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是要“敲打”一下房玄龄了,他这个小儿子怎的一张口就是玩,跟着高明混了几个月还是满满的“纨绔”气息。
“咳,倒不必,论吃喝玩乐,啧,你们几个少年郎就不用想着指导我了。”
李世民年少是富家公子,正值隋末奢靡之风盛行,远不是现下的贞观可以比拟。
所以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有所眼见的都是远超这群少年郎的想象。
房遗直与长孙冲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谁知道房遗爱是一点没学到他爹的情商,连几个武将家的孩子都比不过,乐呵呵就那么接了上去。
“那感情好,原来我同陛下也有相同的爱好呢!”
李世民:……
房遗直:……
房遗直一把捂上房遗爱的嘴,笑得勉强:“哈,陛下,我这幼弟顽劣,还望陛下莫要计较。”
长孙冲对房遗直投去了个可怜的眼神。
家里有这么一个弟弟在,估摸也是热闹得很吧。
房遗直瞪了现在还不解的房遗爱一眼,心中满是无奈。
他这个弟弟这个脾性,还真是不适合混朝廷,往后能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够了。
这场小插曲就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中翻篇了。
李世民正色:“我说的好处很简单,往日里你们怎么写格物报的,这下一期格物报关于天象的详解就该怎么写。”
长孙冲惊讶:“是要将这些推出去告诉天下百姓?”
“可是,有些天象联想一下是能对应的,可有些简直闻所未闻……就怕我们写得再有趣大伙也不会买账。”
李世民睨了一眼长孙冲:“傻,格物报格物报,怎么高明不在你们就完全不会了格物致知的道理?”
“这距离下一期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那就时时观测天象记录现象和时间,就算一时半会不能全部完成,但好歹有个开头,叫大家看了也能多添一份信任。”
“你们跟着高明办格物报,就不应该只是写写文章,验证实验也是重要的一环。”
这样一番话下来,本就因着李承乾这个聚会和格物报收敛了许多性子的众人面面相觑。
李世民见状却没有嘴下留情:“若不然,你们的所行所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不过都是靠着高明才有如今名气。”
杜荷张了张嘴:“不是的……陛下。”
李德謇缓声,他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在政务上不善言辞的阿耶李靖。
“我们是真的想要做一些事情,是真的想要让大家叫我们不再是谁谁的儿子,而就是我们自已……”
李世民轻笑,语调似乎带满了蛊惑:“所以你们才更应该在高明不在的时候磨练,没有他指导,你们一样可以。”
就算是往日里最爱玩闹的少年郎也都沉默了下来。
沉默中没人知道他们想了什么,但最后在回答李世民的时候,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是格外坚定。
***
不知道李世民帮了自已一个大忙的李承乾此刻还蹲在大漠里吃沙子。
吃沙子吃到连侯君集都要劝着他休息缓缓之际,高昌最隐秘的一处城门终于有了动静。
望远镜这点很好,可以悄无声息地刺探敌人的消息,不用怕被发现也不用怕消息出错。
李承乾眼眸一眯。
那个快马出城一路往大唐方向而去的男人很眼熟。
毕竟他曾经将麴文泰麴智盛父子的画像细细看过好几次,早就将他们的脸深深印在了自已脑内。
他们的计划顺利,但谁也没有想到,高昌这么慌不择路好似是完全丢了心气。
派去大唐求助的人是麴智盛。
如今高昌王的儿子,麴智盛。
第94章 人心向背【VIP】
麴智盛的速度很快, 但耐不住为了躲避西突厥的眼线,他到底还是比紧赶慢赶赶回长安的李承乾落后一步。
李承乾早前就与李世民商量好了,处理好了尾巴。
就算查得再详细, 也只能得出太子殿下一时兴起辗转各州,不仅看了自己任务下的州县, 还管了其他官员的辖区。
根本是不可能知道身为大唐的太子殿下,他居然和侯君集一起去了一趟边境玩了一把暗杀。
做戏做全套,侯君集早就在李承乾最开始离开长安做大使的时候就时不时因病告假, 直到李承乾要前往边境侯君集才因病闭门不见客得以脱身。
所以这趟回来, 李承乾回来得光明正大,侯君集回来得偷偷摸摸。
直到麴智盛终于抵达长安时,他等到的就是好整以暇的李世民父子。
立政殿。
彼时李世民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与李承乾一边下双陆一边吵嘴。
“阿耶, 不是我说,你都对那群少年郎君做了什么,怎么我一回来看他们的冲劲比我走之前还要足?”
