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子亲征【VIP】
长孙无忌:……
反应过来的长孙无忌瞪大双眸, 险些就要被李承乾刚才说的话给“气”得口不择言。
长孙无忌磨牙,忍了又忍终是按捺不住,顶着在场众人或轻或重的笑声看向李承乾。
“方才在殿外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说好* 了要一起劝陛下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的, 殿下你这怎么转瞬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李世民闻言忍俊不禁,斜斜睨了一眼坐在他身边努力表现得正襟危坐忍住笑意的李承乾。
“怎么, 你和辅机又背着我偷偷摸摸商量什么我不知道的呢?”
李承乾面不改色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凌然”:“舅舅方才在殿外,我明明是没来得及说话。”
长孙无忌一顿,细细回忆。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那个时候确实是他在自说自话, 李承乾还未开口说同意还是反对, 李世民就到了。
好似,应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了?
长孙无忌陷入自我怀疑。
可是, 哎,等等,不对啊!
就在长孙无忌越想越歪的时候他猛然反应过来, 方才他分明是在竭力反对李世民这个大唐天子亲征的。
怎么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这里?
长孙无忌飞速换了副表情,一本正经道:“那臣不管,殿下就算同陛下是一条阵线的,臣的想法都还是一样的。”
说道此处,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认真又诚恳地对上李世民的双眸,称呼上也从君臣再度变为了少时的唐国公二郎君和他的竹马长孙无忌。
“二郎,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你得站出来, 领着大唐走向一场又一场胜利。”
“可打天下从来不是装酷耍帅闹着玩的, 那从来都是危险的, 一个不好就会送命。”
“可现如今天下已定,二郎也不再年少, 又是天子千金之躯,二郎,如今你手下的精兵猛将数不胜数……”
长孙无忌叹气:“二郎,你又何苦再亲往高句丽呢?”
长孙无忌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这期间谁都没有打断他。
不过在他话落的一刹那,李世民却下意识看向了从进殿起就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
李靖,他通过李承乾已然是知晓了李靖这个人上一世的结局。
是相当正常的生老病死。
李靖年老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前世他最后虽极力自请随他一同攻打高句丽。
但那个时候的他考虑到他的身体,为免他远征劳累,李靖的身子只怕很难撑住,李世民最终拒绝了这个请求。
但现在却有些不一样。
原先来讲,李世民十分关注各个大臣的身体康健,李靖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上月还着太医看过李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康健程度在他这个年岁算是不错。
不过李世民并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本是打着同上一辈子相同的打算,想要拒绝李靖的请求。
可谁知道一个除却军事外笨嘴拙舌的人直接寻上了他,私下里独自一人与他讲了洋洋洒洒一大通。
水师他耗了很大的心血,水师队伍的革新、海上指示方向的新式司南的研究……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李靖跟进的。
如今便要上阵,他又怎会在这临门一脚退缩,实在是不甘心。
李世民沉默过后便同意了李靖的请求。
说起来他们两个一同打仗,似乎还是头一遭。
李世民陷入自己的思绪,看似在思索长孙无忌的话,但是就着他间或与李靖的对视,这一点倒是叫长孙无忌看明白了。
长孙无忌从来没有这般无奈过。
“药师兄,你又是什么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与陛下商量好的?”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颇有几分“自暴自弃”:“那房兄杜兄,别告诉我你们两个也都默认了吧?”
眼见房玄龄与杜如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长孙无忌叹气:“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做恶人苦口婆心地反对,还真是没有意思。”
房玄龄与杜如晦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又瞅瞅此刻明显带着笑意的李世民,他们二人便也没什么顾忌了。
房玄龄轻笑:“怎会?不过是反对无用罢了。”
“反对又如何,陛下真正下定决心想要做的事情我们何曾阻止成功过?”
杜如晦摸摸鼻子:“辅机,你就想想方才,若非我与房兄一开始就同意,又怎能对你方才那对陛下肆无忌惮的言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了陛下的决心,再无半点侥幸想法。”
李世真是,一唱一和的。”
“看似是在劝辅机,”
房玄龄轻“哎”:“臣与杜兄可没有这样的想法。””
几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叫长孙无忌听着听着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先坚决反对的心一点一点动摇。
他们都是全然真心真意去支持李世民亲征吗?
