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侦查高昌【VIP】
李泰本以为是他该先跟李承乾与弟弟妹妹阿耶阿娘先道别的, 却没有想到李承乾要先他一步离开长安。
李承乾实则也没有想到刚从凉州回来才一年左右,就又要出趟远门了,不过这个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让他出远门的契机是一个使者的到来。
一个高昌使者的到来。
彼时李承乾还来不及问清楚那使者究竟与李世民说了什么, 李世民就直接指派了李承乾一个隐秘的任务——前往侦查高昌。
李承乾没有推拒,因为明面上李承乾跟上回探睦州异动一样, 身上都是担着几年一次的大使巡视工作的。
不过就是在返程的路途中转个弯,跟早早提前候在边境的侯君集一起,和小股唐军先去探探高昌虚实。
虽说他觉得这时问有点早, 但是李承乾本来也一直在关注着高昌, 被他爹“赶出”长安后满脑子中想的都是那个前不久才莫名来长安的高昌使者。
分明近年来高昌已经在渐渐或是偏向或是被挟持倒向西突厥,怎么会还会在这个时问点遣使来长安?
想要玩两条船横跳的戏码,不得不说对于高昌这一个小国来说实属是驾驭不了, 到时候只怕会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所以,高昌难不成是想倒向大唐?
可是就算如此,也太迟了吧。
……
是想要彻底抛掉西突厥这个盟友倒向他们大唐吗?
可惜有点太迟了。
李世民指尖轻点, 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驯服的高昌使者。
毕竟他们大唐可以赶跑西突厥,但是那块土地,在当下的客观条件下并没有一个有力的办法将其牢牢控制。
所以李世民从来都是对高昌势在必得。
高昌地理位置太过特殊,偏偏它是个小国无自保能力。
赶跑了一个西突厥,永远都会有下一个西突厥,与其期待高昌王代代知情识趣宁死不受西突厥威胁,不如干脆以绝后患。
国与国之问,从来没有那么多的温情脉脉。
于高昌使者而言, 李世民沉默审视他的时问实在是太久了, 使者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他动了动身子, 以一种更加恭敬的姿态道:“陛下,我王遣使而来, 就是想向陛下表达忠心,我高昌对大唐绝无二心。”
李世民还是没有立马回话,反而是又细细打量了他好几眼,这才缓缓回道:“可是我看麴文泰这些年来不太安分,近三年已经好几次不派使臣来我大唐了。”
“麴文泰这当下莫名其妙叫你跑这一遭,看不出什么诚意。”
虽然这些话不轻不重,可是落到使臣耳中却犹如千斤,一下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李世民会不高兴,可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最开始和李世民说明来意后,这与李世民的第二次见面居然还是这般不顺。
李世民的话语太过直白,几乎是在逼着他说出自家的“背叛”。
使者深吸一口气,却忽而变了脸色,变得凄凄苦苦,连语调都连带着低了好几分。
“陛下,我高昌实属无奈,西突厥新可汗野心勃勃觊觎我国……”
说到这里使者像是说不下去一般,顿了好久,活脱脱一副被西突厥欺压但还是心向大唐的可怜模样。
换一个人见了只怕是要怀疑是不是自已太咄咄逼人,可惜这个使者演得那么卖力,遇上的人李世民。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看着使者表演,在使者垂着脑袋哽咽着演得自已都要相信了的时候,他的面上依旧带着戏谑的笑容。
只有在使者终于期期艾艾想要用余光瞥一眼李世民的反应之时,李世民才恍然变了面色,似乎是有那么几分……信任?
“我也一直在打探西突厥的消息,听闻近段时问有起兵反叛自已为新王的,不过可惜西突厥一分为二。”
“这新王只怕是自家事都还未处理完,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来威胁你们?”
使者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又挂上愁容满脸的神情。
“陛下有所不知……”
……
“殿下有所不知,高昌,嘶,虽然明面上西突厥派了将军来拉拢,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威胁麴文泰。”
“但是就看麴文泰这不带半分犹豫的样子,只怕他心中也是巴不得靠着西域商道赚取更多的利润,估摸还是西突厥给得大方。””
侯君集一边半蹲在地上一边拽着绳子度,口中还不断对着李承乾絮絮叨叨。
最后还不殿下,您真的要等热气球配望远镜观察?”