李承乾说着挪动棋子, 将李世民的一颗黑子扫出棋盘。
李世民沉吟片刻,刻意带上了些想要逗弄李承乾的坏心思,语气轻快:“怎么,还是你阿耶我更有魅力不行吗?”
“这几个小孩见了我更喜欢我,人之常情,高明莫要嫉妒呀。”
李承乾:……
李承乾抬起眼眸,这下子就没了在双陆上的心思。
他气鼓鼓地盯着李世民:“阿耶这话好不要脸面,在自家儿子面前都这样‘争强好胜’。”
李世民哈哈大笑, 接连扫掉李承乾好几个棋子:“我赢了!”
李承乾:……
李承乾看看棋盘看看李世民,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此刻李世民的“幼稚”是为了赢棋还是单纯的得意自夸。
李承乾懊恼推开棋盘:“不下了!”
“我围棋下不过阿耶就算了, 怎么连双陆都下不过,不行我得再琢磨琢磨。”
李世民忍俊不禁:“行了, 说正经的。”
“那群少年郎君虽然性子各不相同,也并非人人都才能出色品性一流,但是你那个格物报切切实实能吸引他们全部的心神。”
“超过父辈的荣耀,有趣新鲜的事物,这两个好处足以将他们的精力栓在这上头为大唐做事而不是成为浪荡郎君挥霍钱财。”
“性子练着练着,也就上去了。”
李世民慢悠悠收拾棋盘:“你用这一手来培养自己的势力拥趸,还不错。”
“说起来格物报红红火火办了几个月,身为长安笑笑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刊登一下你的文章?”
“不是娱乐性质的小说,而是严肃正经的思想。”
说起这话来李世民没什么情绪变化。
到现在,他已经能和李承乾相当坦然地谈论从前二者都不会深入交流的话题。
是好事。
李承乾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帮着李世民放好棋子:“在写了呢,估摸很快就能刊登。”
“谁叫前段时间我日日在大漠吃沙子,也只有回来后我才有空闲琢磨琢磨。”
“不仅要琢磨琢磨时代的不同,还要琢磨琢磨当下朝廷的底线和百姓的接受能力。”
说着还偷偷趁有棋子还在棋盘上,他非常“不要脸”地随意篡改棋子的位置,看起来好像他赢了一般。
李世民没好气睨了他一眼:“要是闹出太大的事情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解决。”
李承乾笑嘻嘻:“我知道,这个忙阿耶绝对不能帮也绝对不能瞎掺和,我自有分寸。”
笑闹未完,便有禁军请求面见李世民禀告消息。
李承乾识趣地刚想要告退,谁知道走到一半被李世民抬手拦住了。
就看到李世民做了个口型。
高昌?
李承乾当即反应过来,算算时间,麴智盛也该到长安了。
李承乾不着急走了,耐着性子坐下等待。
没过多久,一个被遮掩地很严实的身影走入。
待到四下无外人,那个身影终是狼狈跪地,露出了本来面目。
麴智盛哭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恳请……恳请陛下救我们高昌一命。”
也不在乎自己的说法会不会暴露高昌曾经反复横跳的隐秘,什么话都开始不加遮掩往外说了。
麴智盛只知道,大唐现在是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突厥人,
……
高昌人,
这个后就一直盘旋在乙毗咄陆可汗脑内。
谁都不是蠢人,信任他们西突厥,也并非将宝全然押在他们西突厥身上。
所以他一直想的就是先缓一缓内部,再出兵攻占距离高昌很近的焉耆,用武力迫使高昌只能为他们所用。
谁料高昌倒是胆子大,直接一步倒向唐,叫他们吃了好大一个哑巴亏,还硬生生将他的心腹爱将阿史那贺鲁也给栽了进去。
何其可恨!
早知道就该再快一步,就该直接出兵干涉,又哪里会落得今日这个不上不下的结果!
所以他没有犹豫,收到消息后猜到高昌肯定会先一步求助唐,他果断出兵焉耆,为的就是争一个时间差。
就算唐事后追究,他却也没有动唐的土地。
只要赶在高昌求援之前动手,木已成舟,加上唐与吐谷浑的战争结束才多久,唐要休养,依西突厥的体量不是不能搏一搏。
就是不知道焉耆那边情况如何了。
……
“所以你们这么着急来求助我大唐,那你们有没有提前做准备,比如时时探明焉耆的情况?”
