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们还只能从西门进攻,而高句丽方面只要守住西门口,唐军就很难在短时问内突破。
这安市城,还真是个以高打低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不过坏消息中还是有好消息的。
这份图中高句丽粮仓位置军械库位置和守军巡逻路线都被标注地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 因着最先李世民派了小股唐军骚扰高句丽边境, 前后持续数个月, 影响到了粮食收成。
高句丽后方许多城池的粮食都曾被调往前线,安市城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安市城内的储粮并不多, 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李承乾长呼一口气。
热气球配上望远镜在侦查方面是真真切切的无往不利。
不用再跟往前一样到了城下才垒木堆土自己做一个制高点。
偏生热气球能飞得很高,城内的守军只能干瞪眼,毕竟箭它也射不上去。
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感受并不好。
大唐这边的前锋热气球探查部队可以轮换值守,安市城内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注意到,才没几日,安市城内的守军就被搞得心力交猝。
他们不是没想过出城突袭那些热气球的营地。
可惜他们一有动作就会被发现,等他们赶到,等着他们的就是养精蓄锐打埋伏的唐军,完全是得不偿失。
无法,安市城城主只好强制叫停,不再去管那些侦查的部队。
既然没有办法避免,那就专注好守城吧。
可仗还没打,这种逃避行为到底是会叫士气弱上好几层的。
想到此处,李承乾指尖轻点案桌。
算算时问,李世民这一回比历史上推进得更快。
因着前有小股唐军骚扰高句丽边境让其疲于应对,前期无论是李世绩一部还是李靖一部都推进得格外快。
等李世民迅速解决辽东城和白岩城再到其抵达安市城也不过才五月。
足足快上了一个月。
本来按着李世民的想法是要先取建安城再取安市城。
建安城在最开始就是被张俭一部给大败过,不过当时张俭重点并不在夺取建安城,而是作为障眼法叫高句丽方面分不清唐军主力在何。
野战和攻城战是两码事,张俭一部兵力不够,建安城再如何不堪也不是短时问内能攻下来的。
不过张俭先前的努力也不是白用功,至少打掉了建安城内的大部分兵力。
建安城在西,安市城在北,建安城空虚安市城坚固,若是越过安市城取建安城,只怕以安市城城主的能力他必定是会断唐军粮道的。
李世民从前靠断人粮道夺过多少次先机?
太过危险了。
李世绩坚决反对,李承乾同样是反对的。
李世民再如何他的身体也不能同二十出头的自己比较,他们是担不起发生一丝一毫的意外的。
天子亲征,□□大过一切。
不过嘛,建安城这位置相当微妙,张俭攻个人解决。
历史上唐军有尝试但没有成功,心。
到城……
李承乾轻笑。
而对于安市城,李承乾自信这次必能拿下。
若是连安市城都还不能拿下,那他这么多败?
更何况经过这么多年的培育改良,当下的棉衣棉裤比之最开始的棉衣棉裤保暖效果更好,就算天气转冷,李世民也能在这东北撑更久。
如今的大唐有更好的军械,有更长的战争窗口期,有更好的水陆两军配合,高句丽先前被骚扰也更加疲敝。
当下也不是历史上那个年份,不会发生九月天气便骤然转冷十月有暴风雪的偶然事件,还有李承乾这个后人印象深刻的战役关键点……
没理由这一回还拿不下安市城!
他改变了那么多的历史,就算再多改变一件又能如何呢?
李承乾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后续几批的棉衣棉裤已经由黄娘子领头,带着几个种棉大州制出,已是送货到了定州,接下来就要由他安排转运送往前线了。
他的阿耶,他的陛下……
李承乾闭了闭眸子。
这一回……
愿你如愿,愿你完满。
也愿汉家儿L郎,报仇雪恨。
***
七月中,安市城。
安市城城主站在山顶卫城内观察城下唐军,瞧着炫耀武力给他们施加压力的唐军。
他们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的唐军,至于他们的主力在哪,视线还是受阻的。
唐军已经围困了他们两个多月,城中的储粮马上便要见底了。
这几日安市城上下都已经习惯了唐军的不时攻城。
投石器、战车、垒土山……能用的几乎都被唐军给用上了。
好半晌,一个小兵匆匆跑进,表情难看至极。
安市城城主的副将见状刚想叫人出去问话,结果却被背对着他们头也没回的城主打断。
“我听见了。”
“有什么事情我这个城主还不能听吗?”
