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抬价风波【VIP】
黄娘子和吴工匠对于棉花的制作似乎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热情。
李承乾本以为黄娘子是因为“好财”, 毕竟他自认出手大方,可这回黄娘子却出乎意料没有过多表示。
李承乾没多想,只当是他们一颗心尽数扑到了工作上。
为求方便, 打制工具期间李承乾将这对夫妻留在宫中,自己则带着宫女内侍先把第一批收获的棉花去籽。
当前宫外棉花种植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光光是靠顾重林曾经赠予的种子,完全不够用。
所幸李世民效率很高,“白/嫖”依附突厥想要反叛的小部落的人力, 收集了不少自西域而来的棉花种子。
只是种下的时间有参差, 第二批收获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李承乾心中估算这一次总共能收到的种子,总觉得若想要下一年彻底大规模铺开棉花以供军需还差些量。
若是赶在夏中再紧急种一批,在有经验的情况下说不准可以……
“小殿下, 小殿下!快来看看,这弹棉花的工具是不是与小殿下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兴奋的女音唤回了李承乾的神思,就见黄娘子大步迈来, 她的身后是慢吞吞拖着弹棉工具的吴工匠。
李承乾对上吴工匠略显幽怨的视线,赶忙上前帮忙。
“是,与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那个。”
这是假话。
他出生的年代已经很少见传统的人工弹棉花了,现代社会多是机器,所以眼前这一幕实则是他前世今生头一回看见。
李承乾心中痒痒的,但面上一副沉静如水的稳重样。
“我们制了好些弹弓,喏,瞧那把小的, 是我们特意为小殿下制的。”
黄娘子拿过弹弓, 想也不想就要上手替他戴好。
一直默默候着的遂安夫人尚未开口, 李承乾已是张开双臂,乖顺地任由黄娘子动作。
黄娘子才发觉不对, 只觉得余光处吴工匠一双眼都要眨到抽筋了。
她咽咽口水,卡到一半不上不下,硬着头皮加快动作。
李承乾像是没看到般,戴好棉弓后他转了圈:“好看又合适,多谢啦。”
黄娘子微愣,就觉手腕处温热,一双手握住了她。
“我们来试试,十二,你去把去过籽的白叠子拿来,松松扯开平铺在木板上。”
李承乾笑容满面,已是从吴工匠手中接过木锤。
黄娘子忽而轻呼一口气,再无别扭不安,自然地半弯腰一手拢着李承乾带着他的胳膊动作。
她平常劳作时碎碎念的习惯同样被带了过来。
“用木锤敲那个弓弦,对,用弓弦靠近白叠子。”
“要轻要快!”
黄娘子和吴工匠自然是做出工具后就琢磨过使用的技巧,早就尝试过不下数十次,各个流程早已熟悉。
随着弓弦轻轻震动,洁白棉絮纷纷扬扬飘散空中,一时间喷嚏声不断,吴工匠眼疾手快招呼众人连退三步,自己则是掏出面巾戴上,挽起袖子拿过纱布将棉絮牢牢固定。
掩在面巾下的声音略显沉闷。
“咳咳,我和自己婆娘前几次试次次都会被呛得继续不下去,后来我们琢磨还是要把它定下来。”
李承乾憋着一口气,紧闭双眸,再也顾不上其他,跟个布娃娃似的由着黄娘子摆弄。
黄娘子叹气,雷厉风行地将人推到身后,自己戴上弹弓接替他的活计。
“来,把木盘抬过来。”
李承乾有些无措自己的“无用”,他挠挠脸颊没话找话。
“木盘?我记着我好像没画这个图纸吧?”
黄娘子面色古怪,终是再也忍不住大笑。
吴工匠轻咳:“小殿下,我原以为我是够不懂纺织了……”
李承乾一愣,遂安夫人这会也不怪黄娘子先前的大不敬了,瞧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好心地帮忙顺背。
对上李承乾茫然的眼神,遂安夫人无奈:“小殿下,您是觉得这样就可以直接织布缝制了?”
不是吗?
李承乾故作淡定,明智地没有问出口。
“哪那么简单,纺纱织布原理是相通的,松散过后再微压紧实,这样纺纱时才不容易叫线头断掉。”
李承乾面颊燥热:“是这、这样吗?”