“焉耆本就亲近西突厥,若是再被西突厥拿下,可就是他们进犯高昌的一个很好的跳板。”
麴智盛痛哭流涕的恳求到一半,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讲了那么多,有想过李世民会问他高昌的情况西突厥的情况,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世民开口问的居然会是焉耆。
麴智盛明显有些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又惊慌起来:“不会的陛下!”
“只要陛下出兵震慑,西突厥自会退兵……”
李世民叹气,似乎是对麴智盛很失望一般:“你信任我没问题,可是麴文泰,你信任他吗?”
“若是西突厥真的出兵,我们去大唐援助可也要时间,你敢肯定这段时间他会老老实实收好高昌,而不是在高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吗?”
麴智盛咽咽口水,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居然顺着李世民的话往后想了起来。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就麴文泰的性格,李世民这番话简直是对极了。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复之际,早早和李世民通过气的李承乾此刻没有他阿耶的咄咄逼人,扮演起了白脸。
“只是幸好前些时间你们正经派了个使者来我大唐。”
麴智盛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一直还未回来的使者。
“他……?”
李承乾轻声:“他虽然一开始对我们多有防备,但到底心忧高昌。”
“那时还未发生你口中的事情,但我阿耶多厉害呀,还不是成功套出了一些情况。”
“果不其然,这不是阿耶的重视就帮上忙了吗?”
这是真话,关于西突厥可能对焉耆下手李世民一直很重视。
这份重视在李承乾先前提出浑水摸鱼计划是达到了顶峰。
李世民想要高昌和想要高昌的民心和百姓安稳从来不是对立的。
所以……
李承乾与李世民飞快对视一眼,笑容越发灿烂。
所以,若是西突厥老老实实吃下哑巴亏就无事,若是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又是大唐一个枪打出头鸟的好时机。
高昌外,大漠焉耆。
段志玄呸呸两口吐出嘴中的沙子,颇有些佩服地看着面不改色的契苾何力。
“果然这种地形你最熟悉。”
契苾何力趴伏在沙丘上,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回话:“我们这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军队不多,且就近来取,多是边疆人和原突厥人,大家都是熟悉的。”
“朝廷百姓压力不大。”
“反正只是‘切磋’不是正经打仗,只要彻底震慑住西突厥就行。”
段志玄抹把脸,一双手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你曾经一个外族人中原话说得那么好,还那么谦逊,啧,不怪陛下喜欢你。”
契苾何力余光瞥见肩膀,一块显眼的带着沙土的手印子赫然出现。
他不动声色挪远距离:“陛下也喜欢你。”
段志玄:……
怎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听起来这么奇怪?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咳,段志玄刚想说什么忽而顿住。
此刻他的表情与契苾何力一样。
远处,尘土飞扬。
西突厥还真就如陛下所料,恼羞成怒,出手了。
契苾何力起身:“来活了。”
“我们这边可得顺利,也不知道阿史那社尔那边如何了。”
段志玄活动筋骨:“算算时间,估摸已经到高昌城了吧?你得信他。”
契苾何力笑了笑:“罢,就先顾好我们。”
“记着,我们是大唐边疆巡逻的军队,因与高昌亲厚,不忍高昌蒙难特来支援。”
段志玄无所谓:“记着呢,不过我们可不全是演戏。”
“呵,就麴文泰这个性格,高昌本土的百姓还真就需要我们来才护得住。”
“至于热气球火药,我俩对吐谷浑时都有过经验,只怕这次战斗能结束得更快。”
契苾何力道:“这两项技术虽说一直保密,但到底出现过很多次了,听说有些国家已是开始学习。”
“只怕未来……”
段志玄轻笑:“这你就没跟太子殿下聊过吧?”
“这两项技术看似能轻松学去,但不过是皮毛。”
“热气球的加热和火药的配比,这些可都是我大唐匠人试出来的,具体如何听说除了个别人,大多数人根本只能窥探一角不知全貌。”
“更不用说原料少不了各种矿石,我大唐地大物博才能供应,他们有什么?”