副将一顿,面上满是懊恼:“没有。”
“只是这段时问城主面对那李唐天子本就够心烦意乱的,我这不是想问问这传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省得叫城主的心情更差。”
城主摆摆手,没回头,依旧保持着观察城下唐军动向的动作:“兵家胜败乃常事,那人厉害,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李世民此人都这么多年没有上战场了,可是他的敏锐却丝毫不输那些常年上战场的名将,甚至还要更强。”
城主轻声:“因着唐军用热气球日日监视我们,小半月前晚上我们好不容易趁着他们换防想要组织夜袭,结果……”
副将叹气:“结果李世民一听城内有杀鸡宰猪的声音就猜出了我们要夜袭。”
“没想到李世民还亲自组织反击,我们死了好多人,夜袭夜袭,也不知道是谁夜袭谁。”
这人实在太过可怕了。
战场嗅觉太过敏锐,除却身体素质不可避免得下滑,岁月似乎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记。
毕竟他们听说这一回那个同样是领一路大军的李世绩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李世民提醒才叫他们夜袭失败。
城主听着副将那低落的声音只是笑了笑:“这次夜袭也不是没有好处。”
“这不是就叫我们知道了那李世民宝刀未老,想要突围恐怕是不行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据守,撑到冬天他们必会退兵。”
可就在这时,那个从方才就一直不说话的小兵却是哭丧着脸颤抖着声音开口:“没用了。”
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城主在这一刻终是呼吸一紧,他眉头紧蹙:“李世民一路克辽东白岩,他带的大军本就不多,还要留下一部分在打下来的城池驻守。”
“他身边能集中的最多不过三四万兵力……”
“围点打援,有李世民这样的打援吗?!”
“那可是由高延寿和高惠真领兵联合靺鞨军队的整整十五万的大军!”
便是在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城主突兀感觉有什么不对,可是那丝不对的预感却很快被想要知道援军详情的焦急给盖了过去。
副将咬牙:“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兵嗓音沙哑:“输了,十五万援军……全没了。”
城主眼前有一瞬的发白,但他却压着所有的情绪一字一顿道:“怎么没的?”
副将大呵:“不许哭丧着脸,禀告军情就好好禀告!”
好半晌,小兵缓了缓情绪:“援军太过大意,觉得十五万对三万怎么也不可能输,岂料这恰恰好正中唐军下怀。”
“可援军中本是有人献策不要决战要选择和我们安市城联手固守的。”
“可惜这个提议被主帅给否了。”
城主冷笑:“简直是愚不可及!”
“高延寿和高惠真以为他们的对手是谁?”
“是十年内就一扫天下的李世民!”
城主吐气:“献策那人可知是谁?”
小兵垂下脑袋:“李唐天子知晓后赏了那人好些财宝,这桩事传得很开,很多人都知道。”
城主的怒意忽而就那么消散了些许。
战场上运筹帷幄战场下收买人心,对上这样的敌人,输了,似乎也并不奇怪。
“不过其实也不能怪两位将军冲动莽撞,实在是那李唐天子狡诈。”
“那李唐天子还派了大将带少量兵马诈败引诱援军,结果就这样上了当,追得太过直接追到了唐军的埋伏地。”
城主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如果抛开他们的立场不谈,李世民的战役就算是听一嘴也会叫人感觉受益颇多。
他无奈:“难怪,我们这处处是山地,那帮人只怕是追到了狭窄的山谷,十五万大军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分割成一块一块。”
小兵心有戚戚:“确实如此。”
“后来我从溃败后的逃兵口中问出,当时很混乱,前军似乎是觉得捉住了战机,两位将军将精锐都堆在了前军。”
“那时唐军正面是李世绩领兵,听说有万余人。”
“打起来后越来越乱,后军不知前军,偏偏那唐骑兵从援军的后方突然冒出来,可那里是一条相当狭窄的小道。”
副将听到这约莫也猜出了大概:“所以他们根本没有设防?”
