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激烈争吵【VIP】
长孙家庆从文书堆中被火急火燎的顾十二拉来时,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怎么,十二,是你家小殿下在念书的时候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了吗?”
“孔颖达和陆德明都特别欣赏小殿下, 就算有问题也不该退而求其次来找我这个小小侍读啊。”
跟着小殿下,长孙家庆别的本事没练出来, 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如今是愈发能心安理得地承认自己的学术水平只是一众大佬身边的挂件罢了。
顾十二神情严肃地摇头:“不是。”
“小殿下的表现很古怪很慌乱,无端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难受。”
“小小年纪又身居高位的,小殿下怎么就不能天天开开心心的呢?”
顾十二向来忠心耿耿, 绝不会无的放矢。
长孙家庆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等到被带到殿外瞧见了同样忧心忡忡的遂安夫人, 长孙家庆下意识将此时的紧急程度又提高了一档。
“需不需要告知陛下和皇后?”
遂安夫人迟疑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在此刻选择了拒绝。
“再……等等吧。”
“要不这样,十二, 你再去把小殿下的同母弟妹都唤来吧,就说小殿下有事寻他们。”
几个孩子都是同龄人,或许会比大人套话的效果更好。
见顾十二停也不停又匆匆忙忙赶去寻人, 长孙家庆终于是捋顺了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各种情况的对策。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攥,迎着遂安夫人请求的目光:“小殿下,长孙家庆求见。”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隐约传出一道好似带着哭腔的声音。
“进、进来吧。”
长孙家庆心一紧,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破门而入。
走进前的最后一刹那,余光瞥见遂安夫人挪动脚步,竖起耳朵紧紧贴着门口,像是怕出现不对就能立马冲进来。
长孙家庆收回目光, 一进殿撞上的就是眼眶通红抽抽噎噎还打着哭嗝的小殿下。
“莫哭莫哭!”
长孙家庆半蹲, 轻轻拍着李承乾的后背。
事到临头才发现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
他就好像一个嘴笨的粗人, 心中口中念的只有最为常见的安慰。
“抱歉,是我失态了。”
李承乾有一瞬间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 可惜理智叫他到了喉咙口的话生生压住。
“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近来学业上的压力太大,你们不要担心。”
长孙家庆才不信李承乾的鬼话,但他明智地没有选择直白询问。
“行,那我就在一旁呆着。”
“全当是做个不会说话的物件陪陪小殿下。”
李承乾垂眸:“不……”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两个半点都不跟他客气的小兔崽子的连连呼声突兀出现及时打断了他。
“阿兄/大兄!”
长孙家庆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顶着李承乾眸中尚未褪干净的诧异笑笑:“小殿下,您现在心情不佳,或许能跟弟弟妹妹更加聊得来呢?”
李承乾猜出了大概的始末,微愣片刻还未作答,门被推开,李泰冲在最前头,李丽质牵着他的衣角步步跟随。
一个来回之间,长孙家庆已是悄无声息退出,换来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孩。
“阿兄,你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
李泰大大方方从胸口掏出一包桃花酥:“这可是我特意省下来要阿兄尝尝的。”
“大兄,要不咱们出宫玩吧,听说东市那近来有个新的杂耍班子可受欢迎了!”
李丽质兴冲冲拉上李承乾的手,无比自然地忽视了他眼窝处的泪痕。
他们二人没有一句话一个举动是在安慰,只是最寻常不过小儿欢喜,可就是这几句话叫李承乾彻底卸了心理防线。
他侧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愿让弟弟妹妹看到往日里无比厉害的兄长的狼狈样。
“如果我说我有事要出一趟长安呢?”
李泰的心跳漏了一拍:“阿兄出宫也出了不止一次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出宫。”
“是离开长安。”
“是去往鄂州。”
李丽质呼吸一滞:“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李承乾垂眸:“不知归期。”
“小殿下你疯了!”
李泰和李丽质尚且愣在原地,一直悄悄偷听的顾十二三人却是再也按耐不住,齐齐冲了进来。
愤怒。
“小殿下,我是您的乳娘,说句大不敬的,”
“您才多大,
顾十二胸膛剧烈起伏:“小殿下,万万不可如此冲动,你这样安排有想过陛下跟”
“就算是,就算是你真的想走,那至少得带上我。”
到最后还是放软了腔调,根本舍不得说什么不好的话。
“小殿下,您是太子。这个想法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臣道您方才缘何难受,是不知该如何向陛下皇后开口?”
长孙家庆强忍心间怒意:“小殿下只要不再提此事,臣等几人可以当做今日无事发生,绝不会捅到陛下皇后跟前。”
果然如此。
李承乾早就料到了他的所言会引来激烈的反对,所以此刻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是很要紧的事,我非去不可。”
长孙家庆皱眉:“冶铁的事?”
