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00(2 / 2)

李世民寻常时候就足够不怒自威了,更不用说是现在,一个微不足道的表情就好像一盆冷水一般叫拔灼当即清醒过来。

李世民搁下酒杯,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叫在场的气氛冷凝。

拔灼暗自咬牙,胸膛剧烈起伏,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叫自己出口的声音戾气没有那么大。

“天可汗不要听信这等小人的言语。”

“我父子战战兢兢替天可汗守好西北,由哪里敢做下如此错事!”

拔灼的中原话十分厉害,乍一听跟个普通汉人也没有区别。

要练到这样的程度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李世民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显。

“我也想相信拔灼你的话,可是众部族依附我大唐便是我大唐的子民。”

“如今我的子民有怨有哭诉,我自然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拔灼,你可明白?”

这话是真心。

除却要展现足够的实力庇护小国来赢人心外,李世民确实也看不上夷男和拔灼的统治。

阿史那月闻言抿唇,拼了命地想要眯眸看清楚此刻李世民面上的神情。

可惜不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作假的痕迹。

拔灼心弦紧绷,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天可汗想要如何?”

李世民轻笑,语气浅淡,不紧不慢道:“既然诸位部族信任我,那我也不会辜负诸位。”

“就如高昌一样如何?”

拔灼瞪大双眸。

如高昌一样?

那岂不是说要在薛延陀在漠北置州置都护府,从此以后他们薛延陀再也成不了漠北的土皇帝,而是要时时刻刻接受唐的管辖?!

甚至从前要讨好他的各部族也能独立出去做唐的一州刺史都督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李世民可真是狮子大张口,疯了吗!

拔灼并没有控制住自己难看的表情,李世民却好似没有看见一般还是笑意吟吟的模样。

他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高昌的百姓如今可是相当满意我唐的统治。”

“我向诸位保证,我大唐对诸位是公平公正,互惠互利,有钱大家一起赚,对外有仗大家也一起打,战利品一同分。”

“而我的本事我的信誉,想来也不用向诸位多言了吧。”

这是一句威胁也是一句保证。

威胁的是薛延陀,西突厥和高昌的例子可还在眼前。

保证的是漠北西域诸部,谁都知道李世民打仗都多么厉害容人有多么厉害。

君不见东/突/厥旧部从前在九成宫的刺杀最后也是只诛恶首吗?

后续愿意归附愿意听话的日子可都过得比在穷草原舒坦。

更不用说前不久和西突厥的小规模摩擦,西突厥可汗最后献上了一大批金银财宝牛羊等物讨饶,跟着那一小撮唐军去的部落可都分到了一杯羹的。

这样的日子又有谁不喜欢。

哦,当然,拔灼是肯定不喜欢的。

可是他所有的愤怒都因为高昌和西突厥两个词语而偃旗息鼓。

不仅仅是因为李唐莫名其妙迅速的信息情报,而且还是因为李唐以少胜多用着小股军队,依靠火药和热气球让自身压根没有什么损伤就叫西突厥被吓破了胆。

这样的战损比太过可怕。

且火药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他们私底下不是没有尝试。

可是奇怪的是不知道是原材料的提纯问题还是配比问题,他们做出来的火药强度连李唐的零头都不到。

只能做做氛围,上战场完全不够看的。

若真的打起来,背后有回纥为首的虎视眈眈准备随时背刺,前头还有注定赢不了的唐军,他和夷男除了身死国灭还有其他下场可以选吗?

拔灼性子残暴,但脑子尚且清楚。

嗯……真的清楚吗?