小兵不情不愿地点头:“可就算有设防也防不住啊……精锐都在前军,后军想拦住唐军骑兵绕后根本不可能。”
“带领绕后的唐军的听说是长孙无忌,李唐天子皇后的兄长。”
“然后,然后就是前后夹击,他们被赶上山谷,唐军断了他们的后路,有半数的人不是逃了就是跳河藏了起来。”
“我们的人死了两万多。”
“最后……那两位将军带着剩下近四万部队全都降了李唐。”
“李唐天子放过了我们的三万俘虏,这三万人李唐天子任其去留。”
“但,李唐天子却坑杀了那三千靺鞨兵。”
战争的残酷被这样一句话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副将内心一震,下意识咽咽口水:“一批坑杀一批放过……”
“那李唐天子还真是古怪。”
“说他心善,他却也能做出坑杀之举。”
“说他心狠,他却能放过我们的三万人。”
城主扯扯嘴角:“呵,唐军打的是我们高句丽,靺鞨军是来帮我们的。”
“杀靺鞨而放我们高句丽,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其他部族的人会来帮我们?”
李世民用此举震慑,他族想要干涉高句丽的战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靺鞨的前车之鉴。
李世民……
冷酷与心善这样矛盾的一对词偏偏就在这人身上完美地融合。
对上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叫人感到绝望。
城主垂眸,不愿再提这事,他话锋一转:“那场围点打援,诈败,诱敌,绕后,夹击……这些计谋不论哪一步走岔都会极大动摇军心。”
“这必是要人总揽全局去指挥的,只怕那个人就是李世民了吧。”
“可偏偏李世民就是能指挥得当,居然一点也不乱,还能按着他的设想一步一步看着我高句丽援军走向他布下的陷阱。”
“李世民,不愧是他。”
冷静果断聪慧,这样的人居然真的存在。
一战歼灭十五万援军,这场战李世民打得漂亮至极。
三万对十五万……
这怎么可能呢?
可这偏偏就发生了。
恍惚中,城主想到了中原那一场一战擒双王的战役,李世民彻底封神,那一场战役连他们都有所耳闻。
多年过后,三万灭十五万……
呵,李世民还真是锋芒依旧啊。
所以……
“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了,那就是守。”
城主掷地有声,不带丝毫的犹豫。
这是他的家乡,他会拼尽全力守下来的,哪怕结果可能并不好,但至少已然尽了人事。
可就在这时,那副将忽而有些迟疑地开口:“城主,末将此前一直听闻唐军有新的武备,这热气球是一个。”
“可是,末将分明记得那最最有名一出现就突厥和西域那些胡人吓得半死的东西,叫什么来着……火药吗?”
“这个东西是不是从开战到现在唐军还未用过?”
城主眼神一凛,猛然察觉到不对。
火药这玩意其实唐军用得并不多,就算是对突厥对西域,那都是偏西北的战役。
他们高句丽在东北方向,两方距离太过遥远,加之唐军都是一战定鼎,他们听到的火药传闻一直都是模糊又乱的。
更不用说到后来渊盖苏文和李世民交恶,唐朝上下更是防着他们高句丽来探听唐朝内部消息。
有这样一个大杀器,他们在此前的战斗中居然一直没有用过!
两个月的围城之战唐军根本提也不提,神经紧绷之下反而是叫他们遗忘了这要命的大杀器……
“轰隆”一声巨响陡然传来,是从东南方向传过来的!
城主不再犹豫,飞身上马:“快,城池东南角,带队去城池东南角!”
副将忙不迭跟上,喘着粗气:“东南角近来一直是唐军垒土山想要攻过来的地方,我们派了很多人去驻守……”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接二连三的巨响响起,骇得副将说不出话来。
城主眼神狠戾:“可恶,这个动静,是火药吗?”
什么时候?!
他们这些天日夜巡逻驻守,东南角,是在唐军垒土山的时候将火药神不知鬼不觉藏在他们的城墙下就等着今日点燃吗?!
听这动静,他们的城墙只怕根本撑不住。
到时候城墙一被炸出缺口……
唐军定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高句丽的守军又能守多久?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今日?
火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便是听着巨响都该知道这火药威力有多大,李世民为什么要等到今日?!