不见得,就好比房杜所言,李世民要做的事就真的没几个人能拦住他。
李世民这个人看似脾性温和,自从上位以来一直鼓励着底下大臣直言进谏。
有些说难听的言辞激烈的,李世民也不过是生完气后就当做无事发生。
但这并不代表着李世民没有主见。
恰恰相反,他的性格的底色从来不是如此。
面对这么多的意见,他才是拍板做决定的那个人,他才是要肩负所有责任的那个人,所以他的身上从来不缺果断与决绝。
就好比从前的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就好比眼下的他关于亲征的想法。
长孙无忌又叹气了。
本也没什么顾忌的他在对上李世民那双满是笑意的温和眼眸时,更是想要直白地说些什么了。
不过,这双眼眸看似温和,但掩藏在背后的却是叫长孙无忌从小头疼到大的倔强性子。
“二郎从来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便与二郎一道,我与二郎一道去高句丽。”
“我虽年岁比二郎大一些,但从小打到我都是追逐你多大那个人。”
“过去如此,现下亦如此。”
长孙无忌笑笑:“那就这样吧,二郎在哪我便在哪。”
虽然于军事他不甚精通,现在的长孙无忌做了同历史上一样的选择。
追随李世民甚至于盲从地追随,这于长孙无忌来说从来都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李世民顿了顿,他环顾四周掷地有声:“玄龄如晦,待我亲征高句丽,长安朝中事务便要多多靠着你们二人了。”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意外。
杜如晦看向李世民身边安安静静的李承乾。
“殿下要与陛下一道吗?”
李承乾颔首,李世民道:“自然。”
“不过我也清楚你们的顾忌,天子太子都远离中枢毕竟是件大事。”
“高明便不随我亲往高句丽,驻扎定州帮着后勤转运即可。”
李世民说着冲李承乾抬抬下巴,半开玩笑:“这也是你所擅长的。”
“我前线大军与我的吃穿用度便都要仰赖高明了。”
“高明应是舍不得见我饿肚子的吧?”
李承乾难得没有接上李世民的玩笑话,反而是正色非常:“臣领命。”
房玄龄与杜如晦看着李承乾,有一瞬的恍惚。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从李承乾身上看到了少年时期意气风发锋芒外露的李世民。
二人心神一震,异口同声:“臣领命。”
李世民见状唇角微扬:“李靖,我与你终于能在战场上联手一次。”
“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
李靖抿唇,礼行得板正:“臣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又落到李靖身边的李世绩。
“你呢,就先做前军先锋。”
“待到我们合兵之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学习,莫要鲁莽莫要冲动,多问多看。”
李世绩眼见李世民絮絮叨叨颇有股止不住的架势,有些不自在地轻声嘀咕:“陛下这是将臣当做孩子了吗?”
“臣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了,陛下怎么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
李世民似笑非笑:“嫌我啰嗦?”
闻言李世绩有些不过脑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
说到一半李世绩才反应过来:“怎么会?!”
“陛下悉心教导,臣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陛下烦呢?”
李世民被李世绩的变脸给整得没有脾性:“你这样的性子确实该多多收敛。”
“方才在等大伙到的时候,高明问你若打高句丽时遇上坚城抵抗该如何,你上来就是一句城破之后就要大肆劫掠犒赏我军。”
李世绩认命地垂下脑袋,像极了在夫子跟前挨训的学子。
“趁着高句丽渊盖苏文掌权陷入内乱,这一趟除却武力,还是要注意攻心为上。”
收复辽东,暴力是必须要的,但与暴力相生相伴的怀柔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李世绩点头,面上褪去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臣领命。”
李世民又看了众人一眼,这会他沉默的时间久了些,他看到了每个人面上坚定的表情。
李世民忽而笑了笑“除却你们,自贞观以来便一直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尉迟敬德终于也能重出江湖。”
“从前我与他是多么的豪气,我拿弓敬德拿槊,虽百万众若我何!”
尉迟敬德这人只有将才并无帅才,且是个极为特殊的定位。
只有遇上李世民这般的喜欢亲自率领骑兵攻打对方敌阵最薄弱的主帅,尉迟敬德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在武德年间便是如此,他与尉迟敬德联手,不知道创造了多少奇迹。
李世民欣赏李靖,但尉迟敬德于他却是真真切切的必不可少。
可随着他的登基,他不能再轻举妄动,尉迟敬德露脸的也便越来越少。
李世民不是不清楚尉迟敬德心中的失落。
那么这一次,尉迟敬德想来会很开心的吧。
“我与他,终于再有机会联手抗敌了。”
李世民的目光露出显而易见的怀念之色。
仿佛是回到了武德时期激情燃烧的岁月。
当他再度重新披甲,文臣是这一批人,武将亦是这一批人。
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有什么改变。
无论他是秦王还是天子,身份的转变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呢?
