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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惊世骇俗【VIP】

经历的生死越多, 情绪的波动也越小。

这个道理放在很多医者身上都成立,孙思邈也不难免俗。

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孙思邈比之寻常的医者多上几分悲悯之心。

他所撰写《千金要方》的初心就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

帮助更多的人……

可那个小孩, 他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孙思邈长叹一口气。

少时他无能为力。

可等到了多年后,等到了他医术更加精湛之后, 却还是没能迎来一个完满的结局。

失落这个意味的词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可这一回,他却并不想掩饰这份心情。

所以在李承乾见到孙思邈第一面后他就知道, 那个小内侍还是说得轻了。

孙思邈这表情, 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承乾抿唇:“人力有极,孙公莫要自责。”

孙思邈摇摇头:“不是的,其实……”

孙思邈不再说话了, 他沉默许久。

李承乾见状将人引入内殿屏退宫人内侍,如此,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李承乾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直不错。

所以他选择单刀直入。

“您想说什么?”

“我观您似乎一直欲言又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孙思邈终于开口:“殿下应是也知晓一点的吧?”

李承乾点头:“是,听说是相同的病例,所以孙公才如此遗憾。”

孙思邈叹气:“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因为相同的病例救不回来,我不会懊恼到现在。”

“做医者这么多年,人力有极的道理我比殿下明白。”

“那个小孩还没死,但已是强弩之末,我留下的药最多只能帮他撑上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必死无疑。”

“眼睁睁看着却救不回来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我最遗憾最失落的, 不过是本该一字。”

本该?

李承乾当即反应过来, 有些不敢置信:“本该可以救回来?”

孙思邈的目光有些散,似乎是在回忆往昔。

“殿下想要听一个故事吗?”

他少时医术就很好了, 虽然年岁小,但是来寻他救命的人并不少。

那个人是他第一个没救回来的人。

其实他送来时已经晚了。

家里穷,没办法靠着一代又一代模糊的经验,家人上山采药,都试遍了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才送到他这边来的。

孙思邈觉得这个人的病症有点奇怪,至少用那个时候现有的医药体系完全不管用。

后来没救回来,除却时间不够病例太新,还有个原因,那就是那个人的家人不懂药学知识胡乱尝试,其实是加重了那人的病情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孙思邈萌生了撰写医书科普最简单草药药理知识的想法。

还有……想要解剖人体的想法。

当初死的那个人的肚子明显有不正常的鼓起,皮肤下还有异常的胀起的脉。

如果能剖开来看一看,一定能叫他知道更多的病例信息。

说实在,做一点简单的缝合和开骨开肉的治疗并不少见。

虽然不接受的大有人在,但至少这种做法是有流传在民间的。

而解剖尸体,这个做法甚至于在仵作行业都是很罕见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并非一朝一日就能改变。

并且解剖尸体的做法,在寻常人的心理这是叫人死了都不得安宁,想想就知道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

所以孙思邈从少时萌生这个想法开始,就一直将其埋在心底,谁也不说谁也不透露。

他自己也一直在犹豫在纠结,也曾向去世的人的家人商议,给足了钱财后才尝试解剖到一半,那家人就后悔了。

孙思邈至今都忘不掉那家人痛苦的神情,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孩子残缺的尸体,崩溃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了。

孙思邈难得陷入了踟蹰。

而这一踟蹰,就踟蹰到了现在。

直到这个相似的病例出现,孙思邈才发现自己这么些年来钻研的医术还是不够。

单纯的药理医术还是不行。

所以如果能解剖开来看一看,至少会有新的方向。

从回忆中挣脱,孙思邈对上李承乾明显讶异的目光。

“这个想法我一直没与任何人讲,可是殿下,直到我认识了你。”

“如果真有的想法甚至于支持我……”

“那么那个人,

李承乾的惊讶渐渐淡去,他很难语的心情。

他们两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也?

孙思邈猛然反应过来,可还未等他说什么,耳边李承乾的声音再度传来。

“孙公以为我前几日寻孙公是为了什么?”

