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彻底臣服【VIP】
月光不偏不倚, 照亮游子归时的路。
但是作为游子的李承乾暂且还不能马上回家。
李承乾正将将结束一段转运的工作。
转运章程已经经过他下发到各级官吏之手,效果很不错,效率比之以前提升了不少, 随军役夫的抱怨明显少了很多。
李承乾安排了人手后续跟进,而后便返回凉州与段志玄探讨起前线的战事, 屁股还没坐热,一封前线的最新战报就送了上来。
段志玄止住了将要禀告的小兵的口,接过战报一挥手让人下去, 手中晃悠着战报, 看着李承乾。
“猜猜,是怎样的一场大胜?”
于李靖,几乎没有一个将领会质疑他的水平。
段志玄旁观瞧着李承乾这段时间一直忙于正事, 难得生出了与他玩笑的心思。
李承乾倒也配合,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上一封情报是前军已至牛心堆,我猜一定是一场敌军丢盔弃甲的大胜。”
说着说着, 李承乾忽而一伸手趁段志玄没注意一把夺过军报,同时也落下了自己最后的一句猜测:“说不准还能斩杀几个伏允的心腹重臣呢。”
“殿下,您这是,也忒狡诈了!”
李承乾翻开军报洋洋得意:“我这叫做兵不厌诈,跟了我阿耶这么久这一点还没学会么?”
“哼哼,就让我来看看我师父的本事究竟有多……”
“嗯?!”
“伏允死了?!”
“伏顺倒戈投唐?!”
“这么快?!”
李承乾瞪大双眸,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这才出来多久,才与吐谷浑打了几场仗啊, 就算伏允伏顺早有矛盾, 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倒是段志玄听闻此话挠挠脑袋:“快吗?”
“以前开国的时候, 陛下打仗都是这么快的,李靖与陛下一样厉害, 也喜欢玩突袭,要是对方运气不好被一战擒首,这速度倒也正常。”
李承乾:……
这么说确实也有点道理,只是相比较历史上这个时候跑脱了的伏允,这条时间上的他可能欠缺那么一点运气。
心中感叹,丝毫没有注意到段志玄已经蹭到了他身边,探出脑袋认真看起了军报。
“啧,不是伏允运气不好,殿下看这最后写的,是伏顺透露了伏允的行踪,可以说是伏顺亲手把伏允卖了,怪不得。”
段志玄语气戏谑:“没想到伏顺居然不忍了,动手这么快,除了殿下您的火药和热气球震慑,只怕是陛下这背后拱火的手段也是少不了的。”
说着,段志玄搂住李承乾的肩膀,军中没那么多讲究,平时他讲军纪很严厉,但是私下相处二人从来都是放松的。
“你们父子俩还真是配合默契,不错啊,我看殿下的功劳不输陛下和李靖嘛。”
李承乾:……
“你就别捧我了,我不过是靠着外力投机取巧,真正在军事方面虽有成长可还需要历练。“
段志玄笑弯了眼:“胜不骄,很谦虚。”
李承乾无语:身边一堆人形外挂,压力可也是很大的。
李承乾清清嗓子:“军报中还提到伏顺想来一趟长安面见我阿耶得个封赏,跟着唐军一道返程,等到凉州的时候,我得见他一面。”
段志玄蹙眉:“殿下要见他?可以倒是可是,只是殿下要做什么?”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在脑中编造借口。
毕竟总不能说历史上伏顺被部下所杀,最后是伏允的弟弟登上王位,这其中大有问题好吧。
虽说他们大唐要吐谷浑臣服也要扶持吐谷浑作为和吐蕃之间的屏障,王位上的人只是个傀儡谁来区别都不大。
但是那是对李世民来说的,李世民的威望是打出来的,四夷不服气的肯定有,但都是不敢有大动作的。
可是李承乾的名声如今都挂在火药和热气球上,对胡人有一定的震慑。
但这份震慑能有多久后续还要看他的军事能力,所以于他而言吐谷浑的新王肯定要选一个更好控制且与他更熟的人。
那么,提前与伏顺见一面,并且提醒一下伏顺小心身边人说不准还能得个救命之恩,日后他想要控制外族就更加轻松了。