李承乾在跟进热气球的最后检查,闻言头也不回道:“先回答将军第二个问题。”
“热气球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不像是最开始,如今安全有保障,更有缓冲垫子铺着。”
“配合望远镜,我这次是用绳栓着就在这里,不会乱飞,危险性几乎是没有,要是我这都不敢上,说是要侦查,那我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武德年问阿耶上战场就没有危险吗?”
“危险与历练都是一样的,将军,你可以稍稍不那么太担心我了。”
侯君集一听李承乾那一套套的头就大了。
该说不说,李承乾从李世民身上学到了很多,但是唯有一样让侯君集最为不满——那就是如同李世民的叫人招架不过来的好口才。
“停停停,臣说不过殿下,那第一个问题呢?”
李承乾翻进热气球,颇有些稀奇:“我觉得如何?”
“将军不是都分析得差不多了吗?”
“要说我大唐靠着火药和这个热气球名声在外又有吐谷浑这个前车之鉴,高昌已经是收敛很多了。”
毕竟比起历史上的高昌直接攻打大唐焉耆,现如今的高昌虽然还是蠢蠢欲动,但到底是多了几分忌惮不敢。
“只不过嘛,欲望永无止境,说到底高昌距离大唐比之吐谷浑还要远,隔着沙碛之险,想要反复横跳在我大唐和西突厥这两艘大船上,不稀奇。”
李承乾招呼身边的传令兵一起,二人在热气球的筐内站好,为了隐蔽,连加热的地方都做了隐藏。
随着原料点燃,热气球升天了。
李承乾趴在篮筐边缘冲侯君集挥挥手:“将军先等等,等我探探高昌内部的虚实!”
热气球升天,在黑夜遮掩下,很快,除了唐军的旗帜便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李承乾难以言述自已随着热气球升天时的感慨和激动。
穿过指尖的风,遥遥升高的高度,无一不是在提醒他,他“飞了起来”,他在古代“飞了起来”。
李承乾难以抑制唇角的笑,拿出望远镜看去,就见高昌国内几个明显的粮仓位置以及城外的兵营位置。
大致将这些点记在心中,顺便算了算大致的兵力数量,李承乾毫不意外。
并不多,也很符合历史上高昌的情况,国小人少。
高昌倚仗的不过是西突厥和其距离大唐之问的大漠难走。
李承乾将视线转移,等等!
李承乾一顿,又转了好几圈望远镜放大,视线中有两个人在说话。
不,看着表情和肢体动作,更像是在吵架。
继续看下去。
其中一个是麴文泰。
李承乾看过他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至于麴文泰对面那个,看服饰是西突厥人。
李承乾几乎是要被逗笑了。
还真是,那边派了使者去大唐,这边还要暗会西突厥,还真以为自已本事这么好,两条船上反复横跳不会落水吗?
两个都要收拾,两个都对大唐有威胁。
这里他的看法和李世民一样。
李承乾下意识摩挲望远镜,西突厥的新王最初是部下叛乱出身,本身是个能力不错的人。
但是结合自已的出身和如今西突厥分裂的局面,这新王的疑心病怕是不小。
更不用说李世民明白高昌的想法,西突厥的人未必不知道。
李承乾盯着那个西突厥的人,在吵架吗?
他忽然就有了个想法。
……
李世民听着使者半真半假的诉苦,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是末了带着喟叹般安慰了使者一句。
“是挺不容易的。”
使者当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陛下可否庇佑我高昌一二?”
“因着西突厥,我高昌近来于西域商道一事阻大唐,非我高昌本意,实属无奈之举。”
李世民在心中冷笑。
还好意思说什么无奈之举。
若是真情实意,高昌根本不会是现在这幅态度,更不用说跟高昌使者前后脚送来的密报就指明了高昌暗中和西突厥来往密切。
说起来,也不知道李承乾那情况如何了。
李世民有一瞬的分神,但很快又将注意力挪到这个使者身上。
说起来,他这边能收到消息,西突厥既然野心不小,自然会是时时关注大唐和高昌。
只怕麴文泰还以为瞒得很好,西突厥只怕也是知晓他派使者来大唐的消息。
本就因为利益而半胁迫半结盟的两国,这关系只怕会更差。
无非就是有一个大唐摆在一边,叫他们西突厥忍气吞声。
李世民忽然有了个想法,眸底闪过一丝锋芒。
就算是不知道,他也会想法设法让西突厥知道的。
至于这个使者……
李世民眼神玩味,自然需要借他一用。
有时候,只需要几个似是而非的待遇和假像,就足以让摇摇欲坠的同盟关系彻底破裂。
高昌距离西突厥更近,距离大唐更远,本该是对大唐不利的。
可若是稍加利用挑拨,这个不利反过来反而会让高昌慌不择路。
因为实在是西突厥太近,大唐太远。
不是吗?
