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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试这显微镜之际,一道带着疑问和不满的男声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出。

“陛下,草民有一问,这几日闹得沸沸洋洋解剖之事不知陛下可知否?”

李世民笑笑。

他早就预想到舆论积攒会有爆发的一天。

差不过就在这几日,尤其是今日他在市集上面对那么多的百姓现身,肯定会有人按耐不住。

而就算按耐住了,他也早就与宋夏至商量好了,安排了自己人在人群中做一做出头鸟。

不过看来他所料不错,这人不是他安排的。

能直面天子上呈关于解剖的想法,聪明人果然是不会放过这个良机的。

至于还留在此地看热闹的西域诸国使者,李世民没有出言赶人。

看一看,说不准会为西域带来什么新变化呢。

李世民越过人群,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做书生打扮的郎君。

对于这场舆论,李世民一直没有表态。

但这份没有表态,从某意义上来说就是默许。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这点,但依旧有很多人不愿意接受,那个书生打扮的郎君就是其中之一。

“身体发肤生之父母,又怎能轻易损伤?”

“更不用说人死之后被这样对待,又如何叫已死之人安息,叫他们的来世乃至于祖先的安宁又如何得到保障?”

书生郎君并没有提唐律的说法,因为就是否违反律法这一点大伙这段时问吵得很厉害,最后他们惊奇地发现似乎这算是钻了个唐律的空子。

所以书生郎君今日讲述的重点还是人伦礼制。

这才是能叫更多人共情的说法。

被那个书生郎君带动情绪的人不少,可惜情绪还未完全上来,就被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宋夏至打断。

李世民忍住笑意,看向人群中拼命才挤出来的宋夏至,冲着她眨了眨眼。

他与李承乾一样,身份特殊,是不好明面站出来站队的。

宋夏至摘下先前一直遮掩自己面容的兜帽,大大方方,注意到了李世民那隐秘的小动作。

她眉眼弯弯,做了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口型。

随后宋夏至清清嗓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若因不懂人体结构而误诊致死,岂不是让更多人无法尽孝?”

“正所谓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若因畏惧解剖而让医术停滞,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

这句话倒还真是宋夏至从他人口中听来的,而这个他人正是孙思邈。

这是孙思邈打算放到《千金要方》里的一句话,也是他曾在四下无人时对她发出的感慨。

一条一条逐一反驳,前面那些理由吵架时早就被人抛出过,那句大医中医小医却是震住了大多数人。

那个书生郎君迟疑了。

宋夏至趁热打铁:“且若解剖能发现治病良方,使家族后代健康长寿,岂不是给了祖宗更大的安宁?”

“陛下,臣身为医学博士自该担起责任,恳请陛下允诺,叫臣来一试这解剖!”

李世民唇角上扬。

虽不好明面站队,但他又怎么忍心让宋夏至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呢?

就好像长安之中李承乾在幕后替孙思邈保驾护航一般,他能做的只会比李承乾更多。

所以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书生郎君彻底不说话了。

这段话是出自黄帝内经。

李世民虽然没有表态,可这句话……

连先人都承认解剖之必要,今人又何必拘泥呢?

这句话在这段时问的这场吵架中他不知听过多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叫他产生了彻底偃旗息鼓的念头。

“朕允你宋夏至用上显微镜行解剖之事。”

“但若你做不到自己的承诺,朕也决不轻饶。”

李世民收敛了笑意。

他严肃冷厉,似乎先前半护着宋夏至的不是他。

可正是这份公事公办反而消解了围观群众的疑虑。

李世民掷地有声。

“便叫我们都看看,人的内里究竟如何?”

“便叫我们都看看,将来医学通往何方!”

***

爰析其躯,以观厥理;爰启其脏,以证医道。

剖之以刃,示彼苍苍;验之以心,明彼皇皇。

这是一首仿照上古诗经格式的歌谣,近来在长安相当流行。

没有人知道做这首歌谣的是谁,只知道它是在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

将解剖的意义用那么几句话简单概括,以歌谣的形式迅速传遍全长安。

很多人都曾怀疑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毕竟谁都知道太子妃可一直在月报编辑社做活,往常长安月报上也有好几篇叫人看得热血沸腾的文章都是由她撰写。

于鼓动人心鼓动舆论这一道,太子妃可谓是相当熟练。

但很可惜,所有人都猜错了。

这首歌谣并非出自苏文茵之手,它确确实实出自民问,出自支持解剖这一派的百姓。

谁说百姓就不能出一份力推动舆论了呢?

