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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你该知道,见到万民同乐欢愉,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慰藉。”

李承乾抬起脑袋直视李世民。

“那我们一起。”

“我和你一起。”

李世民道:“好啊,现在做我的左右手,往后的日子就得自己走了。”

李承乾握拳轻轻碰了碰李世民的肩膀:“阿耶不好奇历史上你活了多久吗?”

李世民摇头,对于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好奇这个做什么?我不求长生,只求短短一生中问心无愧,青史之上,我又如何不能百代流传?”

“人活一世,活得再长久,也抵不过一死。”

“而我要活,就偏要活成在代代相传的百姓口中,活成在后世帝王绕不过去的耀眼存在。”

史书里,人心里,他从来都是长长久久活着的。

李世民轻笑:“更何况现在的你这样出色,我很放心。”

“不过,要说好奇,我最好奇的还是你。”

“我?”

“是啊,你不是还有个名字吗?”

“李琛。”

“游魂未归,是那个僧人的判词,所以曾经的你生活的时代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那个波澜壮阔又很好的时代,终究只能听闻不能眼见,实在遗憾。

李承乾张张嘴,终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那曾是我的故乡,是一个与大唐与同时代所有国家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里真的很好很好……”

***

李承乾趴在自己的寝殿内独自一人发呆,脑子中还是想着方才与李世民的对话。

那段关于他那个遥不可及的故乡的对话。

李承乾并没有说实话,对于那里他依旧是有所保留。

他没有告诉李世民那个地方与封建社会最大的不同,他只是讲了那个地方最浅显的东西。

人人平等,没有皇帝地主,自己做自己的主……

李承乾暂且不想将这些事情吐露,也或许是说对于遥远的一千年前的古人,对于生产力根本不够的古代,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话该如何说。

也根本不知道若是自己心里的渴求被李世民知道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局。

就算是相处了再久,他也根本不敢确定那个地方的理念对于千百年前的古人会造成怎样的冲击。

美好的父子之情真心关切,蒙住了他的眼。

身为一个帝王却将百姓看得重逾泰山,捂住了他的耳。

才会让他忘记,李世民再如何千万般好,也是出生封建社会的帝王。

他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到底是曾经与他相隔了千年。

千年之久,相隔的不仅是时问,还有一步步的变革与思想。

这可与明清时期弱化君主不要君主甚至认为君主是天下之害的思想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或许有着自己的理想抱负,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想法,但是,这些他脑中的想法于他而言是不是还是太超过了呢?

李承乾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感受着巨大的孤独。

立政殿。

李世民坐在殿中,难得有些发愣。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夸他机敏聪明,便是他自己也是这样自得的。

这个夸奖并没有错,所以他才能从李承乾那讲述关于那个时代的浅尝辄止中窥探出一丝真相。

李承乾从来不会提及那个时代的政体,从来不会触碰那个时代的“皇权”。

或者换一个说法,那个时代,还有皇权吗?

有没有皇权和有没有皇帝完全是两个概念。

李世民对后者的想法并不感到什么意外,但前者……

那些神奇的发明创造,那些幸福平凡的百姓生活图景,在李承乾的描述下,没有皇权,他们一样能生活得很好。

不,在那个处处发达的时代,没有皇权,他们能生活得更好。

无数的思绪挤入大脑,可是在这一刻,李世民却诡异地想到长安笑笑生。

李承乾的另一个名字,他写书的名字。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里,尽管故事最后的落点都在于求一个更好的朝廷,但那隐藏在背后的,讽刺皇权歌颂百姓的意味很隐晦,可李世民却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看得明白。

一瞬问,桩桩件件的事情串联起来。

科学,格物,这也是李承乾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他是如此不加掩饰地想念那个故乡。

那是千年后的此时此地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风雨欲来。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的李世民在想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的李世民对于李承乾隐瞒的想法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是觉得荒唐吗,是觉得可笑吗?

