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送君千里【VIP】
不论是段志玄还是阿史那社尔的猜测都相当准确, 灵州确实是李世民接受原西北乃至西域各部族各国家最合适的地点。
一国天子出巡灵州以示招抚,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满朝上下并没有反对的。
只是这件寻常事于李承乾而言却并非如此。
从长安到灵州, 这意味着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李世民要一直出行在外,那么长安的大半朝政都要李承乾接手了, 这就是所谓的太子监国。
若要论历史上的李承乾,早在十岁左右开始就不知道监国过多少次了,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差事。
但是要论这个时间线的李承乾, 早些年年岁不够, 后来直接一个意外去了鄂州五年,等回来又接连上前线,呆在长安的时间不久, 自然也没有机会尝试监国。
故而这一趟李世民的灵州之行,李承乾还是头一回不再行辅助之事而是独立主持朝政大事。
他自个莫名紧张,倒是李世民整个人轻松闲适得不行, 半点看不出来是要是远门的状态。
“我自然是放松的,你也该知道我的脾性,若要我一辈子闷在长安才是不美。”
似乎是从李承乾面上的神情看出来他的内心所想,李世民好笑。
笑完过后,偏偏他自己“无事可干”,好整以暇地盯着满头大汗被淹没在政务中的李承乾,慢慢悠悠又添上一句:“还有,你这处理政务的速度还是有些慢了。”
“我走后你这可怎么办。”
李承乾:……
李承乾目光幽幽, 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柔柔弱弱端起手边的枸杞红枣茶轻茗好几口后道:“阿耶, 我这身子骨向来虚弱,是从小养到大的。”
“我今日还没睡够四个时辰呢, 阿耶你这是‘压榨’。”
李世民:……
李世民又扫了李承乾好几眼。
眼前这个面色红润,气宇轩昂身量高挑的少年郎君和他口中的自己还真是相差挺大。
“这话你摆在几年前说我还会着急着急,而现在养了这么多年,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心虚吗?”
李承乾扮了个鬼脸,幼稚非常。
李世民没眼看,可说出口的话题却忽而拐了个弯:“说真的,趁我这个强势的大唐天子外出,你这个太子心中就没什么想法?”
这话若是放到寻常的天家父子之间就显得怪异,但是放到坦荡荡的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之间倒没什么。
李世民轻啧:“毕竟你想做的事我虽不阻拦,但到底还是我不在长安才更好行动不是吗?”
李承乾翻阅着大唐的财政情况,闻言不由嘀咕:“阿耶这话要落到不知情的人的耳中也忒阴阳怪气了些。”
“我真是像极了上窜下跳丝毫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废的太子。”
李世民险些被自己呛到。
大臣妻子都言他说话直白嘴巴毒,他看李承乾是深得他真传,不遑多让。
李承乾看着账册上眼花缭乱的数字,心中默算,嘴上皮完还不忘用正经回答堵李世民的嘴。
“我当然有这个想法。”
“阿耶在时,我想要试探大臣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不方便的,只能叫马周帮我一二。”
“结果到现在连个与马周与我亲近的上官仪的态度都还摸不清。”
“所以阿耶离了长安我才能大展身手嘛。”
李承乾放下账册拿出白纸,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一心二用默算算得一塌糊涂,还是用纸笔来算吧。
李世民忍笑:“所以你的新书写好了没?”