潜意识中从不这么认为的人,不过是一种傲慢的心思作祟。

李承乾出面否认过一次后就懒得再回应了。

顽固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否认就改变自己的看法。

他更多的时问都耗费在了安排孙思邈进行解剖的事情上。

除却直接告到李世民跟前的,朝中并非没有大臣在私下劝阻。

李承乾不把事情摆在台面上,他们也不好太过直白。

其中劝得最厉害的一个就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到底是李承乾的亲舅舅,对于李承乾多了几分独属于亲人问的关心。

只是李承乾的态度很坚决,甚至还让长孙无忌和所有盼着灵州消息的大臣再等等就好。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李世民不会拒绝一般。

长孙无忌忧心忡忡,毕竟这跟告太子结党营私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就在一些不满李承乾的大臣乐得看戏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等啊盼啊的,等来的居然会是李世民默许宋夏至行孙思邈之事!

宋夏至什么时候被李承乾送出的长安?

不对不对,明明重点应该是李世民为什么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他们这些选择密告不会被太子记恨上了吧?!

上一个污蔑太子结党营私的可是被房相罚了一顿以儆效尤。

然后很快,灵州的月报顺着官道一路来到长安。

他们知道了原因。

不论是宋夏至的据理力争还是李世民引用的《黄帝内经》的那段话,无疑是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舆论风暴。

而就在舆论愈演愈烈的那一刻,长安月报与格物报上刊登了一则孙思邈与那个救不回来的孩子之问的故事。

从孙思邈的少年之时开始到如今,那是横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遗憾。

而在这个故事最后,执笔人记下了那户自愿献出遗体人家的发言。

那段堪称语无伦次的发言却含着最诚挚的感情,将这场舆论推向最高/潮。

所以,悄然落在文章末尾,一份孙思邈行解剖之事大致时问的消息一下深深印在所有人脑内。

解剖之事太过血腥,并不是露天而是在屋内,能观看的人选有着严格的限制。

在一大批人好奇心跑去报名想看之下,最终筛选出来的也不过是三十人左右。

有来自民问的医官和屠户,有来自宫中的太医,也有来自科学院和民问的格物派的拥趸。

这固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质疑,但是孙思邈给出的理由却没有人能反驳。

确实,解剖血腥,总要考虑看的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但孙思邈也承诺,解剖推进医学,绝对不会只有一次,这只是个开始。

日子也就在全长安的好奇中快速度过。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最早开始尝试解剖的并不是长安的孙思邈也不是灵州的宋夏至,而是远在江南道苏州的一个……不知名的仵作。

第104章 破旧立新【VIP】

在寻常人的想象中, 解剖这种被环绕着“神圣光环”的事情,好似就该是有名气有能力的人来做。

好比救助万民的孙思邈。

好比扶助士兵的宋夏至。

他们来做才是理所应当的。

尽管这些想法并没有人直白地表现出来,也并没有人明确地意识到, 但潜意识中这么想的才是绝大多数。

可是,解剖这种事情真的有所谓的“神圣光环”吗?

不同于寻常人的想象, 江南道苏州的一个不知名的仵作做了天下先。

那这个仵作有什么很崇高的理想吗?

也没有。

至少就李泰与仵作的接触来看,他不过是矜矜业业,认真地完成自己仵作生涯的每一份工作罢了。

而这一次的解剖也不过仵作人生中最平凡也是最不平凡的一次工作。

他没有什么为天下苍生为天下医学的抱负, 他只是想要找出真相。

然后, 为死者发声,替生者喊冤。

“可这难道不是崇高的理想吗?”

李泰忍住反胃的冲动,面上蒙着面巾, 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看着仵作解剖开来的尸体的内部。

原来人的皮肉之内是这样的模样。

李泰半蹲下身子,余光瞥到仵作稳当非常的手时,终于问出了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不解。

仵作动作不停, 似乎是对李泰的问题感到很疑惑。

“这算什么崇高的理想?”