“正是为了解剖一事。”

“我知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也只有你有可能接受。”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其实不瞒孙公,我很早之前就在好奇人的内里了。”

“人的内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知道了这一点就有很多病都能找到新的解释方向了?”

李承乾前倾身子:“孙公,你愿意陪我赌一场疯一把吗?”

孙思邈被李承乾此刻眼眸中迸发出来的惊人光亮所吸引。

他很想不管不顾说一句好,但是理性还是拉住了他的感性。

他的嗓音艰涩:“这般冒天下大不韪的事情……”

“这般违法律法之事……”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该同我瞎掺和的。”

李承乾满不在乎:“我掺和的事情还少吗?”

“而且我不觉得这是违反律法。”

“唐律对毁尸是有重罚,但你我行事能称为毁尸吗?”

就好比后世的大体老师,这些遗体分明是做出了最伟大的贡献。

“如果能为此帮助到更多人能叫医学的发展更进一步,这又何称侮辱呢?”

“他们的名字分明也是该被记在史册之上的。”

孙思邈脱口而出:“可是这不一样!”

“尸体解剖殿下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就算是我,一步踏错也会将我前半生积累的声誉全部毁掉!”

李承乾没有受孙思邈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影响,依旧平稳地说着自己的理由。

“我的想法很纯粹。”

“只有更多地了解人的内里,才能更好地救助更多人。”

“这是我格物的一部分,同样也是你助人的一部分。”

面对李承乾的平静,孙思邈感到十分无力,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殿下就在幕后好了。”

“殿下能支持我能替我想办法就够了,不要站出来,不要站出来面对世人。”

李承乾没有反驳这句话。

孙思邈能明白的事他自然也能明白。

他的身份不一样,在这件事上如果他高调出面,面对的指责诋毁将会比其他人多出百倍千倍。

李承乾笑笑:“可是我若真的想帮你,又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呢?”

孙思邈语气严肃:“那就让他成为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好过殿下直接站出来。”

这一点倒与李承乾所预想的大差不差。

只要他给自己留下余地,他就永远有借口为自己辩解。

这一点算是孙思邈与李承乾达成了共识。

那么还有一件事,孙思邈道:“陛下呢?”

“殿下趁着陛下离长安做下这样的决定,陛下和如何想?”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说在和李世民坦白之前他还担心这个问题,那么在坦白之后,就真的再无顾忌了。

孙思邈见李承乾不说话,不免又叨叨:“就怕有人会直接状告陛下,叫陛下与殿下见生了嫌隙。”

虽然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有些人不会说得太直白,但不代表不会向李世民告状。

李承乾眨眨眼,话题一转:“孙公觉得宋夏至宋小娘子如何?”

“她算是你半个徒弟,你们也一同在疗养院做‘夫子’,你觉得她如何?”

孙思邈虽然不解其意,但出于对李承乾的信任选择按捺住自己的担忧。

“她很出色,一开始虽然是做护理的,但是在药理医理方面也算是有天分。”

“她从我这学了很多,学得也很快,独当一面完全是足够了。”

李承乾勾唇:“我知道了,所以如果叫她与你学学解剖的相关知识,她是不是也能很快上手?”

孙思邈微怔:“殿下要这么说,确实。”

“她最熟练的是护理的活,后来还跟着上过战场随军,从军医那也学了很多。”

“她见过残肢断骸,也见过破肉见骨的伤口。”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夏至确实是能很快上手。”

李承乾不置可否,反问:“那你呢?”

“孙公,你说你曾经试过解剖,虽然最终没有继续下去,那关乎解剖的流程或者要注意的事项你也该是清楚明白的吧?”