李承乾写着式子:“快了,算算时间刚好卡在阿耶走后没多久。”
“不过我这所谓的新书是给天下文人百姓看的,大臣的态度靠不了这个。”
“只能在阿耶走后我真切与他们讨论政务才能一点一点看粗他们的接受程度。”
这边李世民听着,拿起手边的长安月报,第一版面就是耗费大量笔墨描写的大唐天子即将进行的灵州招抚一事。
那边李承乾粗粗算出大唐的财政情况,还挺健康。
其中捉钱令史这个政策效果比之历史上要好很多,利率低了但是赚得钱相较也更多。
毕竟他这么些年下来推出了那么多有利商业的发明,又有早稻肥料打底,农业没有瘸腿,故而商业发展远超历史上的现在。
,李承乾终于舍得从政务堆中抬眼,看向李世民。
月他的眸中。
灵州招抚。
历贞观二十年,薛延陀被打败之后发生。
而当下的薛延陀格外听话,与历史上的心有不臣相比,这个薛延陀发展得一般,也服帖许多的
更不用说打吐谷浑和西突厥因为他的新式武器出了份力,大唐对外族的震慑更甚。
这招抚提前几年也不是件什么稀罕的事情。
而在此基础上,结合史书,琢磨李世民的大体规划,漠北西域已经布局完全,一切顺利。
那么,接下来就只差一个高句丽了。
历史真的很奇妙。
他改变了很多,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些东西他却从来不曾改变。
李承乾有些出神。
李世民看出来了,毕竟李承乾曾来自后世,他大概能猜出来他的想法。
“这灵州招抚我做过?”
“不过也不奇怪,不论是现下的我还是你曾经在史书上看到的我,都是我,想法也该是大差不差的。”
李承乾揉捏有些酸涩的手腕,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话锋一转,但这样其实就是肯定了李世民的猜想。
“阿耶打算什么时候走?”
“先前青雀在我跟前撒娇,他早该去游历大唐了的,谁叫我上一回又急匆匆去了边疆,叫他一直等到现在。”
“这下正好阿耶也要外出,青雀是打算跟着阿耶一起出发,路途中再分别。”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了李承乾避而不谈背后的肯定,听到他这话又忍不住轻笑。
“我说青雀前几日在我跟前支支吾吾的,原来是想叫你先来我面前探探口风。”
“我是正事他不也是正事嘛,先前在我面前诉说恳求胆大得很,现下又扭扭捏捏起来。”
李世民不过是玩笑几句,说完后起身,侧首看着李承乾:“下个月初五,我和青雀离开的日子。”
李承乾躬身。
无论是作为太子还是作为儿子作为长兄,领着留在长安的群臣送一送天子送一送阿耶送一送弟弟,理所应当。
“送君千里,盼我君父望我四弟,一帆风顺。”
一月后,暮春时节。
长安城郊长亭外的柳絮纷飞如雪。
李承乾只着便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壶,望着官道尽头渐行渐近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之后的一队士卒。
“不是说送到城门就好?”
“大臣都回去了,只剩下你还要坚持。”
李世民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晨露。
除却士卒,他的身侧还有同样整理衣襟的李泰,李泰冲李承乾笑笑。
李承乾斟满三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是,是说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但更多的是看着李泰,声音很轻:“结果还是舍不得。”
李世民接过酒杯。
“这酒……”李世民抿了一口,眉头舒展,“是用了科学院的新琉璃用具所谓蒸馏出来的?”
李泰浅尝,当即不习惯地吐舌头:“有点辣,但是格外醇香。”
“这就是蒸馏同酿造的不同?”