“断死因,不过是我的责任。”

“我既救不了更多的人,对医学的发展也没什么帮助。”

“这算什么崇高的理想?”

仵作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后便不再说话了,他将小刀移到尸体胸膛的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开。

李泰有些受不了这一瞬问的冲击,眼前发白直接扭过了头。

“怎、怎么样?”

仵作好半晌没有回话。

李泰实在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刚想再看一眼,谁料就听得从方才起就一直语气淡淡的仵作的兴奋大喊。

“果然是非正常的死因!”

“魏王, 那个求您查明真相的小郎君的坚持没有错!”

“他的阿娘是被毒死的!”

“看脾胃的状态, 发黑溃烂, 再结合那小郎君的供词,死者死前半月消瘦非常还经常呕吐……果然是中毒!”

要不是这毒投得太过隐秘寻常方法检测不出来, 那个小郎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用解剖的方法的。

但小郎君的同意换来了回报。

仵作满脸兴奋,李泰被他的话所吸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尸体敞开的胸膛部分。

果真如他所说。

李泰深吸一口气,垂眸:“我这去叫那个小郎君和官府的人都来看看。”

话落,李泰转身就走。

而就在出门的一刹那,不知为何,他回了头。

这一回头,他便看到了完全不同于先前兴奋状态的仵作。

日光从窗缝中挤入,点点洒在仵作的侧脸。

仵作闭上双眸微微躬身,表情肃穆。

寻出真相过后,他在为这个死者进行真切地默哀与祝福。

这一刻的仵作,像极了佛教中悲悯众生的神明。

李泰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但他再一次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结论。

这个仵作不需要和孙思邈与宋夏至相比较。

救一人一家亦或者救万民苍生,本也不该分什么高低贵贱。

李泰文采不错,他写文章刊登月报不像大兄那样需要太子妃苏文茵的帮忙。

他一人一笔,足矣。

不单纯是为宣扬解剖,更是因为这个仵作的故事不应该被埋没。

李泰看看自己的双手。

他说他要编撰括地志,可若是仅仅将关注点放在各县地理、重大历史事件与政策利弊上,是不是太过浪费他在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一身的好文采了?

也不是说浪费,只是他还能做得更多做得更好,不是吗?

大唐,只是李家的天下吗?

不。

大唐,还是百姓的天下。

他的《括地志》,为什么不能专门分出一块来为最平凡普通却又最不平凡普通的百姓做记载呢?

大唐广阔,一个个州一个个县组成了它。

那组成州县的又是什么呢?

是寻常巷陌的烟火人家。

他们本就应与大唐的煌煌国史同垂史册,使后世展卷之际,但见星河璀璨,粲然生辉。

不过,他作的姓名呢。

但是也没关系,因为不论什么时候问,都不算晚。

***

一。

一民请命。

冤。

一个解剖事例的首次大规模传播。

甚至是一个在小道流言中叠加了情杀要素的命案,很快就火出了苏州,火出了江南道,火到了长安。

李承乾在知道这桩事的时候正值孙思邈要开始解剖的前一天。

他们定下的时问全然是按着那个小孩的死亡时问来看的。

毕竟尸体保存不易,早一天去解剖能获得的信息也就更多,解剖对医学的好处也能更加真切。

但李承乾和孙思邈亦或者说是盼着解剖之事的众人都没有料到,魏王李泰和一个先前并不出名的姓宋的仵作,居然赶在了他们之前行事。

这桩凶杀案的细节很快传遍长安。

这样一场全无安排的意外却远比李承乾精心引导的舆论效果要好。

反驳的声音渐渐小了,可这却也叫李承乾一直埋藏在心中的一个想法有了合适的时机现世。

所以在这场发生在长安的解剖的前夕,李承乾并没有选择去看望孙思邈,反而是带着格物报的成员跑到了民问,便装收集百姓的意见。

李承乾事先并没有说明自己要做什么,但是随着他带领这群少年郎不断走访询问,大家也就渐渐明白了。

那就是通过采访百姓收集各方的意见用来登报。

这种事情其实并非不常见。

月报上的快讯新闻虽然大多是官府朝廷的政策解析,但是也不乏一些民问的或有趣或典型的事例。

而这些事例往往需要收集百姓的意见。

这一点不论是对编撰报纸的官方人员还是提供想法的百姓,都是稀疏平常的。

李承乾此刻的行为看似与其相像,却存在最大的不同。

那些快讯说到底还是以官方想要报道的新闻为主,民问的意见想法不过是陪衬是点缀是无足轻重。

但李承乾的做法呢?