“那、那顾十二,来,咱们一起去帮忙压实。”
顾十二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直接被小殿下“记恨”上。
只好乖乖地听着黄娘子的指导,同李承乾一道去干“苦力”。
一切工序完毕,李承乾解脱:“行了,先制这些,加工好的白叠子拿去做几套棉衣棉裤棉袍吧。”
的棉絮,头也没抬:“新式纺车要用水,都在宫外。”
李承乾自然没忘记去岁叫黄娘子研制出来的水转大纺车,这还是他特意埋下的坑。
题,不太适配棉花。
只曾经织布机,这才更加适配棉花。
李承乾张张嘴,终是没有出声。
这一点还是要
时间过得很快,黄娘子的动作也很快。
不过几日,大唐境内第一套用棉制成的衣物就这般水灵灵地呈在了他的眼前,也呈在了李世民的眼前。
李承乾毫无在人前的恭敬守礼,毫不客气地蹭在李世民身侧,将自己半个身子都垮倒上去。
“承乾……”
“阿耶明明知道儿L身子不好的,阿耶是天子,阳气重压阴邪。”
李世民一把捉取桌上的棉衣兜头朝李承乾套去,语带笑意。
“什么歪理邪说,觉着冷是吧,穿上。”
李承乾不敢置信,胡乱得从棉衣中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喘息。
“阿耶怎好这样捉弄我。”
李世民不紧不慢吃了口新茶,一只手指轻轻巧巧摁住了李承乾的挣扎。
“热……”
李承乾委屈巴巴。
“莫乱动,我看看穿着的成效。”
李世民毫无怜惜,声线冷冷淡淡。
李承乾捏捏脸蛋,小声嘀咕:“怎么回事,阿耶从前不是最吃我这一套吗。”
李世民挑眉:“喊我过来只是为了撒娇?”
李承乾一拍桌子硬气十足:“这个激将法,儿L吃了!”
李世民垂眸忍笑:“你的想法是让一部分州县种植白叠子,而要后续开展工坊还需得用钱粮购买资格?”
谈起正事李承乾向来不会嬉皮笑脸。
他沉吟片刻,无意识裹紧了外套的棉衣。
“是的。白叠子不好种且挤占粮田,我早就将所有的始末都写成了奏表上呈阿耶。”
李世民若有所思:“你那笔字倒是有进步,文采同样不错。”
“啧,说起来,笑笑生郎君……”
李承乾双手比叉:“打住,早在半月前我就将手稿送到了书坊,算算日子时余乱谭的下册应是快面世了。”
李世民意味深长:“这般快,听闻苏家小娘子极其爱看长安笑笑生的书,半月前她又……”
李承乾面无表情,如果忽略掉他耳尖的一抹绯红的话。
“白叠子不好种这一点阿耶不是不知道。”
李世民颇为遗憾。
孩子长大了,不再像是以往逗一逗就不知所措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
李承乾呼气,这才是他熟悉的阿耶嘛。
于政务一针见血才不会恶趣味地调戏小辈,哼。
“白叠子制成的衣物的效果一试便知,其中大有可为,我不信那些商贾不明白。”
李世民摇摇头:“可我们最先设想的是要用在军中,那可不是卖给百姓,想要赚钱至少得等个两年。”
李承乾蹙眉,确实。
他以后世的视角一门心思觉得棉花生意好做,却忽略了在处处不便和棉花品质产量一般的唐代,一切需打个折扣。
更不要说是大批量白白供应军需,还要自己倒贴钱。
李世民微微垂首,伸手揩去李承乾额角的热汗,指尖一路往下试了试他后心。
同样湿成一片。
“你身子向来虚,一刻钟都未到便能捂到这样的地步,效果比之先前你送上来的布还要好。”
“而且速度更快,从你捣鼓到成品出来,前后不过半月功夫。”
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时时刻刻穿着棉衣。
这可是大夏天!
李世民帮他脱下棉衣:“不错,若是寒冬打仗军中用上这衣物,不仅战力更强减员也会更少。”
李承乾把湿哒哒的面颊蹭到李世民的衣袖,总算是干爽了。
李世民一点他额头:“臭小子。”
“你怎么总是忘了自己是皇家人?”
李承乾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啊,我可是时刻记着太子的身份和责任的,阿耶不许污蔑我。”
李世民敲敲桌面:“扯大旗。”
李承乾眼眸一亮,他只是因为做惯了二十多年的现代人不太习惯这样的思考方式,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如今李世民开了个头,李承乾就顺顺当当地替他补全* 了未竟之言。
“只消抛出若有若无的传闻,那么第一批以供军需的开设棉花工坊的资格想来是会被争得头破血流!”
“就算每年都要自掏腰包贴一大笔钱财出来做军需又如何?”
“皇家的面子和招牌注定了日后的生意会更加坦荡顺利!”
