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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我是太子,他们在我面前的表现可不一定是真实的。”苏文茵故作惊讶:“高明是要我做探子?”

没有问他这么做是想要干什么,只是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

李承乾同样故意轻轻扯了扯小姑娘的脸颊肉,压低声音:“现在想拒绝,晚了。”

“上了东宫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好下来的。”

苏文茵再也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行,高明,你这张脸真是半点不合适做这样的阴鸷表情,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李承乾面不改色:“那小娘子是帮还是不帮?”

苏文茵忙不迭点头:“帮帮帮,自家夫郎的忙我怎么可以不帮?”

话落,,问上了他的双唇,轻轻咬了一口后像一只偷腥的狐狸,飞快我就先收下了,保证完成夫君交代的任务。”

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李承乾笑着红了耳根。

***

不得不说,这对夫妻俩的办事效率都很快。

为了避免大张旗鼓,,故意装作偶遇提前打听喜好,很快就打入了夫人圈,更不用说她还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天然注定了

苏文茵进展顺利,

低调委婉,李承乾就高调直白多了。

身为太子,李承乾随意想了个理由便在自己的东宫办了一场宴席,受邀者都是些二代们,并且明言不谈政务。

因着宴席规模不大不小,来赴宴的都是和李承乾年龄相当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职位,且又有太子有话在先,太子想要交朋友示好谁又能拦得住?

故而尽管有敏感的官员觉得不对,但明面上来看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的心思也很快落到了其他事务上。

东宫。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内暖意融融。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桌,目光扫过殿内陆续到场的宾客。

“太子殿下,房公家的两位郎君到了。”

内侍躬身禀报。

李承乾抬手整了整衣冠,笑着看向大殿:"快请。"

殿门处,一位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郎君稳步而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其父房玄龄的沉稳气度。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这人身着鲜亮的红色外袍,行事跳脱,见着李承乾行礼过后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碎碎念叨着最近长安的趣事。

房遗直轻咳:“舍弟年幼,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李承乾轻笑:“无事,我那弟弟青雀行事比之房遗爱还要跳脱,少年郎有朝气,是好事。”

房遗爱当即瞪大双眸:“魏王在我面前可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原来都是装的啊。”

李承乾轻啧,看这话语中的意思房遗爱同李泰的关系是相当不错。

不过就他刚刚的表现来看,对上自己这个太子,房遗爱同样是热情。

就如青天所说,都已经穿越了能预知后事了,还不能同房遗爱打好关系,那他也就别想自己未来的计划了。

房遗直有些难以忍受自家弟弟的大嘴巴,当即打了个哈哈,拽着房遗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承乾默默打量,要说历史上这俩兄弟的关系算不得好,后续为了争爵位争得那叫一个精彩。

但是现在看来,或许是两人年岁都不大,房玄龄身子骨尚且硬朗,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李承乾沉吟,这对兄弟的关系,他还是可以搭把手帮帮忙的。

两人才刚坐下,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在都和李承乾关系还算可以的杜荷也到了。

杜荷相比较房氏兄弟,整个人就显得散漫得多,年岁也不大,面上尚且稚嫩,不过一张面皮是实打实的出色,轻易就能看出往后张开了他该是一副何等风流的模样。

城阳公主李德音未来的夫婿啊……

李承乾又看了杜荷好几眼,毕竟是未来自己的妹夫,总要好好把关一二的。

“殿下今日怎么格外爱瞧我?”

杜荷察觉到李承乾的目光,笑着坐好摸摸自己的脸颊:“莫不是我又好看了?”

李承乾:……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美得你。”

杜荷脸皮厚得很,转头又对房氏兄弟笑笑。

二者的阿耶关系好,小辈的关系也不错。

随着时间的流逝,宾客陆续到齐,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魏征之子魏叔玉、李靖之子李德謇,还有秦琼尉迟恭的儿子等等等等,有文官的也有武将的,堪称‘包罗万象“。

李承乾环视众人。

每个人对上他时礼仪都做得好,穿着锦衣,端的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样,又哪里看得出来这群人中其实也有不少公子哥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呢?