他们依旧配合默契。
他们依旧所向披靡。
第117章 梦回年少【VIP】
那场李世民与自家太子和几位心腹重臣的秘密会面仿佛是一场虚妄的梦。
在那之后的将近一年时间里, 再也没有人将此事拿到明面上严肃地谈论,日子照常过。
但是一些明显的远征战前准备却是做得光明正大,李世民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想法。
很快,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就算是再迟钝的都猜出了李世民的意图。
不过除却一小部分人,大多数的官员并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
高句丽到底还是特殊的。
先不论辽东那块土地从前就是属于中原汉家的, 大唐出兵不过是为了收复故土,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更不用说因着杨广的胡乱三征,辽东土地上遗留了太多太多的汉家儿郎。
尽管有小部分人对征辽东有了应激反应, 因为在隋朝时那是一段太过悲惨的往事,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憋着一口气的。
当然除却这些个原因,渊盖苏文那格外嚣张的态度也是惹怒了不少人。
李世民在接见新罗使者后便下令叫渊盖苏文停战,可是渊盖苏文先是不断拖延后是视而不见, 反而更进一步,与百济也搭上了线。
因着现下来往不便,唐与高句丽前期的“口水仗”来来回回将近一年, 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这实在是有损大唐国威和天可汗的地位。
故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反倒是有一批人上表请战,就算没有那么直接的,那也多是持支持的态度。
这群人中甚至还包含魏徵。
魏徵此人近些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到上个月直接病倒了,李世民早便嘱咐了叫他在府好好休养。
不过说是休养,但他一直是在关注朝中动向的。
反对者本是想着由魏徵出面领头他们好一拥而上, 结果往日里这个不行那个不可的魏徵这一回反倒是没什么动静。
这人就这样一直安心养病, 仿佛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般。
众人不解却也无法。
不过, 谁也不知道,就在李世民正式下发讨伐高句丽檄文昭告天下的前几日里, 李承乾这个太子殿下却在魏府中与其隐秘地见了一面。
魏府内的宅院并不大,便是里头的摆饰都算不得奢华。
李承乾着上便服,不过扫上几眼后便不再看了。
这一点倒是有历史上关于魏徵的记载别无二致。
不论李承乾对魏徵的感官有多么微妙,但是在这一点上他却还是没什么好指摘的。
魏府的宅院不显,魏府的下人同样不多。
这些下人皆不清楚李承乾的真实身份,虽然李承乾瞧着年轻,但这人是他们郎主嘱咐的贵客,自然是无人敢怠慢。
穿过一道回廊,李承乾在下人的指引下进了内屋,在这之后下人则自觉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屋中便只剩下他与魏徵两人了,他们两人今日在此所说的全部话都只会烂在他们两个的肚子里,没有人会知道。
李承乾很满意,他上前,帮着将魏徵扶起让其直起身子半靠在床榻上。
魏徵看向李承乾,目光有疑惑。
李承乾笑笑:“怎么,你我先前同在一朝,你总不会认不得我了吧?”
魏徵摇头:“不,臣只是没想到殿下会来臣家宅。”
“毕竟殿下与臣的关系除却同在一朝,也不过是臣身上还挂着东宫的闲职罢了。”
魏徵语气平静,都说他总是上谏性子直,但恰恰相反,他的底色是圆滑的。
不过不知为何,对上此刻看似在笑的李承乾,或许是因为在病中,魏徵并不打算说得弯弯绕绕,费力气。
“虽说是在东宫挂职,但是臣与马周和上官仪恐还是不同的。”
“他们才是殿下真正信任的人吧。”
李承乾倒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光明正大地点头认同:“是啊,我确实与魏徵你不熟。”
“所以我也很好奇,缘何在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有出来说话,陛下如今可是明确表明了自己对高句丽的态度。”
魏徵咳嗽几声,缓了会才道:“臣又不是事事都会同陛下作对。”
“如今我大唐武备先进又兼渊盖苏文挑衅高句丽特殊,陛下心中有数,我又有什么好反对的?”