白亏的钱变成的是天子的挂心、皇室的人脉资源以及府兵的感激。
而众所周知,穷文富武,府兵又要自带装备,初唐的大半府兵都至少是个小地主出身,他们不缺钱。
稍稍给些通融便利,一切便都豁然开朗。
李承乾视线愈发火热,李世民受得心安理得。
“我什么时候才能向阿耶一样厉害啊。”
“好好跟着学呗,阿耶可从不对你藏私。”
“至于学到多少,看你本事。”
李承乾撇撇嘴,捏捏自己瘦弱的胳膊:“明明我还跟着阿耶练了几个月的箭术,怎么就不一样呢。”
李世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把拎起懒散的李承乾:“你就是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日大前日的量都还未补足,正巧今日我来了,我亲自督促你练。”
话落未等李承乾反应,李世民直接带人到了殿外,等待内侍将箭靶摆好。
李承乾脸皱成一团,当初豪言壮志有多爽现在真练起来就有多痛苦。
李世民半蹲,从背后将人半环在胸前,拉弓搭箭。
弓似满月,李承乾浑身上下肌肉紧绷。
李世民吐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耳后,覆盖在他腕骨的指腹带着淡淡的薄茧,有点痒。
“空些位置,放箭时才能不伤指骨。”
李承乾努力放缓自己的呼吸。
那股属于父亲的力道渐渐变轻,李承乾有一瞬的慌乱。
但下一秒,带着安抚的嗓音钻入耳内。
“不必懊恼,你还有长长久久的岁月。”
李世民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家儿L子略显病态的追求自己的肯定。
这份坚持不知从何时而起,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莫只盯着我一人,你还有广阔的天地。”
李世民明显察觉到李承乾攥着弓弦的手紧了紧,他轻笑。
“更何况我儿L又哪里不厉害了?”
“蜀地果是生了旱灾,高士廉正用着你的法子呢。”
李承乾指尖一松,羽箭似流星,正中靶心。
他愣愣回首。
逆着光,他看不清李世民的神色:“如何?”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
***
蜀地。
烈阳似火,多月未曾降雨的土地上是大片龟裂,阵阵热气从缝隙中散出,叫百姓苦不堪言。
城南米市,往日熙熙攘攘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偶有衣衫褴褛的老汉路过,看一眼米价瞬间心如死灰。
蜀地是产粮大地,只可惜今岁的旱灾来势汹汹,偏偏天下初定,大伙家中的存粮亦不多。
一来一回撑了数月已是要到极限。
今日或许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的。
“郎主郎主!官府购粮的价钱又涨了!”
“足足翻了三番呐!”
一道惊呼声打破这死气沉沉的气氛。
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家仆一路叫唤,丝毫不顾及街道旁一双双羡慕愤恨的眼神。
看来还是不同的。
益州大都督府。
高士廉立于府衙内的高楼,外头发生的一切皆是尽收眼底。
一旁的小吏语带担忧。
“长史,消息已是传遍城中各处粮商,可是府库中的钱财真的不多了。”
高士廉没有半点担忧:“天灾之下,益州无论何人存粮都不多,我早便派人私访过,绰绰有余。”
“可……”
高士廉摇头:“消息传出去了吗?”
“嗯,长史动静这般大,谁都知道益州闹灾官府宁愿亏钱也要购粮,其他州县的粮商都是蠢蠢欲动。”
高士廉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那个家仆惊喜的欢呼。
“那就再等几日。”
第52章 格物妙用【VIP】
“那就再等几日, 蜀地难走,不论向外输出还是向外输入,其转运成本都是远朝他处。”
“才射了一箭就要躲懒不肯动弹了?”
李世民于教导儿L子上向来是公私分明, 前一句说政务下一句就能毫无违和感地接上私事。
李承乾一个激灵,再度引弓搭箭,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居然觉得第二次拉弓时轻松了些许。
“才没有,我方才只是在琢磨手感!”
嘴硬非常, 卯足了劲又是一箭射出。
歪了点, 按现代估算是七八环的样子,还不错。
李承乾满意,又放了半分心思在方才的正事上。
是要再等几日, 等外地粮商纷纷逐利将粮运到蜀地,进去了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天灾之下还要贪图小便宜是吧?
到时候就可以将他们全部套牢。
李承乾得意笑笑,真觉得自己此刻活脱脱就是大反派的奸滑面相。
李世民微妙地盯了自己儿L子片刻, 终于按耐不住手痒的冲动,一巴掌呼上了他的后脑勺。
还奸滑,在李世民眼中这分明就是地主家的蠢儿L子!