是觉得愤怒吗,是觉得不安吗?

还是觉得,一闪而过的认同呢?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李世民盯着窗外,到末了也不过是低声叹道:“要下雨了。”

“高明,你想去做吗?”

……

“阿耶,我想去做。”

半明半暗的烛火下,是李承乾的喃喃自语,是在回答自己心中的迷茫,也是他话语中对男人的全身心的依赖。

可一张嘴却仿佛一下将二人拉得千般万般远,再也瞧不见对方。

帝位长久,帝国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都很重要。

李承乾抬眸,望向窗外。

窗外,闪电划过。

但没有我们,对他们最重要。

丧钟为谁而鸣?

窗外,雷声轰隆。

为你我而鸣。

第84章 父子纠结【VIP】

无人知晓这一晚的父子俩都考虑了些什么。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往常,仿佛昨夜李承乾主动透露了自己的来历一事从来不存在。

李世民依旧是李世民,是大唐天子。

李承乾依旧是李承乾, 是大唐太子。

日子照常过。

但唯有这两人知道,平静装作无事的背后是别扭的“冷战”。

这份冷战所有人都没发现, 除了他们俩。

翌日,李承乾上完朝后急急忙忙赶到立政殿,与李世民和几个弟弟妹妹一起, 陪了长孙如堇好一会, 这才在长孙如堇睡下后又轻手轻脚走到外殿。

战后的安抚拉拢等等都需要一一安排,李承乾脑子中念着政事,一个没注意放缓脚步, 叫走在他身后的李丽质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呦。”

李丽质捂着脑袋,这样的动静倒是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李世民上前捋了捋小姑娘些微凌乱的发髻,没有看李承乾:“怎么一个两个的, 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

李泰惊奇地摸摸李承乾的后背:“这几月不见,摸起来居然硬邦邦的,哎,大兄这是锻炼得不错?”

“倒是丽质妹妹,呦,额头都红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嫩了?”

李治:……

李明达:……

难怪阿姐总是与兄长拌嘴,就冲李泰这关注点, 这俩人不吵起来才怪呢。

李德音方方处于一个能粗略理解事情的年龄段, 摇摇晃晃迈着步子, 拽着李丽质的衣摆,努力昂起小脑袋, 不断做着吹吹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帮阿姐把痛痛吹飞。

这样幼稚又可爱的小动作当即吸引了李丽质全部的注意力,她弯腰抱起李德音,瞪了一眼李泰。

“你还说我呢,自己不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

“柔柔弱弱,就一张脸能骗骗无知小娘子。”

李泰嘶声:“嘿,丽质妹妹不是我说你……”

李承乾瞧着眼前这一幕,刻意将自己的目光都放到弟弟妹妹上面。

弟弟妹妹吵吵闹闹,可这吵闹的背后却是再如何也剪不断的牵绊与亲情。

是绊着他再也逃不掉李承乾这个身份的动力。

“行了行了,丽质妹妹说得对,青雀,往后你也跟着我一道练骑射吧。”

李泰到吸一口凉气:不是,好好的风流才子不做要跑去吃苦,不……

结果李承乾还未说什么,反而是李世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递过来。

李泰当即跟个鹌鹑一样,委委屈屈地闭嘴了。

李承乾笑:“说起来听说丽质妹妹跟李淳风一起如今在科学院做夫子,今日还有课吗?”

听到此话李丽质当即垮下了脸:“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心烦意乱的。”

“大兄是不知道,前些月大兄抛出来的热气球以及一系列新的复杂的式子有多难懂。”

“真正能搞清楚的学子不多,有小半因着这个难度都跑去了隔壁的弘文馆学文去了。”

“数理一道到底还是很难坚持下来的。”

李承乾摇头:“没关系,还能留下来人就行。”

“家境差的就免去学费提供吃食,总能渐渐留下真正有天赋的人的。”

李世民轻声:“你这家伙倒是嘴一张简单了,这杂费可都是我国库和我私库出的。”

李承乾垂眸:“所以阿耶要跟着我们一块去一趟科学院吗?就看看自己的投资值不值。”

一旁围观的李泰等人:???