“嗯。”
李承乾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琉璃用具一开始是用在火药原料和其他矿物提纯上的。”
“但有了个开头就有后续。”
“科学院内本就是一群思想最不受束缚的学子在,自然会有人将提纯联想到酒上头。”
李承乾一饮而尽。
“我早就同阿耶保证过了,科学院绝对是阿耶投过的一个最值钱的项目。”
“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后续科学院的成果将更加瞩目。”
亭外传来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远处士卒渐渐靠近站定,沉默又虔诚地等待他们的天子。
三人对饮,或许是李世民面上带笑,气氛并不显得多少愁离。
“该走了。”
一杯酒落肚,李世民上马大笑。
“其实你心底里头最舍不得的还是青雀吧。”
“少时是他送你五年,如今该是你送他不知归期了。”
李承乾默然,伸手碰了碰李泰的肩膀,张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丽质和一众弟弟妹妹早在昨日就跟着李泰絮叨了半夜。
这次没来,不仅是怕自己哭得止不住,还是因为她要在宫中安慰难受不以的弟弟妹妹。
李泰一把抱住李承乾,怀抱很紧,似儿时似他们从未长大。
李承乾笑了笑回抱。
若是现代,一次寻常的远离并没有什么,有手机有视频,别离的愁绪似乎并不深。
可是在古代,那就是真真切切的分离。
五年前他的感触还没那么强烈,如今送别的那个人轮到自己,倒是尝出了几分苦涩。
果然是不设身处地,就不会有真正触及内心的感触。
李承乾没有说话。
送别送别,送阿耶赴往灵州布局西北,送青雀前往未知的远方高飞。
都是好事,所以他才更应该笑着。
当马蹄声渐远,李承乾仍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队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笑容灿烂。
天光大亮,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十二终是在此刻轻叹:“殿下,该走了,长安如今可是被陛下托付给您了。”
李承乾最后望了一眼官道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漫天柳絮,纷纷扬扬。
***
东宫。
马周瞅了认真处理政务的李承乾好几眼,压低声音凑近上官仪:“没想到那日殿下送别回来到现在一月有余,这监国的劲头瞧着是越来越强了。”
上官仪不动声色往旁边坐了坐:“这不是好事吗?”
马周看出来了,轻笑:“你躲我做什么?”
上官仪挑眉:“还不是你这段时间骚扰太过。”
马周一顿,看着上官仪的态度……怎么不像先前与他装傻充愣了?
上官仪勾唇,眸中透出一丝狡黠。
“你那些个说法太过激进,一看就是替别人来试探的。”
“太子殿下……我总得看看殿下的诚意不是吗?”
不过也幸好,马周虽然隐约明白李承乾的想法,但那不过是最粗浅的表面。
除却李世民,没人知道李承乾真正想做什么。
所以李承乾的一些举动落在外人眼中不过一句“激进心太善”,但并非不能理解。
就好比马周,就好比上官仪,就好比这段时间以来和李承乾时时刻刻共事的文武大臣。
李承乾似乎是发现了下头二人的窃窃私语,他抬头:“上官仪,我有话同你讲。”
上官仪毫不意外,不过在上前一步之际微顿问道:“陛下知晓吗?”
上官仪欣赏李承乾,可同样仰慕李世民。
所以此刻他也很坦然地问了出来。
他没什么心思跟太子玩什么“结党营私”的夺权游戏,这跟与太子往来被贴上东宫的标签可是两码事。
李承乾低笑:“你说呢?”
……
确实,自从二者彻底坦白之后,两人之间确实说不上什么秘密了。
甚至更进一步,二人于政务的处理和政治理念的分歧也能谈论得大方。
就算争得脸红脖子粗,但气从来是不过夜的。
所以就算远在灵州,李世民也能从那一封封从长安而来的家书中明白李承乾的动向。
李承乾也能在长安及时知晓李世民的情况。
就像现在,李承乾清楚知道李世民已然抵达了灵州。
灵州。
城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李世民单手按着剑柄,立于城墙之上,眺望茫茫远方。
“陛下,铁勒诸部的首领差不多都到了。”
“西域各国的首领也随西州都护府都护乔师望而来。”
侍卫踩着夯土的台阶而来,手中名册记载着各部名单。
回纥、仆骨、焉耆……整整囊括西北与西域几十部首领,带着数千随从,正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李世民眯起眼眸。
“薛延陀的人呢?”
“夷男派了他儿子拔灼,十分老实,并没有做什么小动作。”
李世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繁复的花纹。
“走,随我先去瞧瞧首领。”
顺着他的脚步望去,那是城内熙熙攘攘的各部族营地。
营地,一处最不起眼的营帐。
“明日就要正式面见天可汗了,还磨你那破匕首?”
