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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伤了腿的汉子,被同伴搀扶着。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始终望向远方——那是天子车驾与太子车架将要出现的方向。

忽然,远处传来阵阵的马蹄声,连带着他们这边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

这样大的动静,除却天子太子车马不做他想。

来了。

这对父子终于来了。

人群很快骚动起来,但又很快默契地安静下来,就像是生怕惊扰那对父子的车架一般。

当日光穿透雪雾时,大唐处。

李世民没有坐在华贵的车辇中,而的青骢马上。

他,估算年岁应就是太子殿下……

先前打仗时为了和将士同甘共苦体察他们的承受极限,他那件外袍从夏天穿到冬天,后来回程途中见了李承乾才换了新衣。

整套新衣里唯一显得华贵些的便是那一件黑色大氅。

黑色大氅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摆动,边缘已经沾上了雪水,看得出来他们已是赶了许久的路。

“天可汗——”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紧接着,万民跪拜,呼声震天。

白发老翁颤巍巍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哭喊着“谢天可汗恩典”。

伤了腿的汉子挣扎着想要跪下,却被身旁的人按住肩膀低声劝说:“你的心意,天可汗看得见。”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一幕,难得有些晃神。

他早便登上了这世间权力的顶峰,想要的想求的,弹指之间便能轻易得到。

可是人总是要有理想的,总是要有些从心底而起的坚持的。

李世民的理想早在他还未及冠时便已经许下,他的底色从来都是善良的。

战场上的风风雨雨,朝廷上的刀光剑影,都不曾使他的理想褪色,反而是熠熠生辉。

世间一切不都总是美好的。

未经世事的善心总是脆弱的,也或许是一文不值的。

为臣为将,在隋末乱世里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残酷和黑暗。

他摔过跟头,也曾认清真相。

可他却从来没有迷茫过。

正是如此,这份自苦难而出的善良才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谈论理想二字。

世间一切并非都可以用利益来解释。

他和他身边的人,有争功名的,有为利禄的,可他们的心底或多或少都是存着开万世太平的理想。

若非如此,武德年间战场上的艰难险阻,政治中的生死抉择,他们又如何能一一克服呢?

为秦王时,为天子时,他的理想从未变过。

庇佑他的小家,庇佑天下这个大家。

然后,四海归心,万民皆乐。

眼下这一幕,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李世民忽而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说话的语气便是像对许久未见的友人一般,带着轻快。

“用不着跪,还下着雪呢。”

李承乾低笑:“也幸好幽州官吏这雪扫得及时,官道上无甚积雪,不若这一行礼只怕是会叫他们的裤子都湿透了,到时候着了凉可又不好了。”

虽则李世民这样说,但是这些发自内心来迎架的高句丽百姓却一个个都没有起来。

李世民无奈,只好用眼神示意候在一旁的幽州官吏,官吏们心领神会,上前劝着,高句丽的百姓这才起身。

在一瞬的沉寂后,是再度响起的欢呼声。

便在这一直不停的欢呼声中,李世民微微侧身,与李承乾私语。

“你先入城吧,去和尚且在城内的官员组织人手,去摆一摆无偿的热茶摊吧。”

“等他们回去正好可以领一杯吃吃。”

“今日这么多人等着我不知等了多久,驱驱寒吧。”

李承乾应声:“不过其中耗费便由我来出吧。”

“阿耶这回私库出的钱可是够多了……”

说着李承乾看向周围的百姓,话语从玩笑话变为了认真:“我也是想做些什么的。”

话落,李承乾便点上一部分人马入城。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就在李世民还想对这些高句丽百姓说什么的时候,人群前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突然挣脱他阿娘的手,向前跑了几步又怯生生地停住。

亲卫刚要阻拦,李世民却摇摇头,看向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朵蔫了的野花,可能是路上随手采的。

毕竟冬日里,本也没有多少好看还盛开着的花朵。

李世民俯身,语气温和:“送我的?”

小男孩看看他阿娘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踮起脚将那朵蔫了的并不好看的野花递到李世民的眼前。

“您就是那个赎回我们的天可汗吗?”

“那就是给您的。”

他用不甚熟练的中原话说道,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而后他就这样眼也不眨地盯着李世民。

人群中持续不断的欢呼声小了很多,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世民接过花朵,蔫蔫的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但他并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反而是带上灿烂的笑容,而后仔细地将花茎别在马鞍的皮扣上。

小心翼翼做完这一切后李世民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

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这样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策上将却是嗜甜的。

虽说他这样的年岁多吃甜食于身体有碍,但这却是他难得的爱好,便也控制着量,随身都带上几块解馋。

小男孩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是这饴糖一小块一小块得格外好看,好看得叫小男孩光是瞧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这样好看的东西一定也是好吃的吧?