拔灼红了眼,还想要据理力争一番。

不知是不是回纥酋长示范得好,忽然越来越多的人叽叽喳喳开始控诉薛延陀夷男父子的暴政。

虽然没有人敢站出来,都是混在人群当中。

但是此刻的拔灼居然诡异地想起了那个被百姓抛弃的麴文泰。

说得好听薛延陀是各部之首能统领各部,可实际上他们真想要背靠李唐闹事也会叫薛延陀头疼。

偏生西突厥躺得那么快,连捏着鼻子跟他们合作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若是再拒绝只能是孤立无援。

李世民和一帮子中原唐军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要来打他们确实是远征,可谁叫他的背后还有一大堆巴不得做前锋的其他部族呢。

原本李世民要驻军还没有什么大义可言,可这场声势浩大的诉苦……

拔灼攥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

打不过就算了,现下是连理都不占了!

拔灼挤出笑容,一字一顿:“请天可汗容臣回去与父商议。”

“但是关于对其他部族所谓的压迫……臣等日后再也不敢了。”

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们会收敛的。

这件事情摆在台面上前他们还能嘴硬,可今日过后若再如此,就是一个把柄直接送到了李世民跟前。

到时候李世民大义凌然,带着一些漠北的叛徒攻过来,场面可就太难看了。

但拔灼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愤恨与隐忍。

他从来不信世上有谁可以百战百胜。

也从来不信李世民就没有松懈的时候。

李唐的国境线那么长,可不仅仅只有他们一个薛延陀!

隋末搅得民生衰败,李唐能承受多线开战的后果吗?!

夷男虽然老了,但他可还年轻,他等得起。

李世民心中好笑。

狼崽子从来都是要打疼了才会后悔。

李世民并不觉得置州置都护府就能万事大吉。

但他得给唐朝留出足够的时间。

吐谷浑的战役才结束没多久,与西突厥的摩擦虽然规模不大,到底时间衔接得太紧。

就算都赢了,于民生也是会有损伤的。

他心中从来有数。

文治武功不矛盾。

他不会为成就自己功业为稳固大唐的边疆而付出过于惨烈的代价。

而大义背后却还隐藏着那么一点点的私情。

总是要为自己孩子留下一个更安稳的大唐。

一些战争能在他在位时打完就打完吧。

李世民笑着,起身举杯向在场所有人。

“朕,亲幸灵州,亲抚归附,宏兹肆赦。加以施生。”

“诸位皆我大唐子民,自该解其辫发,并垂冠带。”

“今日,朕于灵州设下互市,叫诸位与我大唐互通有无。”

“朕既为汉人之主,亦当为漠北西域之君。自今以后,当视尔等如子,护佑漠北西域安宁。”

“诸位,今日不醉不归!”

欢呼声骤起。

夹在人群中的阿史那月在这一刻却想起了幼年之时颉利可汗之下苦不堪言的其他部族。

他们咒骂他们痛恨,他们骂颉利可汗,也骂她阿耶是一条愚忠的狗。

那个时候,她仅存的记忆当中,草原的天阴沉沉的,好似天天都在下雪,时时都在死人。

像她这样年岁的草原姑娘,不知有多少是家破人亡的。

像她这样年岁的汉人姑娘,也不知有多少人的阿耶因他们而死。

阿史那月长呼一口气。

她不会替阿耶选择原谅,却也不会逃避自己的“懦弱”。

就这样吧。

她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个能点亮万家灯火的长安城,那个天可汗李世民治下的长安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就在这时,那个男人越过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雀跃声中,他说:“还想要杀我吗?”

阿史那月沉默片刻,随即单膝跪地,不顾旁人的惊诧:“恳请天可汗准我留在灵州担任通译。”

李世民笑笑,如她这样小姑娘的心态转变绝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从来都有这个自信。

一双温暖的大掌覆上她的脑袋。

“准了。”

***

灵州的大会热闹非常,长安的东宫同样是热闹非常。

只是这个热闹却根本不是李承乾想象中的热闹,根本是他避之不及的热闹啊!

苏文茵气鼓鼓地翻着手稿,李承乾霜打茄子样垂着脑袋坐在她面前。

“原来你就是长安笑笑生,那我以前在你跟前说什么我欢喜死了他时,高明心中只怕是得意极了吧?”