“放心吧,我们永远会有优势的。”
契苾何力点点头:“既然如此,我相信陛下和殿下的判断。”
“接下来,该我们登场了。”
***
高昌城内正乱作一团。
麴文泰前段时间本就渐渐松懈沉迷酒色坏了身子,这段时间又因为西突厥和大唐而时时忧心。
心弦一直紧绷,谁料左等右等还未等来唐朝的态度,西突厥的报复倒是先一步到来。
比他更没骨气的是他宠幸的一批大臣,一下子什么先投降西突厥稳住阵脚的言论便都出来了。
朝堂之上,麴文泰听着大臣的争吵,心越来越乱。
一会想到大唐一会想到西突厥,几刻钟前西突厥异动的密报还在脑中反复回想。
麴文泰越来越心慌,越来越恐惧,就在这时他莫名想到了那个还未从大唐归来的使者。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李世民的态度……
麴文泰忽而便觉得心脏处疼得厉害。
他本就好几日没睡好了,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在外巡逻的兵丁慌慌张张闯入,连禁军都拦不住。
麴文泰火气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可一口气还未发出,那个兵丁已是先一步他开口。
“不好了!”
“王,不知从哪流传的消息,西突厥……他们是不是要报复我们?”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乱了!”
那一口气没有发出来反而是涌上了脑门。
麴文泰惊惧地看向满朝大臣。
反了天了!
是谁?!
是谁走漏的消息?!
一个个的骨头比他还软,是想要逼他投降自保吗?!
惊惧愤怒缠绕交替,麴文泰只觉得自己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盯着大臣眼前越来越模糊。
下一瞬,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麴文泰死了。
同历史上的死法大差不差,惊惧而亡。
此刻,高昌城内才是真正的乱作一团。
主心骨死了,主心骨的儿子又前往长安搬救兵不知何时归来。
一下子,放弃抵抗的想法在高昌高层中越演越烈。
让西突厥和大唐斗法去吧,谁赢了他们跟谁。
至于投降后西突厥会不会因为愤怒拿百姓出气……
可这又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
麴文泰不自量力挑衅西突厥和大唐后无力承担后果被活活吓死的流言立马在城内疯传了起来。
流言向来是越传越快越传越变形,尤其还是处于这种全城恐慌的情况下。
不知何时,高昌高层要抛弃百姓的流言也悄然传开。
这群高官倒是能待价而沽了,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恐惧到了极致是愤怒。
若不是麴文泰不知轻重招惹,他们靠着和大唐合作占据商道,也能赚一份钱过安生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惶惑不安。
对……都是麴文泰的错!
一个能力不够的王给他们带来的就是悲剧!
他自己倒是被吓死一死了之,可他们呢?!
他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绝望彷徨,似乎整座城都在哽咽啜泣。
城外,马蹄阵阵。
似乎有大批军队靠近。
是西突厥吗?
不对,速度太快了。
是大唐的援军吗?
可他们的求援才没有几天,怎么可能。
那是谁?
城墙上,茫然的士兵朝外望去。
一面写着唐字的旌旗迎风猎猎而起。
那个唐字杀气腾腾,无不可以看出下笔人的锐气与锋芒。
是出自大唐天子。
军队前面,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摘去头盔,放声大笑:“我是阿史那社尔,大唐天子亲封的左骁卫将军。”
“我本在边疆保卫大唐百姓安危,今日意外得知此事,便来护卫高昌安稳。”
“另有大唐将领阻击西突厥,大家莫怕。”
“你们虽不是大唐子民,可高昌与大唐到底亲厚,陛下不会放弃你们的。”
城墙上的士兵陷入沉默。
拦也拦不住的百姓挤上城墙,有大半人都听到了阿史那社尔的这一番话。
他们忽然又哭又笑。
高昌的王不要他们。
而那个天可汗,不管他的目的究竟为何,可是他站出来了不是吗?
