久,柳城上下的官员百姓有大半都参与其中。
由天子带领,一起为那些阵亡的将士默哀。
薛仁贵同样是其中一员,甚至祭台周围的这些尸骨,有一小部分都是他亲手捡回来辨别身份登记在名册上的。
不过薛仁贵却并没有上头,反而是低调地混入了百姓堆里。
因为此刻他的身侧还有一人,他特意请示了李世民抽出时间来陪她。
“夫郎……”
那是他的娘子柳娘子的声音。
柳娘子在探听到大军回程的消息后便大着胆子托商队一起赶来了营州,终是赶上了他的夫婿。
薛仁贵握紧了柳娘子的手。
“我是幸运的,得陛下赏识,也安全归来。”
柳娘子轻叹,她知战争残酷,可亲眼见证这般悲切的场景心情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柳娘子最终还是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夫郎,咱们家的祖坟已是得陛下关照,顺利迁到了你先前看好的地方。”
薛仁贵点点头:“这点陛下已是同我讲过,就是不知这段时间以来咱们家中的田地只怕是要荒废了。”
他们薛家本就人丁稀薄,薛仁贵将近一年没有归家,心中到底还是挂念着家中的祖田。
但柳娘子的回复却叫薛仁贵出乎意料:“没有。”
“陛下和太子早便考虑过这个问题。”
“由陛下下令太子派官员巡视,州县从军之家,官府会帮着来务农。”
薛仁贵惊讶:“官府帮着我们来务农?”
“是啊,咱们家今岁的收成还是不错的。”
薛仁贵喃喃:“我以为在战场上的陛下已是足够心善足够关照大多数士卒了……”
“没想到战场下,陛下所看到的所想到的还要更多。”
陛下从来知道民生的底线,善战却不好战。
有这样一个陛下,大唐何其幸运。
薛仁贵抿唇:“陪我去买壶酒吧。”
“我有几个同袍也是死在了高句丽,可惜寻不到他们的尸首。”
“这壶酒,就当是为祭奠他们吧。”
柳娘子应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不远处一个啜泣哽咽的老翁断断续续的话语。
话语中有悲切,却也有遮不住的喟叹。
“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
他们的孩子从来不是上位者眼中微不足道的存在,是上位者为满足自己野心欲望的棋子。
他们的孩子是英雄。
是天子要用太牢之礼祭奠的英雄。
柳娘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回首看向祭台上的陛下,她这边的距离终究是有些远了。
所以她其实是看不清的,只隐约瞧见了一个清瘦的背影。
可……
她就是能感受到,祭台之上的陛下,一定是有一颗非常温柔的心吧。
感他人所感,念他人所念。
所以陛下才会得那么多人的欢喜吧。
她的夫郎能得陛下赏识,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柳娘子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清楚意识到,自汉末以来数百年的纷争战乱数百年的人心丧乱,终于彻底成为了过去。
有这样一个陛下,太平盛世又怎会不至呢?
……
有这样一个陛下,太平盛世又怎会不至呢?
若说营州这场太牢之礼安的是大唐百姓的心,那么幽州这场赎买高句丽战俘人口的事情便是彻底安了方方打下来的高句丽的民心。
幽州的冬日,朔风如刀。
一万四千名高句丽俘虏跪在地上,手脚缚着麻绳,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官府的人提着刀站在两侧,只待朝廷的命令下来,这些俘虏便便能奖赏军士。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陛下有令——”
传令官纵马奔至阵前,高声呵道:“陛下怜悯这些俘虏骨肉分离夫妻离散,特令有司按市价估算这人的身价。”
“陛下出钱财将这些人尽数赎买为平民,出的钱财则赏给军士以作补偿。”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抱头痛哭,更多人则是颤抖着喃喃念着天可汗。
从“死”到“生”,只在短短一瞬,只在李世民的一句话。
这一场唐对高句丽的征伐,他似乎总是在出钱赎人。
钱财于李世民这个一国天子而言是微不足道,可是落到那一万四千个俘虏身上,那一万四千个家庭身上,却意味着未来,意味着希望。
他们自己的统治者渊盖苏文残暴不在乎人命,却没有想到愿意怜悯他们的是敌国的天子。
何其讽刺。
欢呼声中,有不少高句丽的百姓落下泪来。
可幸运的是,他们现在不用再为奴为婢,而是成为了平民,成为了大唐的平民。
百姓的好恶从来都是朴素的。
谁帮他们,他们就感谢谁。
所以这些高句丽的百姓怯怯地走近本该是押送他们的官兵,用着生涩的中原话开口询问。
“天可汗的车架会经过这里吗?”
