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拿过搁在一旁的笔,轻轻巧巧在这人的名字上画上了一个圈。
“你倒是看得明白,那接下来便瞧瞧此人能做到哪一步,能否让我一眼相中。”
……
丝毫不知道自已的名字已经在大唐最高统治者的心中过过一圈的薛仁贵,此刻正方方结束对打张士贵的打听。
他应募入军,便是归在了此人麾下。
打听完后还有时间,毕竟应募这件事报名筛选都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
薛仁贵便想,自已既然已经成功应募,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在后续战役中叫自已脱颖而出叫陛下一眼就看到。
有的,那便是衣服的颜色。
战场上,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白色衣袍固然会叫自已成为个活靶子,但若是他本事过硬,那就成了叫陛下认识他的最好机会。
想到了便去做,薛仁贵的动作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制备妥当了。
不过当他走出成衣铺,却忽然觉得此刻街上怎得那么多的人。
薛仁贵下意思停下脚步,眼见一个脚步匆匆的郎君与他擦肩而过,他果断开口。
“这位郎君,这是发生了什么?”
薛仁贵边问眼睛也没闲着,左右看看,居然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些都是与他同一批应募却并未达标入军的人。
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那个被薛仁贵拉住的郎君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轻声道:“还是有很多人想要从军。”
“大不了便自带军械,大伙想着便再去求一求那负责征召的将军。”
薛仁贵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围。
“为名为利还是为官?”
“我大唐外战无往不利,自是能跟着捞上几笔钱财宝贝,说不准还能受勋得官。”
“可若是私装从军,以上三个的哪一个他们都是求不来的,这是、这是为何?!”
那郎君却是笑了,可是笑中却又含了说不清的悲怆。
此时此刻,有风起。
那风拂过他们二人的衣角,似* 乎也不再是雨过天晴后的清爽,反似是挟着铁锈与血的腥味。
“你有家人死在辽东吗?”
薛仁贵一怔。
便在这时,在不远处,一道道声音重叠,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内。
“朝廷的征召名册上没有我们。”
薛仁贵回首。
募兵营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人。
人群最前方,一个疤脸汉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沙哑又沉重。
“但我们自已征召自已!”
薛仁贵面前的郎君又笑了:“他们……只是想去辽东,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薛仁贵沉默,便听得那不远处那领头的汉子再度开口。
“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
“恳请将军陛下准允!”
有几百人吗?
还是上千人?
薛仁贵不知道。
但他只知道这些人数可不仅仅是数字。
……
这些人当然不仅仅是数字。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一群百姓自带军械不要任何东西只为效死辽东,这样的事情实在是罕见也实在是震动人心。
李世民手中捏着信报,久久未动。
“多少人了?”
李承乾轻叹。
果然,这里也是同历史上一模一样。
“上千。”
“上千啊……”
李世民闭了闭眸。
上千人,不是上千个数字,而是上千个活生生的人。
是上千个失去阿耶、兄弟、儿L子的家庭。
是上千双被血与恨烧红的眼睛。
他们不要军功。
他们不要赏赐。
他们只要一个机会。
去辽东。
去报仇。
去将他们的家人带回来。
第119章 剑拔弩张【VIP】
李世民最终并没有同意这些人的请愿。
打仗从来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这一趟出兵他不仅是为了夺回故土,也是为了汉家子弟报仇,他自然是不愿看到为了报仇就把自己搭进去的百姓。
那是前朝杨广下的命令, 也是前朝杨广不顾反对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兵,这本就是他的错。
这些失了家人的百姓从来都不应该一辈子背负这份错和这份恨活下去。
这片土地是被他从杨家手中夺下的, 那么就理所应当的,该由他李世民重整旗鼓,来收拾旧山河。
最终他们也没能跟着一道去辽东, 但李世民同样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辽东京观, 他会毁去。
汉家尸骸,他会带还。
他会亲手写下祭文,为他们以及这次出征辽东的士卒一起立碑祭奠。
天子一诺, 千金难买。