孙思邈轻嗯:“那次虽然半途而废,但是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全部感受与做法。”

“如今我的医术更加精进,殿下所提出的护理也给我颇多灵感。”

“我在心中演练过数次,相信能给出一个更加完满的计划。”

“但说到底还是需要实际上手尝试。”

李承乾并不意外孙思邈的答复。

“其实你们可以先用小鼠亦或者白兔上手试试。”

“那个显微镜,你们也可以用起来。”

“你们用显微镜来观察记录会更加准确详细。”

“至于其他,真正用尸体来世……你这我来想办法。”

“只要砸得钱够多……总会有人愿意的。”

孙思邈敏锐地觉察到李承乾话中的“你这”。

“我这?殿下你的意思是……”

李承乾轻笑:“孙真人试解剖,这桩事可是瞒不过天下人的,我也不想瞒。”

“相反,我还会叫我的格物报去刊登去讨论。”

“届时我虽不表态,但一定会有告我的密报再送到我阿耶手上。”

结党可以说是没证据,但这个轰轰烈烈的“解剖闹剧”呢?

阿耶总不能视而不见了。

“所以喽,这段时间我要叫宋娘子跟在你身边紧急学习相关知识。”

“就叫宋娘子与状告我的密报一起,去到阿耶眼前吧。”

孙思邈一字一顿:“你要做什么?”

李承乾语气轻快:“等着看呗。”

“这么精彩的关乎医理关乎格物的讨论,可不能仅仅局限于长安啊。”

***

灵州。

宋夏至跟着朝廷驿站的队伍,一路快马赶路终是与上个月长安朝廷的政务与状告李承乾胆大妄为的密报一起,来到这个风刮在脸上都生疼的灵州。

宋夏至抹了抹沾满尘土的脸,笑着对身侧护送她的东宫侍卫道:“总算是到了。”

“听闻陛下这几日都在府衙查账册,咱们走吧。”

府衙。

李世民最近几日在寻常官员眼中倒是凶戾得很,一下撸了好几个官员的官服,眼瞅着还远远没有结束。

大伙一天天的都害怕得紧。

李世民特意嘱咐了无事莫要打搅他。

谁料在这一日,他收到了来自长安李承乾的来信以及一个活人。

“你是说……解剖?”

宋夏至仰着脑袋坐在李世民的旁侧,听到李世民的反问用力点头。

“是啊解剖,最近长安月报格物报都刊登了孙公将要解剖尸体的消息。”

“有人说他公然违反唐律,该被拉下去活生生绞死。”

“可也有人说,孙公放出来的消息是用钱财悬赏,是用还未下葬的尸首,是公平的交易。”

“不是盗墓也不是开棺取尸,似乎也不算违反唐律,只是于人伦道德上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有人说那这算不算侮辱遗体呢?又有人站出来反驳这不算。”

“毕竟孙公的说法是用解剖来为医学的前路探一探方向,这是好事。”

“哎呀,反正我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孙公到底名声在外而且又和皇家亲近,一时间还是没人敢轻易动他的。”

宋夏至胡乱地挥手,她最不明白的就是这种律法和引经据典的吵架。

“为着这个,在我走之前长安可是吵得不可开交。”

“格物科学派也就新儒学派,与旧儒学派之间的嘴仗可不要太多。”

“而就算是新儒学派自身内部,也意见不一。”

“要不是孙公的名声在外,只怕大家说话会更难听。”

“报纸上天天都是大家的吵架,可热闹了。”

“连带着报纸都卖得更好了。”

小姑娘一说起话来就有些没完没了,话题从东偏到西,再从西偏到东,颇有止不住的架势。

李世民不想打断小姑娘的热情。

小姑娘风尘仆仆,独自一个人从长安跑到灵州,她心中也只有一个他是最值得信赖的存在。

他一面耐心地听着一面消化着宋夏至所说的解剖。

更准确的说不是宋夏至所言的解剖,而是李承乾送来的书信中的对解剖的详细解释。

李世民需要缓一缓。

尽管知道李承乾曾经所处的时代与他们这里大不相同,但骤然见到解剖,这个还是太刺激了些。

但李世民很快就无奈地笑了笑。

还缓什么缓呢?

他连李承乾那推翻皇权的想法都能接受,这解剖相较之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殿下才会派我过来。”

“陛下觉得如何?”