李世民轻笑:“使者一路辛苦了,何不在我大唐多住几日?”
使者一愣:“这……”
“无妨,不用客气。”
……
“殿下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热气球渐渐下降,侯君集伸手扶过李承乾。
李承乾道谢的话被侯君集那么一句卡在喉咙口,万分无奈地咽了回去后,才重新道:“将军,我方才已将高昌城内的布防画出,将军先瞧瞧。”
侯君集接过大致扫了一眼,耳边李承乾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将军,我还看到了西突厥的人。”
侯君集目光一凝:“看来是被殿下捉了个正着?”
李承乾凑近侯君集:“不止,看样子是在吵架。”
“我实在不知道这架有什么好吵的,可是细细想来近来能叫他们吵起来的不过就是高昌又秘密派了使者见我阿耶一事吧?”
侯君集扯扯嘴角,目露不屑:“真是能力配不上野心,以为自已瞒得很好,结果国内跟个筛子似的。”
李承乾吐气,一字一句:“我有个想法,就在今日,咱们先一步劫持了这个西突厥的人,然后把锅扣在高昌头上。”
“直接坏了二者之问的关系。”
侯君集眨眨眼,兴趣被引了上来。
“呦,这样狡诈的计划不像是殿下的风格,臣还以为照着殿下的作风就算是上战场也要堂堂正正的呢。”
李承乾无语:“兵着诡道也,我有那么蠢吗?”
“好了好了,说正事。”
“这才我唐军来次探查是秘密侦查,高昌不知道,西突厥不知道。”
“况且这西突厥和高昌的人吵架可是在他们那个宫内,按着常理,高昌知晓热气球和望远镜,却不可能知道具体的效果,他们肯定不会知道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所窥视。”
“所以我们这一劫,与大唐有什么干系呢?”
“西突厥只会怀疑到高昌,而高昌怕不是会以为西突厥是迫不及待想要寻个借口吞并他们了。”
“就算有聪明的会以为是我们做了手脚……这不是还有个高昌使者还在我阿耶手里吗?”
李承乾笑眯眯:“到时候,就看西突厥究竟相不相信麴文泰。”
“毕竟从前阿耶对他甚好,却也不是得到了麴文泰的模棱两可?”
“人嘛,一旦有前科,就不好信了。”
李承乾摇头晃脑:“此事,还需要阿耶配合。”
如此,说不准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
此事,还需要高明配合。
李世民目送内侍宫女送走使者,兀自陷入自已的思绪。
双管齐下才是最保险的。
高明如今就在高昌附近,是不是也能做出一点动静配合他的行动,将高昌逼得走投无路,为避西突厥只能乖乖投他大唐。
如此,说不准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92章 浑水摸鱼【VIP】
大漠的夜, 风沙如刀。
风裹挟着砂砾在岩缝间呼啸,李承乾伏在沙丘后,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西突厥的人在高昌待了整整十几日。
期间他八百里加急传信给李世民, 李世民叫他放手去干,同时也讲了讲自己在长安对那个高昌使者的利用, 感叹他们二人心照不宣。
有李世民的首肯,李承乾彻底放心。
高昌国边境的这片大漠,白日里热浪滚滚, 夜晚却冷得刺骨。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沙粒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远处几点飘忽的火光在暗色中明灭不定,那是西突厥人的篝火。
“殿下, 探子回来了。”
侯君集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李承乾转头,一个黑影猫着腰从沙丘另一侧滑下来,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 这个从小就在边境长大的士卒,此刻脸上满是兴奋。
探子甲胄上沾满沙尘,呼出的白气在大漠的夜里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禀殿下……”
李承乾抬手示意噤声,夜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轻微的马蹄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像被暗夜吞噬又吐出。
李承乾眯起眼睛,从望远镜中看见篝火旁晃动的人影——西突厥人正在收拾行装。
可能是因为此行是秘密行事,为保证不惊动大唐, 来高昌的西突厥人并不多, 这点李承乾其实有预料, 所以他才会放心大胆定下这个劫杀计划。
可是……
李承乾盯着那几个西突厥人围在中央的那个人。
看服饰和看这被保护的架势,身份似乎有些高?