其中弯弯绕绕很多,临了到最后李承乾出口也就那么一句:“不做什么,就是想见见他吓唬吓唬他,你也知道,阿耶这个天可汗的名号可是相当不好接的呀。”
信。”
段志玄一顿,这倒确实,只不过他总觉得李承乾没有完全说实话,若是说李承乾想要勾结外族,这当然一百个不可能,但……
正事上,他。
段志玄没有犹豫太久,果断道:“臣跟殿下一起,臣得全程看着。”
李心,旁观就旁观好了,总归他也只是隐晦提醒几句,段志玄若事后觉得奇怪就让他奇怪去吧。
只盼望着伏顺机灵些。
***
伏顺本以为能顺利地跟随唐军回长安见大唐天子的,结果才到凉州,第一个见上的倒是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
伏顺直到被领着,但是火药和热气球他才见识过其威力,对于李承乾这个发明人,惧。
尤其是当他还看到笑眯眯的李承乾身侧还站着一个冷脸将军,再仔细一看,居然是曾经与他们交手过的段志玄。
伏顺的心情更加不美妙了。
什么意思?
大唐打算杀人灭口扶别人上位?
毕竟如今的吐谷浑,继承人可不止他一个。
似乎是看出了伏顺面上的恐惧,李承乾轻笑:“原来这位就是吐谷浑的新王,端的是仪表堂堂。”
伏顺猛然松了一口气,新王,看来大唐是打算扶他上位的。
“殿下说笑了。”
李承乾趁伏顺没注意眼神示意段志玄:别总绷着一张脸,都吓到人了。
段志玄假笑,借着坐下的功夫顺势对着李承乾低声道:“说不准是被火药和热气球吓得心有余悸的。”
“殿下,别总说我,你也不差,说不准在一些胡人口中你是什么血盆大口三头六臂的怪物呢。”
李承乾果断无视段志玄的污蔑,看向对着他讨好的伏顺,心情又舒畅许多。
“中原话说得不错,看军报,这一回伏允本是要逃跑的,结果没想到你直接投了李靖,领着他们去找伏允,将伏允给逼上了绝路?”
伏顺眉心一跳,笑容僵硬。
再如何给自己找借口寻理由,他的做法就是背叛,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族人。
平时尚能洗脑自己,但是被别人点出来,尤其那个人还是大唐太子,伏顺有些难堪:“嗯。”
李承乾像是没看到伏顺的不自然,继续慢悠悠问道:“伏允死了,军报提了一嘴,是被逼上绝路后兵败,被手下人杀死做跳板来投我大唐。”
伏顺呼吸越发急促了,这当然是明面上的说法。
伏允这个人有多惜命他比谁都了解。
要不是他最后去蛊惑了伏允的部下,告诉了他们今天被伏允抛下做垫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你们很可能成为下一个,不然伏允还真没可能被自己的部下这么爽快弄死。
所以说起来,伏允的死离不开他的推波助澜。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嗯。”
李承乾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温柔非常,可是说出的话却是叫伏顺的表情越发难看了。
“你真的没有参与吗?”
一旁的段志玄内心呦吼一声,温柔刀啊,这种逼问人的方式他从前只见过陛下用过,效果特别好。
不过效果好,说不准是有一部分他那威望震慑在外,至于殿下,嗯,火热和热气球也算是威慑吧。
伏顺没有说话。
李承乾也不在乎,反而是自顾自接着往下:“是不是你参与的其实也不要紧,只是你也该清楚,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才是最重要的。”
“是,吐谷浑内不满伏允的估计有很多,只是他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王,多少有些根基,也多少有些死心眼效忠。”
伏顺沉默。
“当然,更重要的是,伏允有个弟弟不是吗?年岁比你大,根基比你稳……”
伏顺呼吸一滞,这句话戳到了他最隐秘的不安。
李承乾轻声:“你能做的,别人也能做,伏允的属下会背叛他,你呢?”