小男孩回头望向阿娘,得到默许后才伸出双手。

当冰凉的糖块落入掌心时,他的嘴角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世民重新握上缰绳。

“回去吧。”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呢。”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某种情绪,人群再次沸腾。

当李世民重新启程入城时,他回头望去。

只见官道上万民仍留在原地,皆目送着他。

风卷起尘土和雪粒,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那一张张笑容灿烂的脸。

人群中,不知谁家女娘开始轻声哼唱一首高句丽的民谣,曲调悠远,似乎是在诉说对家的思念。

他们的家乡已不再是高句丽,而是大唐。

未来也只会是大唐。

想要叫四海归心很难吗?

似乎也并不难。

第129章 暗潮汹涌【VIP】

这一场由高句丽百姓组织的自发迎驾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在李世民到城内整顿歇脚时,先行一步的李承乾堪堪完成热茶摊的准备工作。

城内,临时住处。

李承乾一路上替李世民挡着风, 甫一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就见屋内角落处早早摆上了炭盆。

李承乾走过去拨弄几下,一回首便发现李世民已是脱下大氅,来到桌边为自己为他倒上了两杯热茶。

“我心中还一直念着薛延陀, 高明坐下与我边吃茶边说吧。”

李承乾无奈:“阿耶前些日子染了病现下才好些, 就这样一门心思扑到朝政上,实在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李世民好笑:“方才在外头不是高明说话说一半,偏生要到了城内再与我讲薛延陀的详细, 高明是要反悔吗?”

说着李世民一口热茶入肚,只觉得浑身舒坦:“前大半年我忙着打仗,打完仗回来又生了病, 政务看得也是断断续续,这小一年来都是高明在监国,我自是要多问问高明的。”

“更何况是你说我听着,又不累,哪里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李承乾和李世民的“辩论”中就没怎么赢过。

李世民看得书比他多,经历的事比他多,每每都是堵得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李承乾好歹还是有安慰的,毕竟就李世民这张嘴, 真辩起来, 朝中大臣也是没一个说得过他的。

输给李世民, 不丢人。

李承乾轻哼,坐到李世民对面:“行行行, 我说不过阿耶。”

“要从哪说起呢……”

李承乾沉吟:“自灵州招抚后,阿耶便在薛延陀设了都护府,后又派了李思摩带兵驻守牵制,他们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安分听话得紧。”

“可惜……”

李世民指尖轻点桌面。

可惜,养不熟就是养不熟。

李世民可还没有忘记,在灵州招抚上,薛延陀的王夷男的儿子拔灼那双满是不甘愿和野心的眸子。

薛延陀虽安分了许久,但是面对李世民亲征高句丽长安空虚的“好时机”终是按耐不住。

野心冲垮了理智。

在全唐上下准备天子亲征之际,薛延陀顶着燕然都护府的名头开始试探性地骚扰大唐。

动作不大,都护府当地的守军和当时李思摩的军队都能将其轻松打退。

但是后来随着天子一路前往高句丽,薛延陀的动作更加频繁了。

虽然对大唐都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总在那上蹿下跳,到底还是惹人心烦的。

偏生那时的大唐全部心神都放到高句丽上,暂且腾不出手来叫这个“燕然都护府”彻底听话。

李承乾轻声:“连打下的地都有可能复叛,更何况对薛延陀我们连打都未打。”

“当时是靠着平高昌的余威和火药的震慑,拔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阿耶那近乎‘无耻’的要求。”

“都护府反叛,并非新鲜事。”

李世民挑眉:“无耻?”