李承乾不担心苏文茵对他“出格”想法的态度,毕竟她的很多想法早就在潜移默化间被他改变,可他依旧不想说话。

苏文茵说着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脸颊红红的,盯着李承乾不住的傻笑。

李承乾低着脑袋没有发现,只觉得苏文茵忽然安静下来,这不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吗!

苏文茵眼神飘忽,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在她和他都年幼的时候,她曾经向他抱怨长安笑笑生总是不出书,他还向他保证很快就能看到呢。

原来、原来那个时候高明就在哄她开心了吗?

苏文茵笑容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顾十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殿下,您先前吩咐的陈蓉宋夏至等人已是到了东宫,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来的都是李承乾从前合作过信服他的同盟。

苏文茵声音甜腻腻:“高明你去吧。”

李承乾险些以为听岔了,不敢置信地瞅了苏文茵好几眼:“你、你……”

苏文茵笑眯眯,踮脚吻了李承乾好几口:“没事,夫妻之间也该有秘密的。”

“我从头到尾就没有生气的,方才只是懊恼自己从前在你跟前丢面罢了。”

李承乾脑袋晕乎乎的,但很快强行压下疑惑。

顺着自己的内心的躁动将人扣在自己怀中。

总是叫苏文茵搞偷袭,他今日也得叫苏文茵知晓知晓害羞。

他止不住唇角的笑意,加深了这个吻。

顾十二好半晌没听见屋内动静,刚想再度提醒,一抬头就瞧见春风满面的太子殿下。

顾十二好奇,李承乾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轻快又温柔:“走吧。”

他的身后,苏文茵捂着脸颊,笑容灿烂。

李承乾迈出内屋。

情场上的好心情被带到了正事上。

阿耶在灵州有着关乎大唐未来的会面。

他在这东宫可也有着关乎未来的会面。

第99章 众擎易举【VIP】

外殿。

宋夏至正好奇地打量陈蓉和孙文元, 看了好几眼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吴工匠以及他的娘子身上。

老实说,他们几个人的人生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在最开始都得了太子殿下的指点帮助。

虽说后来他们越走越顺与他们本人的性格和能力也脱不开干系, 但是若无太子殿下,他们是肯定走不到今日这个成就的。

陈蓉不必多说, 新墨竹纸直接将她的春色纸坊推到了大众面前。

吴工匠一开始名声不显,也不想显什么名声。

但随着太子殿下做出的新东西越来越多,这太子殿下背后的人也渐渐流传开来。

太子殿下召人赏赐没什么遮掩, 吴工匠也就走到前台。

他的手艺很好, 闲暇时也从不藏私帮着指导,自然而然地混成了匠人中相当有名气的存在。

而他的娘子黄娘子,更是凭借着新式纺车一举成名, 尽管后续有人渐渐回过味来这纺车的背后或许是太子殿下,跟她关系不大。

但她后续甘愿前往边疆偏远之地传授种棉花的经验,呆了好几年等棉花业初初稳定下来才回长安。

一时间什么质疑都没有了, 更不用说近几年黄娘子也不闲着,在原有的新式纺织工具的基础更进一步,不断和大伙尝试改进,如何又不叫人钦佩。

孙文元,于冶铁一道有自己的新得,更不用说他是最早做水泥生意的那一批人,名声自然也大得很。

一个个的虽然都无甚高的出身,但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皆是闪闪发光, 得很多百姓喜欢。

宋夏至一边想着一边点点头, 她自己也不差嘛。

最年轻的医学博士, 教导了不知多少的护士,吐谷浑之战时还上了前线做军医, 一手护理之道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杏林史上青史之上,必是会留下她这精彩的一笔的。

所以此时此刻的宋夏至更是好奇太子殿下将他们聚拢一处想要做什么。

偏生殿下也不知在内殿做什么,许久了也不出来。

宋夏至百般无赖之下试着同其他人搭起了话。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都是为太子殿下做活过的,但他们的行业各不相同,平日里接触的机会很少。