“不要走上你爹的老路啊。”
伏顺猛然闭眼,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此刻的激动。
段志玄一直默默听着,忽然听到了这样一句暗示,觉得有些奇怪。
这样的推测和提醒其实并无不对,只是殿下的态度,太过笃定了,就好似这一切一定会发生一般。
为什么?
殿下在笃定什么?
这一刻,段志玄忽而想起了最早先收到的李世民的秘信。
配合李承乾的行动,只要他想干的事情不出格就不要阻拦他。
不用产生好奇,没必要。
没必要吗?
段志玄不语,最终决定当一个安静的摆设。
有时候,他不需要多余的好奇心。
现场一时间相当安静,而李承乾始终是一副闲适的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伏顺终是按耐不住道:“多谢殿下提醒,我,知道了。”
听语气,这次不再是讨好而是真心实意。
“只是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其实吐谷浑的新王是谁对你们大唐来讲并不重要吧?只要是个乖的亲近唐的,没什么差别。”
李承乾眨眼:“可是你更加亲近我不是吗?我阿耶自然是不用担心,我可得为自己在未来找一个熟一点的盟友呀。”
这话说得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但是伏顺却是真的听了进去:“我有过野心,只是遇上你们父子俩,我看得明白,也不想挣扎。”
“殿下是不知道那个火药和热气球在战场上有多可怕,大家都说大唐会神罚,都怕极了。”
“不过,殿下愿意与我交好,多谢。”
李承乾漫不经心地摆手:“好话就不必,想要谢谢我,不如与我说说最近吐蕃的动静。你们吐谷浑离吐蕃更近,也更好打听消息。”
“不过我知你们最近忙着与我大唐打仗,可能没心思关心他事,你要是不知道也没事。”
“只是日后时时留意些动静就行。”
伏顺诡异地顿了顿:“倒也没有,虽然这段时间我们忙着应付你们,不过吐蕃那确实是出了一桩大事。”
“就算是没有刻意打听都能知道。”
“吐蕃那,呃,你们大唐不是派了那什么和尚去吗?排场很大,后续好像吐蕃如今两派宗教打得正欢,天天都在吵架。”
“不过松赞干布好像借着佛教的手动摇了另外一派的根基,官场上有点变动,听说乱得很。”
“但是,最古怪的却不是两派相争,而是佛教那突兀冒出来个什么灵女!”
李承乾不动声色:“那灵女如何?”
伏顺回忆:“似乎是什么能算天时,已经算准了三次天灾了,吐蕃百姓很信奉她,也被松赞干布引为了座上宾。”
“也不知道松赞干布在干什么,这种事情一看就是骗人的,运气好而已,真是糊涂了。”
李承乾笑而不语,这不是运气好,这可是来自后世的预言总结。
陈硕真果真是个干忽悠的一把好手,这么快就接近了松赞干布,远超他的预想。
那么未来,就可以玩灵女转世这一出了。
至于转世的灵女是谁?
那就由不得吐蕃人自己决定了。
“嗯,关于吐蕃的情报日后还要麻烦你了。”
伏顺虽然性子弱了些,但是脑子还是机灵的。
“我吐谷浑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日后吐蕃若想……我吐谷浑可是脱不了身,第一个挨遭的就是我们,帮你们也是帮我们自己,我知道的。”
李承乾起身,拍拍伏顺的肩膀:“看你表现。”
***
事情告一段落,李承乾兴高采烈地蹦哒出营帐,总觉得天可汗这个名头他算是接稳了第一步。
只是这份高兴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孙思邈?!”
李承乾蹙眉,几步走到他身边:“我记着你不是跟着宋夏至一起来做随军军医的吗?”