想着李承乾脑中浮现出苏文茵近日来的打探,他举起酒樽,面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声音清朗。

“今日承蒙诸位不弃,齐聚东宫,我不胜荣幸。”

“诸位父辈皆是我大唐肱骨之臣,今日之宴,我早有言不谈政务,不过是叙旧,请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长孙冲环顾四周,放下酒杯,笑道:“殿下今日设宴,想必不只是饮酒作乐这般简单吧?”

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在场人中长孙冲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是长孙无忌的儿子,与李承乾也能攀一句表兄弟,更不用说他和长乐公主李丽质向来亲近,听说若不是这些年李丽质忙着做夫子,只怕早就和其成婚了。

不过无非就是迟几年的关系,长孙冲和李丽质的婚约早就板上钉钉了。

关系如此密切,才好替大家说出不好开口的话。

李承乾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缓缓摩挲酒杯边缘:“表兄说笑了。”

“我既然说了这次宴请诸位不谈政事,那就不谈政事。”

底下的几个互相隐秘地对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还是这样的说法。

呦,难不成还真是他们想岔了?

其实他们也很奇怪太子殿下的这个举动。

若说是为了拉拢他们,不像。

如今太子殿下的位置稳得很,不仅仅是陛下喜欢,而且殿下还做了那么多功绩,声望同样是不错,没什么理由需要着急忙慌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便也就罢了,殿下下头的几个弟弟们都与殿下亲近,没有半点* 那方面的心思。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太子殿下都是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的。

所以,太子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李承乾拍拍掌,内侍上前,手中托举着一个盖着绸布的盘子。

李承乾起身,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掀开绸布。

“最近几日科学院格外火热的透镜不知诸位可否知道?”

年岁小的房遗爱和杜荷眼眸一亮,在李承乾的默许下二人上前仔细端详起了盘中的透镜。

“这个就是最近风靡长安的放大镜?”

房遗爱惊叹,拿起放大镜跑到自己的兄长跟前。

“兄长你看,果真可以将事物放大很多,太神奇了!”

房遗直点点弟弟的脑袋:“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科学院的吗?自从科学院多教数理后就不见你提起,这放大镜自科学院传出,国子监大半的学子都用过了,倒衬得你如今大惊小怪的。”

杜荷盯着长相相反的两个透镜,他的周围也渐渐围上来了其他的少年郎。

李德謇早就听过自家阿耶李靖谈论过透镜,他好奇地摸摸凹凸透镜:“殿下,你说就是靠着这两块小玩意就能做出所谓的远望千里的东西?”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出身武将之家,对李德謇的这句话自然更加敏感,他们一同看向了在场中唯一算得上上过战场的李承乾,眸中是遮掩不住的羡慕。

“殿下,这又是殿下所谓格物格出来的玩意吗?”

听着耳边少年郎们叽叽喳喳的询问,李承乾点头,只有这个时候这些家伙才会有符合年龄的兴奋,而不是在他跟前“装模作样”板着脸。

“是的,只是望远远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它要凹凸透镜叠加配合,对于凹凸透镜也是需要精细选择。”

长孙冲走到李承乾身侧,听着他的话盯着透镜看了许久,喃喃自语:“望远……我却觉得也能望小。”

李承乾悄无声息退出人群,微微侧首,在一片少年郎激动好奇的嘈杂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到长孙冲的耳内。

“你怎么会这样想?”

长孙冲轻笑:“殿下,您的格物之说早就深入人心,我自己也算是殿下格物之说忠实的拥趸。”

长孙冲从袖中掏出两片白水晶所制的剔透的凹凸透镜。

“这玩意很贵,但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买不起。”

“自从科学院流出了这透镜,民间已是有相应的匠人了,不过其打磨和原材料获取太难,有经验的匠人并不多,如今磨出来的多是专供于高门贵族或是朝廷高官。”

李承乾不置可否:“所以?”

长孙冲感叹:“凹凸透镜一经出现就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放大这一点叫一些人得了灵感。”

“现如今有老翁眼花看不清东西,同样也有少年郎视物模糊。”

“是不是可以用这个透镜来帮助他们?”