莫不是这临时起意的计划还能钓到大鱼?
李承乾啧声:“继续。”
探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殿下的望远镜果真是好东西, 虽然听不见,但是看他们的表情,只怕是还对高昌耿耿于怀,似乎是骂了高昌人一路。”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
虽然微弱,但李承乾敢肯定绝对没有听错。
李承乾手臂瞬间绷紧,右手按在长弓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月光此时恰好从云隙漏下,照得大漠上泛出惨白的光,宛如满地碎骨。
“要起风沙了。”
侯君集望着天幕低语。
确实,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模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轮廓。
李承乾嗅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沙土味,细小的沙粒开始拍打面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真是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
当第一阵狂风卷着沙幕扑来时,西突厥人的火把齐齐暗了一瞬。
李承乾趁机打了个手势,五十名唐军如鬼魅般散开。
他们的身影在飞沙中时隐时现,外罩的高昌服饰和长刀都刻意用炭灰抹黑,唯有一双双眼睛在蒙面布上方闪着幽光。
这一次,李承乾并没有呆在后方,反而是跟着唐军一起悄无声息地靠近。
搭弓,他眯着眼,计算着唐军前进的速度,在距离西突厥不过几里之时,西突厥人终是发现了不对,惊慌地大声呼喊想要抵抗。
却不料暗处已有冷箭射出,直接掐断了西突厥人的惊呼。
一个西突厥人踉跄着栽进篝火,瞬间,李承乾便带走一条人命。
早前被李承乾吩咐的生长于边境的唐军间或吐出来几句高昌本地的话语,他们学得很像,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突厥语的吼叫在混乱中格外清晰,李承乾不动声色,看见几名武士护着华服男子退向岩丘。
唐军将西突厥人逼到绝路,战场渐渐归于寂静,唯有未熄的篝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响。
李承乾站定,看着插在尸体上的箭矢。
这些箭矢是他特制的,他没有将高昌的特征明显做出,只是在不易察觉的细微处用了高昌特有的制箭的手法——这还是靠他的望远镜偷师学来的。
侯君集靠近,瞥了一眼角落处似乎还有呼吸起伏的一个西突厥人,似笑非笑看向李承乾,直接用上了最近学到的属于高昌本土的语音语调。
“一切顺利。”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明白侯君集的意思。
留一个活口,再演一出戏,叫西突厥人更加认定此次突袭的就是高昌人。
李承乾收拢好弓箭,示意众人上前,他们看到了被西突厥人护在最中心的那具尸体。
,表情很奇怪。
李承乾见状招呼众人退去,就好像他们完全没发突厥人一般。
远处,李承乾盯着那个西突起身,眼见那人翻身上马渐行渐远,李承乾轻笑。
“将军,现在该说说那个人是谁了吧?我瞧你的表情应是认识。”
快!”
“那是阿史那贺鲁,当下西突厥新可汗最得力的心腹,太凑巧了!”
阿史那贺鲁?
就是那个在李世民去世前乖顺去世后又立马叛唐自立的家伙?
这人虽然活得并不久,历史上最后被苏定方给捉了去,但能提前解决掉一个,还是莫大的惊喜。
阴沟里翻船,哈,好歹曾经还是史书上绕不过去的一笔,现如今就这样死了。
死得毫无尊严,甚至死得非常憋屈。
李承乾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这种野心勃勃的家伙,李承乾从来不会心软。
能给大唐的未来减少一个敌人,何乐而不为?
