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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一人先按耐不住降价,其他人白等一日就是白耗一日。”

“蜀地难走,运来运出的成本极高,还不若就地降价卖出。”

甚至为了少些亏损,粮商之间还会出现恶意竞争,一个比一个低。

说到底他是皇后的舅舅,身份天然就是块很好的牌子。

他的话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商贾眼中可是十一分的真切。

这就足够了。

一人慌乱会迅速传遍全员。

恰如打仗* 中的营啸一事。

高士廉眸光幽深,盯着街道上吵吵嚷嚷的粮商。

其中一个一咬牙一跺脚,好似是下定了决心,大吼一声。

“降价!只能降价!”

高士廉终是露出了这段时以来最为轻松的笑容。

商人逐利。

成也逐利,败也逐利。

***

“呃,好在一切顺利。”

李世民冷笑,这法子就是李承乾想出的,现在搁这跟他装什么庆幸。

李承乾明显看出了他爹越来越黑的脸色。

谁来救救我啊!

李承乾看向李泰。

李泰:低头数砖块。

李承乾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眼神飘忽,大兄我努力了,你自救吧。

李承乾紧闭双眸,视死如归。

“呵。”

“既然承乾愿替我分忧,那我这个做阿耶的自然也是要表示一一的。”

李承乾:?

李泰、李丽质:!

李世民语气冷淡,听得出来最初的那股冲动已经被无可避免地压了下去。

但李承乾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李世民斜斜倚靠门边,长袍拖地,殿内烛火昏黄,隐隐约约能透过缝隙瞧出里头纤细的身影。

李承乾良心一痛:阿耶阿娘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冶铁一事你朝会上立诺时口气倒是大,如何,近来你与孙文元通信得如何了?”

“可有头绪可有进展?”

李承乾懵了片刻。

李世民抱臂:“我要你将所有的始末一一说与我听。”

“哦,对了。”

“你们二个都给我站在这,不许靠,什么时候承乾说完什么时候再回去。”

殿内传出微弱的噗嗤一声。

李承乾:……

他听到了!

他绝对听到了,是阿娘的声音!

阿娘还在笑,阿娘你怎么不来救我们!

李丽质握住李承乾的右臂,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丽质:阿娘也被你打断了好事。大兄,你为什么觉得阿娘会救你呢?

李承乾:……

李泰握住李承乾的左臂,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哀伤,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泰:阿兄,我和小妹分明早便提醒过你。你没几年都能娶妻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承乾:……

算了,他认命了。

他与孙文元最近通信不多,想来是很快就能给他爹汇报完毕的。

***

鄂州,小半月前。

孙文元最近与李承乾通信不多,实在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啊!

孙文元从矿洞中被拉出,整个人灰头土脸,腰侧的衣裳破破烂烂,擦伤随处可见。

“所幸无事,小郎君,矿洞底下还有其他人吗?”

孙文元喘着粗气,随意抹去脸上泥灰。

“没有了,方才那个是我救出的最后一个,如今所有工人都已安全逃出。”

小吏这才长呼一口气,左右看看拉着孙文元来到角落,语气愤恨。

“官府的人也不知在心急什么!小郎君说了如今矿井承重还未搭稳,就着急忙慌派人采矿,这下好了,险些酿成大祸。”

孙文元平日里吊儿郎当不代表他没有脾性。

只不过他的脾性皆是隐藏在那一张笑面之下。

他轻哼:“不就是觉得我是个小老百姓吗?东宫的来信可是给他们看过了?”

小吏嗤笑:“如今这矿可算得上半成是太子私产,小郎君背后靠着太子,我冷眼瞧着倒都是追悔莫及。”

孙文元从怀中掏出李承乾最后一次送来的书信,一把拍在小吏胸口。

“丢了我都不能丢了这个!”