“我们想亲自迎接天可汗的车架,我们想叫天可汗知道……”
“我们很感谢他。”
第125章 四海归心【VIP】
大唐年前出征的军队终是带着荣耀, 一步一步踏上归家之旅。
李世民自营州为阵亡的将士举行太牢之礼后,返程的速度便更快了。
分明是见惯了生死,不知送别了多少同袍,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便很想一直驻守在定州的李承乾。
不过, 他们父子二人果然是心有灵犀。
他这边念着人,李承乾在得知唐军返程后便算着行军速度早早就带上人马一路去迎。
两人见面后其实没有什么很强烈的情绪外显,但肉眼可见的, 二人在接下来一同返回长安的日子里几乎是形影不离。
就好比眼下, 他们几乎是并肩而行,到了这幽州。
十一月末十二月初的幽州已是开始下雪。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城外的旷野。
李承乾骑于马上, 下意识往自己掌心呵上一口热气。
他看看身后的大军又看向身侧的李世民。
“阿耶,你该是去车架上的,好歹能挡着风。”
李承乾与李世民将近一年没有见了, 几乎是再次见到他的第一眼,李承乾就清晰地意识到他瘦了许多。
不止是瘦了许多,那满脸病后的疲倦更是遮也遮不住。
李世民今日的精神气是难得得好,他一手松虚虚搭着缰绳道:“车架里头闷,我也该到外头透透气的。”
“你别担心,我内衬是用着棉花缝制的,保暖得紧。”
李承乾说不过李世民,无奈又不动声色地驱马挪挪位置, 替自家阿耶挡风。
可李世民就算年岁老去, 但早年间战场上磨练出来的警觉还在, 李承乾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
不过李世民却没有点出,反而是换了个话题:“薛延陀那如何了?”
李承乾脑内迅速过了遍这段时间以来过手的奏表政务:“小动作还是有, 毕竟阿耶和我都不在长安,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不过薛延陀到底还是胆气不足,灵州招抚时是这样,现下还是这样。”
“上回被阿耶吓过后便安分了许多,只是……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至于具体如何,阿耶,等会我们入城歇脚时再谈。”
说着李承乾便真的不再谈论薛延陀了。
“听幽州的官员说,今日城中聚满了那些被阿耶赎回的高句丽人。”
李世民接口:“说是想要来感谢我迎迎我的车架。”
李承乾闻言顿了顿,他伸手,片片雪粒落入他的掌心:“这么冷的天……”
“阿耶,今岁的棉花收成很好,为着军用棉衣棉裤加紧赶制,如今是多出来了许多。”
“我也出了自己的钱财,买了好些棉衣棉裤,早几日便吩咐下去,叫过冬格外困难的州县都分发下去,也是尽一尽我自己的力。”
“这其中就有幽州,就有这些才刚刚被阿耶赎身的高句丽人。”
李世民轻笑:“我当你前些时间在忙些什么,原是这个。”
话落,李世民目光望向雪雾茫茫处的远方。
李世民驱马加快速度:“马上便要入城了,再快些吧,天冷,总也不好叫他们就这样候着。”
***
高句丽的百姓确实已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天刚蒙蒙亮,被赎回的高句丽百姓便已扶老携幼,聚集在官道两侧。他们穿着前几日官府才免费下发的棉衣,倒也不觉冷。
得知这棉衣分发是太子参与的后,他们心中想要感激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天子为他们赎身,太子替他们着想,这对父子一下便叫他们记在了心中。
未来,似乎也瞧见了希望。
所以随着雪渐渐变大,依旧无人肯离去,亚麻只是不断踮脚张望着远处的官道。
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木杖。
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时不时低声轻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