所以……
想着那个愈演愈烈的流言,所有人在这一瞬心照不宣。
可这又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高官贵族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昌,是时候该换一个新王了。
所以,城门大开,不为唐军设阻。
人心向背,不外如是。
第95章 西域归心【VIP】
人心, 在没到紧急关头,在多数人眼中,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曾经的高昌王是那么想的, 曾经的高昌贵族是那么想的,曾经的西突厥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 现实给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高昌本就是小国,国都的城墙都修得简陋,正经打起来本也耗不了多少的力气, 更不用说此时此刻, 高昌百姓打开城门献降。
更加轻松方便了阿史那社尔率领的唐军。
他就好像个活招牌一样。
曾经的突厥人,中途一度被颉利可汗打压来过高昌避灾。
高昌人认识阿史那社尔的不少,这可是曾经狼狈的“亡国奴”, 所以他们也更加对阿史那社尔此刻的风光感到莫名的羡慕。
羡慕过后就是安心。
阿史那社尔的待遇都能如此,他们这群百姓在天可汗的治下肯定也是能更好生活的。
等还窝在宫中的一众高官皇室成员反应过来之际,阿史那社尔早就控制了高昌城内的方方面面。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高昌, 只待后续李世民的安排。
谁也没料到一次由李世民牵头李承乾策划的侦查,最后居然能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不要说先前还做着在两个大国之间横跳牟利的麴文泰想不到,就是连信心满满打算一点一点蚕食高昌的乙毗咄陆可汗也没有想到。
他本以为他的速度够快了。谁知道左等右等,等到最后等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也不是高昌的害怕臣服,而是一个堪称糟糕透顶的消息。
由契苾何力和段志玄领兵,据说是本就在边疆练兵驻守的二人意外收到了高昌的求助,与他们西突厥的军队撞上了。
焉耆本就亲近他们西突厥,而且这次出兵是乙毗咄陆可汗震怒之下的冲动行事。
兵本就不多, 准备也不算充分, 对上以逸待劳又掌握先进武备的唐军, 几乎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这场战争都称不上战争,顶了天就是小规模的摩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场小规模的摩擦, 打得西突厥的兵失了胆气。
就算早早听过火药和热气球的名头,但是不经过专门的训练,普通的士兵根本是无法抵抗的。
兵败如山倒。
西突厥前脚使团和重要的大将阿史那贺鲁被杀,后脚本该是作为震慑的一场战役也被唐军搅和,自已反而成了丢盔弃甲的一方。
接连两件事都是在打乙毗咄陆可汗的脸面。
乙毗咄陆可汗本就没有彻底一统西突厥,这简直就是天然的把柄往反对势力手里送。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步步错。
由彻底失去对高昌的掌控开始,西突厥再度陷入了激烈的内乱。
原来你这个可汗也不是很厉害嘛。
原来西突厥的军队完全是比不上唐军的。
乙毗咄陆可汗此刻忙着镇压叛乱都来不及,自已的可汗位置都要岌岌可危了,更不用说管其他事情。
一封示弱称臣的文书就跟着西突厥使团一路前往长安。
而随着西突厥的示弱,这也是自东/突/厥战败后,吐谷浑的重创后,西域又一次的彻底臣服归心。
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此刻的西域其实并没有强烈的不服心理,但小动作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总是需要间隔的震慑,才能让这些外族一直服服帖帖。
在李承乾更多参与的基础上,将他们对李世民的臣服恐惧转移到大唐身上,分出些许到李承乾上。
这是李世民盼望看到的,也是未来李承乾能更快接手大唐的保证。
高昌和西突厥大局已定,捷报送到的那一天,长安城内所有的百姓都很高兴。
毕竟这么些年下来,由李承乾推出各种新鲜的事物比如棉花纺车为牵头,各个领域的百姓与能工巧匠做支撑,大唐如今于商业的发展已是越来越好。
拿下高昌和西突厥的退让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通往西域的商道将彻彻底底安全无虞。
这可是天大的一笔生意,没有人不眼馋的。
但是,长安城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高兴的。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立政殿的,听着李世民讲述高昌和西突厥最新情况的麴智盛。
立政殿。
麴智盛脑子嗡嗡作响,直到此刻他还没有从方才接收到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他木楞地盯着李世民开开合合的嘴。
过去多久了?
不知道,应该是好久了吧。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李世民后来都说了什么,只有那么一句话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
节哀,
麴文泰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一瞬间麴智盛的心中满是荒谬,他没有悲伤,因为他骗他。
怎么可能呢?
明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么会死了呢?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实感像是渐渐回归,后知后觉的。
麴智盛红了眼眶,但诡异的是他并没有哭。
是因为他和麴文泰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吗?
不知道。
麴智盛深吸一口气,他只知道他人还在长安,失了后盾,他想要安安稳稳活下来,所能求的也不过是李世民的一句话罢了。
“陛下……”
麴智盛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世民盯着眼前似乎一下子老了几岁的男人,忽而叹道,话语相当直白:“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在最开始,你的底线是什么?”
麴智盛愣了愣,有些没听明白。
一直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旁听的李承乾插嘴:“阿耶,更难听的话还是我来说吧。”
“你来向我大唐求助前就应该想明白了,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我猜你们先前的底线是麴文泰做王位,你这个儿L子乖乖来我长安做质子,让高昌成为我大唐的附属国。”
“对吗?”