同族的少年踢了踢她脚边的羊肉骨头:“听说大唐皇帝长得青面獠牙,一顿能吃整个羊腿。”
“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厉害。”
“可怕极了。”
阿史那月没抬头,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血线立即浮现,她舔掉血珠,想起了她年幼之时阿耶被唐军铁骑踏碎的尸骨。
她的父亲是曾经的东/突/厥国境内颉利可汗最忠心的下属。
或者换一个难听的词语来形容,也是最愚忠的一条狗。
阿耶死后她为活命碾转各部,最终在回纥部族定居。
或许是受阿耶的影响也或许是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影响,她的胸膛深处一直隐藏着不忿之心。
天可汗……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父仇人?
他人口中最出色“可汗”?
阿史那月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天可汗也是血肉之躯,这柄匕首他能吃下吗?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悠长浑厚,与草原上惯用的号角截然不同。
阿史那月站起身,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队玄甲骑兵,暗色红纹唐字旗在风中飘扬。
“唐军来了!”
“天可汗怎么提前来了?!”
有人惊呼。
她快步上前掀开营帐。
队伍最前方那匹白马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迎着天光飞驰而来,金色光芒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轮廓。
距离尚远,却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那就是……天可汗李世民?”
第80章 终须一别【VIP】
于长安而言, 灵州已然算是塞外。
塞外总是天黑得很晚,暖色的朱曦斜斜垂在天边,配合着城外的阵阵风沙, 叫唐朝的队伍一出现就极其吸引眼球。
李世民勒住战马,他抬手摘下兜鍪, 露出一张令铁勒诸部首领都为之愕然的面容。
李世民的名气大,可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东/突/厥覆灭后各家派了不少使者前往长安,但是他们中除却渭水之盟之际随着颉利可汗一同发兵长安的, 很少有人见过李世民的真实面容。
各家首领都有大半没见过的, 更不用说他们带着的数千随侍了。
阿史那月站在回纥使团最后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传说中的天可汗竟如此年轻,而四十左右的年岁于一个男人而言真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光阴非但未折他脊背半分, 反将那道身影淬炼得如古剑藏锋。
男人的下颌线凌厉如刃,却因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而柔和了三分。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唯有眼尾细纹里盛着半生故事, 在垂眸时投下浅浅阴影,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陛下。”
尉迟敬德驱马上前,压低声音道:“明日才是正式面见的日子,但各部首领都不敢怠慢陛下,人都在这了。”
最合适尉迟敬德的身份还是将领是秦王的亲卫而非元帅,故而在贞观时期很多大战实则是渐渐瞧不见他的身影了。
这一趟是难得的天子出行,尉迟敬德虽然年岁大了,但据理力争, 自然而然也成为了一并跟着的最合适的人选。
本来秦琼也该来的。
只是这些年秦琼身体一直不好, 兼之又从李承乾口中得知秦琼历史上的结局, 李世民强硬把秦琼摁住,身边只留一个他, 这还叫尉迟敬德得意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世民指尖轻点佩剑,金属冰凉的触感却叫他莫名想起少年时在战场上的一切。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确实是越发怀念过去。
他忽然转头,目光如箭矢般直射向最后方的角落——越过人群,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狼皮缝制的披风的少女。
李世民轻笑,压低声音问尉迟敬德:“这个眼神……那个一直盯着我看的姑娘是谁?”
阿史那月猝不及防对上帝王的眼,浑身一僵。
那双眼如瀚海般深不可测,却又奇异地映着晚霞的暖光。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发间歪斜的小铃铛,到腰间悬挂的匕首,最后定格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尉迟敬德看向其他侍卫,侍卫得令,没过多久就对他们轻声:“这张脸,有点像从前颉利可汗手下的心腹大将。”
“被李靖将军当场斩杀的那个。”
“方才去打听了一下,是他的女儿。”
尉迟敬德皱眉:“要拿下吗?”
“不必。”
李世民转身而去:“让她看个够。”
回到营帐后,阿史那月沉默不语。
她摸出贴身收藏的狼牙项链,指尖抚过上面斑驳的纹路。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就在阿史那月出神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她掀开帐帘缝隙,看见一队唐军正抬送着十几个檀木箱子。
“那是什么?”