等等,什么我们?

李治眨眨眼,下意识攀上了李泰的胳膊:“我们也要去?”

李明达小脸皱成一团,在李丽质最开始做夫子的时候,他们就好奇心大发跟着去看过。

结果,那晦涩难懂的数理几乎是催眠了他们每一个人。

李丽质上了多久的课,他们就在后头睡了多久。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要去科学院了。

他们身为皇子公主的,也是要脸面的好不好。

不等他们反应,李世民似乎是轻轻巧巧地扫了他们几个苦瓜脸一眼:“好啊。”

李泰、李治、李明达:……

阿耶是故意的吧,阿耶绝对是故意的吧!

只剩下一个李德音最是搞不明白状况,笑着拍拍手:“睡觉觉,睡觉觉。”

李泰、李治、李明达:……

啊。

***

科学院。

来的一块地,而是位于国子监的中心。

位于国子监的中心也就意味着只要身处国子监,任何学子都能在有空的时候来旁听科学院的课,借着这种方法来吸引更多的人招生。

同时科学院这块地方的修缮也是最好的,水泥用得很多。

一方面是一些实验需要更好的环境,一方面也是因为数理艰难肯学下去的人不多,自然要在其他地方补足留住人了。

而等李承乾李世民院的时候,科学院新一批的实验器材正被几

李承乾余光扫过,忽而一顿,叫,这是什么?”

内侍一抬头就瞧见了宫里的那几位,一时有些懵,反而是李丽质上前瞅了好几眼才从箱子中拿出一个瓶子:“你们先送过去吧,不要耽误了时间。”

“这个是琉璃瓶子呀,可是我自己花了大价钱叫匠人打制的,也就做了那么一箱子,大兄不认识琉璃?”

李承乾缓了缓。

他当然认识,与其说是琉璃,其实也可以说是玻璃。

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中国古代对于玻璃的研究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

在隋唐时期玻璃制品已经有了现代玻璃的雏形,做个杯子瓶子是可行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贵,而且论透明度还是稍稍逊色一筹的。

只是李承乾想不明白,李丽质忽然叫人打制玻璃瓶子是为什么。

其实很多关于化学的实验都离不开玻璃,只是这桩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难道这是全凭丽质他们自己想出来了的?

这如何不会叫李承乾惊讶。

“你们要琉璃瓶子做什么?”

李丽质晃晃瓶子:“其实在火药和热气球的加热原料出来后,不单单是数理,有好些学子对这方面同样是相当感兴趣。”

“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就那么一添加一烧,眨眼就能变成另外的东西,这样神奇,研究的人也多。”

“只是我不擅长这些,前些日子特意请来了工部兵部懂的人去给他们讲课,结果讲到兴头上,几个人当场就如何提取更好纯度更高的酒争论了起来。”

说到这李丽质盯着瓶子,声音中带上了笑:“至于为什么是酒而不是其他比如火药的原料什么的,当然是提纯这一步其实步骤都是差不多的。”

“而后者太过危险,前者不仅安全而且若是提高了酒的纯度,对于战场护理一道也是有帮助的。”

“结果他们争论着争论着就一致讨论出为什么当下的各种提纯实验那么难,不就是提纯的工具不好吗?”

李丽质一边领着大家前往科学院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了。

“一些原料极其厉害,轻易就能腐蚀盛放的工具。”

“一些原料需要很好的密封空间,不知道为什么像一些铁啊铜的工具,似乎每每试下来结果都不一样。”

“就好像是这些东西影响了原料一般。”

“还有这些实验往往都需要很高的加热,现在的工具往往效果不够好,总是没用几次就裂了。”

“而最最重要的是,要是能看到这些原料之间的反应,是不是就能更加容易做试验了?”