咳咳。

李世民方才想事情太过投入,现在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他完全答不上来如何不如何。

宋夏至看出来了李世民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她好心地再一次询问。

“殿下的说法是叫陛下先知道此事,不用陛下大张旗鼓,只要陛下暗中配合我的行动即可。”

“我与孙公关系如何天下皆知。”

“孙公在长安在太子面前试解剖,我就在灵州在陛下跟前验解剖。”

李世民这会是认真听了。

但他没有马上回复,反而是似笑非笑地从一堆来自长安朝廷近期动向和政务的文书中翻出了一封密报。

多么眼熟。

李世民隐约记得不久前他“似乎”处理过一桩一模一样的事情。

李世民挑眉,拆开密报,果不其然。

臭小子,将人小姑娘直接送过来,直接将他拉上“贼船”。

狐假虎威,借着他的威望堵这些不满太子的大臣的嘴。

他还能觉得如何?

这小子,一天天跟在他身边,做的都是什么先斩后奏的事情。

下意识忽略自己少年时期做下各种先斩后奏事情的李世民暗道:也不知道都是跟谁学的。

第102章 三地并进【VIP】

丝毫不觉得李承乾是跟自己学的李世民还是耗费了好长的时间, 才因着宋夏至日日叽叽喳喳的每日科普慢慢接受了解剖的言论和事宜。

就算是李世民曾自嘲自己都能接受皇权覆灭又怎么接受不了一个解剖,但是解剖毕竟是马上要直接摆在眼前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不过李世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除却官场上的吏治整顿,在他默许之下, 由宋夏至添油加醋,一份份探讨长安孙思邈要做解剖事情讨论的月报接连发出。

宋夏至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高调打出孙思邈弟子的称号, 说是要来灵州宣扬一下这解剖。

这下子灵州民间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宋夏至身上, 偏生她做的护理救过不少上战场的府兵。

灵州本就偏边疆,往前外出征伐出过不少府兵,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没有完全压倒宋夏至, 为她说话的人不在少数。

舆论的走向与长安的情况大差不差。

灵州热闹极了,所以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人注意到,若非宋夏至背后没有李世民的默许, 这种消息又怎么会被传得沸沸扬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关乎解剖的争议也越来越大,民间已经有隐隐的说法要找天子评判。

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闹上他跟前,要他评判了。

这一切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中。

但李世民却没有在这一刻推波助澜纵容舆论的发生,因为他收到了在宋夏至之后来自长安的第二封书信。

一封关乎新技术的书信。

……

这是一封关乎新技术的书信。

一直停留在原地久不进步的打制玻璃技术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李承乾手上正拿着一块透明小板,对着日光一闪一闪的,晃花了他的眼睛。

其实对于解剖,李承乾虽然早早就提出可以运用显微镜来与解剖配合。

但是在实际上手过后, 才发现现下显微镜还是太过粗糙。

而最大的问题不过就是出在镜片的选择。

好的白水晶可遇而不可求, 用白水晶做镜片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且太贵, 用得起人寥寥无几。

可若是有了更加透明清晰的玻璃出来……

这不仅意味着效果更加出色的显微镜,而且还意味着能降下价来, 让更多的人用得起。

让更多的人用得起,也就意味着在解剖这方面能叫更多人忽略掉舆论争议,让更多人去关注人的内里。

想到此处,李承乾握着透明小板的手紧了紧。

身旁的李丽质盯着透明小板,轻声感叹:“真是漂亮,透明剔透,比之我们科学院最开始做的琉璃制品品质好上太多。”

李承乾笑笑,将透明小板放到李丽质手上:“琉璃……我倒觉得叫玻璃更加合适。”

“往前琉璃多带色彩,而这个透明琉璃却比之白水晶都不逊色。”

“玻,天然水晶。”

“这透明琉璃不就如天然白水晶一般吗?”

李丽质好笑:“行行行,就依你的意思。”

“棉花玻璃……大兄怎么这么喜欢改名字。”

“怎么上一回给我阿耶赏我的小马驹取的名字倒是土气非常?”

“富贵,嗯,听着像小狗的名字。”

李承乾轻咳,强行转移话题:“所以这是科学院众人联合匠人一同做出的?”