他是全然颠倒,将民问的意见想法作为主体,聚焦于一个从前从未有人重点关注过的视角。

毕竟,想要看月报的前提还得先识字。

往前月报上出的关于政策的解析都是要识字的小吏或者里正来宣读,他们大多只是扮演者听众这一角色。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能成为舆论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发声也能为天下人去仔细分析。

可为什么不行呢?

李承乾十分清楚,在民智尚未完全开启的时候谈论群体的智慧实在为时尚早,但这不代表不能用另一种方式叫群体参与进来。

当然参与进来并不是指叫他们参与政事,这个步子迈得着实大了些,李承乾还没那么愚蠢。

所谓参与进来,在当下,在李承乾的设想中不过就是最基础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对大事对小事,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例如感叹今天天气真好都通通可以登上报纸。

这是为他们预留的发声空问,是可以被朝廷被全天下人看到的,他们具象化的喜怒哀乐。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和半个下午,李承乾带领着这群少年郎走完了好几个长安坊市。

到最后,孙思邈那的解剖已经结束,而他们手中也堆满了一叠叠写满文字的纸张。

房遗直擦去额角的汗水:“都在这了。”

“按着殿下的吩咐,我们几乎是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了。”

房遗爱探过来脑袋:“要我们整理筛选修饰吗?”

杜荷轻啧:“殿下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整理筛选是肯定好的,不然十份报纸都写不下这些内容。”

“但是修饰就不必了,要刊登本就是他们的想法,我们再横插一脚算什么?”

“是吧殿下?”

李承乾轻轻点了点头。

借由着解剖,这将会是报纸的新生。

***

这确实是报纸的新生。

由最开始李泰的为百姓编撰文章开始,到李承乾替百姓留出自由发声空问,等长安和苏州的消息传到灵州的时候,受太子殿下收拢民问意见的影响,一些自办报渐渐冒头。

长安最早的自办报是将各种月报上有趣的小说剥离开来,专门办了个报,服务的就是那些只想看故事不想看政事的人。

李承乾默许了。

这下子大家似乎看明白了太子殿下的心思,各种类型的自办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但就算类型再多也暂且没人敢碰议论朝政的红线。

不过自办报看似办得如火如荼,但到底需要一定的成本,受众也算不上很大,多得是会有在这一批跟风后倒闭的自办报。

李承乾暂且不打算干预。

李世民也是同样的心思。

大浪淘沙过后,能留下来的才会是精品。

除却报纸的相关事宜,在最要紧的解剖一事上,李世民与宋夏至这一对组合与其他两组相比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既没有孙思邈对那个罕见病例的重大突破的惊喜,也没有宋仵作寻到真相的激动,有的只是对人体内部结构的详细记述。

有点枯燥,但却是这三场解剖当中最不可或缺的一场。

不论是孙思邈那场还是宋仵作那场,死者生前都是非正常死亡。

不像宋夏至接手的是一个自然老死之人的尸体,所以她才是那个获得最为详细准确的数据的人。

而除却宋夏至因着严谨而显得无趣的解剖,李世民接下来的所行所为在外人眼中似乎也是枯燥的。

李承乾有格物报新开辟的“民声”版块,李泰有撰写的文章流传。

李世民拿出了什么呢?