长孙冲顿了顿:“只是很奇怪,不同的透镜效果居然完全不同。”

“少年郎不能视远物,只能用凹透镜。”

“老翁不能视近物,只能用凸透镜。”

“实在是神奇。”

长孙冲将二者叠加起来:“所以大家有了新的想法。”

“两个凸透镜或是凹透镜或是凹凸透镜叠加起来会如何呢?”

“也不知道从谁流传出来,将不同凸起程度的凸透镜二者叠加配合,说不准会有什么新的效果。”

“恰好,我家有足够的钱财,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透镜,我也有足够的时间……”

李承乾轻啧:“你试了?”

长孙冲有些感慨:“是,我试了,叠加过后你猜如何?”

“居然在某个瞬间,透过透镜看东西,便是细小如蚊虫,都能清晰看清它们的身体结构。”

“不过……我觉得嘛,自从殿下推出透镜之处,是否就已经想好了它们的用途?”

长孙冲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眸中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李承乾像是没有察觉:“是不是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就算没有我,只要推出了这两种透镜,大家也迟早会发现的。”

“表兄自己试出来的显微镜不也是如此吗?”

“行了,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拿出这个透镜不过是抛砖引玉,我真正要做的是邀请你们做一份全新的月报。”

长孙冲一愣,就见李承乾已是招呼众人坐好。

“格物就是如此,越格越有趣。”

“现如今诸位的父辈还在朝中,诸位的年岁也不大,于朝政似乎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只是,我这边倒有个与朝政不相关但足够有趣足够有利于大唐的活计想要与你们商量。”

几个小的早就被当下的氛围感染,眼见李承乾越发温和没有架子,当即一个个的急着开口。

杜荷不知为何居然举起了手:“殿下,我们能做什么?”

房遗爱惊诧,拽着兄长的衣袖:“我还以为只有我兄长这样的人才能为大唐做贡献呢。”

李德謇秦怀道等人左右看看按耐住性子认真听着,虽说他们家里偏武将,可是殿下不也是文武两手抓吗?

李承乾环视四周。

“咱们日后一月一聚,于格物也好于新事物也罢,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写好文章给我,我看着筛选,我打算在长安新办一个月报——格物报。”

格物报除却这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刊登自己想要夹带的私货,潜移默化影响这些人影响看报的学子百姓。

李承乾勾唇。

“刊登你们的文章你们的想法,面向天下人,集思广益,说不准什么时候你们的想法也能成为火药和热气球般的存在。”

“青史留名,可就在眼前呐。”

“你们是想做某某的儿子,还是想做自己,就由你们选择了。”

李承乾笑容满面,耐心等着被惊到说不出话来的一众人的回复。

***

立政殿。

李世民收好书卷,耳边是李承乾派人来禀报宴会详细事宜的内侍的声音。

“啧,这几个孩子富贵早就到顶了,青史留名,这个诱饵倒是最对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郎的胃口。”

格物报……

高明这小子既然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同他讲明,这是在向他通气也是向他讨钱。

毕竟办一家月报如果光凭这几个少年郎的私库只怕是远远不够。

李世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

就这么定下了吧。

少年意气,隋末风云际会,他这个不过十七八的少年郎站了出来。

领着隋末众人走过了艰难险阻,拉开了贞观时代。

少年意气,大唐天下一统。

同样的年龄,便看看他的儿子,那个一直仰望他靠近他的儿子,能带着新一辈的少年郎走到哪一步。

第89章 显微望远【VIP】

由太子殿下领头, 由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一起,一份全新的月报——格物报横空出世。

第一期的格物报上不光光刊登了关于透镜的最新进展,还格外开辟了一个版块, 详细记载了大唐科学院当前学子学习的进度和最新的理论。

而这份记载是由李承乾亲手完成的,只有这种才可以潜移默化地一点一点将一些不融于时代的线还发推出。

格物报一经推出就买得很好。

先不管底层百姓有没有兴趣买不买得起, 因为一起参与编撰的都是重臣的二代,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大家同朝为官多是要照顾一下同僚的小辈。