上一次相处还是在太子大婚,但那时重点是太子大婚,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结果大家的性子都很好,宋夏至的热情很快打破了这一殿的安静。

她年岁最小,说话做事也相当讨喜,没一会几人便熟络起来。

李承乾整理好被苏文茵抓得皱巴巴的衣襟后走入外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宋夏至挽着陈蓉的胳膊,孙文元同宋夏至说着话,吴工匠笑到在黄娘子怀中,黄娘子动作夸张地比划,似乎在和陈蓉争论什么。

这一瞬间,李承乾有奇异的感觉。

就好似是多年以前他播下的种子经过精心呵护终是长成了绚烂的花朵,正散发着阵阵幽香,叫人心情愉悦。

所以李承乾并没有着急打断,反而是打断顾十二刚要开口的通报,静静地站着看了好一会。

直到宋夏至不经意地朝外瞥了一眼,才发觉不知到了多久的太子殿下。

宋夏至惊喜,小跑上前,礼做得不太标准,他毕竟们与李承乾的关系在私下从来都是轻松又随意的。

“殿下殿下,我方才和陈娘子商议,现下大唐彻底重开西域商道,生意多得不得了,出来做纺织女工的娘子越来越多,因着做工受伤的娘子也不少。”

“我和陈娘子想着能不能简化一下护理的手段用在她们身上,帮着减缓一下做纺织女工的损耗。”

李承乾点点头,招呼众人坐下:“都由你们,不用事事与我讲。”

“这些年来你们不都是自己琢磨着过的吗?”

宋夏至托着下巴:“殿下还真是,除了最开始的指导庇护,放手还真是放得果断。”

李承乾脱口而出:“这不是信任你们的能力吗?”

这话一出逗笑了众人。

李承乾环顾四周:“孙公怎么没来?”

孙文元收敛笑意,叹气道:“长安城郊临时有一户贫苦人家生了大病,病情罕见求到了孙公跟前。”

“孙公二话不说就跟了过去,叫我来告诉殿这回只怕是来不了了。”

李承乾沉吟。

是一波三折叫人感慨。

宋以前,中医的发展虽然缓慢,但一直是有进展的,甚也有了大概。

但是在宋以后,科举儒学纸张的

但官就那么多,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口号便应运而生。

这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情。

大量儒生的涌入催生了医学教育行业的需求。

所以过去略显混乱的医学标准用药标准有了朝廷牵头的统一修订标准,过去不外传的医方也显露于世人跟前。

这对医学的传承来讲是极好的。

但凡事过犹不及,医学在儒学的影响下已经不单单是纯粹的医学了。

本该是务实的医学朝着务虚的道路越走越远,阴阳五行天人合一逐步融入医学乃至“鸠占鹊巢”,形成了中医中一个著名的派别——儒医。

从务实变得玄学,不得不说实在是相当遗憾。

李承乾倒是不担心这个,他的科学早就披着儒学的外表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就算日后医学再如何走偏,也不至于如后世宋朝一般走向纯粹玄学的道路。

他最担心的反而是解剖的相关事宜。

这方面想要在古代推进,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李承乾并不清楚医学,只是靠着现代教育体系的兜底对人体和医学有着最粗浅的了解。

但是唐朝中后期并非没有人体解剖的雏形,固然这事惊世骇俗,甚至称得上是违反律法,但是想要推一推并非没有可能。

在这个时候,李承乾无比感谢自己的身份,能叫他做事的阻力少上很多。

今日孙思邈不在,他得再寻个合适的机会与孙思邈和李世民商议商议。

再如何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贯穿了千年的话语,解剖……放在当下必定会激起不小的反对。

这种事情在彻底做出决定之前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为好。

故而孙文元话落,李承乾面上并没有其他表示,只说自己知道了。

孙文元也不在意,陈蓉与宋夏至见状道:“不知殿下今日叫我们齐聚东宫是有何要事?”