是有什么东西是被他遗漏了的吗?
城中军民显然是被这些巨响给打得猝不及防,慌乱哭喊声此起彼伏。
大多数人不明真相,还以为是天罚降下。
前方有大队混乱的兵马,城主驱马上前大呵:“冷静!守住东南角,我们还有机会!”
可回应城主的却是一道道带着绝望的声音:“城主,建安城被拿下了。”
城主猛然瞪大双眸:“建安城?!”
他一瞬问就明了自己方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
是李靖一部!
他就说,此前李世民攻辽东城渊盖苏文调援军调得幸苦,几乎每一波都被李靖拦下。
缘何这次支援他们安市城的援军就能这般顺畅赶来,原来是李靖出其不意夺下了建安城。
这下全完了!
李靖和李世民两部形成合围之势,安市城便是落入了天罗地网。
难怪李世民会选在今日动手。
前期所有的都是障眼法,李世民在等李靖,在等他们放松警惕,也在等这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果然是李世民的打仗风格,这么多年下来还是如此。
“城主,唐军……唐军从东南角的缺口入城了!”
不知是谁的吼声刚落,城主已经赶到东南角。
前方在混战,唐军虽然入城,但那被火药炸出的缺口并不大,唐军人不多……
他们得守,他们还能守!
城主刚想下令,一支比寻常羽箭要大上许多的羽箭直直朝城头那支属于他们高句丽的旗帜而去。
箭锋很准,擦旗帜而过。
下一瞬,旗杆断裂,旗帜顺风落在地上,混战中便被马蹄踩踏得再也瞧不清上头的字了。
城主内心一沉,抬头望去。
一面红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上书张狂又肆意的四字大字——“降者不杀”。
是李世民的字吗?
这力度这准头,李世民真的年近半百了吗?
似乎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啊。
城主忽然长叹一口气。
他有预感,城池守不住了。
战争,从来都是瞬息万变,只要抓住战机,结果或许便会完全不同。
高句丽很强吗?
倒也不是,不过是因着地利和气候在防御一道上算是擅长。
历史上若是抓住机会,在唐军垒的土山倒塌压塌安市城城墙造成缺口之际,负责这一块的李道宗能抓住机会部署兵力,督军的傅伏爱没有私自离开,唐军未尝不能攻入城。
历史上是唐军出现了失误,可是这一回唐军却全无破绽,步步紧逼打得漂亮至极。
攻下安市城,又有何难呢?
第125章 凛冬将至【VIP】
定州。
李承乾收到那封安市捷报的消息时是在半夜。
彼时他正忙于政务忙于后勤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好不容易在李世民专门派来辅佐他的高士廉的劝说下才脱衣上榻歇息。
这还是高士廉再三保证这段时间的政务他会看顾的情况下,李承乾才勉强放心。
结果这歇息的也不安稳。
毕竟李承乾虽然身在后方,但是对前线的动静还是相当关注。
算算时间和李世民的计划, 唐对安市城的攻城结果也该在这几日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还没躺下多久, 估摸连小半个时辰都不到,前方的新鲜战报便又送到了他的住处。
李承乾本就没睡熟,一有些动静便清醒了。
他睁开眼起身随手披上外袍, 趿着鞋走出内屋走向外厅正在与传令兵低语的高士廉。
两人正不知说着什么, 并没有发现背后多出了一个本该在歇息的人。
李承乾好笑,放轻脚步,倚靠在门框上听着二人的对话。
高士廉虽然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音, 但是他话语中的欣喜却是遮掩不住的。
“就这样拿下了,陛下的风采还真是不减当年啊。”
传令兵微微点头,不知是想到什么带上笑意。
“回太子太傅的话, 陛下在安市城旁围点打援后擒获高延寿高惠真两个高句丽大将,这其中有一桩细节军报上倒是没写,但可是有趣非常。”
对于李世民拿下安市城,李承乾虽然还是松了口气,但他的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欣喜。
相反,他显得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了这个结局一般。
他已然尽人事,李世民也做好了完全准备。
战争本就是偏差一分就能差之千里的, 李世民这一回拿下安市城改写历史, 李承乾倒是觉得顺理成章。
至于接下来会如何, 这全然是一段新的发展,但……
他相信李世民。
他相信李世民能书写一个足够完满的结局。
因为他可是天策上将啊。
思及此, 光明正大偷听的李承乾换了个姿势,听得更加认真了。
高士廉果然也是感兴趣的,他捻须:“是什么?”