话落魏徵的咳嗽越来越多,这些年来他的身体真是愈发差了。
李承乾叹气,伸手从旁处的桌上捞过尚且温热的药碗递了过去。
他抬不过,若是陛下因着征伐而太过劳命伤财,臣自然也会直言不讳。”
闻言李承乾轻笑。
历要征讨高句丽而下令造战船,工期太紧,结果出了乱子,李世民知晓后马上就
虽然事后弥补很快,但前期这事到底是不美。
所以提醒了李世民。
这次造战船,李世民是格外看重,抓得很严,不时便有朝中重臣在被摊牌了任务的州县巡视。
这一回并没有出什么岔子,安安稳稳的。
想到此处,李承乾又看向魏徵。
这回李承乾沉默的时间久了点,但当他再度开口时,说话的话不仅与先前他们讨论的问题毫无干系,更是叫魏徵有一瞬间的脑袋发懵。
“魏徵,魏玄成,贞观治世需要你面铜镜来督促陛下得失。”
“但……掩藏在这之下的,你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李承乾不疾不徐,一点一点靠近魏徵,认真地盯着他一刹瞪大的眼眸。
“将你与陛下对施政国事的往来问对记录成册,并且将这些交付起居郎。”
“所有的所有,都是你在瞒着陛下所行。”
“是为名吗?”
气氛瞬间陷入凝滞。
半晌,魏徵吐出一口气,嗓音有些沙哑。
“人活一世,不过是为名为利,不过是恰好,臣择的是前者罢了。”
李承乾扯扯嘴角:“魏徵,为名是寻常事,你该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魏徵顿了顿,似乎是方才的药起了效果,这会子他不想咳嗽了,可他却宁愿咳嗽不停也不想回答李承乾这样直白的问话。
但终究李承乾还在等,他有的是耐心。
魏徵轻叹:“殿下知晓,那就意味着陛下也知晓了吧?”
李承乾不置可否:“自然。”
这件事就是他告诉的李世民,李世民怎么可能不知道。
“陛下起先知道此事很生气,那样的怒火便是连我都是少见。”
“我上去劝了都觉得内心惶惶。”
说着说着,李承乾忽然觉得今日这趟来好生没有意思,他起身,只留给魏徵一个背影。
“陛下并在在意你是求名还是求利,他在意的是你瞒着他行此事,你这是背叛。”
“你该知道的,陛下从来厌恶背叛。”
魏徵闭眸,忽而提高音调:“陛下……为何一直不将此事捅出来?”
李承乾脚步不停,只留下几句话传入魏徵耳内。
“你记下的东西含着贞观君臣的施政理念,保留下来其实是件好事。”
“陛下冷静下来后便是这么对我说的。”
“以人为镜,贞观,到底还是需要一面铜镜的。”
“魏徵,陛下曾经是将你视为友的。”
曾经,魏徵笑了笑,也只是曾经了。
他在隐瞒,可陛下却在容忍他的所作所为。
而这份隐瞒实质上便是泄露禁中语。
论法理,他的所作所为足以祸及家人。
于此事上,他确实是自私且自利的。
为求名立世,魏徵从不后悔自己过去所有的选择。
但……
魏徵有些疲倦。
他的心中空空荡荡,他忽然觉得从前所追求的有些没滋没味。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再说话。
***
李世民这个人便是如此,什么情感都是鲜明的。
失望这个情绪除却对他影响实在极大的李渊,对其他人持续得并不久,魏徵的私自行事自然也是包含在内。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在他冷静下来后,于李世民而言是可大可小的。
最终李世民的选择也不过是将此事尽量淡化。
宽容与大度,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李世民从来都是愿意克制自己的。
不过生完气后,李世民也没有什么心思放到魏徵身上了。
不仅是亲征就在眼前,更重要的是,他所接收的善意、忠诚与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就好比眼下,在最早一批集合的府兵跟前,立在他身后侧方早已是满头白发的,与他一起检阅兵卒的尉迟敬德。
“陛下……”
那是一声长长的带着感慨与满足的喟叹。
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的侧脸。
过去现在就好似在这一刻重叠。
他们已不再年少。
可不管事年少还是年老,他们之间的相处与过去也没什么分别。
李世民侧身回首,并没有错过尉迟敬德面上无意识的笑。
“敬德,难得见你如此开心。”
尉迟敬德有些嘴硬:“哪有?”