“可还有五年时间,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好歹也等年岁大一些再言,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李承乾沉默片刻。
“不止。”
他当然可以在长安派人去试验火药,可试验出来能用跟实际场合能用是两码事。
火药危险,开矿危险,稍有不慎就能就会丢掉性命。
李承乾自从那回顾重林出海遭遇生死不明的意外之后,就一直对“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这句话心有余悸。
他不愿再见到下一个顾重林。
他不愿再见到下一个为家人辗转反侧的顾十二。
所以他的选择是自己一力承担所有好坏。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态早便跟现代的那个李琛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行为作风满满都是李世民的影子。
他忽然便觉得要说服李世民,或许不会那么难呢?
或许……他会同意自己的想法呢?
只一味沉浸在自己幻想中一言不发的李承乾果不其然被外人给误会了。
原来三个火大的人渐渐冷静下来,皆是产生莫名的不安。
遂安夫人咬牙,挤出那么一句:“小殿下,您再好好想想。”
语气已经软化了很多。
顾十二咬唇:“小殿下,您可不能抛下奴呀。”
长孙家庆绷着张脸:“臣还是那句话,望小殿下明白自己的身份。”
“只如果小殿下坚持,臣……”
长孙家庆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在一众人的劝阻下,似乎有两个人显得格外安静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争吵中,李泰和李丽质显得格外安静。
待到大殿重归寂静,几人这才发觉他们还站在一旁。
李丽质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眼瞅就是要哭出来,哦,不对,是已经哭了出来。
李承乾无奈,抬手温柔地抹去了他眼角的泪花。
“是大兄不好,小妹莫要为我难受,乖。”
李丽质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兄的吗?”
“最近几天我一直看到大兄在图图画画什么东西,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式子。”
李承乾一愣,那是他画的关于水排的工具。
他理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有的只是超越时代的经验,计算起具体数据时格外慢。
“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兄的吗?”
李丽质泪眼汪汪,可话语中的坚定却是让在场所有人侧目。
李承乾忽而笑了笑:“那,就要麻烦小妹帮我算些数字了。”
“我,我也能帮到阿兄的!”
不知何时,李泰已然满头是汗,从他的书架中翻出了马上就要完成的大唐境内交通要道舆图。
“我一直在帮着阿兄画图,鄂州……鄂州!”
李泰一指。
“鄂州那还有一小半没有完成,我记性好看的杂书又多,我来帮阿兄画,一定……”
李泰的声线中染上了哭腔,但却倔强地不让泪珠滚落。
“一定会画的完美细致,绝不出差错。”
“阿兄想去,我就绝对不会让阿兄走半分错路,遇到半分危险。”
李承乾说不上来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盯着李泰。
脑子中浮现的一会儿是前世残缺的记忆,二人恶语相向。
一会儿又是史书上冰冷冷的文字,李泰为夺嫡可以毫无顾忌说出杀子传弟,何其残忍。
可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活生生的,替他心焦替他忧虑的,也是李泰。
李承乾一把将小家伙拉入自己的怀里:“也要麻烦青雀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本该是最反对的两个人却也是最为坚定站在他一侧的盟友。
顾十二、遂安夫人、长孙家庆互相瞅瞅,也不知道是该盛赞皇家的兄友弟恭,还是该懊恼这俩小孩的倒戈。
“就是……可不可以,先不要把这事告诉阿耶阿娘啊?”
窝在李承乾怀中的李泰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李承乾苦笑:“我确实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明明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李丽质,却也是三人中最为冷静的那一个。
“这件事对阿耶来说肯定不是个开心的事。”
“要说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哄阿耶高兴。”
李丽质的目光落到那张摊开来足以占据小半个大殿的交通要道舆图上。
她半趴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每一寸的墨痕。
那是她两个兄长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心血。
她看了都忍不住为之感慨。
这绝对是当前整个大唐能拿出来的最为详细的各地交通要道图。
“我一直记着大兄说过,此图是为水泥铺路而做。”
“鄂州路远,大兄心系冶铁。铁,国之利器。所以慢慢的,修缮一条由长安自鄂州官道的水泥路,恐怕没人能说得出不好。”
大兄去时可能不够安全,但回来之际却一定足够快速迅捷。
“我相信这幅做完的九州衢图一旦拿到朝会上当庭献给阿耶,阿耶一定是高兴的。”
李承乾顺着小妹的目光而去,嗓音沙哑:“嗯,你说得很对。”
李泰凑近。
三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脚下踩的是大唐天下。
三个小孩突然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讨论起了舆图的具体细节。
还要完善哪里,具体大概还要花多久才能完成……
被默默无视的顾十二三人皆是长叹一口气。
莫名的,他们就失了反对的心气。
算了算了,暂且能瞒到几时是几时吧。
***
一月后,朝会。