那传令兵轻咳:“彼时陛下歼灭援军,在援军降我大唐后曾对着降将有这样一番言语。”
不知为何那传令兵的描述听着有些耳熟。
高士廉微不可查地挑眉,莫名的他想起了李世民年少时接受王世充投降时的场景。
李承乾轻嘶,这桩历史细节,隐隐约约的他似乎有些印象。
那传令兵却不知他们二人所想,只是忍着笑自顾自继续道:“陛下说东夷少年不过是跳梁海曲,至于在摧毁强敌、决战决胜方面,自然是比不上陛下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的!”
“从今以后,他们这帮人还敢与大唐天子交战吗?”
话落,传令兵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高士廉闻言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这话又相当符合李世民的性子,到最后也只是好笑地摇头。
陛下可真是,少年时打服了窦建德得了王世充的投降,心中念着王世充曾轻蔑他“童子之仇”。
结果就那么当着王世充和他身后的百官的面说什么“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以恭之甚耶”。
年纪小就对他的手下败将得意洋洋说怎么要对他这样一个“童子”这么恭敬。
年纪上来了还是这样的“童子”心性,对着的他的手下败将不说童子了反而是说什么比不过他这个老人老将。
还真是,正话反话都叫这陛下给说尽了!
陛下这张嘴,怎生便这般气人呢。
陛下这人,年轻还是年老,性子简直就是从来没变过。
显然与高士廉想到一处的还有李承乾。
不过一直躲在背后偷听还没有半点自觉的李承乾没有高士廉这样的好“心性”,闻言当即噗嗤一笑,叫前头的两人当即回首发现了他。
传令兵惊诧,随即躬身行礼。
高士廉无奈,一面冲着传令兵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一面向李承乾道:“怎么不多睡会?”
李承乾笑笑,裹紧身上的外袍,走近高士廉后在他身侧坐下:“本就一心挂念着阿耶那里,我又哪里睡得安稳。”
“所幸我方才听了些舅公的话,知晓了阿耶得胜后我才安下心来好好睡一个觉。”
军报。”
高士廉将摆在自己跟边。
“殿下可真是……”
“罢,殿下这性子也同陛下一样,倔得很。只怕今儿个不叫殿下看点。”
等到李承乾认真看起军报后,那得令后却一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高士廉手上。
“除却军报陛下还写了一封信,给的是太子太傅您。”
说话传令兵便快步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高士廉和李承乾。
高士廉惊讶:“陛下给我写的信?”
不怪高士廉奇怪,他担着太子太傅的官职在李世民亲征后便在定州辅佐李承乾。
但实际主管长安朝政的到底还是李承乾,李世民有什么要说的往往都是与他通信。
如今越过李承乾给他高士廉写信,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高士廉在那边奇怪,李承乾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李承乾不动声色地抬眸。
这信他若是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好似也有那么一封吧?
至于内容……
咳咳,看着高士廉蹙着眉心严正以待以待的模样,李承乾莫名其妙坐直了身子,花了十二分的心思在观察高士廉的反应上。
高士廉没注意到李承乾的小动作,他拆开信。
高士廉一愣,李承乾撇过一眼后哈哈大笑,他勾上高士廉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舅公,阿耶这般,何如啊?”
就见信里头不过短短一行字,字写得很大,龙飞凤舞洒脱恣意,轻而易举便能看出下笔人当时的好心情和自得之感。
朕为将如此,何如?
透过这行字,高士廉仿佛就能看到一个冲着他抬抬下巴得意洋洋求夸奖的李世民。
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怎么还是这样“幼稚”的脾性。
私底下,在他跟前,李世民似乎永远是那个跟着长孙兄妹一同唤他舅舅的少年郎。
想要他对他夸奖,也想要他对他自豪。
高士廉哭笑不得,偏生李承乾也不放过他,软着声调一声一声道:“舅公,我可是要替阿耶好生问问舅公的。”
“舅公不许不回答,我可都听着呢!”