“喏,这是小殿下用白话和标点写就的关于下矿洞的一应注意事项。”

小吏一看,登时头晕眼花,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整张纸,用词用句十分口语浅显,各种解释也是不厌其烦。

下矿井的运用生物探毒,捉些小鸟小雀随身带着。

有结构精巧的承重木架,还要刻意保留部分矿体以做支撑。

下矿工人需得配备用麻布制成的内附木炭粉的口罩和藤条编制的防护帽,保证安全。

要求在矿点附近设立简易护理点,要帮护工人,也要时刻保持干净莫要造成水源污染。

……

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有些是小吏知晓的,有些是一些偏僻地方的习惯,但更多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小殿下……这是看了多少杂书。”

孙文元神秘一笑:“谁知道呢,总归这些东西能让采矿的工人更加安全快速不是吗?”

孙文元拍拍手:“好啦好啦,我们该回官府了。”

“呵,如今知道我是小殿下的人,我看叫他们出钱出力打制的高炉他们还敢不敢敷衍!”

***

“高炉?这就是你的新发现?”

李承乾戚戚然点头:“是,就是不知孙文元那进展如何了,若是顺利,高炉冶铁的成效必是能远朝以往的。”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要寻个借口出来解释那高炉时,李世民却是笑而不语。

李承乾一顿,期期艾艾看向了男人。

男人的脸隐藏在月光下,不真切。

李承乾脑子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已被李泰和李丽质拖着走了回去。

哦,还有男人那一声堪称温和的笑意。

等等!

被拖着走到半道的李承乾回神,突然移开视线,匆匆忙忙转身。

“等一下,我有个事情要确认一下,你们可以先回去,若是要等,等我一刻钟!”

“哎!”

李丽质刚出声,眨眼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了。

李泰瘪嘴:“阿兄不会蠢到自投罗网吧?”

李丽质咬唇:“不至于,要是再打断一次,我真的怀疑阿兄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丽正殿。

李世民随手甩掉外袍,半生着闷气给自已倒了杯凉茶。

一双顺滑白嫩的手圈住了他的腰。

幽幽淡香萦绕而上,脖颈处湿热一片,柔软的触感不断撩拨他的心弦。

女人的吻不激烈,却在悄无声息间缠绕。

“一郎是想歇下了吗?”

“我可不准。”

李世民闷哼,难得带上了丝痞气:“观音婢果真是想我想得紧。”

轻呼低喘回荡在殿内。

殿外。

一步一挪保证自已没有出声的李承乾此刻正猥琐地趴在门上,听到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长长松了口气。

因为李承乾才意识到,算算日子,历史上的李治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前后怀的。

要是因为他没了弟弟,作孽呀!

第54章 以力借力【VIP】

李承乾发誓, 那晚绝对是他过得最刺激的一晚。

等第二日起床,李承乾犹且沉浸在梦中被自家老爹追杀一晚上的心有余悸中。

眼窝青黑,萎靡不振, 活像似被话本里的精怪给吸干了阳气。

顾十二和遂安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他们只知昨夜小殿下兴致冲冲带着弟弟妹妹去寻陛下皇后, 可是回来时却是失魂落魄,问什么都不答。

李泰与李丽质亦是一脸悲痛,一人对着小殿下长叹一口气后脚步沉沉地回自己住处。

顾十二眼神示意遂安夫人:是被陛下骂了吗?可陛下虽严苛, 从不会无的放矢, 小殿下近月来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啊。

遂安夫人不语,只是一味从早膳中薅出几个滚烫的鸡蛋替小殿下热敷黑眼圈。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养得有精神气的小殿下。

“奶娘, 十二……你们说,呃,如果你们别人坏了好事, 你们会记恨那人吗?”

李承乾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毫无生气地嘟哝。

遂安夫人还未答话,顾十二已然愤愤开口。

“若是有谁敢打搅我和大兄相处,我定是轻易饶不过他,我必要叫小殿下来为我做主撑腰!”