尽管距离当时那个震惊满朝文武的五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每每李承乾上朝总会收获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起先他还不太习惯,到后来便也能泰然自若。
如今他甚至还能自嘲,今日怕又是要叫大家震惊一把了。
他走入显德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是群臣之首,朝会上距离李世民最近的地方。
李世民今日来的稍迟了些,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
有大胆的偷偷打量了几眼,天子的面上并无什么特殊的表情,但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的眸底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
战场上的他肩负着无数人的生死,手下人无数的决策皆要他一一做下决定。
这些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总是顶着巨大压力领着群臣走向胜利的天策上将身上。
在一众臣子躬身行礼之际,李承乾是唯一一个敢抬头与之对视的存在。
作为现代人的李琛,他翻遍史料,了解身为唐太宗的李世民。
作为古代人的李承乾,他亲身相处,了解身为阿耶的李世民。
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和李丽质李泰的动静果真是一点都没有瞒过他。
但……李承乾眸光微闪。
阿耶知晓他在做图跟知晓他打算前往鄂州是完全两码事。
面对自己亲近的人,李承乾从来不习惯遮掩自己的情绪。
朝会之上,群臣之间。
二人隐秘而又直白的交汇目光。
看出了李承乾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不安,李世民冲他安抚一笑。
照顾别人的情绪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种骨子里的习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累的。
如一轮高悬的朱曦,永不停歇地散发耀眼却又不灼人的光亮。
李承乾想要垂眸避开,却在最后生生停下动作,同样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惴惴不安了一个月的心在这一刻平静。
“陛下。”
李承乾出声的刹那,他身后的大臣吓了一跳,因为他们总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眼熟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
没听说最近小殿下有什么动作呀。
长孙无忌是李承乾的亲舅舅,他对于几个小家伙捣鼓的东西的消息难得比其他人要快一步。
这会子的作态那叫一个“除我之外皆是蠢货”,看得人格外想上手揍一顿。
可如果长孙无忌知晓李承乾的真实想法,恐怕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的。
李承乾出列半步。
八/九岁的男孩身高窜得格外快,尤其是李承乾日日都在食补,年后的他已经是比去岁了高了小半个头了。
太子朝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有了属于自己的锋芒。
“陛下,臣请献图。”
李世民凤眸上挑,微微颔首:“不知太子想献何物?”
男人不怒自威,立马震慑住了几个因太子出言而窃窃私语的臣子。
李承乾毫无顾忌。
“臣请献,九州衢图!”
第57章 九州衢图【VIP】
九州衢图的名字如此之大, 大到几乎是李承乾说出的刹那,满朝文武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小小的一个他身上。
李世民却没有多说什么,面上看不出对似乎口出狂的太子有什么喜怒变化, 只是任由他折腾。
李承乾得了天子的默许,和身侧内侍耳语几句, 就见人匆匆退下。
不一会儿,早早候在殿外的顾十二紧绷着身体颇为紧张地指挥着一众人将一幅巨大的卷轴搬上殿内。
何其眼熟的场景,上一回在朝会上展示画卷的还是一个叫顾重林的男人。
有印象的以是想起了顾重林就是眼前人顾十二的兄长。
可惜顾十二虽在宫中作活, 但心理素质到底是比不过走南闯北的兄长。
在一点一点展开画卷之时, 他的手颤抖得很明显。
可只有顾十二自己知道他今日究竟是在紧张什么。
因为献完图之后,李承乾已是决定了要跟李世民商议前往鄂州的事宜。
早在一个月内,他把三个小孩早起贪黑作图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小殿下不是开玩笑,是真真切切下了十二分的决心。
这让他劝阻的心思越来越弱。
也不知道等今日过后李世民知晓了真正要命的事情,他这个理应是阻拦小殿下的内侍会不会受到斥责。
唉, 算了算了,小殿下对他这么好,不就是被骂几句罚一下嘛,没关系的。
顾十二放缓呼吸,脑子中漫无边际地想着,可手上的动作却是稳稳当当。
一副足以填满小半个大殿的巨大画卷就这样缓缓摊开,展示在众人眼前。
画圈占地太大,文武百官皆是自发自觉挤到一块儿, 给太子殿下腾位置, 也给位于上首的天子留下足够的空间观赏。
李世民凤眸微动, 直起身子向前探去,可不过几息的功夫, 他便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了李承乾的身侧。
他们的身前是大唐万里江山。
二人并肩而立一高一矮,可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是浑然一体。
本还对着舆图啧啧惊叹的杜如晦眼光一转,将五六分的注意力落到这对天家父子身上。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有什么事情不太能憋闷在心中,当即捅捅房玄龄的胳膊。
“还真不愧是亲父子。我若没记错,咱们的陛下年少时期跟随上皇宦游各地,也是自己琢磨画出了一副不大不小的舆图。”
“嘿,没想到子承父业。”
“我先前就奇怪太子殿下频频抓着咱们这帮武德年间的老臣问东问西是为了什么,原是为了今日。”
房玄龄根本不想理会这个碎嘴子的旧友,一边打量着舆图一边不动声色敷衍。
“是是,陛下的孩子又得他亲手教导能差到哪里去?”