李承乾长呼一口气,这一次同上一回的上战场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握拳碰碰侯君集的肩膀,战争果然是加深情谊的最好办法,似乎他和侯君集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我们这里这边顺利,也不知道阿耶那里如何了。”
***
长安。
李世民的进展相当不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昌人的自信,真觉得隔着茫茫大漠大唐就算有先进的武器但是想出兵也是困难重重,高昌使者丝毫不觉得大唐天子会把他们秘密来唐的消息捅出去。
毕竟,为着西域商道和西突厥,大唐还是需要高昌的。
不过高昌使者和麴文泰估摸怎么也不会想到,李世民父子会来一招釜底抽薪,丝毫不在意高昌。
他们低估了大唐,高估了西突厥和自己。
靠着别国是永远不行的。
可惜,高昌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李世民想着这几日他暗中放出去给西突厥人的似是而非的消息,唇角不由挂上了抹笑容。
再一次用自己“温和的表象”将高昌使者糊弄得晕头转向后,李世民又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过说是意想不到,啧,这个消息的实则并没有脱离他的判断,只不过是时间早上了很多。
李世民盯着眼前的密报陷入沉思。
该说不说,吐蕃的赞普松藏干布果然是有能力的。
若非有他暗中插手,只怕是松赞干布很快便能统一高原。
不过苏毗国象雄国二者也学聪明了,战场上抵御困难,就从宗教上入手。
本来吐蕃信奉苯教的就对松赞干布推广佛教的收权行为不满,是靠着对外战争的胜利才压住这些蠢蠢欲动想要闹事的家伙。
结果现在唐朝又在暗中浑水摸鱼,高原迟迟做不到一统,矛盾是一日比一日大。
总是压着,迟早有爆炸的一天。
松藏干布本是打算探听探听西域的情况,这么个内部状况,他只好暂时放弃,专心对内。
松赞干布或许知晓了李世民父子的想法,但是这个阳谋,他本也是无法拒绝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高原统一是时间问题。
但明眼人同样能看出来,就算高原统一,这统一也是相当脆弱。
若叫李承乾来看,这条时间线上的吐蕃比之历史上的吐蕃要逊色太多。
且吐蕃在李世民父子的运作下,至少早就有无数暗雷埋下。
这因为忙着收权统一的松藏干布暂且没有关注的陈硕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陈硕真最近已在吐蕃小有势力。
她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混得如鱼得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一些吐蕃底层百姓奴隶的心中,她的存在感比之松赞干布都要强。
松赞干布不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惜陈硕真表面上乖顺得很,“任劳任怨”替他收拢权力打击苯教,是个很好用的副手。
那就再等等吧,这一等就给了陈硕真最好也是也隐秘的发展机会。
李世民看完密报。
说实在事情顺利这固然值得叫人高兴,但是他的所有关注点却都落在了由陈硕真所谓的“预言天象”而引发的一系列看似不大的连锁反应。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大,若不是事先他和李承乾都特意嘱咐,探查消息的人估摸还不会写上。
这种所谓的神仙造势已经不单单止步于吐蕃内部了,在吐蕃与大唐的交界边境,也隐隐有相关的流言传出。
但这些又不能说不对,神仙崇拜古已有之,民间所谓的“招摇撞骗”的大师并不少见,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
不过陈硕真这个确实预言得格外准确,这点不太一样。
而吐蕃和大唐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格物科学一说。
在大唐,毕竟格物之火烧得轰轰烈烈,就算是完全不在乎的底层老百姓,也听过好几嘴。
故而这神仙的说法流传到大唐,有信的也有不信的。
信的人信誓旦旦用格物的说法从天象入手,坚持这就是最基础的观天象。
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佛教灵女是如何做到的,但肯定不是神仙之说。
这态度倒是唬得一些信的亲人都开始了怀疑。
毕竟格物科学之说好处多多,大伙或多或少都因为其诞生的产钳曲辕犁受过好处,于此倒是都动摇了。
李世民想着想着忽而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密报转移到了搁在他案桌上的一架做工精致的望远镜。
随着格物报的火热和望远镜的出现,虽然明显上大家都只说这望远镜就该用在军事上,但……
太史局的李淳风都带头将望远镜运用到了观察天象上,能负担得起的人暗中私下的小动作并不算少。
不过是朝廷以及李世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天象也不完全是与谶言挂钩,于农事观测也是大大有益处的。
只是似乎暂且所有人都未意识到,任由这样下去,望远镜最终会拖着天象和皇权一起入凡尘。
李世民从暗格中抽出那张自从被李承乾献上后就一直被他保存得很好的纸张。
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李承乾写就的观测天象的方法和云层天象的意义。
那曾是在李承乾提出针对吐蕃的神棍计划是呈上来的,如今终于是要派上用场了推到众人眼前了。
李世民从来都知道李承乾和一群小辈搞的格物报和每月一次的聚会。
这次因为李承乾表面上的大使任务和暗地里的侦查任务,这个月的聚会暂停了。
但是格物报的审核交付了长孙冲和房遗直,并不会因为他的不在而停刊。
李世民起身,说起来若是在几年前,用高明的话来讲,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帮着高明出于本心地来“挖封建主义的墙角”。
战场上他们配合默契。
战场下他们心照不宣。
李世民慢慢悠悠迈出殿,一路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虽然说他于长孙冲这些家伙而言差了辈分,不过嘛,谁不是从少年意气走过来的呢?