李承乾:……那昨日他打断的事情可比顾十二说得严重多了,天呐。

眼见李承乾面色越来越难看,虽那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但遂安夫人依旧眼明手快一把捂上顾十二的嘴。

“哈哈哈, 小殿下, 你向来知道十二这人心直口快, 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李承乾叹气:“不是,我只是在为自己难受罢了。”

顾十二眨巴眨巴眼, 不明所以地挣脱遂安夫人,犹疑着替小殿下抚了抚背。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看看遂安夫人忧心忡忡的眼神,你看看顾十二自发自觉的安慰,你还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呢?

不就是打断了阿耶阿娘那啥嘛,咳。

一辈子那么长,总会过去的……

一辈子那么长,弟弟李治总会出生的……

似乎是想通了,李承乾猛地直起身子,面上是完全不自然的亢奋。

“孙文元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好的十五日一通信,他已经迟到了好些日子了,不行,我定要先去信一封鄂州都督问问情况!”

搞事业,只有搞事业不会伤他心!

正巧昨日被李世民提起此事,李承乾心安理得地选择成为鸵鸟,只要把心思都放在搞事业上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他简直就是个天才!

顾十二再次示意遂安夫人:小殿下怎么突然如此激动?情绪变换这般极端真的没有问题的吗?

遂安夫人不语,只是一味替手舞足蹈的小殿下穿好衣物。

只是出乎李承乾意料,他写完信还没打算寄出去,没等来孙文元的消息便也罢了,反而等来了已经在他眼前消失了小一个月的马周。

哦,这个混蛋也是个知晓他长安笑笑生“黑历史”的家伙。

名义上马周是弘文馆当值,但实际上李世民完全是先把人塞给了他,让他和马周先处着互相锻炼处理政务的能力。

所以听得马周的求见通报,李承乾还真没什么理由不放人进来。

而等马周进来时,对上的就是一张堪称幽怨的脸,他被吓得小退半步,脱口而出。

“小殿下,你那个身份我可没……”

“住嘴!“

自从当上皇太子后,李承乾还未曾经历过如此险峻的时刻。

在一把拽住马周之后他还在心中惊叹,自己真是太厉害,简直是有生以来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跑过的最快的速度。

马周一个趔趄,要不是顾十二时刻关注这边的动静扶了一把,马周恐怕要创下拖着太子殿下做人肉垫子的创举。

“咳咳咳,小臣错了,太子殿下恕罪呐!”

这句请罪没有半点诚意,如果李承乾能抬头看看,便能清晰发现马周眸中毫不掩藏的狡黠笑意。

只可惜这会儿的李承乾心虚十足,胡乱挥手示意无事,然后就又一路丧着气窝在自己的位上做缩头乌龟。

“你不是一直在弘文馆吗?怎么今日有空来我这?”

“要在大唐各地广修弘文馆,首要的便是要知晓哪些书可以给出去。“

“若说你是将弘文馆内的书册都整理了一遍,我可不信你有那么快的速度。”

李承乾心情不佳,练,看事物的眼光早就不比往前,随口而出的话同样是一针见血。

马周跟着坐在了对面,茶,啧啧有声。

制的茶,风雅又好喝。”

“喝惯了后是再也回味不了煮茶了。”

李承乾有气无力:“说正事。”

马周歪歪脑袋,虽有心询问小殿下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终是收起了玩笑之态:“只我一人当然没这么快,这不还有孔颖达陆德明于志宁几人帮忙吗?”

“厉害啊,说服他们了?”

马周道:“小臣嘴皮子利害是其一,此举有益天下读书人好方便散播儒学是其二,至于其三嘛……”

“自然是小臣与小殿下亲近,他们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倒也没有过多为难于我。”

李承乾想也不想:“不单单是因为我吧?你本是布衣,被我阿耶亲点为官,你的一举一动可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马周笑笑:“这不是瞧小殿下不开心,想哄哄小殿下高兴吗?”