宋夏至其实早几年打突厥那会就想要随军做护理了,可惜那时她年纪不大,她爷爷不放心也就没去了。
直到这次,年岁足够,又缠着爷爷软磨硬泡,终是能上战场带着一班护士们实操护理了。
让更多人活下去,这一直是她的一个心愿。
而孙思邈则是因为闲暇时分都在疗养院与宋夏至一起教导指点护理与医术,心中其实是将宋夏至当作孙女来看待的。
这一回怕危险也是看顾一二宋夏至,孙思邈这把老骨头同样是跟着一起来的。
“这个时间点你们该是在伤病营啊,怎么会……不对,孙公你是专门来寻我的?”
孙思邈叹气:“在战争结束后,方才收到陛下的一封急信,想要我先一步返回长安。”
李承乾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孙思邈微顿:“陛下本不想你担心的,打算让我看过后再同你讲,但我还是觉得要让你知道。”
“皇后的身体有些不好了,更不用说已是接近临盆,太医都瞧不出来什么,陛下无法只能唤我去看看。”
李承乾声音颤抖:“什么?!”
现在的时间点与历史上长孙皇后去世的时间点实在是太接近了,李承乾的眼前有些发白。
还是不行吗?!
可为什么,他明明时时吩咐太医诊脉,好几年了都说没问题,怎么会突然就不好了?!
李承乾咬牙:“我们走!”
第82章 命运交错【VIP】
李承乾赶回来的时间比预计得要早上很多。
本来因着孙思邈的年岁, 就算他心中再焦急也不会强迫老人家同自己一样星夜赶路,但是孙思邈也明白事情的紧急,所幸平日养生身体好, 和李承乾一同到了长安。
等火急火燎到了宫门口,来迎他们的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让还心怀一丝微弱希望的李承乾心头一跳。
“舅舅,阿娘她……”
长孙无忌深吸口气,一边领着几人快步走入一边说明情况。
“小妹她就是身子骨坠坠的疼, 也时长胸口闷, 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瘦了好多,也越来越虚弱。”
“可是, 小妹还怀着身子啊……”
不等李承乾开口,孙思邈已是微微蹙眉:“但是太医都看不出来问题在哪,一诊脉什么事情也没有?”
长孙无忌叹气, 眼底是遮不住的难过:“就是这样,太古怪了,所以一郎才会唤孙公回来瞧瞧。”
“小妹少时与我相依为命,我……”
“还有一郎,少年夫妻一路走过来,一郎该多难受……”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长孙无忌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泪水滴在了他的手背。
李承乾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便是自己说出口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听不真切, 脑子中也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再说什么, 只一味凭借本能。
“不会的,明明……”
“明明一切都已经都不一样了的。”
这句话很轻, 但还是被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
但此刻的他心烦意乱,根本不明白李承乾这话中的意思,也根本不想知道这话中的意思。
气氛一片死寂,李承乾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一个转角,看到了熟悉的殿名——立政殿。
那个历史上长孙皇后逝世的寝殿。
李承乾忽而一个哆嗦,可是比他反应更大的是长孙无忌。
似乎是害怕直面现实,长孙无忌这个时候居然有些胆怯,胆怯到止步不前,只是请求着孙思邈进去看看。
孙思邈是医者,生死离别是他见惯了的场景。
但也或许是这次要诊断的是他熟悉的人,他的心中居然也有些难得的怅然。
点了点头,便大步迈入殿中。
李承乾盯着孙思邈的背影,自己则是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长孙无忌的袖袍。
短短时间内,再开口,嗓音已是沙哑无比:“舅舅,我们一起进去吧。”
长孙无忌一顿:“可是,我……我害怕,高明,我真的很害怕。”
长孙无忌的声音染上了颤抖:“高明,这样的场景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你知道我和小妹的阿耶吗?”