杜如晦蹙眉,刚想表达自己被敷衍的不满,一道几乎不怎么在朝堂之上出现的声音强势插入二人的对话。
“瞧见下边的江淮等地了吗?”
“药师兄?”
杜如晦诧异回头,早就被调入中央身上挂着三省班子职务的李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得。
挤入二人中间,向来安静的他也学着杜如晦一般碎嘴了起来。
“江淮那些地方的险峻要道可我一大半都是我的手笔。”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细致明了?”
“唉,那洛阳的一些关隘一看就是你们二人讲解的吧?我瞧着这边少了一个出口,还是不够完善呐。”
杜如晦:……
房玄龄:……
虽然被撸掉了实权但因为身上虚职特别位高,所以与这三人站在同一排的长孙无忌忍无可忍,替房杜二人说出了此刻他们最想说的话。
“都闭嘴,好好看图!”
李靖委屈。
李靖张嘴。
李靖左顾右盼。
李靖欲言又止。
李靖闭口不语。
这下子大家的心神终于能彻彻底底落到画卷上了。
不细看不要紧,细看之下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震撼。
这哪里是寻常的舆图,分明就是历代帝王将相皆梦寐以求的江山命脉。
此图放到乱世,是可凭借此割据一方的巨宝。
此图放到盛世,是可凭借此观瞻天下的眼睛。
这幅图终于是彻底摊开在众人面前。
淡淡的墨香混着烽烟的气息扑鼻而来,朱砂红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如龙蛇盘踞。
无数个关隘一一标注,。
质如何,近处是否有河流暗道存储水量如何,是否存在可以容兵通行的小道……
无数条河流一一标注,同样还有小字在旁批注。
初春过后冰雪消融水流是否湍急,夏日汛期是否能趁江河猛涨顺流而下,周边是否有远山重重以致会酿成马谡街亭断水的惨剧……
林林总总,细致到了简直可以说一句繁琐无聊的地步。
而除了这些兵家必争之地以外,这点缀于山川之上的富国之本——矿藏资源。
这是当前大唐。
哪里有铁矿,哪里有石灰,哪里有煤矿等等,一目了然。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叹服声中拉上李承乾的手。
二人往后退了一小步。
再向眼前看去,果不其然。
串起这些的是一条条复杂弯绕却又清楚明了的各地交通要道。
是的,甚至还是做了路线规划的交通要道。
九州衢图……在李承乾心中还是大唐交通要道图这个名字更为贴切。
这幅图不仅仅是通过各种查阅古籍和采访所绘,还包括了一部分后世的印象。
他当年的地理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不然还真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如此庞大的舆图。
“陛下,这幅图陛下喜欢吗?”
朝堂之上没有父子。
李承乾也不会用父子的身份去损碍李世民的判断。
“如何不喜欢?”
“我想过你或许会画一幅更为详细的舆图,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画的会是这样一幅……”
李世民没有继续说下去,牵着李承乾的手无意识轻轻摩挲。
李承乾抿唇:“其实不完全是我的功劳。”
“青雀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他记性好,且看着书中描述的地形很快就能将其画成在纸上。”
“这一点,我不如他。”
“丽质的数理学习得很快,一些关于此图的比例计算数据,如果没有她,只怕我还要拖上几个月才能完成。”
“这一点,我不如她。”
李世民轻笑:“但这图的规划人牵引人是你,不是他们。”
“没有人是方方面面都完美的存在,群策群力凝聚人心,你在这一点上是最为出色的。”
确实是像李世民会说出的话。
尽管这个男人以他的眼光来看已然无限趋近于完美,可在历史上他就是能大方承认自己的不足,毫不扭捏地汲取群臣身上好的一面的优点。
正如李世民现在所教他的那样。
正如他从李世民身上汲取到的最为闪耀的优点那样。
担当和勇气。
“所以,陛下,等会儿下朝后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陛下讲。”
“只单独与陛下您一个人讲。”
李世民垂眸,看到的是李承乾毛茸茸的发顶。
“你能先告诉我,你这图上缘何从长安至鄂州这一带的笔墨落得格外重?”
他已有所察觉了吗?
李承乾笑笑:“陛下您知道的,铁于国家而言的重要性。”
“鄂州既然新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铁矿,那么提前规划路线辅助水泥修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李世民直直盯着他,对他的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或许是父子之间难以斩断的亲情羁绊,李世民似乎能透过李承乾这个看似理所应当的请求背后深藏的真正含义。
但他并没有戳破眼前小孩那虚张声势的伪装。
明明已经紧张的不成样子,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可对着他的笑容怎么却能那么灿烂呢?