不,他更难受了。

因为提起李世民他又想起了昨晚的惊魂。

不行,还有政务,他要专心于政务。

李承乾深吸口气:“近来长安城内水泥生意极其火热,听闻水泥一物已不仅在长安流行,其他各州也渐渐有所耳闻继而引入。”

“水泥比木头可好用多了,修出来的效果倒不用特别担心。“

“只水泥若用到建筑上到底太贵。”

“示藏书于天下士子,一视同仁。马宾王,我不信你不知道这其中会遇到的阻碍。”

“若是朝廷强征修筑,只怕脏水便会一波接一波泼来,纵然只有嘴皮子厉害,可那群家伙到底如恼人的蚊虫叫人心烦。”

“若是朝廷出钱修筑,如此庞大的一笔费用,只怕这工程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便是朝中的反对声音说不准也不会小。”

李承乾终于短暂抛却尬尴,直视依旧笑吟吟好似没有半点压力的马周。

“如此进退两难之境,你,会如何做?”

马周吃了一口茶,颇为自负:“小殿下焉知不会有人心甘情愿替我出资?”

天下事物,泰半都在那一个利字上头。

果然如此。

李承乾还未来得及赞一句心有灵犀,一道十分耳熟他又十分不愿再听见的声音传入二人耳内。

本还拿捏着一个上位者气质的李承乾当即整段垮掉,一步躲在了马周身后,崩溃地大喊。

“十二,奶娘!阿耶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顾十二和遂安夫人缩在角落心虚非常。

李世民唇角微扬,细看之下好似还有一股慵懒的餍足感。

“呵,这下我儿应是知晓昨日阿耶的心情了吧?”

充满恶趣味的话语听在李承乾耳中仿佛有鬼在身后追。

“阿耶,我真的错了!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李世民眯了眯眸子:“你要是敢有下一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承乾喜极而泣,无视周围一众人迷惑不解的目光,探出身子抱上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儿爱您!阿耶您原谅了儿昨日的莽撞,实在是心胸宽广儿不能及!”

马周表情微妙,顾十二扶额望天,遂安夫人懵在原地。

也唯有身为当事人的李世民听懂了李承乾的哑谜,本还打算再吓唬吓唬的心思也被他的耍宝逗消。

“行了,以后行事莫再如此粗心,下不为例。”

李世民拎起李承乾的衣领将人放到座位上坐好,自个儿也自然而然贴着他坐下。

“宾王,你们方才的讨论我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么就让我和我儿说说看,我们三人的想法是否一致。”

“李承乾,你先来。”

好香啊……

李承乾下意识随香而动。

若有似无的浅淡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花香,甜腻腻暖融融,催人心醉。

李承乾压根没有认真听李世民在说什么,方才被提在手里,他不可避免地嗅到了李世民腰际间那明显不属于男人的味道。

嘶,怎么闻着像是阿娘身上的……

不对!

昨夜李世民和长孙如堇做了什么,旁人不知晓他还不知晓嘛!

他怎么又脑子一抽撞上了他爹的枪口!

李承乾僵着脑袋一点一点挪动身体,不着痕迹地想要远离李世民。

“承乾?”

李世民微笑着将人拉近,丝毫不顾对面马周一脸憋不住笑的神情。

“说说?”

又是这样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完啦!

李承乾握住男人的手臂,竭尽所能阻止男人想要呼他后脑勺的冲动,声音颤颤。

刚刚阿耶说什么来着,对、对了!

“咳咳,我的想法嘛,很简单,以力借力。”

“我家国上承百年乱世,不过初初而立,最不缺少的便是……”

李世民总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看向马周时满是对自己儿子的自豪。

“只有家财尚无底蕴的新贵。”

马周吃瓜吃得好不开心,见父子俩突然聊起正事,他清清嗓子,努力下压飞扬的唇角。

“是,陛下太子同小臣实在是不谋而合。”

“只这个法子需要足够有分量的人来做说客。”

马周起身行礼。

“小臣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只有陛下了,不知陛下可否赏光满足小臣所愿?”