而一些二代同样与一些年轻的宗室关系不错, 靠着他们自己的人脉同样也卖出了销量。

除却这些人情面子, 同样是有人真心实意买来看的。

长安的科学院名声在外,只是虽然门槛已经相当低了,但是客观来看, 在引进发明了那么多东西的唐代依旧是生产力不足,科学院对于绝大多数人还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买一份月报的代价就低多了,甚至还可以多人合买, 能跟着学习科学院的最新成果,这对于格物论的拥趸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然而,去掉这些真心想看的,本该是为着人情面子而买的格物报的人,只是那么轻轻巧巧看了几眼,当即就有大半的人被吸引目光。

李承乾和一群半大的孩子写出来的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枯燥。

没有老学究的拗口晦涩,相反,因为都是少年郎, 看待问题的角度新奇, 写的文字天马行空, 叫人看了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而一旦看了下去,便能很快被少年郎们的大胆设想所吸引。

就算是最顽固老派的人, 也只是一边骂一句奇巧淫技一边继续看下去。

偏生李承乾挑选的文章都是能匹配现代的一些知识做假设的,附上他批注的原理,乍一眼来看,居然都是可行的,这如何不叫人惊诧。

尤其是被第一期格物报着重描述的凹凸透镜已经显微镜和望远镜。

李淳风便是在格物报出来后最早一批尝试做出显微镜的人。

李淳风的住处书房的书籍足足有几千卷。

天文地理数理,堪称无所不包。

手抄本和珍贵的孤本同样不在少数。

还有一小部分是刻印本,俗称官刻本,是由官府牵头刻印的标准书籍,附着标点,清晰好读,他这些都是长安的国子监最早刊发的一批。

还有几本想比较显得粗糙,那是民间的刻印本。

比不了朝廷起步早投资大,民间的刻印本错漏不少,但民间的刻印本的生意正在起步,往后读书会越来越便宜的。

对于他这种读书万卷的人自然是图个长安没有的内容的新奇,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寒门学子,这些就是最宝贵的存在了。

但这些书籍再如何珍贵也珍贵不过当下李淳风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的物件。

特意用铜皮打造的圆筒有两节,二者衔接处有匠人做了巧思,可以轻松拉伸缩短。

圆筒被安置在一个造型奇异的木结构架子上,其上下两端各自镶嵌了两块小小的剔透的透镜。

这两块透镜的材质极好,不仅没有一丝杂质,便是颜色都是最接近透明的存在,叫人难以想象这白水晶原料需要多少钱才能买来,但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好的白水晶可遇而不可求,为了显微镜,李淳风桩桩件件都做到了极致。

故而如今虽然有很多人尝试显微镜,但是真正意义上性能良好的显微镜需要耗费大力气大价钱和大把时间,现如今除却宫中也只有李淳风手上有那么一架。

如果看得再细一些,就能发觉这两块透镜凸起程度并不相同。

这就是比放大镜更加神奇的简易显微镜。

李淳风做过道士,道士和佛家之间的关系向来算不得好。

可自从做出了这显微镜后,李淳风便不得不承认一些僧人佛家的话语其实是有道理的。

他用这显微镜就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看过落叶,看过泥沙,看过虫蚁,看过水珠。

看过所有的曾经司空见过的东西。

往日里平常的事物一旦放大,就好似一个全新的物件,如此光怪陆离。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正是如此?

每一个事物。

这是当代人从未踏足过的微观领域,好奇是人与生俱来便有的情绪,李淳风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消磨到了此处。

而消磨过后

说到底,他的本职是太史局工作的,从小到大,钟。

那么,如果微足,那更加遥远的天空,他们是否也能看得更清楚?

若真能更加看清每一颗星辰的大致样子……

李淳风只要光想想,就激动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所以,根据格物报上关于望远镜的思考,李淳风开始尝试组合。

凹透镜和凸透镜叠加……

那么谁前谁后,相隔距离多少,凹凸程度多少,都是需要计算尝试。

李淳风忽而在这么一瞬间想到了格物报上李承乾写就的一句话。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格物得其道,道返归于器。

所以……李淳风停下了动作,拿出凹透镜和凸透镜打量。

所以为什么凸透镜可以做放大镜,而凹透镜可以帮助视远物模糊的人看清楚呢?

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会不同呢?

是不是搞明白了这一点,想要做望远镜就能更加容易了?