“所以,结合以上种种,我想到了琉璃。”

“琉璃虽然贵,但是若能帮到他们,倒也无所谓这一点了。”

李丽质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午后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为她的周身裹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虽然总是嫌弃抱怨有些人听不懂讲不明白,但是,我既然做了夫子,就是盼望着他们能从我这学到更多东西,做出更多的新鲜玩意。”

“一人之力终有极限,未来如何,还是要看他们呀。”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与李世民对上视线。

这是今日他们俩首次认真地看向对方。

李世民走近李承乾,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瞧,你的妹妹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一心跟着你的脚步走了。”

“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抱负,这个夫子的活,还真是没让她做错。”

或许因为谈论的是丽质,李承乾莫名轻松了些许:“丽质是第一个但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就好像阿耶盼望着我不要只盯着你一人,还有广阔的天地。”

“我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同样也是如此,他们该有更好更自由的人生。”

“他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道路要走,我的弟弟妹妹,从来都是不差的。”

李承乾上前一步,迈入科学院。

既然他们已经靠自己意识到了玻璃对于化学实验的重要性,那么就让他再添一把火吧。

毕竟,玻璃的作用可远比止步于此呢,这些可都是格物科学的开始。

就比如透镜以及……三棱镜。

……

“三棱镜?!”

底下的学子叽叽喳喳,一个个看向李承乾均是露出不解的神色。

自从李承乾推出火药热气球以来就没人敢小看他了。

更不用说李承乾从鄂州归来的那日,曲江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自演示轻重物同时落地,格物这把火至此再无阻碍,更加没人对于李承乾的话敢轻易下定论。

就算是在科学院的他们,也是如此,故而一时间他们并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是啊,大家觉得日光是什么颜色的呢?”

“嗯,阿耶,你来说一下吧。”

李世民有点想笑。

高明还真是……在外人面前装得毫无破绽。

毕竟谁都知道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关系亲密。

李世民无奈,把心思放到了正事上。

他说是来听课的就真的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就当作自己是一个最普通的学子。

“白色?不过你要是这般问了,恐怕答案应是没有那么简单的。”

李承乾道:“阿耶说得对极了。”

“若我说日光的颜色分为七色呢?”

众人哗然。

李承乾摆摆手:“可别急着反驳,还记得格物吗?万事万物皆有联系,你们想想。”

李世民环顾四周。

他身边的皇子公主正兴奋地窃窃私语讨论,学子们则是陷入沉思。

李世民指尖轻点。

七色,是个相当有指向性的词语。

若说现实生活中他有没有见过七色的光……

李世民已经已经知道了答案,有的。

只是这个现象不多见,有些人可能不知道,但是能在科学院待到现在的没有一个蠢人,就算没见过,这样的现象也应该听过。

果不其然,有学子惊讶开口:“虹,殿下说的莫不是雨后虹光?!”

李承乾拍掌:“不错,若说日光就是白色,那缘何雨后虹光就是七色?”

“不都是日光吗,大家有想过为什么吗?”

“格物格物,是不是说明那日光本就是七色,只是因为混合在一起才成了白色?”

不等李承乾继续,已是有兴奋的学子接口:“就好像不同的染料混在一起会有不同的颜色,这完全可以说通!”

“太神奇了,这就是格物吗?越格越有趣,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听着学子们叽叽喳喳,李世民起身,直视李承乾:“格物最重要的可不是空口白话,还有验证这一步,太子,口说无凭,你又打算如何验证呢?”