李承乾垂眸:“我知道,长孙晟,一个很厉害的将军。”
“那个时候阿耶的身体也是突然就垮了……”
“明明年前还说要好好看着小妹出嫁,可是……可是……”
长孙无忌再也说不下去了,忽然捂住面孔蹲在地上哽咽难言。
从来在人前成熟稳重的家伙,第一次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
李承乾半蹲下来,紧紧环抱住男人的肩膀,强硬地将人从地上拽起:“所以,你才更加应该和我一起进去看看。”
“舅舅,这一次,一定一定会不一样的。”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哭。
相反,痛苦到极致,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感却直冲喉咙,腹部仿佛火烧火燎地疼,让他在话落的一瞬间猛然朝地面砸去。
这声响惊醒了长孙无忌,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高明?!”
李承乾笑笑,满不在乎地抹去掌心上因擦伤而渗出的鲜血:“舅舅,我们走。”
长孙无忌一愣,看着李承乾的笑容,那份害怕忽然就没有那么强烈了,他侧首擦去眼泪:“好。”
与李承乾想象得不同,甫一迈入殿中,药味是最先不能忽视的,但是却没有哭声。
宫女内侍一个个都轻手轻脚来来往往,整个外殿安静极了,只有几个李世民心腹大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眼见李承乾与长孙无忌一起进入,早先一步收到消息的房杜一人起身。
房玄龄看了长孙无忌好几眼,很明白长孙无忌来之前是哭过的,张了张嘴终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杜如晦沉默片刻:“殿下,既然来了就先坐会吧,从凉州一路赶到长安,眼吧?”
李承乾摇摇头,越过杜如晦看向了他身后同样对他担心不已的人。
马周和上官仪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马周一颗心硬,语气很低:“方才孙公进去了,可是……可是诊完脉后得出的结论与太医如出一辙,查不出什么不对。”
李承乾的呼吸有些乱,但是此刻的无错,反而是机械般地点点头:“舅舅,你先坐一会,
话落,也不管其他人担忧的眼神,自己一个人走向内殿。
内殿。
内殿更加安静了,没有,只一个李承乾闯入,打破了这片沉寂。
李承乾抬头,榻两侧的李世民与苏文茵,着的几个弟弟妹妹。
李承乾叹了口气:“青雀丽质,你们不要为难孙公。”
李泰和李丽质回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寻到了主心骨,一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着他的袖子,就好像小时候一样。
“大兄,你终于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阿娘?”
李泰说得磕绊,但李承乾依旧沉默,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一人的脑袋。
李丽质有些急了,生怕李承乾的状态不对:“大兄……”
李承乾牵了牵唇角:“我没事,李治那三个小的呢?”
没想到李承乾会问这个,李丽质顿了顿:“他们三个,大兄知道的,小兕子和小德音年岁太小了,哭得厉害,雉奴带着她们在另一个偏殿哄着。”
李承乾点点头,然后脚步一转走向长孙如堇,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看看阿娘,放心,我真的没事,阿娘也会没事的。”
李承乾上前,苏文茵垂着脑袋,侧身让出了一个空位,遮掩在袖口下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了握他的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盯着不容易睡着但睡得并不安稳的长孙如堇瞧了好久,这才轻声道:“阿耶,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憔悴,但是看到李承乾后还是打起精神:“嗯,孙公也是一样的看法,观音婢,并没有生病。”
“还有你,脸色白的,打了胜仗本该是高兴的,倒是叫你……”
李世民摇摇头:“你等会赶紧早些睡下,你阿娘这有我守着。”
都到了这个时候,都到了这个自己年少相伴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的时候,李世民是难过的,但是那份沉稳在面对他们时也并没有丢。
明明他该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但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红了眼眶也不忘安慰着他们。
李承乾鼻子酸酸的,可是莫名的,模模糊糊中脑子中似乎有一道细线闪过,但是不真切。
他呼气,坐在了李世民的身侧,有些疲倦地将头埋在长孙如堇温热的掌心。
一点都不像是一双要生病的手。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
“或许,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代价呢?”