而不是一遍遍试错最后误打误撞做了出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了思考。

***

立政殿。

李淳风手中有性能良好的显微镜,李世民手上同样有。

这段时间他用显微镜看了许多物件,其中的神奇之处叫他连连惊叹。

而格物报的推出也叫他的私库小赚了一笔——毕竟他出了钱用李承乾的话来讲算作股东。

对于望远镜,李世民自从得知李淳风在思考后就给了十二万分的支持,唯一一点就是需要李淳风时时将自己的实验情况上报给他。

今日的简报看完,李世民对李淳风的进度大致有了个数。

身边内侍见状上前:“陛下,魏王求见。”

青雀?

李世民一顿:“高明没跟着一起吗?”

内侍摇头:“就魏王一个人。”

一个人?

青雀向来是高明的小尾巴,如今这情况,还真是少见。

李世民收好简报起身:“青雀向来懂事,不会无缘无故来寻我,叫他进来吧。”

李泰进来的时候垂着脑袋,看不清楚神色,但却能叫外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低落。

李世民蹙眉,想也不想抱了抱李泰,低声询问:“怎么了?怎么瞧着像是要哭了?”

“都多大的人了,这坏习惯可别是跟你兄长高明学的。”

李泰抿唇,摇摇头,整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贴了上来,挽着李世民的胳膊与他一起坐了下来。

李世民无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李泰垂眸,只一门心思盯着李世民袖口上的花纹。

“阿耶,你说,我……是不是太荒废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吗?”

李泰摇摇头,干脆放任自己将脑袋窝在李世民的肩头。

他还没及冠呢,在阿耶面前撒撒娇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丢人。

“我只是忽然觉得,小时候距离我好近好近的大兄和丽质……他们如今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听到这里,李世民似乎有些明白了李泰含糊话语下的心情。

他轻笑,摸了摸李泰的发髻,像是在鼓励李泰继续说一般。

李泰深吸一口气。

“其实小时候我就知道大兄很厉害,一直是引着我们往前走的人,可是,可是自从大兄从鄂州那五年回来后,他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前段时间和长孙冲他们一起办的格物报,我看了也是心生羡慕。”

“有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大兄身边了,大兄的眼中也放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我好像于大兄而言也越来越……无用了。”

李泰有些说不下去了,但是在李世民的安抚下,他到底还是张开了口继续道:“丽质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大兄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那我呢?我想要做什么?”

“我有些迷茫,我,我忽然觉得从小一起长大,可是他们都在往前走,就我在原地踏步,这样的感觉……”

“阿耶,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自从丽质忙于科学院,大兄忙于格物报,这样不好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泰茫然地拽上李世民的衣袖,无措地对上李世民的目光,喃喃自语:“那我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就剩我一个人啊。”

李世民伸手,拢去李泰鬓角的碎发。

“那你呢?”

“青雀,照理你该是马上就要去往封地的,可是我舍不得你,高明舍不得你,我们才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事。”

“算算时间,眨眼间我们的小青雀也长大了,确实也到了想想自己未来的时候。”

李泰闷声闷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安慰我的,没想到阿耶反过来这般‘咄咄逼人’。”

李世民挑眉:“我咄咄逼人?臭小子,你这时候还跟我皮。”

李泰叹气:“阿耶凶凶的,早知道我就去找阿娘了。”

李世民没好气:“你以为阿娘就温柔了?她对你们只会比我更严厉。”

李泰愁眉苦脸:“没想到阿耶阿娘都不是好相与的。”

说着李泰用力抱了抱李世民然后退开:“但是,我还是好爱好爱阿耶和阿娘。”

“我好可怜哦。”

李世民哭笑不得,弹弹李泰的额头:“不开玩笑了,”

“我可不信青雀只是来向我倾诉的。”

“虽然青雀表现得茫然无措,可是你的内心深处真的没有做下什么决定吗?”

李泰沉默片刻,褪去了小可怜样,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外人称赞的冷静沉稳聪慧机敏的魏王模样。

他的兄长李承乾耀眼,就算在李世民的光辉下也能挣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的妹妹李丽质出色,就算在这个女子不易出头的时代也能在入科学院美名远扬。

可是他呢?

他魏王李泰可也是被从小夸赞到大的存在。

“阿耶……不,陛下,臣想向陛下讨个赏。”

“何赏?”