在此事之后,各地应募从军的兴致越来越高涨,很快便到了足够的人数。
高句丽这地理其实是不太适合举大军而进的, 十余万人上下算是一个比较恰当的人数。
不过在此之前,李世民认真分析过李承乾的建议后决定先用小股唐军骚扰再大举进攻一战定乾坤。
所以其实早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天子亲征之前,隶属于边疆的府兵早就在将领的带领下时不时在高句丽农忙之时进行骚扰。
这种行为对唐几乎没有损耗,更像是游牧那边的风格抢一笔就跑,但正是这种风格让高句丽烦不胜烦,今岁的粮食收成都少了许多。
有些机敏的高句丽人干脆直接就往大唐境内跑,在哪过日子不是过,还省得日日提心吊胆。
这骚扰的效果很好, 能叫高句丽减粮减人口的谁不喜欢。
本来这骚扰应是再多一些的, 可惜李世民近来身子渐渐有些不好了, 他终究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等下去了。
李承乾虽然遗憾,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常事。
既然李世民要亲征, 那他作为天子,天子亲征的事宜就算是再精简,相比较其他,都是繁琐的。
所以最早的一批的队伍除却负责粮草转运的官员,便是早早就在尝试对辽东发动试探性进攻的营州都督张俭。
只是可惜运气不是很好,张俭一部因着辽水暴涨,迟迟不能渡河。
没能提前探探高句丽的底,李世民是遗憾的。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也是常事。
接下来,紧随其后的是由李靖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为副将的将近五万士兵的一路水师。
他们携带着六百艘经过改进到的战船,一路从莱州渡海进攻辽东。
就算是从长安和洛阳募集的数千士兵,也都都是熟识水性的,不仅如此,其中最为精锐的都是有着和顾重林一道出海的经历的。
这支水师不仅仅是士卒素质高战船先进,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一整套完整的水师守则。
这份守则由李靖主笔,孙思邈顾重林等都参与了进来。
不仅是涵盖了海上行军该如何,便是连吃食都规定了,黎檬就是最不可缺少的一个。
水师一出想要再来回传递军报就有些困难了,毕竟是海上,海上情况不定,只能等着他们抵达辽东后再说。
而除却李靖这一部外,陆上还有一部军队在李世民这部军队前头出发了,那就是由李世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所率领的步骑六万军队。
而这支六万军队内,除却他汉家男儿L,还有一部分兰州河州归降的胡人士兵。
李世民其实早就暗中派了人前往高句丽内部去探查其风俗地理等,可惜这些消息到底还是不够详细。
那么这个时候,这些本就生活在边境的胡人,本就对辽东有所了解的胡人,就成为了最好的“向导”。
李世绩一路推进地极为顺利,甚至更为顺利的是,辽水也终于不再暴涨了,张俭一部按捺等待那么久,终于可以有机会渡过辽水了。
张俭没有犹豫,一渡辽水直奔最南端的建安城。
张俭一部人数并不多,可偏偏他极会做面子,各个手段都使上就是叫他们那一部看起来声势浩大,生生便叫守城的将领以为唐军的主力便在此。
但是,错了。
唐军的主力并不在张俭,高句丽将领随后便发现他们边境北边的盖牟三城遭到了更加凶猛的进攻。
李世绩打仗虽然在谋略上有所欠缺比不得李靖和李世民,但是对高句丽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就在高句丽为南部建安成的张俭焦头烂额之际,李世绩发大军虚张声势,向高句丽怀远镇进军看似是为辽东城,实则是绕路一路往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过通定渡辽水,直扑玄菟城。
玄菟城在北边并不是个孤立的小城,与它在同一处的还有盖牟城和新城。
此三城互相掩护,是一个完美的三角,故而亦称为盖牟三城。
而由,便是高句丽的辽东防线。
心,往北的盖牟三城与白岩城,往南的安市城和建安城,都是它的屏障。
这几
但互相支援的前提是得先搞明白唐军的主力究竟在哪。
可为什么李世绩那一部如此来势汹汹?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辽东城,援军守将都在辽东,盖牟三城的防御是极其空虚的。
可偏偏还有南部的建安城在被唐军攻打,左右掣肘之下,唐军根本没有给高句丽留出足够的时间。
兵贵神速,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李世绩一部的速度极快,毕竟盖牟三城守将空虚,这个机会可是难得,他的辽东道副大总管是是李道宗。
李道宗从前在武德年间跟着李世民打仗,他可是将李世民的风格学了个七八成。
精兵突袭新城,打散敌人的胆气。
这下子玄菟城和新城都被吓得紧闭城门,说什么都不出来了。
而说是盖牟三城,但其中最要紧的储量最多的守备最森严的还是盖牟城。
李世绩和李道宗不再犹豫,趁着其他两城再去余力之际,他们果断合兵一起进攻盖牟城。
不过十余日,盖牟城破,辽东防线中的盖牟三城彻底没了用处。
渊盖苏文一天天接到的军报都是唐军势如破竹,败仗败仗,连梦中都是这两个字眼。
那盖牟城破还能夺回来吗?