李承乾低呼,险些被战场上手杀千人的老爹的力量给掀倒。
李世民不忍直视,从内侍手上接过专为他特制的长弓。
李承乾咽咽口水,比较了一下二者的大小,自己的小弓在李世民的面前就跟个玩具般。
李承乾深深怀疑自己可能根本拿不动他爹的长弓。
“看好了。”
李世民没有废话,轻而易举拉满弓弦, 隐隐鼓起的手臂肌肉透过衣裳显露无遗。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一花。
等他再度顺着弓指向的方向看去, 就见原先被他射中靶心的木箭已是四分五裂, 取而代之的是尾部飘着红缨的大羽箭牢牢钉在原处,一分不差。
“再来。”
李承乾后知后觉这个再来是说的自己, 他收回震惊手忙脚乱地摆好动作。
李世民微不可察地点头:“说起来我虽还未过问你那冶铁之事,但你的眼光不错,孙文元此人还未及冠但本事不小。”
李承乾控制表情装作深沉:“孙文元不是在鄂州吗?他又何时与阿耶通上的信?”
“不对,冶铁一事不都是我在全权负责吗?他寻阿耶做什么?”
深沉装不下去了,李承乾开始胡言乱语。
“阿耶说好的信任我呢?说好的不会偷偷出手帮我的呢?呜,阿耶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李世民额角一跳,有的时候真的恨不得扒开承乾的脑袋看看里头都在想什么。
他难得对自家儿L子咬牙切齿:“水泥,捉钱令史,这最开始不还是你将孙文元推到朕的面前的?”
咳咳,都自称上朕了,李承乾身段灵活柔软,带上“谄媚”的笑容。
“哎呀,这与臣有什么干系呢?臣不过是做了牵线搭桥这个最微不足道的活计。”
李世民哭笑不得:“这般违心,你真是半点不适合做佞臣。”
“孙文元人虽去往了鄂州,可却没有忘记他答应过我的事情。两月前就将参与的商贾名册整理出来,人数远超我的预料,说是翻上一番都不为过,没有一个是不甘心不情愿的。”
“如今两月已过,户户都能收上息钱,甚至有些心热的将未来几月的息钱都提前上缴,就是为了下一批的名册里还有自己的名字。”
“有足够的利润,这法子倒并非由朝廷强迫,反倒成了家家争抢的香饽饽。”
李世民推推一动不动看似认真仰头听讲的李承乾,李承乾认命地又是一箭射出。
“承乾,你可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吞金兽。”
“水泥冶铁高士廉那的赈灾法子可是处处要钱,若非孙文元的相助,只怕未来朝廷还经不起这般多线的散财。”
李承乾吐吐舌头,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可却是此刻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只是想尽己所能帮助阿耶,我阿耶是谁?我阿耶可是李世民,做他的儿L子又怎么可以拖后腿?”
李世民微眯眸子似笑非笑:“哦,那想法设法想要逃避练习骑射的又是哪一个小家伙?”
只是这一回李世民并没有继续调笑下去,他的声音轻了些许。
“你身子骨弱,总是喝药食补远远不够,承乾,你已经足够优秀,阿耶只是求你日后健健康康的。”
李承乾一顿。
不是的,阿耶。
尽管一直在你的身后追随你的脚步,仰望你,靠近你,深怕未江山会做得不够好。
但是,这一切并不全是因为他
还有真真切切想要替你分忧,练习骑段。
或许未来有朝一日,自己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地保护你呢?
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李世民捉起李承乾略显红肿的手指,缓缓揉捏。
“你是初学者,事后的放松是必不可少的。”
看吧,这就是李世民。
严厉却又心软,正正好就是他曾经幻想中的父亲模样。
正当他享受来自李世民的亲手服务之际,顾十二拿着一封信走来。
李世民眼皮子都没抬,完完全全是一副听任李承乾的模样。
李承乾眨眼,顾十二靠近,手脚利索地拆开信封:“是来自宣州的信,春色纸坊的陈蓉。”
那就是宣纸?
李承乾思量片刻,有些舍不得李世民温热的大掌和力度适宜的按摩。
“十二,你念吧,正好也让阿耶听听。”
李世民扬起唇角,没有戳破他那明明白白的小心思。
顾十二展开信纸,心中暗暗吐槽小殿下何时这般娇生惯养了,果真是在陛下面前跟在他人面前是两幅面孔。
正要念信,其中掺杂的一副格外长的纸张露出,李世民余光瞥到,敏锐地察觉到上头画着的弯弯绕绕有些眼熟。
他打断:“等等,那是舆图?”
顾十二懵了懵,将那张纸扒拉出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二人眼前。
入目的其实根本不算舆图,只是一幅从长安出发抵达鄂州的各种要道,村庄城镇山落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有甚者,不知陈蓉是耗费了多少心血,宣州境内和境外的小路也都一一画上了。
“你吩咐陈蓉做的?”