“将来臣不愿一辈子只待在封地,臣想去我大唐境内各处看看。”

“为何?”

“臣知道臣这个请求会让陛下和太子很为难,可是臣还是想试试。”

“大唐那么大那么美,陛下和太子责任重不能时时亲眼去瞧瞧。”

“那就让臣替你们替自己,去瞧瞧大唐的好,也去瞧瞧大唐的不好。”

“太子想要推广格物,臣也心好格物,多走走也能多传传。”

李世民轻笑:“只是这些?”

李泰摇头:“不止,按贞观十道而分,以州为例,分述各县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

“我大唐贞观已有十年,我想,不仅仅是各处山川地理,各地政策利弊得失风俗好坏,臣等于长安到底不能及时明了。”

“此行,臣为自己,为大唐,为陛下太子,还望陛下准允。”

李世民笑着看向李泰。

多好,一个一个的都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单单朕准不准的有什么用,再问问你大兄去。”

李泰眼眸一亮:“陛下答应臣了!”

下一瞬李泰反应过来:“是哦,我毕竟还是皇子,老是不呆在封地跑来跑去的,我不会叫大兄担心的。”

“我和大兄,最最要好的。”

李世民眉眼温柔,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让他想起了武德年间的峥嵘岁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和他的兄弟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兄弟血缘从来不是束缚两个人之间的锁链。

有血缘的兄弟不一定能相亲相爱,或许是刀剑相对。

没血缘的兄弟不一定是陌路无缘,或许是相扶相伴。

没人规定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究竟要如何。

李泰和李承乾这样做兄弟的,挺好。

他和尉迟恭秦琼等人这样做兄弟的,也挺好。

“去吧。”

“不过等等,你若想编书,光靠你一人可不行。”

“阿耶多虑,我肯定会寻国子监的大儒帮着一道,而我外出游历也会时时寄信回来。”

“我想,亲眼见过,才能写出更好的文章。”

“书的名字你有想好吗?”

“括地志。”

第19章 风云际会【VIP】

李泰自从在李世民那“发泄”了一下内心的茫然过后, 很快就恢复到了寻常的模样。

他想了很多,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告知李承乾此事后,谁知道这么凑巧, 宫内出了件轰动非常的大事。

这叫李泰暂且压住了出口的欲望。

东宫。

等李泰迈入殿中,他的弟弟妹妹们早早就到了, 如今正围着殿中央的李承乾和李淳风叽叽喳喳。

李承乾笑着招手:“青雀,快过来瞧瞧,这一回咱们的李淳风可是最大的功臣。”

李丽质兴奋不已, 等不及李泰慢吞吞的动作, 跑上前将人拉了过来。

“阿兄,这玩意保管叫你惊讶得合不拢嘴!女”

李泰一路和李丽质吵吵闹闹长大,已经习惯了就算没事也要时不时和李丽质杠一杠。

“莫不是你方才就被惊讶得合不拢嘴, 哈,没看到丽质这‘丑模样’还真是遗憾呐。”

李丽质:……

李承乾:……

李治无语扶额,向李明达和李德音使了个颜色。

两个小女娃心领神会, 在李丽质即将扑过来和李泰打架的前夕直接一人一边拽住了她。

李明达轻声:“阿姐,你别看兄长这时候嘴这么硬,等会他的表现一定比阿姐好不到哪里去的。”

“咱们等着看兄长的丑模样,报复回去。”

李丽质吐出一口气,却还是气鼓鼓地盯着李泰。

李泰不甚在意,从表情一言难尽的李淳风手中接过望远镜。

入手是铜皮圆筒,同显微镜很像。

李泰掂了掂重量。

“看外形很像显微镜,但是这个……是大兄格物报中提出的望远镜?”