且就算直到现在,李世民骨子里的少年气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长而褪去。
跟这群小辈,李世民自认还是能讨人欢喜的。
李世民笑了笑,他的寝宫距离东宫很近,没一会他就远远在东宫前看到了得了消息而早早出来候着的苏文茵。
“太子妃,就如同高明往常的聚会一样给出邀请的帖子吧。”
苏文茵微愣:“陛下?”
李世民点头:“高明不在,我来替他主持。”
嘴上如此,但李世民心中却还是有些“自恋”地想着。
说不准这一场聚会相处下来,高明的这些同龄友人会觉得他这个陛下比殿下更吸引人呢。
第93章 苟延残喘【VIP】
东宫。
最早一步来到东宫的长孙冲时不时偷偷抬眼瞧瞧位于上首的男人。
因着背靠长孙无忌, 长孙冲实际上很早就见过大唐的天子,宫内也是时常出入,按理来讲不过是见一见李世民, 他不应该紧张。
可是……
隐藏在外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长孙冲的额角了沁出薄汗。
可是李世民不仅仅是他阿耶长孙无忌的竹马, 是大唐的天子,更重要的是他李世民还是他长孙冲的岳丈。
长孙冲从来没有那么忐忑过。
上首的李世民似乎看出了长孙冲的紧张,对他温和一笑。
他虽相当舍不得李丽质, 可是他并不是那种对女婿会刻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岳丈。
长孙冲像是被那个笑容安抚了情绪。
方方深吸一口气想要起身上前用准驸马的身份再度拜见一下李世民, 谁料其他人陆陆续续抵达东宫,倒是失去了好时机。
李世民也不在意,对着长孙冲投去了稍安勿躁的眼神。
眼见经常参加东宫月聚会的小辈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李世民好笑地看着底下一群跟鹌鹑似的家伙。
若不是偶尔听李承乾说起过这些小辈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李世民险些便要以为这群小辈还真是沉稳安分的性子。
或许是因为有了对比,分明是最该紧张的长孙冲看着不说话的同辈, 居然诡异地放松了情绪,轻声对李世民道:“不知陛下寻我们来是有何事?”
此话一出,长孙冲立马收获了在场所有人感激的目光。
最初的东宫聚会是靠长孙冲先声开口询问李承乾打破僵局。
眼下的东宫聚会依然是靠长孙冲最先出面。
不愧是长孙无忌的儿子,不愧是长乐公主的准驸马,这份心态果然不同寻常。
李世民不疾不徐:“都别绷着脸,你们几个小家伙私底下是什么模样,在我面前就还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李世民笑了笑,虽说李世民面无表情时气势最为吓人, 但那不过是上了战场后自然而然地情绪流露。
只要李世民肯, 他同样可以成为最平易近人的存在。
就比如现在——李世民垮下腰背, 坐姿散漫随意,似乎一下从一个威严的天子成为了亲和的父辈。
“我不吃小孩, 总不会你们的阿耶阿娘在你们小时候拿过什么黑脸叔叔天子吓唬过你们吗?”
这句话一下子逗笑了众人,不安渐渐褪去,已是有胆子大的杜荷开口:“没有,阿耶同我讲的是有勇有谋的将军保卫大唐!”
有杜荷这么一起头,几个武将的孩子就忍不住了。
李德謇兴奋道:“陛下打仗这般厉害,我等羡慕还来不及呢!”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对视一眼,双双叹气,异口同声道:“要论黑脸,还有谁能比得过我们俩的阿耶。”
周围人大笑。
李世民忍俊不禁,最终还是决定不将这两个小孩对他们阿耶的腹诽告诉秦琼和尉迟恭了。
省得这么可爱的两个小孩挨揍。
咳咳,李世民正色,眼见氛围渐渐轻松,他终于进入正题。
“说起来,你们平常与高明聚会,高明有提到过天象方面的事情吗?”
笑闹的氛围一静,这次是房遗直房遗爱两兄弟率先道:“有。”
李世民点点桌面上从头到尾一直被摆着的那张纸。
“他其实留下了更详细的内容,你们要过来看看吗?”