麴智盛不说话了。
李承乾也没管,顶着李世民好笑的神情继续道:“可是现在,你也听到那个军报了。”
“既然是你们高昌高官自已先不要高昌的,也就不要怪高昌百姓开城门选择唐军了。”
“我阿耶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你觉得已经到了大唐手上的东西还能吐出来吗?”
麴智盛咽咽口水。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能。
所以只怕是高昌要彻底成为大唐的一个州县,由大唐驻军驻守了。
他的未来?
只能是留在长安做一个清闲的骁卫将军吧。
这样的日子好吗?
可好歹是活下来了。
想要更好的生活,那么就需要向李世民展现更好的价值,他毕竟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不是吗……
等等。
麴智盛混乱的大脑倏然清晰起来。
他不是没有利用价值。
李世民为什么那么关注高昌?
还不是因为他们高昌地理位置特殊,正正巧巧卡在大唐与西域诸国往来的商道上。
它高昌对西域诸国还有些影响力的。
那个从唐朝偷偷跑出去前往天竺的玄奘和尚就是与麴文泰结拜异姓兄弟,路途因此顺利很多,一些小国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所以,关于西域诸国的情况,他虽然也不知真正的详细,但总归是比远在长安的李世民等人要好上一些的。
虽然高昌已经没了,他是不是依旧可以狐假虎威替大唐收服西域的民心?
虽然依照大唐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需要他也能叫西域彻底归心,但是能多一个选择能轻松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他身为高昌前任王麴文泰的儿L子麴智盛的最大优势。
李世民瞧着麴智盛面上变换的神情,并不着急催促反而是带着关怀的语气开口。
“不用担心,我要高昌便会要得坦荡。”
“高昌的百姓我会善待,你,我也会善待。”
“至于你的阿耶麴文泰,虽说他小心思不断,但依旧是我大唐曾经的盟友,我会替你好好安葬的。”
真是奇怪,分明先前一直落不下泪的麴智盛在听到这短短的几句话后一下便哭了出来。
“陛下……西域诸国,臣或许能为陛下帮上忙呢?”
李承乾看着哭得止不住的麴智盛,倒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国与国之间的交锋是血腥而又残忍的,但是剥离了宏大的国家,关注落到个体身上,李世民又是相当温和乃至于温柔的。
正是因为他足够强大,怜惜弱小时才显得格外动人。
所以为了收集更多关乎西域的资料也好,为了让麴智盛感到自已有用心安也罢。
尽管实质上李世民并不需要麴智盛的帮助,但他并不打算拒绝麴智盛的提议。
李世民起身,招呼李承乾:“置高昌为西州,另置西州都护府。”
“人手安排官吏选择,高明,你得参与。”
西州都护府,也就是安西都护府,历史上唐朝经略西域的关键一步。
是唐朝对西域的正式管辖。
是中国古代经营中亚的尝试。
李承乾一凛,正色道:“臣领命。”
***
高昌。
契苾何力与段志玄重创西突厥的军队后便风尘仆仆赶到高昌城外,迎接他们的是早早等候的阿史那社尔。
“等了我们多久?”
契苾何力上前与阿史那社尔碰拳。
阿史那社尔哈哈大笑:“取决于你们打退西突厥军队的速度,现在看来没让我等很久。”
段志玄四下看看:“啧,我们一路过来碰上了好多西域诸国的百姓,怎么回事?”
阿史那社尔一边将二人往内里引一边道:“突厥、回纥、仆骨、焉耆等十* 余个部族是彻底没了心气。”
“至少在陛下这一代里是看不到一点希望了。”
“西突厥怕了,薛延陀也不敢有二心,我大唐西北之部算是安稳了。”
“所以他们纷纷请降,求归命天子、乞置汉官。”
段志玄皱眉:“所以他们都来了高昌?不限挤吗?”
契苾何力接口:“这桩事陛下知道了吗?”
阿史那社尔摇头:“只是使者,人并不多。”
“第二个问题,陛下还不知道,不过照这些使者的说法,另有一批使者也要前往长安同陛下说明情况。”
段志玄脑中过了一下舆图,随口道:“幸好不是在高昌。”
“不过若是陛下要招抚各部族肯定要出一趟长安。”
“算算位置,哪里呢……我想想,灵州?”
阿史那社尔表示赞同:“我也觉得灵州算是最合适的地方之一了。”
二人说着,背影渐渐远去。
夕阳西下,一副独属于东西方的交流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丝路重开,驼铃阵阵。
西域商队,长安胡肆。
丝绸之路历经汉时辉煌,魏晋南北朝的落寞,终于又要迎来新的高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