吴工匠和黄娘子跟着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李承乾。

李承乾半点不着急,看了他们几人一圈后才道:“先与我说说当下民间的各种情况吧。”

这句话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顾十二皱眉:“殿下,您不是一直买着各地的月报看消息吗?对民生也是多有关注,问这个做什么?”

吴工匠与黄娘子心直口快:“是啊,我们知道的还不一定有殿下多呢。”

李承乾却摇头,语气平静:“不,我想知道的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民生。”

“我也不是要你们仅仅与我说情况,我还会隐瞒身份与你们亲自走一遭。”

众人惊诧。

陈蓉想着往日李承乾的作风,迟疑开口,酝酿了好半天的措词:“殿下莫不是想要知道我们这些行业当下的情况?”

陈蓉造纸制墨甚至活字印刷都有涉猎,在读书方面的相关行业可以说是都有参与。

宋夏至一心追求医道护理,但是对平常医学知识的宣传她也从不落下,月月都会去附近的村子花时间讲明白最简单的知识。

于护理一道,渐渐有了产业的雏形。

孙文元,他不仅是当下做制水泥制得最好的商家,更是握着一手冶铁技术,回长安后指导了许多铁匠。

人又机灵讨喜,帮着李世民与大商家间做捉钱令史牵线搭桥。

为朝廷聚拢了不少钱财。

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在民间,他的名声都是不错。

吴工匠与黄娘子更不必多说。

两人一个是匠人,士农工商四个字里占一个工。

一个追求纺织一道,是男耕女织中不容忽视的织一道。

纺织的产业相比过去,随着工具和作物的发展,已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可以说,他们五人所擅长的都是最基础的行业。

也是一个时代变化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是最重要的存在。

听闻陈蓉这话的李承乾心中暗叹她的敏锐。

尽管他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但局中人懵懵懂懂却也能察觉到一丝“不对”。

“是的。”

“不论好坏,你们不用隐瞒。”

任何时候都需要实地调研。

李承乾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这点,又厚颜无耻地借着古代人与现代思想有着隔阂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而肆无忌惮掺杂自己的私货。

黄娘子听着,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叹气:“新式纺车的推出叫更多的大商人推出了新的工坊。”

“看起来是好事对吧?”

这话一出那看来重点是落在不好上了。

李承乾并没有什么意外的。

黄娘子边说边打量李承乾的神色,见没有什么不对,终是过往与李承乾相处积累下来的信任占上风:“刚开始也确实是好事。”

“棉花,效率高的纺车,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是新商机,前景很好,每一样都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来填补做工。”

“可是,商人再如何赚钱,短时间内商人的地位低这是事实。”

“过程中遇上的苦难……”

“他们……他们缺少足够的替他们说话的人。”

李承乾眉心一跳。

这一点,恐怕需要更大的利益来潜移默化改变世人的观念。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黄娘子干脆也不犹豫了,竹筒倒豆子般语速飞快:“还有,帮着主家种地要受迫害,在各个工坊里做工的郎君女娘的日子也渐渐不好过了。”

“新式纺车效率极高,一家一户的完全比不了。”

“尽管这些年经过我们的改进价钱已经便宜了很多,但对于一般人来说,小规模能做,但做大了,不进工坊做工,还是需要几户人家一起出钱买下一架。”

“只能自家用用,跟正经工坊完全是比不过的。”

“所以工坊就越来越……”

“总之最近几年做工的郎君女娘的待遇是越来越差了。”

“但好歹能混口饭吃能养活自己。”

李承乾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随着经济的变化,最初的便利诞生过后,配套的苦难也将随之而来。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到近现代若要对比,是进入革命新时代的外国工人受的到压迫痛多,还是古代底层百姓受到的剥削痛苦多,不好说。