再这样去,辽东城迟早会变得孤立无援。
可就在他们争论不休之际,另外一路唐军也出其不意地出现。
这一路确实担得上一句出其不意。
因为此前唐朝的水师在立国之战打完江淮后就几乎没有露面了。
而这一露面,堪称惊艳。
先不论他们从莱州渡海怎么会这么快就到,往前那些救在海上的水师不都是憔悴疲惫难的吗?
而且减员呢?!
渡海从来都是危险的,他们高句丽也曾一直自得自家的地理位置优越。
北有辽泽,南有大海,想要打他们,他们以逸待劳不要太舒服。
高句丽方面一直知道唐朝是准备了水师的,但是他们先前好歹也是抱着幻想,万一唐军减员了呢,万一唐军战斗力被削弱了呢?
结果却并没有叫他们如愿。
缘何就是这一次个个都勇猛凶悍,这完全不对!
唐军是会什么妖法吗?!
靠海最近的卑沙城本就因着张俭和李世绩那两部唐军而惶恐不安,结果一看领兵还是素有名声的李靖,这下子是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气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便在一次唐军的夜间突袭中败了去,卑沙城易主。
而卑沙城易主却不是李靖的最终目的。
他们这路水师是一支奇兵,也担着牵制高句丽援军的重任。
李靖随后便派军再度过海,一路直往鸭绿江,在此扼守,似一只猛兽蛰伏,时时威胁高句丽军队侧翼,牵制高句丽支再派军队支援辽东城。
卑沙城,建安城,盖牟三城,三路唐军对这三处皆是大获全胜。
这不仅仅是对高句丽方面士气军心的极力挫败,更是叫更多的将领人人自危。
三路大军,总不能三路都是唐军的主力吧?!
大家根本不知道唐军的主力在哪。
但这个问题眼下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因为随着唐军的胜利,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
多线行军看似杂乱,但背后的目的从来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全力打破高句丽的辽东防线,让本该是互相援助互相守望的几个城池被分割开来,再也发挥不出他们本来的作用。
去其臂膀逐个击破,最后便只剩下孤零零一座辽东城孤立无援。
这样的打法如李世民当年打洛阳时简直如出一辙。
隋军几十万大军被阻在辽东城城下,而唐军却不过多路并发,轻轻巧巧就将高句丽打得疲于奔命,接连丢城。
而最可悲的便是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一步一步蚕食他们的辽东防线。
李世绩的军队在安置好盖牟三城后便率大军向辽东城进发。
但辽东城也不愧是辽东防线中的核心,城池还算坚固,守军还算充足。
李世绩的大军难得缓下了攻打的脚步。
本来火药和热气球应是对攻城最好的武器,但是辽泽难走,空气又潮又湿,他们又为前军多是要急行打仗,带上有太多的不方便了。
只有李世民亲率的那一部唐军备上了这些器械。
不过李世绩的缓下脚步也不过是暂时的。
因为,随着这三路大军的进发,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数个月下来,高句丽疲于奔命一心只想着守住辽东城守住辽东防线,他们已然忘记了最开始唐朝这边可是打出了天子亲征的旗号的。
那么……
都打了这么久了,好似有一个人一直还未在前线出现过。
李世民呢?
他在哪?