高士廉唇角带上抹出发自内心的骄傲:“陛下为将,自然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
***
安市城。
李世民虽然不知道高士廉对他那封信的评价,但多少还是能猜到些高士廉的想法。
毕竟这可是他从小唤到大的舅舅,高士廉看他如何李世民心中可是知道得清楚明白。
所以打了这样漂亮的一个胜仗,李世民又怎么可能按耐得住想要在高士廉跟前“炫耀炫耀”的心理。
但这样的趣事到底不过是战争中的插曲,李世民很快便将心神放到了眼前的战事上。
李世民打仗推进得很快,但是在一场战役结束后的收尾善后却从来都是繁琐的。
李世民在战后对安市城的降兵俘虏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愿归的就跟着唐军日后迁去大唐,不愿的就放任他们自去。
打仗归打仗,敌对归敌对,李世民从不强求什么。
甚至念着他们从前抵抗渊盖苏文暴行的忠义,李世民毫不吝啬地赏了好几个在守城中出了大力的将领绢帛。
其中尤以安市城城主最甚,足足有上百匹。
除却为震慑墙头草靺鞨兵将他们坑杀外,李世民从来不是一个滥杀的人。
不过打仗打仗,唐军少说也围攻了安市城两月,双方的伤亡都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在攻下安市城后,唐军并没有立马前行。
一是两个月的围城战到底是损耗心力的,唐军需要好好整顿一番。
二自然就是因着这场围城战死去的人也该要好好收敛。
三嘛……自然是有其他要事。
不过寻常人能知晓的不过也就前两个原因。
安市城城主也是如此。
不过安市城城主也没心思想其他了,因着对这二他是深有感触。
毕竟此时此刻他正被李世民拉着一起在帮着收敛尸骸的队伍中辨认尸首和登记他们的名字籍贯。
不过是李世民收的是汉人,安市城城主收的是高句丽人。
安市城城主落后李世民一步,他抓起自己麾下守军尸体上的一块挂牌交给身边人后,下意识上前几步。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李世民的侧颜。
李世民做这活显然是相当熟练的。
熟练地蒙着面纱掩住口鼻防止疫病传染。
熟练地翻看每一个士兵尸首的挂牌,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并交付登记的人。
熟练地为每一个死时都不愿闭着眼的人合上双眸。
也熟练地在每一具尸首跟前停驻脚步,为着他们祈祷幸福安乐的来世。
从被俘后便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安市城城主终于忍不住,他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
他终究还是唤了这个破了他们城池的敌国天子为陛下。
“陛下,您这般熟练,是不是……”
李世民不奇怪他的突然开口,就像是他不奇怪他从被俘后的一直沉默一样。
李世民面色寻常,只是在外人不易察觉眸中划过一丝悲悯。
“我送走过许多人。”
“你也该知道,我大唐开国之后的大仗几乎都是我领兵去打的。”
“我送走过太多太多上一瞬还在与我说笑下一瞬便再也无法睁眼的同袍。”
“生前我保护不了他们,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死后给他们安稳带他们落叶归根。”
安市城城主抿唇,他见过许多许多不同的王。
容留王、高藏、渊盖苏文……
但没有一个是像李世民这样的。
从来没有。
“陛下,我……”
安市城城主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说什么。
其实在最初李世民攻下安市城后,他是想着自刎谢罪的。
可是李世民拦下了他。
李世民也不仅仅是拦下了想要自刎的他。
他释放了城* 中守军。
他叫唐军秋毫无犯。
同白岩城一样,用自己私库的宝贝来代替安市城内的钱财奴隶来赏赐麾下士兵。
对于他也不加吝啬地赏赐赞美。
这么多天看下来,安市城中的百姓的日子,过得其实与他做城主时没有什么差别。
安市城城主深吸一口气。
他明了自己是动摇了,可是他却不想承认。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沉默,直到今日,他好似没有办法再沉默下去了。
“陛下,我……”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李世民却挥挥手打断。
“这块地方我是打算新设州县的,我观你忠义勇猛,觉着这地方由你来管辖是再合适不过的。”
“这里的军民都很信任你。”
安市城城主一愣,不敢置信道:“我?!”
李世民转身看向他:“有何不可?”