她问守门的族人。
守门的族人咂嘴:“天可汗赐给各部的礼物。”
“听说这次给各部的东西都是宫中天可汗私库里的,啧啧啧,可都是上等货。”
“不愧是天可汗,真是大手笔。”
阿史那月转过眼去:“我们各部送给他的牛羊财物难道就少了吗?”
“中原不是说礼尚往来吗?”
“牛羊可都是宝贝,要我说还是他占便宜了!”
守夜的族人一噎,瞅瞅送东西的唐军,赶忙将小姑娘往里头赶:“去去去,幸好没被他们听去,小姑娘家家的赶紧回去吧。”
阿史那月咬唇,却一转方向反而朝外走去。
她盯着狼牙项链,忽而紧紧攥住。
这是贿赂。
接受贿赂,就是懦弱的象征。
……
“这是贿赂。”
“接受贿赂,就是懦弱的象征。”
东宫,上官仪轻哼,故意梗着脖子看着李承乾推过来的东宫这几日费尽心思收集的文集孤本。
李承乾:……
李承乾似笑非笑,一把摁住手已经放到孤本上的上官仪。
“不要还我。”
“况且我又不是白白给你,我让你拿回去可都是要的。”
李承乾努嘴:“喏,马周那管着的可都是来者不拒的。”
马周眼眸一亮,肩,我作证,这可不是贿赂,这是太子殿下对臣呀。”
上官仪:……
上官仪根本不想看马周,居然也学会了“甜言蜜语”讨上位者欢心。
上官仪颇为心痛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眼疾手快将孤本扒拉扒拉扒到自己的位置。
“臣实在是耻于与‘佞臣’为伍。”
李承乾:……
马周:……
说这话前上官仪的手要是没有那么多小动作说不准他们就信了。
上官仪脸不红心不跳,收好孤本正色道:“殿下方才对臣说的话臣都谨记在心。”
“要臣说,臣虽然不知道殿下好好的太子位坐着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圣人传播思想,更不要说这些思想袒护都是百姓。”
“但是殿下的想法确实有意思。”
“殿下不用过于担忧会遭到我们这群人的强烈反对。”
上官仪说着说着想到了那年琼林宴上他与李承乾轰动全长安的比试,他笑笑。
“殿下的格物说法难道抛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反对吗?”
“还不是靠着殿下一件有一件赚钱便民的发明和眼见为实的实验生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说一千遍一万遍,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将大家都绑上船,那么再大的反对也是可以压住的。
而等船开起来了,要不要下船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李承乾垂眸,没想到上官仪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马周是贫苦出身不难理解,上官仪出身富贵,没想到接受得也如此迅速。
管中窥豹,不外如是。
李承乾起身:“我知道,这段时间监国下来,我的行事作风大家应该也清楚了吧?”
确实是清楚了。
马周和上官仪对视。
跟他阿耶很像,一针见血犀利非常。
但李世民的手腕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多年战场上积累的威压。
李承乾同样是光明磊落,但血性杀伐上到底比不过他阿耶,但他偏偏就能找准大家的痛点,发起火来起来跟他阿耶没什么两样。
故而在当下,李承乾尚未彻底立威之前,他的那些在世人眼中“出格”的看法态度就成了一些大臣不满攻讦他的点。
李承乾无所谓有反对者。
李世民也有,从古至今的执政者都有。
只要同盟够多,就无需担心。
他能给百姓大臣带来什么好处什么利益呢?