***
李世民自然是在行军途中。
他是个将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兵贵神速这个道理。
当李世绩前军在辽东城被拦下的消息传到李世民手上时,他正在辽泽面前。
李世民和李承乾一路自洛阳出发,最终在定州分别。
原先的历史上驻扎定州的该是新太子李治。
李承乾自然是不可能如同历史上的李治一样因为要同李世民分别哭得悲不自胜。
其一是他不是历史上的李治,没有那么年轻,早便过了十六岁了。
其二是他与李世民是经历过别离的。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要忙着负责后勤。
前线有他的阿耶,有他大唐子民,他的任务与担子同样是不轻的。
随着李承乾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李世民也放心地将后方交给了他,交给了留在长安的房杜。
而他,则要带着唐军直面高句丽了。
辽泽。
李世民全副武装,穿甲胄配弓矢,从皇帝到天策上将的身份转变,于他而言从来都没什么难的。
唐军队列整齐,皆是虔诚地看着最前方的那个人。
他们皆是唱着秦王破阵乐长大的一代。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与那曲中人并肩作战。
何其幸运。
何其荣耀。
第120章 火攻破敌【VIP】
定州。
李承乾驻扎定州, 除却军械后勤需要他时时操心,对长安的政事自然也不可能全然靠着房杜,他这个太子自然还是要过目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是忙到脚不沾地, 每天连觉都睡不好,草草睡过一两个时辰就要爬起来干活。
虽然他从前不是没随过军, 但是过去都是小规模的军队行动,压力比之现在大军多线出征完全不能比较。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李承乾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一场战争是多么地耗人心神。
也难怪最开始长孙无忌这般反对李世民亲征。
李世民现如今的身体素质到底不如他还是秦王的时候, 只怕这一场亲征下来他的身子会多上不少损耗。
历史上的李世民回来后便彻底垮了身体, 这一回他明显康健许多,但也怕是要生大病小病的。
李承乾难得在做下决定后隐隐有了后悔的心思。
但很快,这份后悔便又消失不见。
因为在他和李世民时不时的书信交流中, 李承乾能清晰感受到李世民全然不同了。
他自认为他和李世民相处了那么久,他是了解他的,他也是见过李世民的各个面的。
但现下, 这个上了战场的李世民,却叫李承乾感到熟悉又陌生。
从少年到青年,对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青春时代,李世民都将其奉献给了战场。
人生的最后阶段,这或许是李世民最后一次上战场了。
李承乾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想通后,李承乾做活更加卖力。
肉眼可见的,已经被养得好几年面色红润的李承乾再度憔悴起来。
但这份憔悴却从来遮掩不住他眸底的星光。
因为他的案头逐渐堆满了一份又一份的捷报。
从南路的李靖和张俭, 到北路的李世绩, 李承乾在定州收到的都是破敌俘获和缴获辎重的好消息。
当然, 相比较这些胜利,李承乾最为关心的还是李世民那一路的动向。
不论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也不论他是在睡觉还是忙着他事,只要一听军报是来自李世民那一路的,李承乾当即就会放下手头的所有事,仔仔细细地看起军报。
今日也是如此。
上一封收到的军报有提到过马上就要抵达辽泽,这距离那封军报也有好些日子了,想来他们也该过辽泽抵达辽东城了。
拆开军报一看,果不其然。
唐军李世民一部已过辽泽,由阎立德督军垒土木做桥,一路快速行军,中遇高句丽的野战军想要趁后军还未过桥过辽泽,将他们这批前军堵在辽泽。
可惜高句丽军一触即溃,唐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打散了他们。
出师不利,高句丽军意识到眼下只有死守辽东城这一个办法。
辽东防线的其他地方都被唐军封锁占领,高句丽只好打算从后方调兵。
谁料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被一直扼守鸭绿江畔的李靖一部猜得明明白白。
李靖也不发大军,只是派多股部队骚扰,惹得援军不厌其烦。
高句丽这地方到底苦寒,守城或许依靠天时地利可以撑一撑,但是论野战可比唐军差远了。
那一支高句丽的援军疲于应对,已是无力再支援辽东城。
野战打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与李世绩合兵攻辽东。
李承乾沉吟,站起身推开窗透气。
辽东城,历史上,这座杨广怎么也打不下的城池,叫李世绩放缓进军步伐的城池,李世民到后不过几日便轻松攻克。
李世民用的是什么法子来着……
有些想不起来了。
有风吹过。
是火攻吗?