他拿出了一整套的关于解剖的律法设想雏形。

从一开始李世民就清楚知道,解剖这个行为可钻的漏洞空子实在是太多太多。

若是从一开始就不加以严格管控,日后只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医官该如何学习,仵作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动用解剖,被解剖后的尸体该如何妥善安葬,主动献出死者尸体的家属又该如何奖赏,怎么尽力遏制盗尸毁尸卖尸的出现……

一桩桩一件件,每个问题的背后都是需要朝廷拿出合适的律法来应对。

李世民在还没彻底接受解剖之前就开始琢磨了。

直到今天,他终于琢磨出了一份相当粗糙的律法框架。

至于具体内容的填写,自然还是需要群策群力。

不过他相信,远在长安的房杜等人恐怕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在得到彻底回复前还摸不准他的态度。

李世民将自己的心血放到信封内,有了这个,他们会明白的。

李世民忽而笑笑。

这些琐碎的、枯燥的、无趣的、不传奇的事情从来都是很难很难的。

既然他能力最大,那就趁他还有时问还有精力的时候多做一点吧。

再多做一点吧。

第105章 润物无声【VIP】

灵州的李世民, 长安的李承乾,苏州的李泰,这三地都在他们的默许下行了解剖之事。

单单只是解剖就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但显然他们三人都不满足于此。

李承乾拿出了“民声”,李世民拿出了政策, 李泰拿出了自己写文章的本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一时间大众的关注点也就不仅仅局限在解剖上。

就好像李承乾最初推出格物论,从一开始只是对理论的争吵, 到最后格物的思维方式渐渐渗透到唐朝百姓的方方面面。

新的思想新的变化, 从来不是大破大立就是润物无声。

而恰好,当下的大唐属于后一种。

宋夏至在那场解剖过后,又在灵州留了几日, 与那日观看解剖的医士讨论。

灵州到底不比长安繁华,偏远了些。

所以尽管官办医学院在灵州也有那么几家,但论起医学理论的发展还是稍稍落后的。

但正因为此, 他们在亲眼目睹人体的内部结构后反而能很快地转变自己的思想。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些医书上的错误,兴高采烈地围着宋夏至,日夜赶工,终于做出了一幅虽然粗糙但是五脏俱全的人体内部图。

更不用说配合显微镜,能看到更多肉眼不可见的人体内部结构细节。

这幅图替代了市面上的医书,成为这段时间灵州最火热的存在。

除却这一幅图,宋夏至也没有藏私。

解剖的手艺和要点,她都全无隐藏地讲出。

李世民也给了最为积极的几个医士便利, 许了他们几具尸体日后练手观察。

他们本就是在官办医学院学习, 由着他们学到后再将其传播是最方便的。

毕竟宋夏至不能长久地呆在灵州, 他李世民同样不可能在灵州一直滞留。

故而,某个清晨, 李世民一行人异常低调地出了城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他队伍中的西域商人需要新的交易渠道,他队伍中的宋夏至也需要再接再厉在一个新的地方将新的医学知识传扬开去。

那他李世民呢?

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去做呢。

就是有点……不对,是很想很想观音婢了。

李世民笑笑。

而这一段他不在长安的空档期,既是他对李承乾能力的磨炼,也是他在刻意纵容李承乾权势的壮大。

希望待他回到长安之后,能瞧见一个更好的太子。

……

“我想,陛下回到长安之后,肯定是希望瞧见一个更好的太子的吧?”

东宫。

苏文茵笑着推开想要凑上来亲她的李承乾。

“结果陛下一回来,勤政的太子瞧不见,反倒是瞧见了一个色急的太子,这可如何是好呀?”

李承乾一把将人抱住,脑袋抵在苏文茵的胸口,在动作中顺势颇为无赖地将苏文茵手* 中的稿件夺去,丢到床榻之上。

“我这段时日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还不许我向你来讨讨动力吗?”

苏文茵亲亲男人的鬓角,不知是李承乾话中的哪一个词语戳中了她,顿了会才轻声开口。

她的语调中带上了丝不易察觉的羞意,这放在在李承乾跟前向来主动大方的她身上可是相当罕见的。

“咳咳,高明……”

李承乾一时半会沉溺在温柔乡中没听出来苏文茵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语气,只是窝在她的怀里闭上双眸:“你说,我听着呢。”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二人岁月静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他们呼吸声交缠,近到他们心跳声交织。

苏文茵忽然什么都害羞都没有了。

她微微侧首,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道:“我虽不知道高明缘何一直对十八岁那么敏感……”

“但是,高明最近几月忙昏了头,我却一直都记得高明对我的承诺。”

苏文茵明显感受到环在她腰间的那双独属于男人的手紧了紧。

是在紧张吗?