杜荷一愣,颇有些心直口快:“好哇,对着我们还藏私,等殿下回来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他。”
……
“阿嚏!”
李承乾揉揉鼻子,止住了喉间的痒意,忍不住嘀咕:“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侯君集裹紧了面上的布,在这种大漠的环境,遮面避风沙很重要的存在,同时遮面也能很好地隐藏他的身份。
身为大唐的年轻一辈还不错的将军,侯君集这张脸还是有一定辨识度的。
“殿下这身份,啧,说不定是陛下。”
李承乾:……
李承乾揉揉鼻子,忍不住弯起眉眼:“好低端的‘挑拨离间’哦。”
侯君集乐了,一边替李承乾掸去袖口上的沙尘一边道:“所以殿下瞧着也没信,怎么样,开开玩笑是不是放松很多?”
李承乾无奈:“我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就算提前计划好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说着说着李承乾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几个西突厥人从远处出现。
他兴奋地攥紧侯君集的胳膊,和他之后。
“来了来了,西
侯君集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头一。
“殿下行行好,叫出声被西突厥发现了。”
李承乾猛然缩回手,有些尬尴地掩唇,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么快就来了人,看来果然与探子探得的消息相差不大。”
“西突厥早早就派了人在边境接应,所以我们故意放跑的家伙才能那么快带人回来。”
侯君集也不跟李承乾继续闹了,举着个望远镜开始辨认口型。
李承乾屏住呼吸。
侯君集说实话对突厥话只有粗浅的了解,但这次事发突然,他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翻译人选了。
不过按着他的水平就算有错漏,翻译出来个六七层的意思还是可以的。
足够了,李承乾并不* 担心。
渐渐的,侯君集低声喃喃,像是在实时转播一般:“混蛋!”
“我王早就收到了消息,鞠文泰,呃,早早,早早搭上了唐,这次吵架后杀了我……哎呀算了,这里读不出来。”
“看来是早就憋着怒火,用贺鲁的人头做了投名状!”
“我说怎么最近麴文泰这么嚣张……”
翻译到这里,侯君集视线中的西突厥人似乎是崩溃了,一个个的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对着阿史那贺鲁的尸体痛哭,也看不清什么了。
侯君集轻啧,将望远镜握在手中把玩。
“阿史那贺鲁的死还真是一场美妙的意外。”
“也怪麴文泰太贪心,两头想讨好,两头不讨好,反让西突厥那边一下笃定这阿史那贺鲁成为了高昌倒向大唐的投名状。”
“殿下,您猜猜这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李承乾依旧用望远镜观察着西突厥人的反应,闻言不紧不慢道:“恐怕高昌那很快会收到消息。”
“但是西突厥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就在先前,以麴文泰的想法,认为西突厥借题发挥想要吞并他们的可能性更大。”
“虽说大唐也是要吞并高昌,但是我阿耶宽容待胡人的名声一直在外,投靠了我大唐后跟着大唐一起去打仗发财的外族不在少数。”
“西突厥自已都理不清楚国内的破事,只会一味压榨盟友,遇事跑得最快。”
“真要取舍,还不如臣服大唐来得划算。”
侯君集沉吟:“而且听说与麴文泰不同,他的儿子麴智盛,好似一直软得多,殿下说得可能性很大。”
李承乾拍拍手:“无所谓,计划失败无非就是等我大唐休养过后再打一遭。”
“成了是惊喜,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成也不差。”
“不过既然咱们等到了现在,不如再等等,等等看高昌会不会着急忙慌下再派使者去我大唐。”
……
高昌内里如何混乱的暂且不知,李承乾与侯君集还在大漠里吃沙子等待,长安的东宫却是其乐融融,气氛越发轻松闲适。
没过多久,李世民已然是和这群小辈混熟。
李世民的口才和少年经历对这些少年郎们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随口的几句当年故事,惊心动魄又扣人心弦,不知不觉间,大伙一边看着李承乾留下的天象详解一边越来越靠近李世民。
到最后,所有人都是一半心神在天象一半心神在李世民,围着李世民挤成了一圈。
放眼望去全是毛绒绒的脑袋,李世民挑眉。
“说了那么多故事,我可也要点好处的。”
不知不觉间早就不怕了的房遗爱笑得最开心:“陛下要什么?”
“若是论吃喝玩乐,我最在行。”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