李承乾伸出手去,下意识感受着风的走向。
是。
***
辽东城下,甚急。
此时此刻李世绩正在向刚从热气球上下来的士卒问话。
随着李世民与他们合兵,这些东西他们终于可以用上了。
李世绩一下便感觉轻松许多。
因着辽东城的地理位置,他们算是以低打高,要探查辽东城内守军情况本就难,也幸好有了热气球。
自从李世民来了后,李世绩倒是谨遵李世民的教诲,问话也是事无不问,力求叫李世民去了他行事“无备”的印象。
就在李世绩问话中,他眼一瞥便瞧见了跟李世民一起帮着士兵搬土填护城沟壑的李道宗。
恰好问得也差不多了,李世走去。
“陛下!”。
先士卒,还是因为他这个皇帝以身作则,才能更加激发军中士气,这搬土包填沟壑
“问好了?””
话落,李世民还附身凑到李道宗耳侧,不知在与他私语着什么。
李世绩倒没注意到,反而是认真回着李世民的问题:“守军不多,而且瞧着都是士气低落的模样。”
“若要说城门各处守军情况,臣观之,西南角之处最为薄弱。”
“若是攻城,可全力攻此处。”
闻言李世民大笑:“李世绩,我们又何必再用寻常的攻城法子呢?”
说着李世民微微招手,李道宗含笑抱拳:“保证完成陛下的吩咐。”
李世绩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伸出手,感受着风流过他的指缝。
“李世绩,你察这风向是何?”
李世绩蹙眉:“。”
……
李世绩猛然反应过来:“我们对辽东城,岂不正是往南的方向吗?!”
而风这个字眼,在战场上往往是与火攻联系在一起的。
“是火攻?”
李世民但笑不语。
李世绩咂舌:“臣昼夜不停攻了小半个月,却不料陛下一至就想出了别的法子,不愧是陛下。”
“臣还想着与陛下合兵后用上火药攻城呢。”
李世民摇头:“火药威力不小,自然是要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更何况这高句丽的土地城池我可还是要用的。”
说着李世民眼眸眯了眯,眸底一闪而过的是曾经独属于将帅的锋芒。
“辽东城,火攻足以。”
话落,李世民看了眼天色。
天色已然昏沉,马上便要到晚上了。
李世民轻笑:“挺好,正好有夜色做掩。”
“李世绩,等会随我与李道宗一起,去点一点今夜行动的精锐。”
说到精锐,李世绩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快步跟上李世民:“精锐啊,不知陛下听说了最近军中的一件事没有?”
李世民侧首:“哦?”
李世绩笑眯眯:“在陛下还未至辽东的时候,军中有一小将好生勇猛,他的名字便是连我都记住了。”
“在先前一场战役中,郎将刘君邛被敌军围困无法脱身,结果那小将却毫不畏惧,单枪匹马挺身而出,直取敌将首级将其悬于马上。”
“敌军观之胆寒。”
李世民心中隐隐有了预感,他想到了李承乾曾经与他提过的名字。
“那小将是姓薛吗?”
李世绩惊讶:“没想到他的名字连陛下都有所耳闻。”
李世绩肯定:“就是他,因着他常穿一身白袍,大伙还叫他白袍小将。”
“白袍小将薛仁贵,陛下,咱们这趟出征可是发现不少人才啊,值!”
李世民忍俊不禁。
果然正如他与李承乾所言的,真有本事的人总会出头被人看见的。
李世民心情大好,回首一笑意气风发:“且看今晚,便叫所有人都看看我李世民是不是宝刀未老!”
李世绩一瞬晃神,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呢。
真好。
***
夜,辽东城上。
高勾丽守将扶着城墙,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手心渗出冷汗。
“将军,唐军已经围城半月了,日夜不停轮番进攻,将士们只怕是……”
副将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只是余光瞥见唐军营地都觉得内心胆寒。
风在这一刻愈发大了,大到模糊了人的视线。
守将咬牙:“守!必须守住!”
“唐军再强,难道还能飞上城墙不成?”
副将却并没有被守将所鼓动,反而是哭丧着脸:“都怪……都怪大莫离支,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挑衅唐,我们又何至于此!”