李承乾半虚着眼,果然这才是马周今日莫名其妙来找他的理由吧?

让他帮他和李世民牵线搭桥,谁料李世民竟意外出现。

他就说,对于马周而言,相较于弘文馆的万卷藏书,自己这个太子的吸引力哪有那么强。

李世民并不意外马周会提出这个看似大胆的提议。

他定定地瞧了马周一会儿,半开玩笑:“还真是放肆,仗着君恩肆无忌惮。”

马周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混不吝十足:“那陛下肯叫小臣借吗?”

“反正小臣原为布衣,一朝上登天子堂,所能仰赖的只有陛下的恩宠了。”

李承乾:……

还真是低估了这家伙的脸皮啊。

他若没记错,历史上马周和李世民之间的做派也颇有种“霸道皇帝包/养我”的倾向。

历史上的马周一朝入中央,囊中羞涩又被贵族世家排挤,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买房不是件易事。

前脚有人捉弄讥讽他,后脚马周反手就把这件事完完整整上奏李世民。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个凄凄苦苦的小白花形象跃然纸上。

当时李承乾看到这还在猜测李世民的反应,谁料李世民人狠话不多,直接掏钱给马周将房子买了下来。

什么恃宠而骄的霸道总裁小情人狠狠打脸炮灰富二代的故事。

李承乾盯着眼前的马周,满脑子都是各种狗血的古早小说。

咳咳,大不敬啊大不敬。

“那朕又怎么能拂了我们宾王的一片赤诚呢?”

果然如此,李承乾没有半点意外。

“小臣就说跟着陛下是小臣做下的最正确的决定。”

二人相视一笑,只有面无表情的李承乾是最多余的那个。

“恰好我今日空闲能出趟宫。”

“啧,便先从长安城内的新贵开始吧。”

万事开头难,有了领头的便不愁后续了。

眼见李世民就要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略显轻松的氛围,李承乾完全没有一开始见着李世民如老鼠见猫般的害怕。

他根本没过脑子。

从古早狗血小说一路联想到女主带球跑生下的天才宝宝,然后又从宝宝莫名其妙想到了从昨天开始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问题。

李治,未来应该还是存在的吧?

所以他轻轻扯住了李世民的衣摆。

李世民不解回头。

李承乾轻声嘀咕,话到嘴边居然还记得委婉:“阿耶,如果你和阿娘又怀了第四个孩子,你们打算给他取什么名字?”

“呵。”

李承乾猛然回神,就见李世民不紧不慢从他手中抽回衣角。

动作优雅快速,毫不犹豫一个“栗子”敲在他脑门。

“想要孩子?以后自己和太子妃生去。”

李承乾:……

马周哈哈大笑。

***

李世民直到微服出了宫都还难以忘怀方才那一刻李承乾耿直无比的问题。

所以在走入赵府时他的面色依旧挂着冷笑,险些要把赵家主吓死。

“陛……”

李世民制止,径直坐上首座:“出门在外,唤我郎君即可。”

赵家主咽咽口水,心惊胆颤地吩咐下人上茶,笑得谄媚。

“不知郎君拜访,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呐。”

“行了,套话就不用多提了。”

“我此次前来不过是有一事相问。”

赵家主紧绷心弦:“郎君请问。”

李世民随意扫视赵府的厅堂,大富大贵的装扮。

他家是自隋炀帝时发际的,起初捐了个官,后逢天下大乱,早早攥着当地粮仓站队李氏。

一朝富贵,赵家主一直在想方设法想要叫家族荣耀延续下去。

最有用的一条路只有读书。

不过这样的“暴发户”又怎比得上所谓世家呢?

家传藏书根本就是买不到的存在,谁都想藏着掖着,赵家主可谓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可……希望不就这么来了吗?