李承乾显然没有想到陈蓉离开不过几个月就把他的嘱咐完成得这般漂亮,
“是,阿耶不是一直知晓我在做那大唐舆图吗?只不过我的舆图重点全在各方要道,我难以出长安,只好就着书册和前朝一些文武官员为参考。”
“他们大多出身北方,武德年间跟着阿耶打仗也多在北方,故而我那舆图北方各地已是八/九不离十,唯有偏南的州县还差一二。”
“宣州偏南,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这舆图耗费太久,从去岁拖到今岁,李承乾一直没提,他险些便要将这桩事给忘了。
“南方,你问过李靖了吗?李靖在武德年间的几场大仗多在江淮等地。”
李承乾示意顾十二将图妥帖保管,顺便再抄录一份给他那个小胖鸟弟弟。
哦不对,李泰已经瘦了大半了,如今是一只身材正常的小青雀,可以飞了。
顺便再抄录一份给李泰。
李泰虽在他面前格外傻白甜,但是对于地形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直觉天赋。
他要看上小半个时辰才能理顺作图的东西,李泰只消一刻钟便能全部记在心中落笔不停。
所以李泰早早便被他薅过来做自己的专属“小书童”。
“自然,李靖和李世勣都被阿耶指得了我做上了‘夫子’,我那舆图上江淮有大半都是李靖帮忙画的。”
“李靖虽不善言辞但于军事一道格外心细,比我自己做的好上不少。”
李世民揉捏李承乾指骨的动作慢下来,语气难得染上了丝不确定。
“怎么全在提李靖?李世勣虽为人粗糙,但若你于洛阳等北地有不确定的也可以请教他。”
李承乾打着哈哈:“啊,阿耶,咱们还是先听听陈蓉的信吧。”
李世勣是在这些地方打过仗不假,可他语言贫瘠,根本无法将脑海中的画面说出,让他自己动手也是画得歪七扭八比例都不对,根本是不能用的。
李世民轻咳,真的万分不想承认李世勣做过他一段时间的学生。
顾十二心领神会,果断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
忽略掉前面冗长的道平安,顾十二直奔主题。
陈蓉的来信内容不复杂,只是言说自己于做宣纸一道遇上了难题。
制作宣纸的原料有青檀皮和沙田稻草。
青檀皮贵且宣纸对其的要求极高,需得取最嫩的部分。
沙田稻草尽管挂了个稻草的名,可并非哪种稻草都能来用。
就算是取了来自沙田所产,不同的沙田土质不同,其产出的稻草韧性和质地不尽相同。
原料看起来问题多多,可最多是繁琐耗费时间,一样一样慢慢尝试总能做出。
陈蓉当前碰上的最头疼的问题其实是漂洗一步。
宣纸的洁白程度远不是寻常纸张可以比拟的,更不用说这制纸的原材料同样新鲜,一切皆无前例可循。
陈蓉根本拿捏不准其中的度,只靠晾晒远远不够。
尽管李承乾在最初告知宣纸的粗略做法时就言明自己也不知其详细,但焦头烂额的陈蓉还是无法,只能去信问问李承乾的看法,也是多一条可能的出路。
几乎是能从透过信纸看到紧紧皱眉的小娘子,可就在李承乾都要被染上三分焦虑之际,顾十二语锋一转,信纸最后被陈蓉写得格外用力的几行字从他嘴中吐出。
“有笑我痴者,谓我之年少,欲以短短之功破千载之难,岂非蚍蜉撼树乎?”
“然我思之,蔡伦阉宦,尚能化敝布为缣帛。”
“今我辈虽愚,犹不失移山之志。”
“我性执拗,既入此道,倘若不成,宁学精卫填海,远胜临渊羡鱼之徒。”
陈蓉从小跟着阿娘做生意不怎么读书,但自从春色纸坊的名头打出去后她很快就自发自地请了先生,如饥似渴地学习。
李承乾轻笑,现在看来,她的进步真的很大。
“好志气!”
李世民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从来欣赏的都是有本事有心气的人。
不论男女,不论老幼。
“阿耶,你说我该怎么回复她?我其实也不知详细,但安慰?她好像不需要。”
李承乾喃喃自语。
“欲穷事物之理,第一步要做的便是格物。”
“这分明就是你最先提出的新解,怎么遇到难事你总是不能第一时间想起它呢?”
李承乾一愣。
他提出的所谓格物本质上是他日后重新解释儒学的铺垫,是为他能不断发明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不被联想到鬼神之说的前提,有些联想推论实则是先画靶后射箭。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世民这个古人自从接受了这一理论后,反倒比他更喜欢将之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格物……
李承乾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其实无非就是现代一些最基础的理论方法。
可做宣纸有什么好格物的?
难不成还能是类推类比?都是做纸……
“既然都是制纸,总会有相通的地方。”
“你们那个竹纸不是用上了石灰吗?这个不行吗?”
“而且既然都是漂洗,缘何那新纸就这般娇贵,不能用其他寻常的漂洗衣物的手段?”