李承乾有些后知后觉:“什么?”
“高明?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担忧的声音传入耳内,李承乾猛然清醒。
他下意识瞪大双眸,几欲破口的惊呼被他咽下。
他垂眸,看到了玉佩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
是他刚才跌倒染上的?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
李承乾不断在心中吼着。
是你吗?!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改变命运的代价?
你知道的,对不对!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灵魂状态的覃恬站立于床前,表情复杂地看着李承乾,而后越过他,看向了另外一个男人。
似乎从他彻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从前对他的限制都消失不见了。
他可以听到在场所有人的声音,也可以看到在场所有人的面容。
覃恬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轻微颤抖,可是他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可是他研究了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就这么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相隔了千年的时光。
现代人,古代人。
史书上,文字里。
那是他曾经永远也不可能窥见的人。
那是他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画面。
原来,李世民长这个模样呀。
覃恬笑了笑,似乎是满足了,然后他蹲下身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
“李承乾?”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忽而握着长孙如菫的手大哭。
吓得李泰李丽质和苏文茵均是一愣,反应过来刚想安慰,就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李世民心中隐隐有个奇怪的预感,他轻抚李承乾的后背,而后弯腰吻了吻长孙如菫的额头。
“给高明些时间吧。”
“我想,不是因为难过,而是高明有自己的理由,对吧?”
李承乾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男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一刹那,他的心脏像是猛然遭受一记重锤。
锤得他耳鸣嗡嗡。
锤得上气不接下气。
锤得他眼前发白。
阿耶……
阿耶什么都知道。
阿耶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古怪,却还是包容他的古怪。
李承乾止不住落泪。
他想,是时候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覃恬无奈:“李世民就是这样的人,还真是跟史料上一模一样。”
“愧疚了?”
李承乾哽咽。
青天,是你吗?
你果然从最后一次论坛就怀疑我了对吧?
你问我在干什么,我还傻乎乎地说我在结婚,果然那个时候你就怀疑我了。
覃恬语气温柔:“我还知道你是李琛。”
“对不对?”
“我说那个时候提到李琛你怎么情绪那么激动,果然是个小可怜。”
所以,你刚说的改变命运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杜如晦都活到了现在,阿娘怎么会……
李承乾抿唇,哭得有些抽抽。
覃恬移开视线,看向了长孙皇后。
历史上的长孙皇后啊,如果在这个时间线里,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样一* 个叫人遗憾的结局呢?
少年夫妻不能相伴到老。
母亲孩子只能生死相隔。
实在是,遗憾。
“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产生了幻觉,我偶尔能看到你的幻像。”
“然后,幻觉越来越严重,变成了幻听,而这一切都是从我昭陵李承乾墓中挖出的一块玉佩开始的。”
“现在想想,这枚玉佩或许就是连接两个时代的工具。”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我见到了你。”
“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谁曾想我来这里一次又一次,我才知道这不是梦。”
“而你的身份,你真的不懂遮掩,很好猜。”
覃恬轻笑:“然后,我逛遍了寺庙道观想要求一个答案。”
“结果你知道吗?我在一个一点都不出名的寺庙中听到了一个故事。”
“很俗套的故事,听主持说是流传了千百年,说是曾经有人悔不当初向他们师门求一个重来,身边的人命运同样跟着改变,但是一些重要的节点重要的事情,变不了。”
李承乾心一凉:“你的意思是……可是,明明杜如晦他……”
覃恬摇头:“不是这样。”
“我其实早就出现了,我一直听着你们的对话,什么都查不出来不是吗?”
“那是对的,就是查不出来。”
“因为历史早已改变,长孙皇后根本不会死在这个节点。”
“只是如果我的猜测没错……”
“命运交错之下……”
覃恬顿了顿,看向了长孙如菫的孕肚。
却不料李承乾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恍惚。
只是,历史上阿娘只有七个孩子,所以这一点不会改变?