铜皮圆筒同样是两节相套, 前后各有一片透镜。

“怪不得大兄能从显微镜联想到望远镜, 李淳风也能这么快做出, 这结构确实十分相似。”

李泰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拉伸圆筒,闭上一只眼对上其中一头镜片, 另外一头正想要对上屋内远处的一个摆件……

不料刚开始动作,就听到李承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屋内可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然后,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让他转向窗外。

“看屋外。”

一棵郁郁葱葱的树木陡然映入眼帘。

在李泰的目光中这棵树极大,就仿佛这棵树不过瞬息就到了他的面前。

李泰被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大张了嘴。

耳边有女娘噗嗤的笑声。

李泰尬尴地轻咳,自然是听出了这是李丽质先前对他的毫不留情的反击。

李丽质哼哼:“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

李治则是好笑地瞧着红了耳根子的兄长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神奇?我们每个人头一回尝试望远镜的时候反应都是与兄长一样的。”

李明达拉着李德音围上了李淳风:“他好厉害的,方才说了一大堆的原理。”

“我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了,但是按照大兄的说法,有了这些原理,就不用误打误撞尝试,往后再想做得能看得更远更精细的望远镜也不是难事了。”

李淳风笑笑,看着李泰新奇地拿着望远镜左右移动不由道:“是不是屋外的一草一木都能清晰可见?”

李泰咋舌,放下望远镜:“这东西……难怪大兄要这么着急推出。”

“想想热气球,若是将望远镜搭配热气球用以侦查,敌人可就是防不胜防了,这跟扒开敌军衣服看了个一清二楚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

什么粗俗的比喻,历史上的李泰文采不是很好吗?怎么到他跟前就剩下了扒衣服。

李承乾呵呵一笑:“确实如此,所以这望远镜实在是重要非常。”

“不过可惜虽然李淳风格出了大致原理,但是关于镜片的制作依旧还是太贵,一旦此法在民间流行,品质上乘的白水晶很快就会有市无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淳风点头:“我与袁兄提过此事,袁兄说可以试试琉璃,但是琉璃更加难做价格也更加昂贵,这一点还是有些麻烦。”

李承乾轻啧。

确实如此,唐朝烧制玻璃的技术还有待进步,至于他能不能想办法推一推……

李承乾有些迟疑,他只依稀记得几个烧玻璃的要点,就这还是高中选科前残留的化学知识。

现在的他也只能同匠人说几个具体的方向,先让他们不计成本的尝试,看看后续如何。

所以李承乾回话时难得显得含糊:“这个我在想办法,这望远镜先紧着军用,身下的我会叫留一架给太史局,往后你们观天象也更加方便了。”

李淳风倒也没有察觉,反而是因为李承乾的后半句话而激动不已。

“是,那殿下就恕臣先行告退,臣这就去把这大家!”

大伙就这么看着李淳风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李丽质忽而有些感叹:“现如今有他这样的赤子之心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不论是,他都是一门心思研究天文数理,也或许是他这样的人才能”

李承乾一只手搭上李丽质的肩膀:“我们的丽质不也是一腔赤子之心吗?”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数理课如今是越来越多学子喜欢了?”

,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中看李承乾。

“哼,我就是有这么厉害。”

那得意的小模样,只要看看就让人心情愉悦。

隐在一众跟着嬉笑的弟弟妹妹身后,李泰顿了顿。

想要对李承乾出口讲述自己抱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可还未等他开口,前不久才听过的阿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高明,没想到东宫这么热闹,看看是谁来寻你了?”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李世民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短打但是一脸兴奋的人。

很眼熟。

李丽质惊呼:“顾重林,还有……卢公?!”

这两个名字若说近日来和什么挂钩,那当然是与闹得长安满城皆知的鸟粪石。

李承乾先惊后喜,飞快上前上下打量二人。

“黑了这么多,险些都要认不出来了。”

顾重林爽朗一笑:“也不看看这几个月我和卢公有多幸苦,天天盯着农田,所幸结果没有让我们失望。”

卢祖尚摸着胡须,直到现在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足足多了将近一半的产量,简直难以置信……”

顾重林感叹:“而且后续叫老农来看过,这土地的损伤也不大,养几日固肥就能继续种地了。”

“不曾想这所谓的鸟粪石居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我们这个实验是堂堂正正,所有人都能看到,没有作假的可能性,现如今我带回来的那几十箱鸟粪石早就被哄抢一口。”

“也有嗅觉灵敏的商人来问我这鸟粪石是从何处寻来的,殿下陛下,只要事情顺利,不出十年,整个大唐粮食产量翻上一番根本不成问题!”