李承乾不躲不闪:“琉璃给了我灵感,有时候将琉璃放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彩光。”

“说到底都是光的各种反应,我自然可以验证,那就是用琉璃或者水晶做一个三棱镜吧。”

“便看看透过三棱镜,散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颜色的光。”

“至于三棱镜……”

李承乾走近李世民,一个拱手:“就要麻烦陛下借臣一些有经验的匠人打制了。”

李世民心中叹气。

李承乾看似孤立无援,在当下在天子面前暴露了最大的弱点——没有足够的势力就想要做那样的事,换一个皇帝,被废太子位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是,他前几年从幕后走到台前在百姓跟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心善并非没用,他的名声早在不知不觉中流传。

更不用说只存在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早稻、火药、热气球……每一样对于一个有抱负的天子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

任何人的执政基础都是来自下而非上。

在明面上无缘无故对一个无错反有功的太子动手,而且他还是观音婢的孩子,这释放出来的信号太过可怕,他的执政同样会受到质疑。

信任的崩塌于他而言可以重建,但其中内耗却会叫他追求政治理想难上加难。

李承乾并非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他是害怕的。

但他也最大限度的在他面前坦白这一切。

他是真诚的。

李世民的心在这一瞬格外柔软。

“朕允了。”

***

李承乾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不过是一次普通地观望科学院,却叫他生出了新的想法。

由他们引出的玻璃制品开始,那将打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乖乖巧巧地留在科学院陪伴李丽质,故而现在这个时间点还要忙于其他事务出来的就只有李世民与李承乾了。

李世民垂眸,盯着满生欢喜的李承乾。

似乎自从二人彻底说通后,对于现代,只要不触及那个问题,他们之间也能平稳对话。

“你今天说的东西又是在那个所谓现代学到的知识?”

李承乾点点头:“是啊,这个是在现代最基础不过的知识,十多岁的小孩都要学。”

“所以我也没什么厉害的,看似比你们知道的那么多,不过是借着时代的便利。”

“反而是科学院的学子们自己提出了用琉璃制品实验叫我惊喜,他们很聪明,若是放到现代成就能更高。”

“琉璃,或者用我们那的话来说,玻璃,可是格物与科学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李世民听着李承乾渐高的语调,有些恍惚,他看向科学院的牌匾。

字体飞白,龙飞凤舞。

这三个字是他亲手题上的。

当时他题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好像想的是那个他所隐约窥见的属于李承乾的时代。

那是一个多好的时代,是他向往的。

想到昨夜他对于现代的猜测,李世民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 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好好做。”

李承乾愣了愣,有些没听明白李世民这话里的意思。

可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李世民早就迈着步子渐渐远去了。

天光下,男人的背影淡去。

他没有回头。

说到底,这个话题太过尖锐,轻而易举就能戳破两人的伪装。

李世民没有回头。

李承乾没有抬眸。

他们都不愿意在此刻看向对方。

李承乾抿唇,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果然,他在李世民面前从来都是遮掩不住自己的心思。

是叫他猜到了自己的隐瞒吧。

李承乾不知道在未来究竟会如何。

但至少在这一刻,李世民没有阻止他。

这就够了。

尽管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彻底说开。

但这就够了。

“殿下,高明!顾重林有新的消息了!”

“遂安夫人和十二都赶去驿站接人了,鸟粪石,高明你说的鸟粪石找到了!”

不远处,苏文茵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兴奋地扑向李承乾。

小姑娘充满活力,一下子就把他从怅然的情绪中拉出。

李承乾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

两颗心贴近,跳得很快。

苏文茵是因为跑步累的,那他呢?

在小姑娘扑过来的瞬间心跳如鼓,是因为什么呢?

李承乾闭上双眸。

看来是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与他额头碰着额头。

“听说带了满满一船回来,高明,那得有多少呀?”

李承乾轻轻凑近,呼吸交缠,真是暧昧极了。

“嗯……”

还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如今的大唐最缺的是生产力。

找到鸟粪石,那就是天然的比之唐代肥料出色数倍的化肥。

而有了化肥才是粮食大规模产出的开端。

足够粮食意味着足够生产力的下一步,他所盼的所求的格物科学才会有更多人加入。

才会有更多人不被困在田地上求生,才会有更多的可能。

一个新的阶层才能被慢慢培养萌发。

李承乾吻了吻小姑娘的双唇,带着喟叹呢喃:“你说有多少,那就是满满一船呗。”

苏文茵被逗笑了:“就你会敷衍我,那咱们快去问问顾重林!”