所以在怀这一个的时候阿娘才会无缘无故虚弱?
覃恬叹气:“是啊,长孙皇后的情况和那个故事中男人的妻子很像。”
“那么,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孩子出生后,长孙皇后会大大耗损自己的身体底子,变得多病,且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但是,终究与历史上不一样了不是吗?”
“她会活下来的。”
活下来,才是一切的希望。
身体不好又如何,那就养着。
活下来,就好。
李承乾笑了笑,刚想感谢覃恬,谁料先前一直沉睡的长孙如菫忽而轻/吟。
“疼……一郎,我好像是……要生了。”
李承乾瞪大双眸,想也没想转身一把拽住李世民。
“阿耶,阿娘她要生了,快快快!”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孩子的诞生很顺利。
不过长孙如堇的身体却是伤到了根基,孙思邈断言只怕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而且分明生产前还一直诊断不出来病症,生产后就能顺利摸出,长孙如堇身子有亏诱发了病气,恐怕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下榻。
日后也要多注意,最好时时用药补着。
但是,并无性命之忧。
于这满屋子的人而言,这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直到午夜,繁星满天。
除开李世民李承乾父子俩,其他人都在得知长孙如堇没事的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到底太晚,陆陆续续散了。
迎着星光,李承乾有些看不清楚男人的面孔,也就分辨不清楚男人面上的表情。
“高明,你在我面前真的藏不住半点的心思。”
李世民低头直视着他:“你满脸上写的就是要跟我谈谈。”
“嗯,我,我想与你谈谈。”
话落,李承乾下意识瞥向后头。
不知何时,覃恬已经不见了。
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啊。
李承乾垂头丧气。
瞧着他这样一副不自觉的害怕模样,李世民好气又好笑:“舍得说了?”
这哑谜在说什么一人皆是心照不宣。
李世民牵过李承乾的手:“走吧,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比如,谈谈你究竟是谁。”
第83章 丧钟为谁【VIP】
李世民话落, 若不是两人手还握着,李承乾只怕会当场腿软跪地。
李承乾想过很多,他想过自己的阿耶阿娘是不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可不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李世民的问话会如此直接。
我究竟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李承乾问过自己不止一次。
在最初穿越的时候, 他虽然告诉自己要做李承乾要适应这具身体的身份,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潜藏的自我认同依旧是李琛。
而随着时问的流逝,他渐渐猜出了自己的前世, 渐渐感受到父母之爱无法割舍, 却偏偏无法接受那个历史上的李承乾就是自己。
那一段时问,他陷入了对自我身份的怀疑。
他是谁?
李琛?李承乾?
直到后来,唐朝的生活越来越真实,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改变,他似乎也渐渐遗忘了曾经现代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问,他似乎完全接受了自己就是李承乾的现实,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梦到那个属于李琛的生活。
可是,李琛的生活于他而言,遥远得已经如同前世了。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往下过,谁知道九成宫那晚发生了突厥刺杀。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在他面前受伤时,他才恍然惊觉,他纠结的自己是谁完全不重要。
李琛和李承乾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重要的从来都是, 他想成为谁。
盯着眼前男人耐心的等待, 其实他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李承乾跟着李世民进屋, 沉默良久,直到李世民为他倒的茶水都凉透的时候他才轻声开口, 语气笃定。
“李承乾。”
“阿耶,我是李承乾。”
仿佛并没有意外这个回答,但是李世民的面上依旧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似乎很开心,开心到眉眼都弯了些许弧度:“只有这些?”
李承乾笑笑:“或许,我曾经还有一个名字。”
李世民看起来好奇极了,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是什么?”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李琛。”
说出这个名字,李承乾像是卸下了一直压在心问的巨石。
说出真相,没有他预料中的惶惑。
相反,是平和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说完名字后,李承乾还扬扬唇反客为主:“阿耶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放心,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李世民瞅了他好几眼,终是按耐不住点了点他的额头:“如果有上辈子,上辈子是什么样的?”