尽管他知道,就当下的情况,跟这些根本不沾边,连新的群体的萌芽都还不明显呢。

只是纯粹的商人重利。

但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也是要走上那样的路子的。

李承乾有时候觉得自己虚伪极了。

一边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一边推动默许社会的发展变化,他可相当清楚这在将来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的手段再温和也无法掩饰,他在这件事上注定是……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承乾笑了笑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起身:“陪我出宫去看看吧。”

总是要实地调研的。

他想要为另一个在数百年乃至千年后会诞生的新的群体提前留下些东西。

少走点弯路,多好。

宋夏至等人跟在李承乾的身后,皆没有异议。

众擎易举,从来都是要靠着大家的力量。

不过这一回,他可不仅仅要带着他们,还有一些与他关系不错的大臣和二代们。

至于用什么理由“忽悠”他们回应他们的疑问,一个太子这么关心这种事情做什么,那答案可是多了去了。

***

灵州。

这场招抚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了,终是马上便要结束了。

李世民这段时间不单单是忙着试探各部族的实力和态度,更多的还是用着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折服更多的部族首领。

这一点,也只有他这个前天策上将后天可汗能做到了。

李世民并不吝啬释放自己对这些外族人的善意。

李世民从来不觉得给足足够的利益和足够的情绪价值是两件矛盾的事情。

而在后者上,李世民向来有足够的精力。

随时随地向他人释放善意,李世民向来觉得不累也不难。

于寻常人而言,这其实是一件相当难的事情。

正是如此,不过小半个月,李世民便和一众部族首领混得亲如兄弟了。

这下子是再也没有人奇怪长安的胡人将领究竟是为何对李世民忠心了。

在最后的一次聚会上,李世民高举酒杯一饮而尽,终于是有些醉了。

李世民拖着微醺的语调,倒是显得格外风流潇洒了。

“今日之盛,当留于青史。”

“我有诗一首,以记此事。”

众人欢闹。

李世民踱步,仰望璀璨星空。

薛延陀终究是顶不住压力,同意了他那近乎无赖的要求。

“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

作为前东/突/厥势力下最强大的部族,他们的低头称臣,如何不算是雪耻呢?

历史在这一刻奇妙得没有改变。

这首诗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所表达的豪情从来未变。

拔灼死死咬着牙,不情不愿道:“臣等请愿,请天可汗于灵州立碑,刻下今夜诗句,以记今次之事,流传后世。”

这是为了让李世民放松警惕,他们迟早是要将今日的屈辱全数讨回!

拔灼在心中对自己说。

李世民微微侧首,看穿了拔灼所有的野心和不甘,但他没有停顿,哈哈大笑。

“好!”

就在这时,有亲卫不动声色上前对着天子密语。

“禀陛下,长安密信,太子……似有结党不臣之心。”

第100章 太子结党【VIP】

“殿下。”

“你知道那封说你结党的密信吗?”

今日本该是东宫一月一聚的日子, 结果因着太子监国忙于政务,便叫长孙冲帮着他主持。

结果算算时间那边聚会刚结束,这边长孙冲居然就朝着他来了。

一进来就看着坐在上首的李承乾一面写下江南水患赈灾的安排一面时不时茗一口茶, 端的是一副禅精竭虑的好太子模样。

不知为何,这反倒是叫有些急躁的长孙冲平静下来, 说出口的话都少了几分急切。

李承乾听到了长孙冲的问话,头都没抬:“当然知道了。”

落下最后一字,李承乾搁下笔:“不过我知道的时候那封密信已经送出了长安。”

“谁叫我那个时候忙着与宋夏至几个在民间摸情况, 心思全在那些事情上, 自然是错过了消息。”

“既然已经追不回了,就等阿耶的回信呗。”

“我们在这着急又有个什么用。”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长孙冲无奈:“殿下也不想想我的身份,自然会有人想要借着我做桥梁告知殿下此事卖殿下一个好。”

李承乾啧啧称奇:“看来不满我的人不少, 但是想要巴结我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好事呀。”

长孙冲上前坐在李承乾身侧:“殿下还真是心大,现下心中想的居然还是什么好事不好事的。”

“不过陛下向来信任殿下,也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理这桩事情。”

李承乾闻言, 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操心得不行的长孙冲:“你就这么笃定那人是污蔑?”