“臭小子,我分明记得那时候你可是夸我手段好,怎么现在就直接脱口一个无耻,把你的真心话说出来了吧。”

李承乾连连咳嗽,像是真的被呛到了一般,故作镇定地无视了李世民方才的那几句“控诉”。

“所以,我想阿耶对薛延陀的反复应是有预期的。”

李世民好笑,便也不再揪着不放:“确实,所以先前在灵州招抚上,我才会格外看重那几个受薛延陀统治的部族,比如回纥。”

“夷男和拔灼要想有什么大动作,啧,那可要好好想想了。”

“毕竟我大唐的驻军是一方面,内部虎视眈眈想要取而代之的部族可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李承乾点头:“所以,回纥可汗前几日其实是派了秘使去往长安来向我大唐表态了。”

“那个时候阿耶正生病,长安房玄龄递过来的消息便是先送到了我的手上。”

“回纥可汗直言,若是我大唐对夷男父子有想法,他们也愿意参与其中帮我们。”

“而且不止有回纥,其他部族也是愿意跟着回纥一起,助我们一把。”

薛延陀若倒,这些于小部族来说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有人会不愿意的。

李承乾从怀中掏出一份简易的舆图摊开放在桌上。

舆图上大致画着大唐北方的情况。

大唐北方最主要的就是高句丽薛延陀和靺鞨,这三处都是接壤的。

在李世民征伐高句丽的最开始,靺鞨御唐军。

后来唐军击败援军,李世民下令坑杀三千靺鞨兵,靺鞨吃到了苦头,便说什么都不打算搅和到大唐和高句丽之间了。

而随着高句丽的节节败退,渊盖苏文不是没想过暗中联合薛延陀断唐军后路一解燃眉之急。

但,先不论夷男敢不敢,再然都护府,驻守的唐军可不是吃白饭的,又怎的事情。

最终结果

但是李世民也厌烦了夷男的上蹿下跳,了夷男手中。

信很短,内容也相当简单。

不过是说,你夷男父子若是有胆子,干脆就趁他与李承乾都不在长安,直接反了来寇长安,省得顶着大唐燕然都护府的名号尽做那无耻之事,过时不候。

落在夷男眼中,李世民这封信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嚣张,那其中流露的睥睨一切的气场当即就叫夷男不敢有动作了。

谁不知道李世民这人是怎么样的,若他们真的敢有什么大行动,只怕等李世民回来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薛延陀的主人只能是他夷男一脉,可燕然都护府名义上的主人人选可从来不止他们一家。

而输者,只有死路一条。

那个时候夷男身体本就不好得了重病,李世民这信一过来他便陷入了惶恐当中。

因着他从这份信中看出的远远不止李世民的警告,李世民是真的想下定决心铲除他夷男这一脉了!

终日惶惶不安,叫本就不好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没几日,夷男便一病不起咽气西区了事。

夷男一死倒是能撒手不管万事大吉,可他留下的烂摊子却叫拔灼破口大骂。

夷男对唐的态度软不软硬不硬的,反而是不上不下卡在那,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等拔灼上位,前路只有两条。

一是彻底乖乖听话,然后在他这一代慢慢淡出视线。

最后参与燕然都护府治理的人有唐朝的有回纥或是其他部族的,但唯独不会有他和他的后代。

不过依李世民的性子,应是不会杀他。

可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结局,拔灼自然不能接受。

彼时灵州招抚上,对上李世民本人他都在心中发誓迟早要有一天报仇雪恨,他怎么可能选择成为一个窝囊废!

那么,就剩下第二条路了。

彻底反叛,趁长安空虚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毕竟那个时候李世民和唐军还在高句丽境内和渊盖苏文纠缠,还有一丝希望。

结果想得很好,做到一半还不是中道崩殂了。

拔灼才上位不久,夷男留下的其他儿子和一个侄子居然都跟他争起了位置。

偏生李唐的燕然都护府管天管地,临到他们内乱争位时便在一旁看起戏来* ,似乎是巴不得他们越乱越好。

这下好了,还管什么李唐,他这边位子坐不稳直接便会送命,连未来都没有。

可直到这个时候拔灼还心存幻想,他知道高句丽守城向来厉害,拖着唐军拖到冬日,说不准便会重创唐军重创李世民。

结果呢,他这边位子还没争完,那边平壤城也是生了内乱,那个一向懦弱的傀儡高藏居然杀了渊盖苏文,这也就罢,偏生没几日后,高藏直接献城投降李世民!

一个个的,都疯了吧?!

高藏哪来的胆子?

渊盖苏文呢,好歹也是一代枭雄,居然死得那么憋屈。

连自己手下的傀儡都管不住,先前还想撺掇他们薛延陀配合他夹击李世民,可笑!