“臣是因为太久没有上战场,一把老骨头还能跟着陛下立功,是兴奋。”
李世民哈哈大笑:“敬德,你在我跟前可是向来藏不住自己的情绪的。”
尉迟敬德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的嘴硬在李世民跟前根本是毫无用处。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李世民的身上。
这个男人,在他年轻之际强势闯入,从宋金刚手中将他俘获。
然后,李世民实现了曾经对他的承诺,带着他一统天下留名青史。
李世民箭锋所指,便是他槊尖所向。
那个时候多好啊。
他们也曾豪气万千。
他们也曾笑论江山。
战场上,他们总是一道的。
可这一切随着李世民的登基,便渐渐消失了。
他不是不失落。
他不是不气闷。
可是在今日,就在眼下这一刻,他与李世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岁月。
尉迟敬德面上显露出自傲。
他可不像秦琼,身子在开国时受了不少伤,得时时养着,哪里能跟他一样,在年老之际还能跟着陛下走那么一遭。
李世民注意到了尉迟敬德的视线,但他只是握紧缰绳。
又回到了那段岁月,他如同过去一般,将弓矢配好,又将雨衣扎好系在马鞍之后。
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却也抵不过那为将为帅的几年。
不仅是战争是最最磨练人的存在,更是因着他将一生中最璀璨的少年时光都献给了战场。
这些小动作小习惯,这些军人的习性,早便刻入他的骨髓,伴着他度过一生。
岁月从未掩去他的风采。
他们老去了吗?
不。
只要那口心气不散,他们便从未老去。
***
高句丽。
安市城。
安市城城主与副将手中各自捧着一份派人誊抄来的檄文。
但城主此刻的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那曾经被他笃定的事实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被打破。
那个人身为天子,居然就真的来亲征了。
城主哂笑,看来李世民还真是对他们高句丽势在必得啊。
不过,那檄文上骂渊盖苏文的话还真是深得他心。
只要想想渊盖苏文看见檄文后的表情,哈,还真是畅快!
渊盖苏文的反应就如安市城城主所料。
他盯着誊抄来的檄文,面色铁青。
纵然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可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依然是不好受的。
偏生那骂字字在理,他便是想要反驳都是自己先气短三分。
渊盖苏文猛拍桌面,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一把将檄文扔掉,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李世民,要打便打,咱们走着瞧好了!”
檄文被扔到地上,恰恰好在高藏的跟前。
高藏眯眸,毕竟能叫渊盖苏文这么失态可真是罕见。
见着渊盖苏文的模样,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好上不少。
高藏定睛一看。
只见那张纸上写满了字,但依然有那么几句一下便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其臣莫离支盖苏文,包藏凶慝,招集不逞,潜与计谋,奄行弑逆,冤酷缠于濊貊,痛悼彻于诸华。
纂彼藩绪,权其国政,法令无章,赏罚失所,下陵上替,远怨迩嗟!
第185章 千人请愿【VIP】
看了这份檄文“激动”的人不仅仅是远在高句丽的渊盖苏文, 还有近在大唐境内的百姓。
民间的读书人,官府的小吏,都仿佛如获至宝般, 一传十十传百的,大伙的情绪都起了来。
李世民所在地的附近州县每日都有数不胜数的攻城器械送来, 供李世民从中优中择优。
而除却这些优用来打仗的器械,还是源源不断来应征入伍且毫无怨言的百姓更加叫人觉得震撼。
绛州,龙门县。
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郎君深吸一口气, 将自已的双手缓缓搭上略显破败的木门。
下一瞬, 门被推开,年轻郎君一步迈出,迎着晨光他仰头看去。
绛州的雨, 下了整整一月。
起初只是缠绵的细雨,后来便成了倾盆之势,仿佛天穹破了个窟窿, 怎么都堵不上。
大道倒是没积水,因着龙门县的官员去岁花了大价钱用水泥重修了排水沟渠,不仅没了积水,便是打眼看过去都显得齐整干净了许多。
但终归人力财力有限,水泥再怎么被研究改进后降低成本都还是昂贵之物,做完主道路后,官府明显没有余力再去翻新其他“边边角角”的街巷了。
毕竟,他们还要留出一部分钱财留作水泥的后续保养呢。
年轻郎君的住处偏僻, 门前依旧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过去几天坑洞里时常积水,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像一面蒙尘的铜镜, 照不出半分鲜亮。
檐角垂落的水滴落地,似乎是将整座城池困在潮湿阴冷的牢笼里,连带着人心也发了霉。
直到这一日,直到这一刻——
天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勉强透出点光亮的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撕破阴云的晨光。
当第一缕金芒刺穿云层时,整座城都似怔了一瞬。
而后,风来了。
不是裹着雨气的阴风,而是干爽的、带着阳光温度的风,它掠过屋檐,拂过大伙的衣角,将最后几片残云撕碎,最终露出湛蓝的天穹。
泥泞的土路渐渐蒸腾起雾气,像是大地终于吐出郁结已久的浊气。
远处,军营募兵的号角声破空而来,惊起一群栖在城楼上的飞鸟。
它们振翅飞向晴空,羽翼划过天际,像是无数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雨停了。
年轻郎君盯着晴空。
那他的人生呢,是否也会有新的开始?