“真要较真,我这些时日* 确实是跟好些朝中大臣交往过密吧?”

长孙冲扶额:“谁家太子结党营私跟你一样那么毫不遮掩的?”

“更不用说你这段时间走得最近的还是房公,房公对陛下的忠心谁都知道,我还怀疑个什么劲。”

李承乾忍俊不禁:“那可说不好,房玄龄在一些人眼中就是个顶顶坏的存在。”

“房玄龄这人跟谁的关系都好。”

“这可不就是拉帮结派肆无忌惮地收拢人心吗?”

“一看就没怀什么好心思,现在居然还跟年富力强的太子殿下勾搭上了,大大的不妙啊。”

长孙冲:……

“呃,不至于吧?”

“房公这样的好脾性还能被如此污蔑?”

……

怎么不至于。

就算已经把回信写好送了出去好几天的时间, 李世民还是能想到初初接到这份密信时的心情。

李世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诞, 第二反应是先处理好聚集在灵州的各部外族人。

等到忙完那一阵, 他才有功夫一个人好好将那封密信看起来。

结果越看越有趣,到最后他居然还津津有味起来。

原来从旁人的视角来看, 高明这个太子做得是这般模样啊。

说是要趁他这个天子离开长安大展拳脚,瞧这动静,果真是没有辜负他自己的话。

连房玄龄也跟着被牵扯了进来。

咳咳,虽然早在之前房玄龄就不知道被别人说过不止一次在结党了,但这会还搭上了太子……

啧,也不知道是房玄龄“连累”的高明,还是高明“连累”的房玄龄。

李世民看完密信,直接大笔一挥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字,连带着密信一起被送回了长安太子殿下的东宫。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窗外。

灵州的天气与长安很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与长安很不一样。

苍凉、肃杀、粗粝。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了。

说起来,自从做上皇位后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出一趟远门了。

他好骑射,在东/突/厥覆灭大唐边疆安稳后就时常外出打猎。

除却常常挑在农闲之时,他行动的场所也只是在长安附近罢了。

天子出远门再如何节俭,民力终是要不可避免地浪费。

他这趟出行灵州,按理招抚的事宜做完就该回长安的。

可是看到那封密信,看到这样与长安截然不同的风景……

李世民忽然换了个想法。

如今正是农闲之际,在尽量不扰民的情况下他想走一圈边塞州县。

李世民的指节轻敲桌面。

这次来灵州的不仅仅有漠北薛延陀为首的各部族,还有西域各个小国的首领使者。

他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往前这些州县的来称述,,看一看他治下的大唐。

除却吏治,边塞州县往往农事不丰,却多与他国接壤,商业自

既然这些西域诸国的人都在,不妨将他们一并带上,顺带也将生意谈拢,缓成的损耗。

叫来年的边塞州县有更好的发展。

心中有了计划,计算来计算去家国大事都是排在了他自己前头。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留给了自己那一点的小小私心。

少时不在,

他治下的大唐,他想要去看看。

高明要成长,他也想留给高明足够的时间大展身手。

那就这么决定了。

那就再等等吧,再等等再回长安。

***

东宫。

正当长孙冲和李承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顾十二从驿站那接到的来自灵州的回信打断了他们。

李承乾和长孙冲同时闭嘴,不知为何诡异地安静了好一会才又对着笑。

李承乾探出身子从顾十二手中接过回信,举起晃了晃:“你猜猜阿耶的说法。”

长孙冲半眯眸子,趁着李承乾不注意伸手就要夺过,叫李承乾忍不住半开玩笑。

“真是好大的胆子,太子眼前如此放肆,我这就转头告诉御史叫他们告上你一告!”