幸好,那个老混账夷男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没有和高句丽合作。

拔灼非常怀疑,高句丽这场内乱的发生是有李世民在从中作梗。

看了李世民的手段看了这么多年,他可太清楚李世民“挑拨离间”的本事,东/突/厥就是最惨烈的前车之鉴。

拔灼险些没被气死,可开弓没有回头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拔灼日日焦头烂额,自然也是注意不到一直冷眼旁观的回纥等部族早已亮出了獠牙。

结合回纥等部族送来的情报,这便是这段时间以来李承乾大致拼凑出的内情。

李承乾在脑中过了一遍,用简短的语言迅速讲给李世民听。

到最后,李承乾才用笔圈出燕然都护府即薛延陀国土后方的数个部族。

“若是阿耶想要一劳永逸解决拔灼,趁他们内乱是最好的机会。”

李世民沉吟片刻:“虽说如今刚刚结束一场大战,本是不该再兴战事的,但……”

李世民的目光落到回纥部族以及其他几个小部族的位置,倒是个很好的包围圈。

李世民轻笑:“但,这场战我们说不准不用多耗兵卒,只靠着本就驻守在那里的万余唐军联合这些部族,便能将其解决。”

“回纥可汗,我仍旧记得在灵州时与他的见面。”

“这个人痛恨薛延陀的压迫,可是却也对着薛延陀的地位垂涎不已。”

“若有机会,拔灼未尝不会死在他们手上。”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而且,不只是他们。”

“我前些时间虽说生了病,但这近一年来的政务和外族他国情况我还是大致瞧过的。”

“如今薛延陀部族内部不满拔灼的人可也是有很多。”

拔灼这人多疑易怒,一上位就撤掉了夷男手下的人转用自己的亲信替代。

不从的,就是一个杀字。

本来这些年大唐设都护府后,他们这群所谓的“蛮夷”也过上了汉人的生活。

大唐虽然管得多又派兵驻守,可是管得多的反面便是大唐也是将他们看作是自己的子民的。

那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先前只能吃风沙可好上太多。

用李承乾的话来讲,这就是大唐的“糖衣炮弹”嘛。

除却上层的几个对大唐拧巴的态度,他们底下人都有些失了心气。

结果便遇上拔灼这样一个疯子上位,一时间人人惶恐不安。

想要借大唐手除掉拔灼的,可也有他们。

想到此处,李世民轻啧:“我贞观年间这些外族他国,出过多少争权夺利之事,偏生这争位子争的也没几个聪明人。”

闻言李承乾下意识就想笑,因为这些内乱的背后可不知有多少阿耶的手笔在呢。

但很快,李世民不过一个眼神,李承乾立马又正襟危坐,将笑意忍出去,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不过李承乾也清楚,李世民这话不仅是在点评,也是在提醒告诫他。

李世民这才继续道:“知晓暴力在夺位争权时不可或缺,可一个个的也忒极端了些,变成了只迷信暴力。”

“所有事一味都靠杀来解决。”

李世民一字一顿:“那就不要怪手下人离心,不要怪我这个天可汗有空子可钻了。”

李世民的上位少不了暴力,可同样的,他也最是清楚这世间多的是怯者、愚者和不肖者。

可他们都是这世间众生的一部分。

若学不会□□,若没有庇佑绝大多数人的实力,若没有一颗叫多数人都能安生过日子的决心,那便容易陷入“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结局。

秩序不过是各方力量达成平衡后的结果。

当拥有足够的实力,自然可以动摇秩序。

可拥有足以掀桌的实力,却学不会对这份力量加以控制,到最后也不过是被秩序反噬。

太多人不明白后者,那么结局也不过是会和曾经人心离散的颉利可汗一样。

而眼下的拔灼,便是下一个颉利可汗。

就在今日,就在他和李承乾的谈论间,就在他方方得病好些之际,就在这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时刻,他做出了这个看法。

李世民起身:“什么薛延陀,这可是我朝的燕然都护府。”

“跳梁小丑,不足为忧。”

“内乱之机不可失,我得先秘信于房杜,至于接下来的安排,我……”

话到此处,李世民忽然有一瞬的眼前发白,紧接着的便是连着好几声的咳嗽。

等李世民再度回神时,才发觉李承乾不知何时已是抓紧了他的胳膊,满脸的慌张焦急。

“我就说阿耶该好好歇息的,阿耶还要嘴硬!”

“方才在外头恐怕又是染了寒气。”

“什么拔灼,阿耶都说是跳梁小丑,那就我来。”

“我跟着阿耶身边那么久,一些最寻常不过的军事安排还不能做吗?”