李丽质拉着他的袖子穿过几道拱门,将他带到了挂着科学院牌匾的一处后屋。

不过说是后屋,照着李承乾在心中计算着方向,这走的实则已经出了国子监的方向。

科学院位于国子监的中心,这后屋倒是偏僻。

可很快李承乾就知道这所谓后屋为什么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了。

他目瞪口呆:“科学院什么时候搭了个‘窑厂’?”

李丽质哼笑:“你那个时候老是在外跑自然不知道,这可是我同阿耶据理力争过来的。”

“这里不大,就是个叫大伙验证想法的地方。”

“这就算是如此,我可也是贴了小半年的食封进去呢!”

李承乾啧啧称奇:“所以这就是你们研究新式玻璃的地方?”

说着他走进这个小窑厂,入目的就是早就不知道改良过多少次的炉子与风箱。

李丽质跟上来道:“这一点倒是要多感谢大兄了。”

“琉璃,哦不,玻璃。”

“制,是根本不行的。”

“最初为了制作火药,大兄最早推出了

之利器,阿耶下令重视,器具经过这么多年的改良,烧制玻璃已是远远足够。”

李承乾最初做这些时倒是没想到后续居然还能方便烧制玻璃。

不过这,关联着方方面面,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送上惊喜。

想到此处,李承乾摩挲着腰间的白玉莲佩。

这几日他日日都会抹血在这上头,解剖之事事关重大,若是能有青天站在后世的视角来指点,肯定是能顺利许多的。

可惜他运气不好,直到今天都还没能把人召出来。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兄在发呆吗?大兄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承乾无奈:“在你心中我还真是万能的不成了?”

“我于烧制玻璃一道懂得不多,估摸还没全程跟进的你懂得多。”

李丽质憋笑:“所以我才想要在大兄面前炫耀炫耀嘛!”

笑完李丽质拖长语调撒娇:“大兄快问我。”

李承乾哭笑不得:“好,我问我问,不知你们又如何改进了这玻璃的做法?”

李丽质得意洋洋:“为了更好的澄清效果,除却芒硝,我们还加入了炭粉。”

“果真是一杆见影。”

“光光是芒硝,实则效果一般,做出来的玻璃杂质有,做出一个品质足够的,不仅要运气而且费时间。”

“但是加上炭粉就完全不一样了。”

“效果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最初只是有学子提出炭粉往往有吸附杂质的作用,以此推想,没想到放在烧制玻璃上效果也如此好。”

李丽质说得头头是道,一点都不像先前她说的那样,于这一道理不清楚。

看来这段时间她是下了苦功夫去学习的。

但是很快她又皱起了脸:“就是我们用来盛放烧制玻璃原料的坩埚不太耐热。”

“不论是瓷还是陶,到最后都很容易开裂。”

终于讲到了李承乾稍稍了解的方面。

“试试石墨如何?”

李丽质一愣:“石墨?”

“水经注有言石墨可书,又燃难尽,亦谓之石炭。”

“这不多用来写字的吗?行吗?”

李承乾揉揉李丽质的脑袋:“行不行的,你是科学院的夫子,你来问我?”

“格物科学的精神呢?”

李丽质嘟囔:“那好吧。”

不过李丽质话落又故作委屈地瞧着李承乾,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是为了这个玻璃,我不知道在这上头投了多少钱去。”

“小半年的食封投了下去就做了这个器具俱全的小窑厂。”

“更不用说这玻璃需要一次次尝试……”

“大兄,作为兄长,你是不是该表示点?”

李承乾无语:“变着法子向我讨钱呢?”