第85章 新的开始【VIP】

为避免错过, 李承乾与苏文茵直接去了寝殿等候遂安夫人和顾十二将人给领回来。

苏文茵耐不住性子,兴奋几乎是写在脸上,一蹦一跳地又到了殿门口探着脑袋左右打量。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 李承乾才清晰意识到不论苏文茵装得多成熟,她终究是个少女, 有着独属于少女的灵动与可爱。

李承乾笑笑,也不知道这笑里是无奈多一些还是纵容多一些。

只是笑完过后,他一个人坐在殿中发起了呆, 先前想的和李世民有关的事情再度涌上心头。

李世民走前那好似意味不明的话语让他心尖燃起了希望。

李承乾拿起笔, 犹豫了很久,久到墨水从笔尖滑落,在白纸上染出一小块污渍, 他才清醒过来。

落笔,李承乾颤抖着右手,一些浅显的温和的现代的政体与思想在他笔下缓缓展开。

可就算再怎么温和, 于一个千年前的古人来说,都还是太过冲击了。

笔收,李承乾盯着这满满当当的纸张,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想跟做果然是两码事。

他真的要将这张纸给李世民吗?

“高明高明,快来看,顾重林来了!还叫内侍搬了个看着就老沉老沉的箱子,里头就是鸟粪石吗?”

苏文茵的惊呼将他从自已的思绪中拉出来。

小姑娘噔噔噔,提着裙摆又是朝外头跑了几步又是朝殿内冲来, 一张脸上红扑扑的。

可还未等她继续想说什么, 眼睛一转, 就撇到了李承乾手边写满了字的纸。

“高明,这是什么?”

李承乾的反应出奇得大, 他一把将纸折好想要藏起来。

苏文茵这才发觉自已好像是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什么秘密。

苏文茵愣了愣,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身为枕边人,我知晓高明有秘密。”

“只是,高明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去窥探的。”

“你不必这样……防着我。”

李承乾深吸口气,攥着纸张的手很紧。

他起身走过苏文茵:“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你不要难受,我跟你道歉。”

“我,我要去先去一趟阿耶那,这份东西太过重要,我只能亲手交到他手上,没有再防着你。”

李承乾走出殿外,苏文茵盯着他的背影发愣,好半晌等人都要瞧不见的时候才慌忙大喊:“那,那顾重林他们我先招待吗?”

“顾重林连夜赶回来也累了,就先叫他们在殿中吃完茶歇一歇,我马上回来。”

这种事情拖不得,越拖便越没有勇气。

李承乾着实没有想到事情这样顺利。

到了立政殿,他一个小内侍勤快地将东西转交了。

可是,直到最后,直到小内侍出来说陛下知晓了让他可以回去了后,他也没有见过李世民一面。

从头到尾,李世民并没有见他。

李承乾也说不出来自已是失落还是庆幸,尽管今晨二人看起来一切如常,但终究这个冲击有点大。

若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还好,可是方才李世民的话语加上现在他的举动……或许他们两个人都需要时问缓一缓。

但李世民接受他的东西,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肯定。

故而失落没有持续多久,等他回到自已的寝殿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了寻常。

等他看到围在殿中的一群人时,他的唇角再度挂上了笑容。

“顾重林,你说说,咱们好歹是同盟伙伴,这么多年下来,我与你好似也没见过几次面啊。”

“也是我的错,一天天尽让你往外头跑。”

“这次回来要呆多久?”

顾重林头也没回,在私底下二人相处从来不是严肃的。

“久不了,殿下可得要知道,我这回只寻到了七八个有鸟粪石的海岛,对于整个大唐肥料的使用可撑不了多久。”

“我还得再找海岛,这次回来就是规划好了海上航线,证明了鸟粪石的作用后好让大伙方便往返。”

“就是这石头,殿下,我种过地,肥料一般长什么模样我心里有数,鸟粪石可完完全全就是石头的模样,真的能行吗?”