“阿耶便放心交给我,阿耶现下要做的是好好吃药。”

李世民很少见这样碎碎念话多到几乎可以说一句唠叨的李承乾,他无奈,却没有打断。

“阿耶这次亲征到底还是损了根基。”

“攻城,野战,指挥,日夜不休……”

“阿耶,你累了将近一年了,你必须好好歇息。”

“这回阿耶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我管阿耶有道理没道理的。”

李世民笑:“好,我知道了。”

话落,李承乾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李承乾一怔,其实长大后,李世民和他之间还是亲密,但是……

二人间的拥抱,比起幼时似乎确实是少了许多的。

然后李承乾便听到李世民的低语。

“知道了,啰不啰嗦。”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高明,我总是忘了你已经长大,我总是想我比你厉害那么多,要尽快,要尽快在我的有生之年替你铺平后路,给你留一个安稳的大唐。”

“这样你才不必困于其他而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去实现自己的抱负理想。”

“莫要担心。”

李承乾一瞬红了眼眶:“那,阿耶也要听我的。”

李世民笑着应是。

李承乾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记忆都会停驻在这一刻。

阿耶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在他的后颈,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是要烙进他的骨血里。

他忘不掉这个拥抱,也忘不掉李世民那短短的几句话。

世间上最温柔的是时间。

世间上最可怕的也莫过时间。

这道理他看过听过,自以为早就参透玄机。

可是直到多年以后,李承乾才恍然大悟。

年少时,他从不曾明白这个道理。

而明白这个道理的代价……

就是用余生数不清的日夜,去反复咀嚼当初那些稀疏平常的瞬间。

第130章 英雄迟暮【VIP】

世间上最温柔的是时间, 世间上最可怕也是时间。

而时间,它既是快的却也是慢的。

在贞观的最后几年,在李世民生命中的最后几年, 李承乾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分明在最开始,李承乾一直认为时间过得太慢太慢。

慢到他等不及长大, 慢到他时常无力于自已太小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可是……

时间却又过得很快,快到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他成长的机缘, 却又残忍地夺走了他回头的机会。

李世民在最后的时间里, 像一盏将尽的灯,灯芯蜷曲着,火光越来越暗, 却始终不肯熄灭。

就像他这个人一般,骨子里总是执着的。

李承乾站在灯影里,看着他一点一点被时光蚕食, 却无能为力。

李世民的寝殿总是弥漫着墨的气息。

少时的李世民偏好于武的一道,虽没有荒废文,但总是有个偏爱。

而在登基后,他捧着书册的时间便越来越久,久到总是在夜半都能瞧见他挑灯夜读的身影。

早些年的时候,李承乾偶尔会跟着他一道念书看他落笔,看他悬腕挥毫,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如刀剑, 一笔一划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

贞观二十三年的暮春, 李承乾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已是无力再写出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字了。

“阿耶, 这是今年的新茶,都是民间的茶商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听说吃着味道更醇香……”

李承乾捧着青瓷罐站在门边,话音戛然而止。

彼时的李世民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的笔尖突然一颤,最后一捺像折断的剑锋,突兀地歪向一旁。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些时间,半晌才开口。

“放着吧。”

李世民搁下笔,声音倒听不出来与往常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便也跟着坐在李世民对面,一面泡起了茶一面认真地瞧着李世民临摹的兰亭集序。

“阿耶这笔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字形间既有王羲之的影子又有阿耶自已的风格。”

李承乾来了古代这么多年,于毛笔字自然不再像是现代的他一般一问三不知,这些年跟着李世民,他的字也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李世民闻言有些遗憾。

“可惜,这并不是一副完美的临摹。”

李承乾顿了顿,可还未等他说什么,李世民已是笑着接过李承乾泡的茶微茗一口:“所以待会还是得再临摹一次。”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的笑,忽而也就这样跟着李世民弯了弯唇角。

李承乾看着时光一点一点夺走李世民的健康,可总有些东西是夺不走的。

比如他骨子的意气,比如他性格中的豁达。

看着眼前因为新茶味道而惊奇赞美的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已是全然不在乎方才因着身子写歪了字的李世民……

李承乾再次笃定自已的看法。

放下茶盏,李世民随意一抚衣袖:“你阿娘的身子近来瞧着可比我好,也难怪你往我这跑比你往你阿娘那跑勤快多了。”

是啊,分明长孙如堇在生完他最后的一个小妹后便一直身体不好。

可或许正因如此,长孙如堇时时吃药养着,不像后来李世民那样因为朝政因为战事,日日夜夜熬着又多有疏忽,看起来反而比不得她康健。

李承乾抿唇:“东宫前两年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阿娘欢喜孙儿孙女可比我多多了。”