“你是不知道我这边还有一个格物报要养呢。”

李丽质鼓起脸颊。

“不过,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

“孙文元。”

“这人靠着水泥可是赚得彭满钵满,于烧制一道也懂得更多。”

“钱和人,你都可以讨要过来。”

李承乾好整以暇:“这玻璃肉眼可见在未来有着巨大的利益,孙文元骨子里也算是个商人。”

“这份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会来帮你的。”

李丽质撇嘴:“大兄可真是,这前期的大量砸钱就被你轻飘飘带过了。”

“孙文元好不容易赚了钱就被大兄骗了过来,唉。”

李承乾脸不紧不慢:“过了这村没了这店啊。”

李丽质当即咳嗽几声,没有一点犹豫:“大兄说得对,我无条件拥护大兄的任何决* 定。”

虽然他们在开玩笑,但是李承乾的话却是没有作假的。

这一点李丽质和李承乾都知道。

透明玻璃的商业潜力有多大,他们相当清楚。

这要是做出来,可就是一项全新的产业,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

而最先入场的那一批商人,也将会收获巨大的利润。

且李承乾明白孙文元的性子。

他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但不论是水泥还是冶铁他都做得非常认真。

一旦他感兴趣了,他不会在乎付出多大的代价,只会尽心尽力把事做好。

而玻璃,李承乾有自信孙文元会喜欢的。

显微镜的改进有了着落,解剖被炒得沸沸扬扬,接下来就该是他的任务了。

想到前几日与长安城郊那户人家的对话,李承乾笑了笑。

其实一开始李承乾想的是寻一些贫苦人家讨要去世不久的遗者。

虽然李承乾不认为钱能摆平天下事,但是这种事情却不一样。

结果还未等他找到合适的人家,因着解剖的争论传遍长安,那户孙思邈没能救回来的人家想方设法搭上了他派出去寻找解剖人选的手下。

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孩子的阿耶阿娘。

他们的目光悲切。

他们的身躯瘦弱。

但李承乾却觉得他们有着这世间最最闪耀动人的心。

他们说,如果孙公想要,就等他们的孩子彻底咽气后拿他们的孩子去试吧。

他们知道了孙思邈过去的遗憾,那这个遗憾为什么不能终止在当下呢?

他们的孩子死了,但是他们依旧感激孙思邈的努力。

他们贫穷。

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拿不出什么。

唯一能拿出来的也不过是他们孩子的遗体罢了。

为孙思邈,也为日后再也没有如他们孩子一般的可怜人。

李承乾忽然有些难受。

肩膀之上仿佛沉甸甸的,那是他避不开逃不掉,也愿为之一生奋斗的责任。

李承乾兀自陷入在莫名的情绪中,还是李丽质随口的一句嘟哝拽回他的神思。

“哦对了,前些天兄长来信了,那时候大兄正在宫外和宋夏至他们一道。”

“这段时间我又忙,现在才想起来与大兄说一声。”

李泰?

“兄长说他到了江南道,南边的风景和人都和长安完全不一样。”

“他说他这一路上看到许多民间的事情,才发现原来从前书中所讲,长安的官员口中所讲,与真实所见的不太一样。”

“后来他问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把解剖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虽然大兄在明面上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但那只是骗骗外人。”

“我虽然不太能接受大兄和孙公的做法。”

“其实也不是不大能接受,就是,就是我需要使劲啊,也需要这解剖能明确对医学的发展有好处。”

“不过这一切还是需要先做了再说。”

“所以,我还是支持大兄的选择。”

“既然大兄想造势,那何不让他帮一把?”

李承乾猜到了自家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

“虽然如今有水泥道有月报,但这番讨论想要传到江南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何不借着魏王李泰的势呢?”

***

江南道,苏州。

李泰苦恼地看着跪在他跟前的少年:“你不必如此,我早就吩咐了官员彻查此案,你先起来……”

少年哽咽:“可是阿娘的死因未定,又该如何、又该如何彻查?”

李泰安慰的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他想到了那封出自李丽质之手的信。

李泰骨子里是有些离经叛道的,所以他接受起解剖来格外快,也不觉得这是违反唐律。

剖骸析骨,可窥五内之玄机,佐岐黄之术,其功至伟。

还有一句话,李泰眼眸微眯。

亦能令亡者陈其状,俾仵作断死因,如鉴照形,毫厘不爽。

断死因吗?

丽质和大兄不正是要叫那解剖之名传遍天下的吗?