长孙冲故作讨饶,李承乾扬扬下巴,别提有多得意。

打闹中书信落了出来,二人同时看去,却又再看到那一个熟悉的名字后皆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见那信纸上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

你与房玄龄自行商量,这点小事不与玄龄自行裁决还要劳烦你阿耶,你这个混小子!

另附,送密信之人的姓名。

果真有房玄龄的事。

李承乾眉眼弯弯:“那就把这些书信原封不动地给房公递去!”

还真是,像极了历史上李世民征辽东时有人诬告留守朝中的房玄龄谋反的那件事。

只是历史上的诬告是诬告房玄龄谋反,他这个胆子倒没那么大,只说了太子结党。

长孙冲摸着下巴:“自行解决……你和房公打算如何处理?”

李承乾好整以暇,脸不红心不跳:“当然是全权交付房公处理。”

“我这可有阿耶的手诏呢。”

长孙冲大为震惊:“殿下你就把所有的活都推给房公?”

李承乾狡黠一笑:“我这是避嫌。”

“更何况听闻房遗爱最近惹了房公生气,被房公管得很严。”

“我这不是叫房公多忙一下解救我这个可怜的小弟遗爱吗?”

长孙冲面无表情:……

殿下你这就是懒,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李承乾心情不错,虽然早知道李世民的大概答复,但是知道和看到是两码事。

尤其是李世民还用上这样举重若轻的口吻。

这样的信任,如何会叫李承乾不欢喜。

至于他把这些事情全权交付房玄龄处理,也不单单是他嫌麻烦。

就好像李世民信任他的大臣信任他李承乾一样,李承乾这个举动所展示出来的同样是对于臣下的信任。

为的就是在日后还可以尽可能地维持贞观时期的风气。

上下一心或许不是次次都能收获好结局,但是一个上下离心的朝廷得到的好结局的概率肯定更小。

朝廷一乱,牵动的是天下。

朝廷内部闹得乱七八糟,百姓的日子大概率过得也是乱七八糟。

想了那么多,但面上没有丝毫表示。

厚脸皮地受了长孙冲“鄙夷”的目光,李承乾乐呵呵将书信塞到他手中。

“你阿耶我舅舅无忌与房公可是顶顶好的友人。”

“你这个小辈去见一见房公叙叙旧,多好。”

长孙冲:……

好什么好。

房玄龄看似脾气好,但是对于小辈严厉起来也是真严厉,房遗爱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

顶着李承乾笑眯眯的目光,长孙冲硬着头皮接下了“重任”。

李承乾直到再也看不到长孙冲的背影后就终是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

一旁的顾十二目睹全程,私心里不愿说殿下幼稚,但这个举动怎么看也跟成熟沾不上边吧。

顾十二轻咳,刚想劝说殿下收敛些,就碰到了一个小内侍从外头进来对他耳语。

顾十二眉头一蹙,走到李承乾身侧:“殿下,孙思邈求见。”

李承乾微愣:“他?”

“他不是忙着给城郊的那户人家的孩子看病吗,这么快就好了?”

“上回我派人去问不还说要几日吗?”

“我就怕他提前结束我来不及召见,早就将入宫的令牌给了他。”

“不愧是他,是医术又精进了吗?”

顾十二的表情很奇怪,他只是摇摇头:“不知道。”

李承乾觉得有些不对。

顾十二继续道:“只是听小内侍说,孙思邈的神情看不出来什么。”

“但就是让人觉得无端端的失落。”

李承乾心中咯噔一声。

没救回来?

可是孙思邈行医这么多年,生生死死不知道看了多少,只是救不回来也不至于会这样吧。

但,嘶,他若没记错,就先前他知道的消息,这次这个病人还是个小孩,是碰上了很棘手的病症。

这个病症孙思邈从前遇见过。

孙思邈年少之时没将人救回来,这次如果也没……

那就不是不能理解了。

前前后后这么多年,到最后居然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李承乾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晃晃脑袋告诉自己,说不准这就是他的瞎想呢。

他得问问孙思邈实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