“夫郎。”
一道女声从那年轻郎君背后响起。
年轻郎君回首,就见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娘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就这样温柔地看向他。
“听说……”
女娘一步一步靠近年轻郎君:“朝廷要征讨高句丽了。”
“陛下要征召勇猛之士。”
年轻郎君的目光从女娘的脸上挪开,他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微微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跃动。
这么多年的清贫记忆忽然在骨髓里灼烧起来——少时阿耶早逝致使家道中落,顶梁柱早早去了。
他那时年岁又不大,不知有多少双觊觎的眼睛在盯着他,家业守得格外辛苦,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难熬。
女娘将那行囊塞到年轻郎君怀中,忽然道:“我阿耶在世时常言,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她笑容灿烂,话语中满是信赖与鼓励:“就算是再有才华的人也需要机遇呀。”
“夫郎便如同那千里马驹,陛下便是最最好的伯乐。”
“夫郎,我可是日日盼着夫郎你富贵返乡的一天。”
年轻郎君轻笑,他知道她在开玩笑。
若真的只盼富贵,她又怎会陪着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呢。
年轻郎君握紧了行囊:“好,那我便为你挣得一个诰命来。”
午时,绛州募兵营。
营门口的士兵有条不紊地登记应募士兵的名姓,方方觉得暂时无人能歇一会了,谁料忽见前方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因着逆光,有些看不真切。
那人背着简陋的行囊,兵卒正要盘问,却见对方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泛黄的纸上,“薛礼”二字墨迹犹新。
“龙门薛礼薛仁贵。”来人声如金石,“应募从军。”
……
“龙门薛礼薛仁贵?”
李世民瞧着李承乾在他案头翻阅一份份应募从军的人的资料,重复了一遍李承乾方才吐露的几个字。
从方才起就一直闷不吭声的李要的,他手中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从一堆名册中抬起头来。
“是的,就是他。”
李仁贵信息的纸张,快步走近他阿耶,如获至宝般将纸张递给了李世民。
“我知晓阿耶其实一直在担心的还有大唐将领青黄不接的问题。”
“将才不缺可帅才却是少见,阿耶信任的看重的,如今年岁叫人忧心。”
李世民接过纸张,平。
“你是觉得薛仁贵有帅才?”
李承乾嘶声,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纠结:“这个……不好说。”
李世民轻啧:“怎么?”
李承乾想了想:“薛仁贵这人做副将时表现相当亮眼,但是在做主帅时,与吐蕃的大非川之战,打得确实不好看了些。”
“不过若是责任全在他也不尽然。”
“但他这个人毛病确实多。”
“坑杀降卒,纵兵劫掠,他都干过。”
“不过,我还是觉得若给薛仁贵好的夫子教他,他会有更高的成就。”
李世民像是起了兴致:“我向来觉得一个人如何不仅仅要看他的天赋,更要看他成长的机遇与环境。”
“你说薛仁贵在上一世很厉害名气很大战功也多,但这些于我而言都是耳听为虚。”
“说不准现下便完全不一样了呢?”
“这一世,薛仁贵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
李世民的语气很冷静,他知晓李承乾了解后事,可是这并不妨碍他要以自已的眼为尺去做判断。
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会抱着个早就不同了的未来,这在李世民看来是极其愚蠢的。
李承乾笑笑,并不意外李世民的这几句话,毕竟李世民所想与他别无二致。
“阿耶与我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所以喽,我会提前将这人寻出来,然后将薛仁贵的名字叫阿耶记在心中,不过就仅此而已了。”
“上一辈子他靠着自已,没有我都叫阿耶在战场上注意到了他。”
“这一辈子,若他真的还存着建功立业的心思,若他的本事真的不输于上一世,那也总归会叫阿耶注意到的。”
“有我没我,又有什么干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