越回答清楚这个问题,李承乾的执政基础也就越稳。
所以李承乾的当务之急是尽量拉拢更多的中立派。
“马周上官仪,就要麻烦你们两个帮我在大臣中间吹一吹‘枕边风’了,给我拉一拉他们的好感喽。”
马周轻咳:“这什么用词,殿下你也忒不讲究了。”
上官仪倒是心大:“做一做‘佞臣’嘛,简单,谁叫收了殿下的好处,人情要还呐。”
李承乾忍俊不禁,大笑着将两人“轰出”东宫。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李承乾走向内殿书架的暗格,取出了他昨日就写完的新书。
当下由于新式纺车的出现,有早稻的出现,在保证农事的基础上,经济变化越来越快。
所谓宋明的市民阶层在当下也在渐渐孕育。
所以新书依旧是用志怪的故事做壳子,但是内里的表达不再浅尝辄止,而是逐渐露骨直白。
这份露骨直白初看是叫人不舒服的,但是只要深入思考,某种意义上而言就能反过来潜移默化进行影响。
而这只是个开始。
欲望如深渊,一个王朝一代一代的帝王往下最终只会是殊途同归。
他需要把真正的宝贝留在民间,等待属于它的时代。
这个旧的时代,终须一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忽而觉得不对。
熟悉的脚步声和女音钻入耳内。
等等,苏文茵不是在阿娘那里帮着处理宫务吗?
怎么回来都不通报一声?
“高明,我特意不叫大家通报放我进来,今日这么早就瞧见了你娘子我,什么心情?”
“哎,高明是在做什么?”
李承乾的手边,那份手稿依然摆着。
……
“我早就发现你在跟着我了,所以特意拐了个小道叫亲卫放你进来。”
“见到了天可汗……或者说是杀父仇人,什么心情?”
城外。
不引人注意的小道上,李世民一只手轻巧擒住阿史那月的手腕,叫她动弹不得。
阿史那月一言不发。
李世民目光往下,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她肩头的夜露。
他忽而叹气,松开阿史那月。
这个突厥小姑娘,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换到中原,连及笄都还未过。
他伸手拂去了夜露,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到小姑娘身上。
很暖和,这件外袍身上还沾染着李世民的体温。
阿史那月脑子一懵,懵到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眼睁睁地瞧着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袖中的匕首已然是跌了出去。
李世民没什么意外的感觉,伸手从半空中捞过匕首,耍了个漂亮的刀花。
“材质不错。”
阿史那月盯着李世民,是愤恨亦或者其他什么的原因,她也不清楚,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只觉得自己好没用,筹谋那么久的所谓复仇或许在这个男人眼中就好比跳梁小丑,
也不知道是这一瞬她是个什么心情,她居然直接夺过李世民手中匕首,可不过是刚刚夺过匕首,夜风一吹,她发热的脑子就猛然清醒。
她刹那僵在原地。
就李世民的本事若是他不想,她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哪里能从他手中夺东西呢?
所以……
阿史那月看向李世民,就这么落下泪来。
李世民拿过匕首,用不上翻译,他本身就是会点胡人的语言的:“奇怪,你似乎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搞清楚。”
“是要报复的话,你夺过匕首后就不该犹豫,可若说不恨的话……”
“小娘子,你眸底的不甘可是骗不了人的。”
是啊,偏偏是李世民说出了她这么多年下来最大的迷茫。
那时的她不过几岁,在尚且不明事理的年岁送走了她的阿耶。
她懵懵懂懂,裹着恨渐渐长大。
可真的长大了,才有点明白东/突/厥和唐的关系。
本就是各凭本事的交锋,输了也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她的阿耶杀过汉人,汉人的将军杀了她阿耶。
而最开始,也是东/突/厥先挑衅的唐。
这份恨好似倏然变得轻飘飘起来,让她一下无所适从。
且这份无所适从在对上从一个天可汗的符号变成长出血肉的李世民时变得更加强烈。
阿史那月抬眸,就这么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轻笑。
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放下仇恨好好生活的屁话。