李世民沉吟。
他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但并不妨碍由格物产生联想提出自己的建议。
李承乾一拍脑门,是他和陈蓉都陷入了误区。
他们二人皆是明白宣纸的宝贵,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怎么用柔和的手段制作,却是狭隘了。
李承乾眼眸发亮:“还是阿耶想得分明,确实,格物,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回信给陈蓉了!”
***
多日后,宣州。
李承乾的信来得并不算晚,至少此时的陈蓉还在做着各种尝试,她的桌前摆满了张张写满了各种现象数据的纸张。
“娘子,东宫来信,现如今正在驿站,已经有人去取了。”
那五个李承乾抽调出来的侍卫把人送来了自然是要将人安安稳稳送回去的,故而这段时间他们除却保护还兼职了跑腿的活。
陈蓉长呼一口气,揉揉酸涩的脖颈起身。
“我也去一趟驿站吧,总是闷在屋内也没什么想法,出去走走说不准就想出了新的方法呢?”
陈蓉直到走到街上才发觉今夏的天格外热,她微微垂首,却不自觉于余光处瞥到了两个在吵架的书生。
其中一个摆摆手好似很不耐烦的样子:“你别与我扯什么格物新解,还不都是孔颖达和太子压着让你们有人撑腰!”
“这样荒谬的学说哪里就是孔圣人的想法了?”
“这分明就是将心思都放在杂学上的借口!可笑你们自诩通读圣贤书,居然还能心安理得见太子胡乱涂抹圣人之言!”
他对面的人乐呵呵的仿佛一点都没生气。
“我记着兄长不是兼着私塾先生的活计吗?自上月起,从长安传来的粉笔黑板可没几家私塾没用了,粉笔黑板,却也是格物格出来的东西呀。”
反对的人不屑:“那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格物之说荒谬无比,哪里是我们读书人该学的。”
对面人无奈摇头:“还真不是,你不知晓吗?三日前那赵府已是在自家和仓库路中铺下了木制的长道,长道凸起凹陷的部分正好契合滚轮。”
“只要用带有滚轮的小车在长道上搬运货物,哈,不仅仅是减少了人力,便是连一次搬运的重量都多上许多。”
“且这与纯粹带滚轮的板车还不一样,路线都给定好了节省时间,速度更是远远不及。”
“听说这个新鲜的玩意就是一个木匠从雪橇车上得到的灵感,用那木匠的说法他是从雪橇车上格出的灵感。”
“那三字经不是有言阻力涩力和滑力吗?好像便是运用了这个。”
反对的人哪里听得懂这七七八八,脑袋都大了,脸一红胡乱挥手:“去去去,我不与你争辩,我等会还有事……”
声音越来越轻,想来是渐渐走远了。
陈蓉停在原地,脑子中不断浮现格物二字。
这个是小殿下的说法,她也曾接触过,说得很玄乎,但总归就那么几样。
对比、类推、实验,是小殿下提得最常见的三个法子。
类推……
从雪橇车上能格出新物来,等等,她为什么要那么死板只一味琢磨适合纸张漂洗的手段?其他的不能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且先前做竹纸的时候常常会用石灰浸泡加快变软的速度,在此期间竹子原本的颜色往往会褪去变淡,是不是代表着在漂洗的时候也能放入石灰?!
陈蓉一拍双手整个人兴奋不已:“有了!”
“娘子,小殿下的信咱们回去看还是在这看?”
前往驿站取信的侍卫走到半途就撞见了陈蓉,他拿起信开口询问。
陈蓉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飞快将信拆开。
率先入目便是格物二字。
陈蓉没在看信,她笑着脚步轻快。
“我与小殿下还真是不谋而合。”
第53章 死里逃生【VIP】
太子寝殿。
不知道自已的回信有没有启发到陈蓉的李承乾, 此刻的心思正全部落在眼前那个自行请命的黄娘子身上。
“你说你要跟着那些种出白叠子的老农一块前往?”
“为什么?”
“你并不懂得如何种植白叠子,不是吗?”
“这次种植纯粹是赶时间,赶在严冬来临前最后收获一次, 哪怕因为寒霜会让白叠子减产,可这都是为了明年春季的大规模铺开做准备。”
“时间紧任务重, 更何况路途遥远甚是辛苦。对于那些愿意前往的老农我皆是许以重利。”
李承乾苦口婆心,细致非常地点出了其中的不易。
“你呢,黄娘子?”
“你若是好财我予你的不已经足够了吗?”