“好。”
***
这场朝会结束的很匆忙,毕竟有太子殿下一鸣惊人,其他的事情也凸显不出重要。
水泥近来在长安城内风靡,是个人都知道用它来修路的妙用。
不过成本太高制作不易,这两点是水泥板上钉钉暂时无法解决的难题。
可谁能想到九州衢图横空出世,这下大家关注的重点通通落到了哪几条军事要路可以率先使用水泥上去了。
李世民索性下朝,人人有想法那就人人都写一封奏表来看看吧。
眼见人群越来越少,直到最后顶着长孙无忌不解的目光,殿中只剩下他和李承乾二人。
他们一前一后,没有明说却又默契无比,沉默地走入了偏殿。
内侍上了两壶茶,安静的退出,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我们之间就不需要客套话了,你直说吧。”
“说说你这一个月呕心沥血还要带着青雀和丽质神神秘秘是为什么,我可不信你只是为了赶制此图。”
“虽然顾十二遂安夫人还有长孙家庆努力让自己表现寻常,但我儿向来十分清楚我这个阿耶不是吗?”
是啊,阿耶是天策上将。
战场之上看破人心,褪去盔甲洞若观火。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李世民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耐心与温柔。
他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出,或许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等了。
“阿耶,儿想出宫。”
李世民微顿,没有显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去往何处?要去多久?”
李承乾只觉得喉间的哽塞愈发明显:“鄂州,不知归期。”
说完话他就把脑袋低下,尽管来之前早就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可真真切切遇上了却还是犹如被审判的囚犯。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但最终出口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争吵。
“想好了?”
李承乾搭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攥紧,嗓音沙哑:“想好了。”
“鄂州冶铁一事我有一个主意,但这个主意必须我亲眼盯着才放心。”
“委托他人……我做不到。”
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在此刻寂静得吓人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声的,仿佛是敲入李承乾的心中。
“呵,从长安到鄂州的路线,在你那幅图上地位仅次于边境的几条军事重镇,朝会上我就隐隐察觉不对。”
“看来不只是你瞒了我一个月吧?”
“丽质和青雀这两个混小子,倒是帮你这个长兄帮得紧。”
李世民的口吻不咸不淡。
李承乾却莫名觉得羞愧。
“哦,这么大的事只靠你们三个小孩恐怕也是难以隐瞒的吧?”
“制图过程中难免会有疏忽。”
“我猜猜,顾十二、遂安夫人还有长孙家庆,他们都是你的同伙吧?”
李承乾此刻的笑简直比哭还难看:“阿耶真是厉害极了。”
李世民忽而长叹一口气,伸手将他的脑袋抬起来。
李承乾紧张的睫毛不断颤啊颤,将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
看到的不是李世民生气的面容,而是他也说不上来的严肃和认真。
这样的情绪往前只在阿耶处理头疼的政务上时才能看到。
他于阿耶来讲果然是一个“恼人”的存在。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替我儿自豪。”
“你是太子,你的身份注定了会有一群人趋之若鹜,围上来替你尽忠效力。”
“他们所拜服的不是你李承乾,而是太子这两个字。”
李承乾没料到李世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后世许多乱七八糟的史料和电视剧统统涌入大脑。
“可是……太子瞒着天子做这样的小动作,难道算不上是结、结党营私?”
在这场长久的紧绷的氛围中,李承乾这话不出意料逗笑了李世民。
“结党营私?”
“连跟臣子的关系都相处不好又如何能做好未来天子?”
“我连朝中文武百官都鼓励着要互相交朋友。”
李世民放柔眉眼,轻笑:“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担心你这点小打小闹?”
李世民说着话,身上又流露出了那种自信又张扬的底色。
“承乾,我的少年时期直面过太多战争中的生与死,权力场的血腥与残忍。”
“你稚嫩、单纯、* 天真。”
“我时常担忧的其实是你太过柔弱。”
“可是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敢想敢做,弟妹与你同在,臣下愿听你命令。”
李世民将人带到自己身侧,捏捏他的脸颊。
“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儿长大了。”
“你个臭小子,故意转移话题想听我夸你是不是?”
“再说说你去鄂州的计划,我还没完全同意呢。”
李承乾眼珠子转悠就是不敢看他阿耶,可唇角却是扬起了一抹显而易见的弧度。
“如阿耶所见,从长安到鄂州小路官道我都尽在心中。”
“甚至当地路上容不容易有土匪贼寇我也寻人问过。”
“再加上我太子宿卫都是从前跟着阿耶打仗的老兵,来往路途的安全方面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李世民手中的动作重了些:“你小子就是知道怎样最戳你阿耶的心,你是笃定了我一定会把水泥用到长安和鄂州之间。”
“去时无法保证,至少回来时能帮到一二。”
“更何况鄂州就有巨大铁矿,修路理所应当,你才是那个被顺带的家伙。”
李承乾不敢乱动,只得用上了可怜兮兮的声调:“儿的阿耶最最好了。”
“继续。”
李世民的手并没有从他的脸上挪开,只是放松了钳制。
“好吧。除了路途安全之外,我也会在每年的年中年末各返回一趟长安报告冶铁的现状参与朝会,是为了让阿耶阿娘安心。”
“只为让我俩安心?”