“一两岁的孩子最是可爱,阿娘近日来的心思可都落在那两个小家伙的身上,文茵也陪着阿娘。”

李世民笑:“你家那两个小家伙可比你小时候要讨人喜欢。”

李承乾轻“哎”:“阿耶怎么也……”

但李世民不过用一句轻轻巧巧的话语便叫李承乾的“抱怨”卡在喉咙口。

“但是能与我论政事的,唯有你。”

李世民还真是……有时说话虽然直白,但要叫人开心也能做得很好。

“所以,高明,来与我讲讲这一年来我大唐的变化吧。”

从高句丽回来后,李世民终究也是没逃出生老病死四个字,他时常生病又时常养病,已是许久许久没有没有再出过长安,出过这座皇宫了。

李承乾闻言下意识抬眸,对上的便是李世民那双温和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映着他,可又像是越过他映着天下。

李世民还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只可惜……时光一人。

李承乾的心情在这一瞬低落非常,可他却依旧打起精

“大的挺大的,尤其是最近几年。”

***

尤其是最近几年。

长安,午后的朱雀大街上,市集里头有许多。

这种三年前从南方传来的灶台,省柴火不说,还能同时蒸好几笼饼子。

听说那个一直忙着水泥忙着冶铁大事的孙文元最近几年的心思都落在这种小老百姓欢喜的物件上了。

寻常百姓的衣食住行,虽然赚得钱不如从前他那些只供有钱人的生意,但这些生意做起来却能带给他从前不多见的发自心底的开心。

这次的灶台推广便有孙文元的参与。

而在这之后,孙文元似乎又跟着一批工匠混在一起,商讨着怎么改造火炕的结构,能叫它们在冬日添上炭火柴火后更加保暖。

这要是做成了可是个造福北方百姓的好生意。

其中工匠领头的是从前在宫中作活在太子殿下跟前得眼的吴工匠。

吴工匠早在许多年前就出了宫,在跟着太子殿下的日子里他学到了很多,有些新物件需要计算,需要科学新学上的式子道理。

他不懂,太子殿下都会一一讲给他听。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有了更多的想法,在出宫后,靠着自已的手艺,不知改进了多少做活的工具,得大家欢喜,很有名望。

这回两人联手,想来那新式火炕应是很快便能落实了吧。

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关心此事的,就好比吃食店隔壁的布店老板。

布店的老板赵娘子倚在柜台边,翻看着最新一期的《今日商贾》。

这是本地几个大商贾和全大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在棉花推广中出了大力的黄娘子,牵头做出的专门面向经商之人的报刊。

报刊或是记载些各地情况物价,或是记载些朝廷动向,或是讲一些做生意时的小故事……

刊登的东西都是浅显的,触及不到商户的核心秘方或者法门。

但对初入商道的或是无力去打听行业消息的人来说帮助便大了许多。

比如赵娘子翻看的最新一期报刊,上面刊载的新式记账法叫她看得津津有味。

“赵娘子你听说了吗?城南又开了家‘格物茶馆’。”

帮忙送布的伙计踏入布店,当即又按耐不住和这个长相漂亮的东家搭话的冲动。

伙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昨儿个有个后生,听说是算出来了新的历法,说是比之往前我们用的历法都要准。”

正说着,一队身着短打的学徒匆匆从门外的街道走过。

他们腋下夹着写就《格物基础》几个大字的册子,胸前别着“科学院”的标识。

那伙计连连咋舌,也不管赵娘子回没回他的话,自个儿又接着往下说:“科学院啊……”

“听说里头的夫子里教得最好的便是长乐公主和李淳风,哦,近来好似还有一个太子殿下时常与其讨论问题的袁天罡。”

“若是能得这三位的眼,只怕未来仕途都要轻松许多。”

赵娘子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她的视线从那些学子身上挪开,转而又落到街角的几个孩童身上。

他们蹲在地上,用炭笔照着前些年由长乐公主组织人力编撰的《蒙学算图》里的图例画几何图形,口中念叨的还是李承乾推出的新编《三字经》。

此情此景倒是惹得路过的一个老学究连连摇头大声长叹:“成何体统……”

可是似乎有另外几个听到这话的或是年轻学子或是与他年岁相当但开明不少的老学子出言反驳,很快便把人家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娘子瞧了全程,忍不住轻笑。

这么多年下来,新学可是相当受欢迎的。

毕竟新学又不是全盘推翻旧学,新学包罗万象,旧学同样是有自已的位置的。

像方才那个老学究那样的,死硬不接受新学的已然成了少数。

那个伙计显然也瞧见了,他刚还想继续叨叨,谁料赵娘子开口打断:“今日,似乎是科考的日子吧?”