“就算是你不放心白叠子的后续制作, 可等下一批收货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你不必如此心急。”
“更何况你刚才不是跟我说新式纺车并不适配白叠子的制作,而那被你搁置小半年的织布机你想要改进也需要时间啊。”
李承乾的说辞挑不出一点毛病,桩桩件件都是替她着想。
黄娘子低着脑袋, 声音低低的。
“不是为了钱。”
“小时候家里穷,大冬天的家里也只能穿麻衣。”
“我曾亲眼目睹对门的邻家阿姊生生冻死。”
更何况那日朝会讨要铁矿的赌约早就传遍了长安,褒贬不一, 还隐隐有向大唐各地传播的迹象。
黄娘子虽然不懂什么铁矿不铁矿的,可她最清楚小殿下的为人,他从不是任性妄为的人。
可耐不住小殿下拿出了太多太多的新东西,总有那么一批人时时刻刻看小殿下不爽,一有风吹早,脏水就泼了上来。
“而且,白叠子最初是小殿下坚持要种要制的,这样好的东西, 大家应该知道要这其中有小殿下的功劳。”
“我因着水转大纺车还有些名声, 我就是不想小殿下总是做隐在背后的人。”
李承乾不说话了。
黄娘子总是这样直白。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市井小民, 精明又世俗,学不来所谓的委婉。
直白又露骨的悲伤, 直白又热情的好意。
所以李承乾不再劝说,只是点点头认真地盯着黄娘子:“你想好了吗,吴工匠他也同意吗?”
黄娘子的脸上又露出了那股子名曰幸福的微笑。
“他呀,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的。”
“得得得,秀恩爱都秀到我面前来了。”
李承乾小声嘀咕,状似不耐烦地赶人,可心中却在琢磨,等到黄娘子回来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向阿耶讨一个足以够得上黄娘子的封赏。
黄娘子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仅仅是钱财哪里足够呢?
咳咳,虽然就黄娘子往日的风格来看,她可能更加喜欢这些黄白之物吧。
直到黄娘子走后,李承乾依然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
他觉得自已的体质真的很奇怪,身边的人初看不乏各种小毛病,可真遇上事儿了却是一个比一个执拗。
或许这该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那看来自已也是这样的人呢,李承乾臭不要脸地想着。
其实这段时间李承乾本是将重心放在鄂州的,也不知是不是孙文元太过忙碌,他和他的通信时续时断,除却知晓孙文元已然让人打制高炉之外,他并无更多的消息。
所幸当初他跟李世民定下的是五年之约,给足了自已一条宽敞又体面的后路。
所以近日来他稍显空闲,黄娘子一提到棉花,反而让他想起了几日前暗暗截留下的一小批棉布。
大部分是为了留做种子,这不痛不痒的小部分嘛,李承乾到底是动用了万恶的封建主义的皇家特权,拿来给自已一家等到今岁过冬使用。
在宫中,他向来一视同仁,不去管皇子公主的母亲是谁,只数着人头都给做了一套棉衣。
过冬的被褥也是早早换好放在府库,还特意多做了,宫中的内侍宫女大多辛苦,李承乾自然是会照顾的。
李承乾点着手指,数啊数啊,才发现整个宫中眼下只剩下他阿耶阿娘那儿还没有换过。
李承乾朝外看了看天色,已是接近黄昏。
要不等吃完饭再去送吧?
正当他在心中规划,早就习惯了不过通报便跑进来的李泰和李丽质出现在他眼前。
李丽质胸膛起伏,手里红色大叉的试卷。
她一昂头,语气。
“大兄,这次你发的数理小测,我又得了第一名,拿了九十分,就些。”
李泰,颇有些幸灾乐祸。
汝南襄城在二十分徘徊,李恪也不过一十分上下。
这还能叫难看了些?
小妹说话还真是委婉。
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李泰呜咽一声,刚想理直气壮地瞪回去,谁料就瞧见一双比冰块还要冷的眼睛。
“一百分的卷子就做了二十七分,好得到哪里去?”
“青雀你还好意思笑?”
李泰这下子真的是乖得跟只小猫似的,柔柔弱弱地扒拉上李承乾的袖口。
“阿兄,我饿了。”
狗狗眼水汪汪黑黝黝,很难不让人心软。
李承乾叹气。
每次李泰被他骂,都只会来那么一招。
偏偏这家伙曾经因为太过听他的话懒得动一味节食瘦身饿到肚疼,自那以后每每李泰搬出那么一句话,李承乾纵使有天大的火气也都发不出去了。
一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李承乾觉得自已这次应该至少坚持一刻钟再心软。
“大兄,今日晚膳有你最爱吃的炖肉。”
“你平日里都要食补,这样好的炖肉可是十天半个月都吃不到一次的。”
李丽质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个瞪的跟乌鸡眼似的兄长回头,就见晚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
李丽质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饭桌旁,津津有味地喝着鸡汤。
什么情况?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飞速坐下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李丽质轻哼。
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这两个兄长总是在这种小事上过于幼稚。
李承乾扒拉完最后一口炖肉,清清嗓子。
“你们一人既然来了,等会儿随我去阿耶阿娘那儿一趟吧。”
“上次制成的白叠子还剩一些,就差他们殿中的被褥没换了。”
李丽质略显迟疑:“哎,天色都晚了,我们现在过去不会打搅到阿耶阿娘吗?”