李泰轻声道:“我有一个办法,但得看你答不答应。”

第103章 轩然大波【VIP】

灵州。

丝毫不知道自家小青雀做了一回断案人的李世民在耐心等待几日后, 按着由李承乾信中所言的烧制玻璃新技术,果然做出了质地更好更纯净的玻璃。

在拿到新式玻璃后的第一时问,李世民就将它用在了显微镜上。

显微镜在当下不过流行于长安高层, 灵州月报倒是报道过,但白水晶那么贵, 不关心的才是绝大多数。

所以要做显微镜,能做指导的也不过一个李世民。

对显微镜,李世民不说精通, 但是大致如何还是知道的。

灵州的第一台显微镜很快就做出来了。

李世民提前用自己的毛发和血液尝试了一下, 放大的效果可比初版显微镜好上太多。

李世民并没有藏私,为了后续宋夏至的解剖之事,也为了将显微镜更准确的说是新式玻璃打出去, 他亲自上了城内最热闹的市集。

除却必要的侍卫稳定现场秩序,李世民并没有安排太多的人。

西域诸国的使者因着李世民先前的想法跟着他还留在灵州讨论生意。

这个显微镜和透明罕见的琉璃极大吸引了使者们的注意。

他们混迹在人群中,已经在畅想将这些新奇的东西带回去甚至带到更加西边的国家会如何赚大钱了。

各人心思不一, 但唯一相同的是对显微镜的好奇。

李世民环顾四周,见万事俱备,便将摆在桌面上的显微镜拿起。

摆放显微镜的桌子旁还竖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是他亲笔写就的四个大字——来者不拒。

这四个字由小吏宣读,周围人虽然不解,但李世民很快就叫他们明白了其中意思。

“来者不拒。”

“接下来几日这显微镜都会摆放在此,有感兴趣的,皆可以上前一试。”

众人惊诧, 有胆大的道:“我能试试不?”

李世民看去, 就见人群前头挤出来了个瘦小郎君。

“自是可以, 来我教你怎么用这个。”

“只不过你想用它看什么?”

瘦小郎君兴奋不已,实则显微镜的用法李世民早就派人提前宣传过了, 大伙都是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瘦小郎君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就已经褪色了的平安结,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世民身侧。

他倒没有直面天子的紧张,毕竟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的显微镜上了。

瘦小郎君穿着最朴素的衣物,袖口上打满补丁,手上面上都沾染着灰尘。

他不伦不类地向李世民做礼,眼巴巴地盯着他和他手中的显微镜。

李世民倒是不在乎,提高音量,凑近瘦小郎君向他讲解显微镜的用法,也是在向周边人讲解。

众人听得懵懵懂懂,李世民干脆直接演示了一番。

显微镜虽然从前从未出现,但是它结构简单,上手极其容易,瘦小郎君又听又看的很快就明白了。

瘦小郎君从李世民手中接过显微镜,将褪色的平安结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然后将镜筒对准调整放大倍数。

入目的是奇怪的纵横排列的纹理。

细细方方,不少地方还有断裂和破口。

这还是用绳结编织的平安结吗?

瘦小郎君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挪开显微镜又拿起平安结仔细瞅瞅。

虽然旧了点褪色了点,可是肉眼去看又哪里能看到那么多的断口?

而且那个纵横排列的纹理,原来绳子放大来看居然是这种模样吗?

太神奇了!

周围人虽然见不到,但一瞧他的反应便都被激发了强烈的好奇心,偏生那郎君一句话不讲,可是勾得众人抓心挠肺好不难受。

瘦小郎君心跳砰砰,他才不管其他,颤抖着手将平安结放回又看了起来。

他的平安结原本是鲜艳亮丽的红色,可惜拿在手中摩挲的时问久了,早就黯淡了不少。

可是等到他的目光挪到染了色的结扣部分,他才发觉原来在显微镜下,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颗粒,一颗一颗的。

颜色颗粒分明,但明显有一些地方稀疏不少,分布相当不均匀。

是褪色的地方吗?

瘦小郎君咽咽口水,只觉得自己完全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前稀疏平常的东西在显微镜下都显得不一样了。

瘦小郎君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而他震惊无言的表情也成为了

这下子大家再也没什么顾忌了,一用这显微镜。

李世民退后半步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