那伙计一拍掌:“是啊!”

“不仅如此,今日还是那格物科入了科举考试中的头一届科考。”

赵娘子的视线不自觉望向学子们科考之地,也不知道今岁的新科考会是个什么样结果,她友人的儿子便是报了这格物科。

长安贡院。

自牌匾上的四个字是当今天子亲笔所提,听说那专供学子考试之地的名字是由太子殿下提出的。

后来大伙都觉得贴切,便也落实了下来。

贡院内。

今岁的贡院东侧新设了“格物科”考棚。

考棚内,学子们面前摆着各式奇巧物件。

众人忙忙碌碌,一边用着物件一边像是在记录着什么数据,这考试的模样瞧着就非比寻常。

且格物科的考试特别还特别在几乎都是当场出的结果。

彼时阅卷房内,学了格物的官员们正为一份特殊答卷争论不休。

这份答卷用彩色颜料绘制了农作物生长对比图,角落里还详细标注了实验日期。

有官员迟疑:“通篇只见数据,这也不像是个文章啊。”

“这些数据我们又不知真假……”

又有官员反驳:“那何不一试?”

“那也太浪费时间了些吧……”

大伙争论不休,却见主考官沉吟片刻终是道:“若此学子所有数据为真……既然我们是头一届格物科,自然不该错漏任何一个人才。”

“录取后再根据他的实验步骤进行尝试,若为假再夺掉功名不迟。”

“取士当重实效。”

由主考官一锤定音,大伙便不再争论,又陆陆续续去自已的位置看考卷去了,但还剩下一个考官轻声道:“这个学子能得考官这样看重实在是幸运。”

主考官好笑:“遮遮掩掩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

那考官一笑:“我这边从一个地方报上瞧见了一个外地的学子,我想着这人若有些抱负,应是会在下届的科考中报名。”

主考官挑眉:“你这就算是提前将人定下可也定得忒早些了吧。”

那考官道:“实在是那人优秀,您瞧瞧那份地方报上的报道就知道了。”

话落,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数月前的报刊。

主考官接过来一看。

原是苏州最大的织造坊中有位学子日日跟着纺织女娘们学习,算下来已是有数年的时间了。

年前一位叫芸娘的女娘发明了防绞线的导轮,不仅得了赏银也给了那学子好些灵感。

后来,那学子一面请教一面捣鼓实验他脑中的新想法。

终于,那学子实验了大半年的烘箱成功运转,这个由他和一些老铁匠共同设计的装置,能将染布晾干时间缩短大半。

格物科的录取不同于寻常的科考,那学子做出了这样的成就,只要他报名将自已发明的过程和运用到的格物科学道理写成文章,他是一定会被录取的。

“难怪你这样笃定,如此一来,这日后织造染色便也更加方便了。”

主考官遗憾:“不过报上说他完成这成就才没几月,可惜错过了这一届啊。”

那提前将人定在自已门下的考官轻笑:“那苏州有我的同门为官,我早便写信叫他多多替我关照人了,早在一月前他便启程要来长安。”

“说是想来长安学习更多。”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几日要到了,我能也好腆着脸上门先行将人拐走了。”

……

确实也在这几日了。

那学子便是在今日抵达了长安,南方苏州已是繁华之地,没想到长安更甚。

不过也是,长安是大唐的都城,倒也不奇怪。

那学子舟车劳顿,身上本是染了些风寒的,可长安的一切都是新奇,学子硬生生左逛了小半个时辰的才恋恋不舍地随意挑了一家医馆去买药。

方方迈入医馆,那学子便被挂在墙上的一个奇怪形状的物件吸引目光。

学子说了自已风寒后好奇:“这是?”

医馆老板吩咐药童去抓药,然后笑着上前:“这是由疗养院中孙老先生和教护理的宋博士一同研究推出来的。”

“当然,最开始是由一个赤脚医士提出来的想法,孙老神仙和宋博士将其做了改进。”

“这玩意由中空的铜管和动物皮膜组成,一个放到病人的心口处一个放到自已的耳边,便能将病人胸腔内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楚。”

“这法子可比以前只自已的耳朵去听效果好多了。”

学子好奇:“有名字吗?”

医馆老板点头:“自然,这新东西由孙老先生取名,听诊,是不是很符合这物件的用处?”