但他也从来不会有什么愧疚的心理。
只有足够强大,衍生出来的怜悯和宽容才有世俗上的意义。
这份“恨”,不论阿史那月会用什么方式抛却,终须一别,这样她才会有正常的未来。
至于是什么方法……
李世民不会过多插手,所以他望进了小姑娘泪眼汪汪的眼眸。
小姑娘这份坚韧他是欣赏的。
“明日的大会,你得来。”
那之后做出什么决定,就是她的选择了。
第98章 共襄盛举【VIP】
城内。
今日的城内格外热闹, 甚至热闹到有不少本土的百姓感慨,往前十年乃至未来十年,今日的景象都堪称是之最。
大家从来没看到过如此多的胡人, 往前大家对胡人的印象多是穷凶极恶。
可没想到今日见着的胡人个个听话乖巧如被拔了牙的狼,还巴巴地给他们灵州送上了牛羊, 倒是叫大伙一时间又解恨又感到新鲜。
而且这次来灵州的可不仅仅是使者,为了彻底表达臣服,来的都是各部首领。
就是东/突/厥覆灭后势力最大的薛延陀也派了可汗的儿L子拔灼前来灵州。
而这已经足够表达薛延陀的态度了。
城楼之上。
此时此刻, 灵州的风沙已经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 城内唐军着铁甲列阵,不惧风沙,相反更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李世民再一次站在了城楼之上, 可这与昨日的心情以及所见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都说胡人散漫桀骜不被驯服,但是被彻底打断脊梁骨心悦臣服后的表现,也与寻常人没有什么差别。
从城楼上往远处望, 只瞧见了黑压压的一众身影正在越来越近。
马蹄如闷雷,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不过在距离城门尚远的地方,这些外族人已经是识趣地下马步行,显得恭敬非常。
尉迟敬德嘴角微扬:“看来这群狼崽子是彻底认清了现实。”
李世民顺势看去,就见底下一群整齐有序的人群。
除却他们自己人西州都护府都护乔师望,后一排的都很眼熟,都是昨日他提前见过的首领。
尤其是那一排中最前头的那个, 是薛延陀夷男可汗的儿L子拔灼。
虽则这些外族都是臣服的姿态, 但是这种隐隐以薛延陀为首的态度还真是叫人不舒服。
李世民轻啧, 但若说全然是以薛延陀为首也不尽然。
李世民想到这段时间他派人收集的资料。
薛延陀虽说实力最强,但是处事到底野蛮, 论压迫各族比不上颉利可汗,但是也不差了。
偏生薛延陀面上功夫做得非常好,与唐的关系不错,唐不会无缘无故出兵讨伐。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薛延陀越发肆无忌惮。
而隐忍这种事情总是有个限度的。
李世民接过尉迟敬德递过来的望远镜。
除却和薛延陀交集不大的几个西域小国,清晰可见落后一头的西北各部首领,表情都不是那么好看。
那么这次天可汗幸灵州,就是所有憋闷怒火最好的发泄口。
只要稍一扇风,火星子便能成为熊熊烈焰。
李世民好整以暇,继续等待。
这些部族的人走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清楚的距离。
不同部族的人身着各色皮袍,他们有的披着狼皮大氅,有的戴着装饰鹰羽的皮帽,腰间无一例外都自发自觉地没有佩刀。
每个人都盛装而来,身上佩戴的金银饰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表达了他们对天可汗最热切的欢迎。
当队伍行至城下时,乔师望举手示意,拔灼紧随其后。
他领着众人缓步向前,用中原最隆重的礼节,每走几步便停下深深一揖,如此反复几次,方至城门口。
“臣西州都护府都护乔师望,领西域诸国首领,拜见陛下。”
“臣薛延陀拔灼,率铁勒诸部首领,拜见天可汗。”
“拜见天可汗。”
数千人的高呼毫无疑问是震撼的。
而最受这份震撼影响的其实不是旁人,是心中本就一直茫然的阿史那* 月。
阿史那月机械般地跟着做动作,她想起了昨夜李世民对她说的话。
可她还是有隐隐的不甘,这不就是“做戏”吗?
既然要表现忠心,那自然是怎么情真意切怎么来。
但真的全然是做戏吗?
她抬头环顾四周的人,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声音再度传入她的耳中。
“诸位辛苦,进城吧。”
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如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当即泛起阵阵涟漪。
众人欢呼雀跃,但唯有几个最受薛延陀压迫的互相隐秘地对视,似乎有什么事情已是在不言之中了。
……
可不是在不言之中吗?