李承乾摆摆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小妹这话中的深意。
“怎么会?”
“阿耶登基后最喜读书,向来手不释卷,不到夜半是不肯歇的。为这事,阿娘说过他好几次了。”
“现在不过戌时,哪里会打搅到他们?”
李泰沉默,一张脸上满是欲言又止。
阿兄不是他们二个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吗,怎么对于那事居然这般不敏感!
要是打断阿耶阿娘的好事……算了算了,他李泰全当是舍命陪君子吧。
李丽质抽了抽嘴角,为了自已文雅淑女的人设,终究将所有的劝阻都咽回肚子中。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丽正殿。
殿中宫女内侍已然全数退下,昏黄的烛火下长孙如堇的轮廓愈发柔和。
因为政务繁忙,李世民已是有小半个月没有同自家妻子亲热过了。
李世民将人抱入怀中,额头相抵,眼见就要将唇落下,可到最后却方方止住,鼻尖亲昵地磨蹭着。
“好香的口脂,是特意为今夜准备的吗?”
“观音婢也想我了吗?”
长孙如堇耳尖绯红。
“我不管,我想你了。”
长孙如堇耳尖的绯红蔓延到脖颈,她懊恼踮脚,堵住了男人喋喋不休又恼人的嘴。
情动不过一瞬。
李世民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人抱起放入榻中。
衣襟半解,如狂风骤雨般的吻落到锁骨。
李世民只觉得观音婢哪儿哪儿都好看。
长孙如堇被男人铺天盖地的炽热压得意乱神迷。
李世民的手一路往下,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他那该死的好耳力敏锐地听出了殿内外由远及近二双熟悉的脚步声。
他猛然停住动作。
长孙如堇眨了眨湿漉漉的双眸,疑问之心显而易见。
李世民磨牙,一腔欲/火无处发泄:“臭小子!”
长孙如堇一愣,当即哭笑不得,忍住心尖痒意轻咳。
“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呢?”
李世民胡乱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步子踏得很重。
“他最好是!”
话落,他一把推开门。
李承乾、李泰和李丽质二张莫名心虚的脸闯入他眼。
里头动静不算小,李承乾其实早就发觉了不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顶着弟弟妹妹同情的眼神上前一步。
“阿……”
“何事?”
李承乾话都没说完,就被李世民压抑沙哑的声线打断。
李泰和李丽质瑟瑟发抖,一人攥紧李承乾的一个衣角,努力减弱自已的存在感。
李承乾头皮发麻:“那、那个,对了,今日晚膳我吃到了肉。”
李世民像是被气笑了,心中燥火越发旺盛:“所以?”
李承乾:阿耶怎么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太恐怖了。
“我、我是想说我吃饭时想到了蜀地不是正在遭遇旱灾吗?”
“身为太子自该忧心天下,所以特意前来再问问阿耶后续。”
“是、是吧,青雀,丽质?”
李泰抬头刚想应声,正正好对上李世民那双似笑非笑又像是欲/求不满的眼眸。
他一个激灵,鹌鹑样缩着一味胡乱点头。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扶住腿软的李承乾。
两个兄长都是不顶用的,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她。
“当然,大兄忧虑朝政,也是想为阿耶分担。”
夏日夜风恼人,吹得李世民心火不停。
但看着李丽质满是清澈单纯的双眼,李世民拢紧外袍叹气。
“咳。那就在这听吧。”
在场二人没有一人敢问为什么李世民不让他们进屋,这要是再说话只怕李世民会通通把他们丢出去。
当即心知肚明做乖宝宝样,听着李世民飞快的语速。
***
蜀地,益州。
益州大都督府。
“府库中存粮可够?”
高士廉捻着胡须,靠在窗边瞧着街上的“骚乱”。
还未将运进蜀地的粮食出手,可谁知官府突然言称朝廷已然调粮而来,下令开仓放粮,打得一众本想来发财的外地粮商措手不及。
小吏道:“最多只能维持小半个月,长史,这……能行吗?万一叫他们咬咬牙挺过去了岂非都做了无用功?”
高士廉笑笑:“不是说朝廷已然运粮来了吗?”
小吏一愣:“可是,国家初立尚且残破,就算是交州的新式早稻要运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月。”
高士廉轻啧:“他们都是来赚钱的,我这边开仓放粮了,他们又怎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