李承乾上前,苏文茵侧身为他空出个位置。

顾十二拉拉自家兄长的衣袖:“殿下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耍人玩,虽然是石头,可是鸟粪鸟粪的,都是粪了肯定能做肥料的。”

遂安重林要是不信,会还那么大力气帮殿下找吗?”

“十二,你真是,”

顾十二皱眉,逗得顾重林哈哈大笑。

“我们信有什么用,关键是要看殿下打算怎么实验证明,叫其他百信相信啊。”

“喏,这箱子里都是,反正我怎么使,殿下,讲讲呗。”

还真是不客气,李承乾认命地半蹲下来,从苏文茵手中接过帕子,裹着一颗不大详。

说实话,人类利用动物粪便肥田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千百年之前了,用动物粪便能促进丰产,是最常见的手段。

但是鸟粪石的真正利用还要等到近现代了。

鸟粪石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是海鸟的产物,而海鸟的食谱中多为海鱼,故而鸟粪石中含有大量的现阶段大部分肥料完全比不上的氮磷等丰元素。

种地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不仅是开垦的新地要变成足够种植的熟地需要足够的时问与肥料养地,而且种植的过程还是一次次耗尽土地肥力的过程,过后又有养地。

这其中哪一项都不能缺少各种元素的补充。

中古时代粮食产量始终不能大幅攀升,最重要的不是好的种子而是肥料问题。

人工制成的肥料要求的技术力实在太高,鸟粪石虽然麻烦了点,但身为天然的存在,恰恰好能弥补当下技术力不高的缺点。

而且鸟粪石很好加工,只要碾碎,正常情况下这些细小的粉末就能让一块田增产三层至五层左右。

这个数据对于生产力不高的现在,已然是足够了。

脑中想了这许多,但放到现实也不过过去了十几息的功夫。

“也没什么好讲的,鸟粪石出自海岛,海鸟的食物多为海鱼,所以它的粪便中含有的东西自然是跟咱们现在的动物粪便不一样。”

“多了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却偏偏对于种植的影响极大。”

“用法很简单,碾碎了就行,一般是在耕种之前施用,用这个玩意能更好保土,多种不成问题。”

顾重林摸摸下巴:“原是这么个道理。”

“那时问也正好,马上要春耕了,既然殿下想要叫百姓接受石头也能做肥料,最好的办法还是格物科学中的而对比法子吧。”

“得寻个会种地的与民问百姓比试比试,效果大家都看得见,配上月报传消息,这样沿海边上的交州泉州官府和百姓才好组织起来顺着我给的航线源源不断运输鸟粪石。”

李承乾笑眯眯拍拍顾重林:“做多了生意,也时候该换换口味了。”

顾重林道:“我?”

“怎么不是你?”

“你可不要忘记,那林邑早稻最早可是你带进大唐的,如今早稻几乎遍布全大唐,帮着好多百姓熬过了旱灾水患,你的名字还有谁不知道的。”

“名气足够大,吸引来的百姓才足够多。”

顾重林沉吟:“殿下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不过我觉得还得加一个人。”

李承乾:?

顾重林憋笑:“卢公卢祖尚,他与我在交州培育早稻合作得不错,如今是长安的高官吧?”

“再加一个长安高官,这岂不是更能看出朝廷的重视?”