“当然还有参与朝会。”
“虽然我在鄂州,可还是要麻烦阿耶将朝会上的内容每日送达于我,我都会写下自己的看法。”
“然后整理成册半年上一封奏表,我是太子,这方面我可不会荒废的。”
李世民点点头:“嗯,那学业怎么办?孔颖达陆德明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
李承乾轻咳:“于、于志宁?他不过不惑之年,阿耶前些日子不是想着要在各地开办官学吗?”
“于志宁这是代天子巡视,是有正当理由的!”
李世民半开玩笑:“看来是还记得去岁他弹劾你的事。”
“罢,你要不要再把马周带上?”
“长安城内的弘文馆由赵家负责,马周已交流妥当。”
“要不要他跟着你去鄂州再寻一寻当地的富族?”
“第二家弘文馆建在鄂州如何?”
李承乾不语,要说这个顺便还真是李世民会顺便。
哗哗啦啦带那么多人,可偏偏那些人身上都是有正经任务的,显得他这个太子跟个挂件似的。
“嗯?”
脸颊上有些疼。
“是是,阿耶说得都对!”
李世民放手了,站起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既然安全学业政务三样你都能保证,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
毕竟他年幼时好动大胆比之李承乾更加让人头疼。
“不做笼中雀做那翱翔于天的火凤。”
“承乾,期待经年之后归来,你能叫我出乎意料。”
李世民大步迈出,走在天光之下,半阴半阳打在他身上,模糊了李承乾的视线。
他的话语全然充满鼓励,恰如温暖的日光。
可在李承乾看不到的地方,李世民的眼眶已是微红。
他的神情全然都是不舍,恰如隐晦的阴影。
在李承乾面前做惯了顶天立地的好阿耶,暂且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
李承乾盯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却又难掩哽咽。
如果他知道李世民的想法,他肯定这不是因为男人好面子的幼稚。
而是……
李世民和李承乾在这一刹那想法出奇一致。
而是,他担心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消失。
李承乾神思恍惚。
李世民没有回头。
第58章 临别之际【VIP】
李承乾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事先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李世民的默许下都没有搬出来。
反而是李世民那堪称大度的放手叫他的心情说不上美丽,更多的是低落难受。
李承乾很清楚自己这一趟外出顶的肯定是代天子巡视鄂州的名头,所以他的出发时间不会太晚。
若是再白白浪费时间拖几个月直到年底, 那他只能翻过年才出发,孙文元那估计得等得不耐烦了。
故而在李承乾迈入自己寝宫的时候, 他面上的表情实在堪称不妙。
本就担忧等待着的李泰李丽质顾十二几人当即心中一紧。
李泰李丽质二人自不必多说,向来是坚定站在李承乾一侧的。
这会儿L子早早便上前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无从出口,只好一人挽上李承乾的一个胳膊默默给予无声的支持。
态度转变最大的反而是从前反对的顾十二三人。
“小殿下别难受, 一次不成咱们再试第二次第三次。”
这是顾十二, 打算走长远路线。
“小殿下真不行我去求求皇后,说不准皇后便能说动陛下了。”
这是遂安夫人,打算走夫人路线。
“唉, 臣早就说了,陛下肯定不会答应的。罢了罢了,看在小殿下那么伤心的份上那臣就去跟无忌叔叔商量一下吧。”
这是长孙家庆, 打算走外戚路线。
李承乾很悲伤,李承乾很感动,李承乾……不出意外的被逗笑了。
几人齐齐懵在原地。
笑完过后本就一直在心间蔓延的难言哀愁再度涌了上来,他揉揉脸颊:“没,阿耶答应了。”
“还答应得很爽快。”
“什么?!”
顾十二三人深觉方才自己像是“小丑”,一个个的立马变了脸,又各种开始叨叨安全啊责任啊学业啊这些问题。
“太好了!”