学子赞叹:“确实是个好名字。”

医馆老板像是与有荣焉般:“那可是孙老先生取的,能差吗?”

“正巧我心情好,我就与你说几句吧。”

说着医馆老板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我观你的衣着像个读书的,你是初来长安的吧?”

“哎,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医馆老板大笑:“你这个口音听起来就是南方人。”

“既然你是读书人,那定是要知晓两个地方的。”

“一是春色纸纺。”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学子连声道:“这个我知道,陈娘子的名声在我们学子间可是大得很。”

“若非她推出的便宜的纸墨,我等家中不富裕的才能读上书。”

医馆老板应是:“是啊,你是外头的还不知道,近几个月来那陈娘子又新出了好些纸墨。”

“这次可不光光是价钱便宜,在质量上也是不输从前一些昂贵的。”

那学子有些迫不及待了:“那二呢?”

医馆老板说得头头是道:“二自然就是城南的长安书坊。”

“那个长安笑笑生每次出新书,都是由在这个书坊最先去卖。”

“长安笑笑生最开始还是写故事,但是近些年来似乎也是受了格物科学论的影响,写的东西越来越多的便都在往这个方向靠。”

“偏生那人写的东西既有意思又有道理,一些心想格物科的都是日日盼着长安笑笑生出新书。”

“若你也是学那格物的,不可错过。”

说到这里,医馆老板似乎还嫌不够:“不仅如此,长安书坊可是还有另外一位贵客的墨宝呐。”

“那便是当今的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前几年在我大唐各处游历。”

“这一路走来魏王殿下不仅是记下了各地的民生风俗,还有各地的奇人异事。”

“民生风俗多瞧瞧也能叫你们学子日后写文章写策论有更多的灵感。”

“至于其他那些奇人异事录瞧着有趣也可当是读书闲暇时的放松。”

学子听着医馆老板的念叨,他躬身:“多谢。”

医馆老板哈哈大笑,摆摆手:“都是为我大唐,为我大唐。”

……

学子顺着医馆老板的指引,先是去了距离这里近些的长安书坊。

甫一迈入,他便与几个学子擦肩而过。

他好奇地回首,看不出什么,便也只是摇摇头走了进去。

那几个学子同样是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收回视线,一路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幽静四周无人的院子。

他们几人走进。

几人中领头的看看大家:“我一直觉得长安笑笑生写的书好,可是,近些年来我却觉得越来越过火了……”

领头的身边一人接口:“那都是旁人瞎解读,说不准笑笑生本人并没有那个意思呢?”

领头的盯着身边人:“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那人被盯着不说话了,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摇头。

“可是……朝廷一直没什么反应,说不准真的是我们想多了。”

领头那人轻叹:“但愿吧。”

可是,就他所知,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其他的学子从那长安笑笑生的书中窥探到了那一丝叫人“不安”的东西。

可,这分明是与现下所有的思想背道而驰,为什么他们却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呢?

那些理论那些描述,真的只是全然的故事吗?

或许吧。

毕竟朝廷也没有对长安笑笑生的书提出什么意义。

领头学子想到此处忽而伸出手去,一滴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

“没想到居然下雨了。”

“都旱了那么久……”

“这该是暮春的最后一场春雨了吧。”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终是要过去了。

李承乾想要带来的变化从来不是雷霆万钧。

他知道当下的社会经不起太多的动荡变故。

所以他要的从来是如春雨般的无声润物。

当第一株幼苗破土时无人注意,待回神望去,已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李承乾的讲述,静静地听着这些年来大唐的变化,静静地听着李承乾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抱负和野心。

他下意识有些晃神,李承乾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离他很远很远。

李世民偏过头去,一抬眸便是细雨夹杂着落日的余晖。

他近来总爱看落日。

年少时候的他更加偏爱朝阳,偏爱策马掠过晨光中的风,偏爱三军阵前铁甲撞击的铮鸣。

如今……他余光瞥见摆在案前的那面铜镜。

铜镜里映着的他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些许。

时日无多。

或许真的便是时日无多了。

人生的最后阶段要做什么呢?

他想要有一场道别。

李世民笑笑,看向不知在何时早已安静下来的李承乾:“高明,帮着安排一下吧。”

“我想要出宫。”

春旱久已,终于迎来春雨。

那么便借此机会颁布赦令并出宫一趟吧。

他想要与百姓有一场道别。

李承乾的心蓦然一痛。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离别,而是看着最骄傲的人一点点老去。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李承乾听见自已说:“好,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