李承乾:……

“怎么,配合得习惯了?行,等会我去跟阿耶和卢公说一声。”

“文化人做久了,确实也该下下地,省得这几个家伙忘了为官的初心。”

李承乾放下鸟粪石掸掸衣袖:“至于宣传,文茵,这就要看你了。”

“这回与上次的热气球不一样,老农是最主要的宣传对象,他们识字不多,不用太过拽文用词,就用咱们平常说的话来写,其他也不要,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夸大鸟粪石的神奇,好处和产量多这两点需要格外注重。”

“等一下我与你再讲讲详细,今日先到这吧,顾重林你先别走,我去把卢祖尚叫进宫来,你们两个商量商量,过后叫卢祖尚带你去跟阿耶通一声气叫朝廷也看看效果。”

李承乾一一嘱咐,众人连连点头。

“行,那前面的准备大概需要半个月,等半个月后,殿下可以一道来长安城郊的田地看看情况。”

顾重林应着应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等等,殿下你不是最粘陛下的吗?怎么中问的牵线搭桥要我和卢公自已去做,殿下不去吗?”

李承乾一顿,避开几人探究的视线,唯有苏文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李承乾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有其他事,太忙了。”

……

“这个家伙,倒是一门心思说自已是忙于政务了,看起来是也暂时不愿见我啊。”

“不过也是,他可是给自已寻了个好借口,有新的肥料出现自然要更忙碌,可真是……”

立政殿中,长孙如堇静静地听着男人说话,视线扫过男人手中的纸。

一个个陌生却又现在堪称“大逆不道”的字词钻入眼中。

长孙如堇笑了笑,半撑起身子靠在男人怀中:“二郎用了也这个字,二郎现在不也想缓一缓吗?你们父子俩一个样,谁也别说谁。”

李世民无奈,可在长孙如堇面前他却相当放松,甚至有心思半开玩笑,假装被气到般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在观音婢心中我就该是看到这种东西直接乐呵呵接受?”

“我是有更深更远的抱负,但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啧,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你也不看看他在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这个混小子要做的可是直接否定皇权乃至于推翻千百年来延续的王朝!”

“简直是疯了。”

“偏生这混小子屁股是坐在皇权上的,要是换一个人估计早把他的太子之位废了,我现在只是气闷气闷,观音婢还不许吗?”

说着说着李世民仿佛真的委屈了起来,早就步入了中年的男人说些这些话来居然毫不违和。

长孙如堇眉眼弯弯:“可是二郎同我抱怨也不想憋着气去跟高明吵嘴,不就代表了二郎在心底里其实是有那么一丝对高明那个时代的认同的吧?”

李世民叹气:“如果是几年前的我,是还没有发现李承乾有不对的我,是还没有从李承乾的不对中察觉到那个与众不同时代的我,是还没有对那个时代产生艳羡的我……”

李世民有些惆怅,下意识搂紧了长孙如堇:“可能得知了这些事情后,就算到最后我能接受,但或许我也远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人有局限不足,我从来不会否认这一点。”

“所以在最开始知道后我接受了自已的愤怒与私心。”

“但我想了很久。”

“我想,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能够压住骨子掩藏里的自私与自利。”

李世民笑了,像是抛掉了所有的烦恼。

这一刻的他有些像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已。

也或许是他从来都如此,与年龄无关,内里是从不曾褪去过的少年朝气。

“后来我也想通了,高明的野望太过遥远,遥远到等达成的时候或许……不,是肯定,是肯定连大唐都将不复存在。”

“我在这纠结又有什么意思呢?”

“庸人自扰罢了。”

“隋末太过惨烈,我总希望大家能活得更好些的。”

“所以,放手让他去做吧。”

“如果能推进那样一个美好的时代,我与有荣焉。“

长孙如堇吻了吻男人的侧颊:“格物科学只是高明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他若想做,怎么把这些想法潜移默化地传扬出去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只是他是太子,当众表明这样的言论,哪怕意思再隐晦,他这个皇位只怕是根本坐不稳的,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天下朝廷,可不能又乱了啊。”

李世民忽而轻咳:“这个嘛……肯定不能用太子的身份,但是他还有另一个足够有名气的身份。”

长孙如堇好奇:“我怎么不知道?”

李世民视线飘忽,抱歉了高明,你既然要做那样的事,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咳咳,长安笑笑生,他就是长安笑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