李泰李丽质才不管这么多呢,只要大兄得偿所愿这就足够了。
“既然阿耶同意了, 那我估算最迟在下个月底我就该走了。”
“奶娘十二, 你们帮我收拾些贴身的东西。”
“家庆兄, 你帮我整理整理未来几年我要学习的课业,万万不可漏带一本书。”
李承前如此急促的话语立马催动了不断碎碎念的三人, 三人一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L,这才恋恋不舍地领命去办了。
这样的一段话恰如利刃,破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有实感的李泰和李丽质的防护。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帮助大兄,大兄事情办成了他们就高兴。
可直到临别之际,二人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要分开的不舍。
李丽质毫不掩饰地垮下脸,努力让自己挂在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大兄……你千万要早点回来,若是你回来得太晚,我好不容易才教你学会的帮我扎辫子的手法,你怕是又要忘了。”
李丽质顿了片刻,猛地扭过头去,语带哽咽:“那我可不依。”
“怎么可能会忘呢?就算去了鄂州我也会天天练习的。”
“我瞧你今日的辫子有些散乱,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吧。”
李承乾拉过李丽质,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安安稳稳坐在铜镜面前。
手中动作温柔娴熟。
“青雀你呢?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李泰垂着脑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
“阿兄向来与我最亲,可千万不能外出久了,有了别的贴心又可爱的弟弟。”
李承乾哭笑不得:“怎么会?我心中只你一只小鸟。”
“我、我才没有这么吃醋呢!”
像是不好意思,李泰的声音高了些。
“要是日后阿娘再给我们生下弟弟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哎?
说起来李治的小名是雉奴来着,这好像也是鸟吧?
咳咳,那确实。
他以后的心中会有青雀和雉奴两只鸟,实在不止一只。
两个小家伙的耍宝倒是令无言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李丽质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在铜镜里偷偷打量了李承乾好几眼。
这才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大、大兄,你要走这件事用不用提前告知苏六娘子一声?”
辫子编完了,李承乾没有即刻回答,反而是挨着李丽质一同坐了下来。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自然是要告知一声的,只是恐怕要她多等我几年了。”
李承乾并不知道自己制作火药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对于采矿的事宜他要做出工具推进得多久。
以他的小心谨慎和古代的实验困难,只怕一整个五年之约他都要耗在鄂州了。
而这样事事最先出力的他,在未来也不可能做个稳居长安不愿动弹的太子。
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
李承乾当前自然不可小女孩产生什么爱情的冲动。
他有,并且非常有。
所以他才更加舍不得,着他。
更何况历史上的她嫁给李承乾后的结局并不好,连埋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怜呐。
幸好李世民和长孙如堇虽然私心里子妃,但并没有下过什么实质性的诏书。
心照不宣,却也不是既成事实不是吗?
如果苏文茵犹豫,李承乾会恳求阿耶阿娘将其收为自己的义妹,算作对她和对苏家的补偿。
不知道自家兄长想了这许多的李丽质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大兄也是惦念着苏文茵的。
苏文茵经常入宫,她早就和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虽然看大兄总是看不出什么,但苏文茵每每见到大兄眸底的欢喜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情要是让她最后一个知道,只怕会让小娘子很伤心。
“阿兄,今晨我瞧见苏六娘子了,她去了阿娘宫中陪阿娘说话。”
默默听着的李泰插了一嘴:“要我帮忙现在告诉阿娘和苏六娘子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也好。”
他总是害怕拖的时间越久他越没有开口的勇气。
***
丽正殿。
苏文茵乖乖巧巧地坐在原地,一刻钟前陛下不知何事来了丽正殿说要寻皇后商议。
她本是打算告退找长乐公主李丽质玩的,谁知道陛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L,只轻轻说了句先留下吧。
是和她有关的事情吗?
可是她跟皇家人真正意义上唯一的交集,只有一个太子殿下吧。
苏家世代清贵,无论是在隋朝还是唐朝,苏家与皇权都有接触,且并不算浅。
耳濡目染之下,苏文茵是个很早熟的小姑娘。
曾祖父曾在武德年间错失秦王这座靠山,到了秦王登基,他们家越发不敢自傲,只一味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反而渐渐得了陛下和皇后的青眼。
皇后曾召见过她阿娘好几次,话里话外之间透露的是关于太子妃一事的人选。
再清贵的人家也渴望距离权力更近一步。
自那之后她就从阿娘口中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要做太子妃,要做一个好的太子妃。
辅佐太子殿下,让苏家成为下一个长孙家。
最开始,她其实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总是要嫁人的。