安市城城主皱眉:“陛下方方才打下安市城,我先前就是抵抗最凶的那个,城破后我还想着自刎谢罪。”
“安市城陛下无论交给谁管辖都比给我好上太多了吧?”
“陛下就不担心我领权后带着安市城百姓再度反抗吗?”
李世民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所以在战时,安市城自然是会由我大唐的人接手。”
安市城城主惊讶于李世民的坦荡,他没有说话,只是听李世民继续开口。
“我信任你,我欣赏你,可我也该为我大唐士卒负责。”
“不过战后,等高句丽成为了我大唐的一部分,到那时你也是我大唐人。这安市城还由你来接手不是理所应当?”
安市城城主哑口无言。
他一时不知该说李世民是如此自信能攻下平壤也好,还是说李世民对他如此信任也罢。
总之,安市城城主确确实实因着李世民的这番话而彻底被软化了态度。
先前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李世民这人如何会“收买人心”,如今这些“手段”真真切切落到自己身上……
安市城城主总算明白缘何有那么多外族人甘愿为李世民效力尽忠了。
手段再多大伙又不是没见过,不过是出于本心四个字才是最叫人动容。
安市城城主能感受到,抛却立场,李世民是十分欣赏他的。
安市城城主张张嘴:“陛下,我……我知晓了。”
此时此刻,他居然也在心中盼着李世民能一切顺利。
渊盖苏文,这个光提起来就叫他恨得牙痒痒的人,若说有谁能把他拉下马的,也唯有一个李世民而已。
不过……
平壤城有多坚固他可是相当清楚的。
眼看马上要入秋,高句丽的冬日十分难熬,留给唐军的时间不多了,李世民真的可以在短时间内拿下平壤吗?
到最后,到这一批的尸首都登记在册他们分别之后安市城城主依旧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或许这个从来都在变不可能为可能的人,又能创造一个全新的奇迹呢?
……
李世民确实能创造一个全新的奇迹。
但这份奇迹不仅来自于唐军的凶悍也来自于高句丽内部的内乱。
在还未打下安市城在对那十五万援军打出大胜后,高句丽便举国震惊。
后方的黄城银城包括早就没有心气支撑的乌骨城的守军终是忍受不了,通通自行逃遁了。
高句丽的后方在此时是相当空虚的。
李世民不是没有想过奇袭平壤。
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的他都是考虑过水陆并进打平壤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个想法在和李承乾的书信交流,且就询问各路被俘获的高句丽降将关于的平壤情况后,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历史上奇袭平壤这个想法最终没有落实历来多是被后世人所遗憾的。
没有落实的想法永远会是最成功的计谋,永远会引人遐想。
可是这听起来不错的计划真的便能成功吗?
从现实角度考虑,这次出征的所有大将包括李世民都是没有去过平壤的。
想要快速打下平壤城,舆图上推演容易,但实际操作下来却不见得轻松。
而这个想法实际上是被其他人给验证过的,那便是李治时期的苏定方和契苾何力。
李治一朝在龙朔元年对高句丽讨伐,便是由苏定方走水路契苾何力由辽东走陆路两线并发的。
可是结果却并不如意。
苏定方大军顿兵于平壤城下,足足半年时间都未能将其攻克,最终无奈粮尽而还。
就算现在的大唐有了火药,于攻城方面会轻松许多,可万一呢?
这一趟跟着大军一起出征的不仅包括贞观重臣可还有李世民本人。
万一久久未能攻下平壤,他们唐军是孤军深入远征的一方,若是出一点意外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李世民曾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军事奇迹,可他能办到的事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办到。
在整个辽东战场上,能接下奇袭平壤这个重任且还有成功希望的没有几个人。
李世民是一个,但他的身份和年岁都注定了他不可能再像秦王时那样冒险。
李世绩或许也算一个,可是李世绩同样是反对这个提议的。
那李靖呢?
李靖确实能渡海直抵平壤,但是最后会不会和历史上的苏定方一样尚且未知,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渊盖苏文人不行,军事水平还是不错的。
到最后,历史上的李治一朝灭掉高句丽也少不了渊盖苏文死后他的几个儿子陷入混战的因素在。
若只是单单靠这场辽东城围点打援的大胜趁高句丽后方空虚奇袭平壤,想要成功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苛刻了。
但……若是李世民能点燃高句丽内乱的引线呢?