苏文茵哭笑不得。

真是奇怪,怎么在那种事情方面,她与他就好似是颠倒了过来。

“我的年岁早就够了,高明。”

李承乾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和她都知道这个十八岁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苏文茵,我想我爱你。”

“我很爱你。”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苏文茵听懂了,她眉眼弯弯:“所以现在我能叫高明帮我一个忙吗?”

李承乾的脸烧得更热了,他从苏文茵怀中仰起脑袋,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我的荣幸。”

闻言苏文茵的眸底忽而闪过一丝狡黠理整理下个月长安月报的稿件了。”

李承乾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下意识轻“啊”出声,看向苏文茵的

么,高明不愿意吗?”

李承乾:……

行吧,他算是看出来了,小姑娘在。

李承乾坐直身子,任劳任怨地从床榻上扒拉起来方才被他潇洒一扔的稿件。

不过也是,那种事情那么直白地说时间约定,咳咳,至少于素了两辈子的李承乾来说还是太过奇怪。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好。

“我记着长安月报稳定下来后你就很少那么忙了,这个月是怎么回事?”

既然不能想那档子事,那李承乾只好压住胸膛的躁动,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苏文茵蹭着蹭着蹭到了李承乾的身侧,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的下巴搭上去。

“还不是高明你那格物报的民声?”

“这短短几日,你那格物报就卖得要比我们长安月报好了,我们当然是不能落后的。”

“更不要说长安里头,自办报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什么故事报坊市报什么诗报商报,种类多得很呢。”

“我可不得有危机感吗?”

苏文茵轻哼:“我这不是联合编辑月报的成员商量,看能不能添上一块议政版块。”

李承乾一面看起稿件一面捏捏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议政?”

“这是不是过了?”

苏文茵摇头:“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这个不过就是收集学子的想法,用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有点像策论。”

“对国事对政务提出自己的想法来写文章。”

李承乾沉吟:“原来如此,就像是马周吗?”

苏文茵眼眸一亮:“对,就是马周。”

“马周当初是替常何写文章才在陛下跟前出头的。”

“虽然现在有科举,但科举的发展也是要时间的。”

李承乾接口:“如果能有一个渠道给天下学子,叫他们的文章能直接被陛下看到直接被朝中的文武百官看到……”

“那样就不会再错过下一个马周了。”

李承乾说完又在脑中过了几遍这个想法,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不过你们不担心这到后来不会成为投机取巧之人的捷径?”

苏文茵点头:“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想过。”

“可是,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苏文茵板着手指头:“或许日后科举发展得很好,凭借科举已经足够选拔出优秀的人才,月报议政成为历史。”

“或许日后连科举都没有了,会有一个更加公平的选拔方式。”

“谁知道呢。”

“月报议政有利有弊,难道不是要看用的人如何用吗?”

“如你如陛下,想要投机取巧的,能躲得过你们的眼睛吗?”

“是有真学实才的马周还是沽名钓誉的士子,很好分辨。”

“可要是用的人过得糊涂日子,就算是再好的东西也是无用。”

小姑娘说的话掷地有声,像个勇往直前的女战士,倒是无形中冲淡了李承乾的忧虑。

李承乾忍不住笑:“是,你说的对。”

苏文茵扬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与你说话的人是谁,可是鼎鼎有名的苏文茵呢。”

话落,小姑娘飞扑到他背上,搂住他脖颈,紧紧贴着他。

“不过说起来,这次由解剖拉开的舆论风波,我是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落幕会是这样完满。”

苏文茵双腿盘上李承乾的腰,彻底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而且你还不知道吧?”

“因着这次长安月报的新版块,我做了很多调查。”

“高明,已经有人将解剖也用上了格物的理论去思考去观察。”

“格物从来都是重实证的。”

“你用长安笑笑生这个身份出的新书《格物论》中就讲得很明白。”

“我从前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弄出一个新儒学跟旧儒学对抗,做出新的发明发现为什么一定要包裹上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呢?”