嫁给谁不是嫁,嫁给太子殿下虽然累了些,但也有足够的荣誉去光耀门楣。
可谁知道她和殿下的初遇是那般兵荒马乱。
阿娘难产,是殿下冷静沉稳,救回了阿娘和妹妹的性命。
她对殿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忽然就觉得那样一桩可能的婚事不再是不咸不淡。
至少她私心里觉得要是嫁给殿下殿下也能偿还他的救命之恩。
可谁知道,自那之后她和太子殿下见着的面越来越多。
太子殿下温柔守礼又机敏宽容。
越与他接触,苏文茵越发清楚。
殿下的内心广阔如大海,有数不尽的美好风景可以让她欣赏。
殿下的脊背瘦弱却挺拔,那样一份担当与勇气能够叫她着迷。
最开始的依恋和崇拜,在时时刻刻的相处间一点一滴变成了喜欢。
那种喜欢不动声色却渐渐渗透了苏文茵平淡又无聊的日子。
以至于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可救药地舍不下未来太子妃这个身份了。
苏文茵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忽而就想起了陛下牵着皇后的手走到偏殿的那一刻。
世人眼中的陛下是武德年间凶悍勇猛的天策上将,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也是玄武门前杀伐果断手起刀落的秦王殿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理应来讲该是桀骜冷硬的男人,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陛下自然而然走入皇后的寝宫,将还在行礼的皇后扶起带着到了一座屏风旁的榻上。
他熟悉皇后寝宫的每一处地方,而皇后的寝宫也处处都有陛下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人的寝宫。
其实早在苏文茵第一次来这她就意识到了。
整个大唐地位最为高的一对夫妻,居然如同寻常人家般同住一室。
就像他的阿爹和阿娘一样。
然后陛下牵住了皇后的手,细细摩挲,抱怨了几句皇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总是操劳后宫事务,皇后没有反驳只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半入陛下的怀中。
陛下好似没有办法了,只得无奈将人圈住再也舍不得多说些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了好一会儿L,才招呼她留下,最后相互紧紧挨着手牵着手一同进了内室议事。
苏文茵很羡慕这样的感情,甚至还会忍不住幻想,她和太子殿下未来会是如此吗?
或、或许吧。
苏文茵忍不住被自己大胆的想法骇红了脸。
她晃晃脑袋,不经意间抬眸,不料正正好对上了内室门口皇后的视线。
皇后轻叹:“苏六娘子,你陪我去见一趟太子吧。”
苏文茵一愣,居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安大于兴奋。
***
李承乾并没有等太久,长孙如堇和苏文茵来得很迅速。
等着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李承乾伸直了脑袋,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二郎还有政务,有你阿娘在还不够吗?”
长孙如堇半开玩笑,李承乾当即摇头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
算了算了,他也害怕再一次见到李世民会直接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回可还有阿娘和小姑娘在呢,不能丢脸啊。
“决定好了要走,不改了?”
长孙如堇没有客套,上来就是单刀直入。
这个问题他曾回答过李世民,现在依然不会有改变。
“想好了,不会改变,不会后悔。”
什么要走?
完全不知状况的苏文茵瞪大双眸左右看看,然后一双温暖的手牵上她与她交握。
李承乾像是没有看到她的慌乱,温柔安抚:“是我要走。”
“去往鄂州督办冶铁一事,可能要去四五年。”
苏文茵怔怔的。
长孙如堇、李泰和李丽质都没有插手眼前这一幕的打算。
这种事情还是让他们两个亲自来说才好。
“我可以告诉你这样往后外出的日子不会少,你还愿意吗?”
这是李承乾第一回将他和苏文茵之间可能存在的婚事明明白白摆在了众人面前。
他问得直白,不留丝毫余地。
“我知道阿耶阿娘意属你做我的太子妃,我相信苏家也是愿意的。”
“那你呢?”
“今日过后你还会心甘情愿吗?”
“若你愿意,我回来就与你成婚。”
“若你不愿,我求阿娘个恩典让你做我义妹,决计不会让这段经历影响到你未来的婚事。”
苏家书香世家,恪守礼节一直是刻在苏文茵骨子里的事情。
可这一刻苏文茵却是大胆地直视大唐储君。
第一次没有自称臣女。
第一次没有称呼李承乾为殿下。
“那你呢?”
“什么?”
李承乾面上的不解显而易见。
苏文茵抿唇,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说皇后陛下意属我做你的太子妃,那你呢,你愿意吗?”
怎么说着说着说到他自己头上了?
李承乾忍不住蹙眉,语气严肃:“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你愿不愿意,你别害怕,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叫阿耶阿娘怪罪你的。”
苏文茵倔强地摇头。
小姑娘漂亮,不是那种柔弱之美,相反她娇俏明艳,做起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格外动人。
“你先回答我。”
李承乾无奈,握紧了她的手将其举起来放到二人之间。
“你说呢?”
苏文茵仰起脸,绽放出三月桃夭般的笑意,杏眸里碎着粼粼的星光,小梨涡若隐若现。
笑意从眸中蔓延至眉梢,恍若从这夏日中忽而撞见枝头春信。
这一瞬间让李承乾恍惚了一下。
这件事情有这么叫她高兴吗?
高兴到都能盖过他们即将分别的难受吗?
“是去鄂州对吗?”
李承乾回神:“是,所以我刚才的问题你的选择是什么?”
苏文茵摇摇头,声音中是在场众人都没有料到的坚定。
“我哪个都不选。”
什么?
“苏文茵,我不是在同你玩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