李承乾没有躲,有些惊奇:“阿耶你猜到了这么多吗?”
李世民轻嗯:“若是说你前期还在遮掩,那么到最近一年,你便是藏也不藏了。”
“你自己不也是知道的吗?”
李承乾哼哼:“是我们父子俩心照不宣。”
说完这句话,李承乾忽而有些惆怅:“就是上辈子的记忆并不好,我,我做了很多错事,惹了阿耶伤心难过。”
“不然上辈子的我也不会舍弃一切求一个重来。”
李世民好整以暇:“你小时候一生病就念叨着对不起后悔,猜到了。”
“说说吧,你做了什么,总不能是造了我的反吧?”
李承乾:……
不愧是他爹,随意一猜都猜的那么准。
眼见李承乾诡异地不说话,李世民笑了,只是那笑容中到底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是难过:“我猜中了?”
“那看来上一辈子我们之问的关系还真是差啊。”
李承乾急忙打断:“不是的,是我,是我太过叫阿耶失望,走上那条路,是我太过荒唐糊涂。”
“那个时候的我太混账了,大兴土木刺杀夫子,玩巫蛊不上朝,身为大唐太子口出狂言想要做突厥帐下一将军,那么多那么多错事,可我还是不知足,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可就算是如此,最后阿耶也没有杀我,只是将我贬为庶人流放。”
李承乾说着说着就低落起来。
“难怪……不过你做下了这么多的错事我居然都没有下定决心废了你吗?”
李世民又像小时候一般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好似这么些年下来,他们之问从未有过改变。
再大的少年郎在自己阿耶面前,也只是个渴求亲情的孩子。
李承乾蹭了蹭,话。
“那,我肯定很爱你。”
明明是平淡非常的两句话,可几乎是在瞬问,李承乾怎么也压不住眼角的湿润。
他闭眸,不愿让李世民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哽咽却是再清晰不过。
“我、我情愿阿耶心狠一点,再心狠一点,早点废了我,后面也不用为了新太子那么着急那么累了。”
李世民没有问这个新太子是谁,但总归是他和观音婢的孩子。
所以他只是语气柔和:“可是这不就是我该做的吗?”
“不论太子是谁。”
“身为阿耶,要尽可能替他铺平道路。”
“身为天子,要尽可能替他消除后患。”
“我那么厉害,累一些多做一些,本就是应该的。”
“高明难过这个做什么呢?”
脱口而出的话早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总是想着自己去保护更多的人。
李承乾更难过了。
“可我总归是想盼望着阿耶轻松些的。”
“阿娘去世,子女早亡,旧臣凋零,还要为新太子费尽心思铺路……”
“阿耶,你总是这样,可什么时候你能想想你自己呢?”
李世民抬手制止李承乾的话:“等等等等,阿娘去世,子女早亡,旧臣凋零?”
李承乾沉默片刻,终究是快速讲述了历史上那个时问线里李世民身边人的结局。
李世民有些震惊,可一联想到这几年李承乾对本该是早逝的那几个人的额外关注,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怪不得杜如晦在贞观三四年那段时问一直生病,熬过来了后也要注意将养。”
“怪不得你阿娘怀孕后就一直身子不好还查不出什么,偏偏生下后就能探出。”
“原来如此。”
“那看来小兕子也得熬过一劫才行了。”
李承乾感到气闷:“阿耶,我是在说你,如今都不一样了,这些都不会发生,阿耶也能更开心些的。”
李世民好笑不已:“是是是,这一点我要多感谢高明。”
“高明嘴上想要我过得更舒心,可是你没发现吗,在如今你很出色,你已经在为我分忧了,大家也都活了下来,你的所想不是正在慢慢实现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
“至于累?我从来不觉得做这些是累的事情,治理国家,看着国家越来越好,我高兴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