顾重林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反倒是让几个小的更加激动。

虽然他们都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农乃国家大事这一点却都是清楚明白的。

在李世民的默许下,小家伙们好奇地上前,询问起了鸟粪石的详细。

可不知为何,顾重林后退一步,将卢祖尚摆出来应对这群小孩,他自己则是不知不觉间靠近了李世民。

“你不地道啊,卢祖尚都多大了,哪能受得了我这几个小家伙的热情。”

李世民的调笑传来。

顾重林道:“我日后还要出海,不及卢公在长安要与皇子公主们时常相见,我当然是要把这个露脸的机会留给卢公了。”

李世民双手背负身后:“海外的风景如何?”

顾重林微扬唇角:“好极了。”

“陛下,您的嘱托我可一日都未曾忘却,需要我为陛下讲讲海外的故事吗?”

“一些海岛一些地方,同样有人的踪迹存在。”

李世民无奈:“你可别勾我了,讲故事可也不是这个时间啊。”

顾重林目不斜视,问出了一直隐藏着的问题:“那,陛下对于水军的想法呢?”

李世民看过去,入眼的就是顾重林略显锋利的下颚:“你的感想是如何?”

“你该知道我中原汉家军队于水军,真正实战的并不多。”

李世民面上没什么惊讶,似乎是早就料到了顾重林会发出此问。

顾重林在心中算计着地理位置:“高句丽,若说要用到水军,也只有一个高句丽最符合。”

李世民也没遮掩:“我知那块地方防守有余进攻不足,但是放任下去到底是个隐患,不可不除。”

“只是大唐与其中间有大泽,且越往北天越寒,适合打仗的时机太短,若出水军倒可奇袭平壤,一举拿下。”

顾重林道:“我自诩对军队一窍不通,但是这么久下来的出海历练,若说对于水上航行,我倒是有一点心得。”

顾重林侧首,微微躬身:“就是不知道大唐天子对于我这个小小的心得是否看得上?”

李世民语调散漫,像是在配合顾重林的举动:“能得重林教导,荣幸之至。”

顾重林好笑:“我可担不起陛下一句教导……”

话还未说话,顾重林余光却瞥见同样在角落里没有上前凑热闹的两人,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和魏王?”

李世民看去,忽而笑了笑:“无事,兄弟两个说交心的话罢了。”

“你继续说心得,我记着。”

李泰和李承乾确实在说交心话。

李承乾看着身侧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跟着弟弟妹妹一起的李泰,低声道:“怎么不一起去?”

李泰摇摇头:“不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陷入沉默,李泰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承乾盯着他的侧脸蹙眉,好半晌才轻声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说着李承乾的眉头松开,带上了丝无奈:“青雀,你知道吗?”

“你在我面前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

李泰只是点点头:“确实,在大兄面前,我也生不出生什么隐瞒的心思。”

李泰盯着眼前李丽质向卢祖尚讨教的背影。

身为夫子,李丽质早就不局限于学习数理,既然万事万物皆可格,那她就万事万物皆学,一天天的过得极为充实。

或许客观来看现在并不是个最好的时机,但是李泰却觉得现在是个最合适的时机。

最适合他和李承乾的时机。

“大兄,我未来不愿只待在封地,我想去看看我阿耶我大兄治下的大唐。”

李承乾与李泰对上视线:“为我?为阿耶?”

李泰轻笑:“为你,为阿耶。”

“可是,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大唐。”

“大兄,我想帮你帮阿耶,和我想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二者并不冲突吧?”

李承乾看向了殿外,看向了远方:“挺好的。”

李泰一愣,似乎没想到李承乾的反应会是这样,这样……顺利。

“我不会阻止你想做的,就好像我不会阻止丽质想做的。”

“我的* 底线就一条,不害百姓。”

“我的原则就一条,不论做什么,不论有多么想要靠近仰望那个人,也得为自己去做。”

就好像他之于李世民,李泰之于他。

李承乾伸了伸懒腰:“我瞅你那么小心翼翼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去做呗。”

“大兄支持你。”

李泰愣了好久,终是一把抱住李承乾,就好像儿时一般。

“谢谢你……大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