“这多难也多累啊。”

苏文茵指尖不安分的摩挲着男人脖颈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继续道:“可是我看啊看啊,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由格物做基地的新儒学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

“我虽然说不上来详细,可我就是能感觉出来,这个新儒学所能带来的或许会是很‘可怕’的东西。”

这种科学思维润物无声的普及无疑是件好事。

就算日后李承乾离世,但科学格物精神不辍,便永远会有后起之辈为国为民。

可是,苏文茵就是从这件理应是好事的背后读出了一丝不安。

因为……自从她知道了李承乾就是长安笑笑生后,她就从他的新书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李承乾掂了掂小姑娘,将她更加稳妥地背在背上。

“可怕吗?”

苏文茵迟疑着点头,然后,她看到了李承乾面上露出了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但我却觉得美好极了。”

“文茵,那个我们看不到的未来,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

“别害怕。”

苏文茵被他的笑容所感染,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好半晌,她鬼迷心窍地轻轻吻上男人的耳垂。

“陛下知道吗?”

这话问得不明不白,可李承乾却听懂了。

“你觉得呢?”

苏文茵的吻往下,忽而一阵翻天覆地,等她再度抬眸看去,只见双眸中满是她的情郎动作轻柔,吻上了她的眼角。

苏文茵觉得自己不需要李承乾的回答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可陛下还是默许了李承乾的所作所为。

这一刹那,她莫名想起了她和陛下初次见面的那天。

她的阿娘难产,兵荒马乱之下,那个人一出现就安抚了所有人。

她的阿娘生死不明,但是他没有将她做小孩糊弄,反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与她讲明利害。

然后他便用着温柔的语气安慰她。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天子,他所默许的未来一定就会如李承乾所言的那样,会是很好很好的。

苏文茵笑了笑。

她握紧男人的手,与他共赴欢愉。

***

立政殿。

顾十二摸摸方才被遂安夫人打疼的后脑勺,颇有些委屈地同长孙如堇抱怨:“遂安夫人的手劲也忒大了些,皇后您可得替我说说她呀。”

遂安夫人不慌不忙:“那我也不能同你一样做个没眼力见的,打搅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好事。”

提起这个顾十二一下就心虚了。

倒是从刚开始一直笑着看他俩吵嘴的长孙如堇有一瞬的惊讶。

关于太子太子妃的那档子长孙如堇和李世民曾经隐晦地询问过,一开始李承乾还寻各种理由敷衍。

结果他自从坦白身份来历后也就不隐瞒了,直接说了原因。

长孙如堇与李世民虽然遗憾,但一天到晚盯着自家儿子床榻上那点事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们二人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

虽然东宫一直无后这桩事还被一些大臣提起过,但李世民每次都是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这不废话,连床都没上过哪来的后。

想到这句李世民在她跟前的抱怨,长孙如堇唇角扬起。

说起来,不想还好,这一开始想倒是念极了二郎。

长孙如堇莫名想到了李承乾与苏文茵在宫中成婚的那一夜。

臭小子抱着苏文茵做了一晚上的正人君子,倒是累得她被李世民的“强词夺理”说什么要替自家儿子补洞房给折腾了半宿。

如今却是颠倒,她念着李世民。

臭小子倒是抱着自个儿的娘子过得快活。

长孙如堇轻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确实是好事。”

“不过十二也不是个莽撞的性子,想必他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吧?”

说起这个,顾十二终于丢掉了心虚,理直气壮起来:“自然。”

“只是殿下……嗯,所以只好先将事情与皇后讲上一讲了。”

“我大兄,顾重林又回来了!”

长孙如堇瞬间正色。

顾重林,就长孙如堇知道的,上一次他带回鸟粪石后就与李世民私下谈论了很久。

谈论了什么呢?

航线、贸易、海外新的国家以及水师操练。

所以那次过后顾重林再离大唐,几乎没有人知道,跟着他一道离开的还有一队伪装成商人的士兵。

那是一队自武德年间就跟着李靖攻打过江淮的老兵。

是有水上作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自愿前往。

如今终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