李世民打仗可从来不仅仅只着眼于战场之上。
战场下,他可也是玩心理战的一把好手。
挑拨、离间、分化、扶持,这些手段他可是样样都能用得炉火纯青。
李世民从来都清楚,高句丽要打,可就在高句丽附近的新罗和百济也不得不防。
哪怕新罗和百济这两个小国如今在他跟前是如何毕恭毕敬的,皆是不可信。
高句丽苦寒,如今有棉衣棉裤还好些,但要人能成千上万的死却只能一个一个的生。
中原在杨广的糟蹋下人口骤减,就算有了产钳想要恢复起来也需要时间。
不论是迁人口还是派大军驻守高句丽,都是不能长久的。
最好的结果还是和东/突/厥一样,在前期以羁縻控制,等他大唐人口恢复过来才能有更好的打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在夺下高句丽的情况下给他们一定的自主权,叫新罗百济与其互相牵制。
既然相当于羁縻给他们一定的自主权,那么眼下,在渊盖苏文高压下活得战战兢兢的高句丽贵族还有那个傀儡王高藏……
他们未尝没有其他的心思。
如今他唐军势如破竹大军压境,李世民这边手头上受到的自平壤而来的秘密请降书可是数不胜数。
情况到有些像贞观最开始突厥兵临城下后大唐朝中的情况。
那个时候似乎人人都觉得突厥势不可挡,自然是会有一部分膝盖软的选择暗中和颉利可汗通信。
那些人为着面子好看,勾结的理由还是借着遗留在突厥的杨广的遗腹子。
他们可不是勾结外族,他们帮的可也是汉人王朝呢
毕竟隋朝不也是汉人王朝吗?
只可惜,后来李世民破东/突/厥太快,这些信也就跟着颉利可汗一起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人性便是如此。
有为大义宁死不降的,也有为小利卖主求荣的。
更何况渊盖苏文这个主卖起来对大多数人而言可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的。
这一回,乐得看戏的轮到李世民了。
李世民不是颉利可汗,面对如此良机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渊盖苏文也不是李世民,他凝聚人心的本事可是差太多了。
挑起平壤的内乱等待平壤从内部产生裂痕,这便是李世民停留在安市城内休整的第三个原因。
***
平壤。
高藏长呼一口气。
如今前线节节败退,渊盖苏文愈发暴躁,根本是顾不上他了。
高藏难得尝到了名曰自由的滋味。
没有渊盖苏文在一旁时时监视压着,高藏只觉得心情都要愉悦许多。
可是这份愉悦并没有维持太久,高句丽面对唐军节节败退,他这个王又哪里是真的能开心呢?
一想到高句丽数百年基业或许就要毁于他手,高藏说不上来自己心中的感受。
他恨渊盖苏文,巴不得渊盖苏文早早倒台。
可是……
高藏叹气,坐在他自己的寝殿内倚靠着窗,怅然地看着屋外那四四方方小小的一片天地。
他这个傀儡做得没有意思极了,被渊盖苏文“囚禁”着,未来或许还要活在李唐天子的威压之下。
他还是阶下囚,无非是从做渊盖苏文的阶下囚到做李世民的阶下囚罢了。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的而活。
可就在这时,一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
“王,您想做真正的王吗?”
“王,您想为自己而活吗?”
高藏心脏猛然一缩。
他回首,入目的是一张英气的脸庞。
那是在他们高句丽贵族宗室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高舍鸡。
但高藏却记得这人。
因为在渊盖苏文弑君保持朝政后,这人虽然明面上不敢反对渊盖苏文,但在私底下,他曾帮了自己很多。
高舍鸡这人,是向着他的。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为什么这人会在此刻突兀地出现在此。
他现在满脑子是此人方才话语中的意思。
高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脑子嗡嗡作响,隐藏在长袖之下的手猛然攥紧,青筋一条一条鼓起。
高藏觉得自己此刻该是说不出话的,可偏生他一字一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渴求。
“你……什么意思?”
分明才八月初,还未入秋,可高藏却莫名浑身打颤,只觉得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