在最开始各部首领拜见李世民过后,本是该休整一下再继续接下来的事宜,而就在这个空档途中,几个首领私下偷偷地来到了李世民的住所。
回纥酋长方方怀着忐忑的心思迈入屋内,谁料一打眼,屋内站着好几个眼熟的家伙。
李世民轻笑,抬抬手招呼回纥酋长:“来了,看来这薛”
诉苦,我这都快成诉苦大会了。”
回纥酋长实虽没想到大家选择的时间都差不多,但对上李世民这打趣,他倒也不觉尴尬。
毕竟来,不论代价是什么,他都要为自己的部族博一个更好陀压着看不清前路。
薛延陀现任可汗夷男性子勉强还算可以,偏生他个残暴可以概括的。
现下夷男日渐衰老,薛延陀的朝政大半由拔灼操控,日子是越来越难过,现在不哭诉更待何时!
回纥酋长相当能拉得下脸,直直跪了下去道:“天可汗,自颉利暴虐,草原各部生灵涂炭。后得天可汗庇佑,我等方得喘息。”
“可恨薛延陀拔灼残暴,盼天可汗庇佑,我等子子孙孙愿世代侍奉大唐为主,永不背叛!”
表完决心还不够,回纥酋长从来都是明白国与国之间的交锋只有怜悯和恳求是远远不够的。
更重要的还是利益。
“薛延陀虽表面乖顺,但拔灼残暴,就算不提我等,那对大唐呢?只怕是……”
李世民笑容不变,自然是听出来了这根本算不上高明的拱火。
可是正如回纥可汗说得一样,他其实也是想要亲自探探拔灼和夷男的底。
所以李世民只是轻声打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这些话你们便留着等会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如何?”
在场几个首领一愣,就听到李世民继续道:“就看看拔灼会是什么个反应。”
“不过你们放心,说真话肯定是要遭人记恨,但我在这呢。”
私底下说一说可是和当面诉苦完全是两码事,若是事情不顺,薛延陀可是距离他们更近,他们能等来的更大可能只会是薛延陀的报复。
可是,给他们的承诺的那个人是李世民……
李世民毫不在意此刻的沉默:“无妨,我不会强迫你们,不愿说的害怕的也没什么。”
这话一出直接便有两三个首领抱歉地摇头,但还有一些隐隐以回纥酋长为首的人则是没有退却。
回纥算是在薛延陀实力之下最厉害的存在。
别看回纥酋长方才伏低做小好似多委屈一般,但他心中未尝没有取代薛延陀的心思。
大唐附属中的平平无奇的一个和最能受大唐青睐的一个还是有区别的。
就冲着这些年大唐最寻常的对薛延陀的扶持,放到物资不丰的他们身上都是叫人眼馋的。
所以,回纥酋长是最不可能退的那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中原话虽然生硬但足以可见他的决心:“谨遵天可汗令。”
***
当天下午,李世民再度现身在各部族首领随侍面前。
按照常理是该说些好听的话走走过场,拔灼百般无赖地坐在下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却不料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拔灼一愣,赶忙抬眼看去,就见李世民的前方不知何时上来了好几个愁容满面又怒又惧的部族首领。
再仔细一听,他们居然个个用着不流畅的中原话诉说他们薛延陀所谓的暴行求李世民做主。
开什么玩笑!
本就冲动易怒的拔灼几乎是一瞬间火气上头,连李世民都没来得及顾及,一拍桌子吼道:“你们这是污蔑,都疯了不成吗?!”
他这一声吼惊到了在场大多数人。
一直坐在回纥部族位置的阿史那月冷哼。
她自阿耶死后在回纥落脚,也是真心欢喜回纥这个部族的,自然是对薛延陀的过多压迫有诸多不满。
她恨恨地瞪了拔灼好几眼,随后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带着隐秘的期盼看向了微微蹙眉的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