守将无奈,可就算他也不喜渊盖苏文的行事作风,都到了这个时候再抱怨又有什么意思。
“闭上你的嘴!”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辽东城。”
夜风更急更猛了,吹得守将心烦意乱。
“前朝隋军大举攻来,不也被我们拦在了辽东城下吗?”
守将话音刚落,他们城池的西南角忽而传来一阵阵的骚动。
下一瞬,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守将的脑子空白一片,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不知身处何地,空空荡荡迷迷茫茫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最后,还是副将惊恐的喊声将他拉了回来。
“火,火攻!”
“唐军好生卑鄙!”
守将目眦欲裂:“快救火!”
可是在话落的一瞬间他却猛然意识到,今夜的风向……好似是吧?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城池西南角。
薛仁贵攀在冲竿的最顶端,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咧嘴一笑:“那就让我来添上这最后一笔吧。”
话音未落,薛仁贵在一片混乱中再度开弓,一支浸满火油的箭矢直直射出。
“嗖——”
箭矢划破长空,精准钉入西南敌楼的木梁。
城楼本就有火蔓延,一起,火借风势,瞬间腾起数丈烈焰!
若说方才的火势高句丽一方还能躲还能挣扎,那么眼下他们便是彻底地陷入混乱,兵败如山倒。
薛仁贵哈哈大笑,招呼早早埋伏在城下和冲竿上的唐军:“冲!”
“咱们便比比,这登城首功会被谁夺去!”
相较于唐军的凶猛,高句丽士兵则是慌乱奔走。
可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座敌楼已成火海。
守将嘶吼着下令:“调水来!快!”
然而,呼啸,火舌舔舐着城墙,浓烟滚滚,呛得守军连睁不开眼,更不用说什么调水了。
更绝望的是,唐军阵中战鼓骤响,黑压压的军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将军!咱们城池的西南角……被撞开了个大口子!”
听到副将崩溃地吼声,守将回头,只见城门处烟尘四起,唐军铁骑已如洪流般冲入城中。
城内,高句丽守军节节败退。
守将绝望。
守城守城,他们眼下还要怎么守?!
偏生他们守军节节败退也就罢,那唐军边冲杀嘴中还高喊着“降者不杀”,实在是诛心。
可是其他人能投降,他身为守将投降,实在是,实在是……
可就在副将想要带着他一块后撤之际,他们的城头也是守不住了。
薛仁贵一个漂亮的翻身,带着一支小队纵身跃到城楼之上。
刚一落地,迎面便撞上了惶恐万分的守将和副将。
双方皆是一怔,副将反应极快,一边催促着守将快走,一边朝薛仁贵举刀砍来。
薛仁贵侧身一闪,反手一记刀背拍在对方手腕上,对方长刀“当啷”落地。
“何必呢?”
薛仁贵摇头,面上甲胄上尚且残留着鲜血,也不知道都是谁的。
他语气漫不经心,刀尖直指守将咽喉:“我大唐向来仁义,投降还能活命。”
“为你们那个残暴的王守城丧命,呵,值吗?”
那守将再也撑不住了,面色惨白,跪地求饶。
薛仁贵见状感叹:“陛下这计谋一出手我们便打得如此轻松,不愧是陛下。”
闻言他身侧的士兵大笑:“那可是秦王,秦王破阵乐这首曲子可不是白唱的!”
这首曲子在武德年间便带领着士卒走向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现在,也是如此。
***
第二日晨。
辽东城头早已插满唐军旗帜。
李世民站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摆在辽东城外树立的京观。
这辽东城曾经挡过不知多少隋军,他汉家男儿也不知有多少葬身在辽东城下。
李世民盯着那一片的京观看了许久许久,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时,李世绩上前,拱手道:“陛下,此战斩获万余,得胜兵者万余,俘虏男女四万口,我军伤亡不过百人,我军大胜!”
李世民点头:“传令,犒赏三军。”
这语气没有李世绩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他想了想问道:“陛下,您……”
李世民却看向李世绩:“走吧,我们去毁了那么东西。”
李世绩一顿,但他的目光随即就越过李世民看到了城外一片片的京观。
他沉默了会:“陛下,他们在地下瞧见,想来也是开心的。”
“陛下,您为他们报了仇。”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汉家男儿,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