李世民轻笑,像只耍猾的狐狸,潜移默化间便将眼前人带入自己的节奏。

“我知家主一直困扰该如何延续家族荣耀,可家中无底蕴只能事事被人欺负。”

赵家主额角一跳,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赵府有钱无书,朝廷却是万万不缺的。”

“只要赵家主能下得了这个决心,愿意出钱出力,藏书,自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赵家主咬牙,一字一句:“那就斗胆一问郎君,赵家该如何行事?”

李世民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没了个赵家还会有下一个钱家孙家。

“可惜那藏书可不仅仅只供赵家一家去读。”

“天下学子,只需要稍稍交点小钱便都可以自由借阅。”

“这样,你还答应吗?”

赵家主终于冷静下来。

怪不得陛下愿意把这样诱人的橄榄枝抛给他这样的家族。

原是因为这个。

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会为自己培养一批寒门的竞争对手,或许还会被那些大家族群起而攻之。

但有句老话不是吗?

想要得到必有付出。

他知道这个条件有多诱人,也知道他拒绝了,陛下根本不缺人选。

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野心勃勃的新贵家族愿意一试。

要成为陛下手中的那柄利刃吗?

或许会反伤己身。

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那柄利刃是被陛下握于掌中的吗?

赵家主根本就没怎么权衡利弊,呈现出了最为恭敬驯服的姿态。

“一切但凭陛下吩咐,唯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世民的面上没有显露出分毫意外,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神情。

只轻轻回答了一个可字。

赵家主知晓面圣的规矩,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抬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转身而走的刹那,他大着胆子抬眼看去。

年轻的新皇步子悠闲,仿佛没有什么他是做不到的。

年轻的新皇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首。

并不在意他的僭越。

那双好看的凤眸当中倒映着整个江山,眼尾却挑着少年人才有的恣意。

午后的日光为他勾勒出一道堪称耀眼的轮廓。

偌大的赵府,不,甚至可以说是巍峨的宫城皆压不住他此刻的锋芒。

恍惚中,赵家主笃定自己看到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

直到李世民走后,宫内的李承乾总算是短暂松了一口气。

将马周“轰走”,总算能彻彻底底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未来计划中顶顶重要的冶铁上。

写下了他最开始想要询问鄂州都督孙文元详细情况的信。

可信不过写到一半,便有小内侍匆忙来报。

“小殿下,鄂州孙文元来信!”

第55章 进退两难【VIP】

孙文元在鄂州冶铁的事项并不顺利。

他向来是个很诚实的人, 所以等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给李承乾的回信中没有遮掩地详细描述了他们当前遇到的困难。

虽然孙文元也在信的最后暗戳戳告了鄂州知州一状,当然,为了冶铁事业这可是完全合理的!

狐假虎威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孙文元大步迈入官府。

迎着先前对他不冷不淡甚至敷衍而现在对他恭敬有加的官吏, 坦然自若,面上一幅忧民忧国的神情, 心中却在不断暗爽。

可惜这份暗爽并没有维持太久。

至少待他瞧见立在后院中央那样式新奇体态巨大的所谓“高炉”和围绕众人面上的丧气之后,完全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高炉在大体形制上依然能够看出过去冶铁炉子的痕迹。

乍一眼看去炉长和炉高多了不止数倍,炉壁的倾斜角度也显得更加匀称, 赏心悦目的。

再走近细细查看, 便能发现新式高炉与旧式的最大不同——用于鼓风的部分有了最大的进步。

不再是皮囊制成的单一风箱,而是尝试运用木结构做出了两个进风口,稍稍在脑中推理演示一番便能知晓不管是推拉都能送风。

使用略有相像的木扇在如今他们这个时代, 在一些产铁大州已有雏形,只是如此精妙的双作用样式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眼见孙文元似乎是盯着高炉陷入沉思,一手负责高炉打制的工匠强打起精神。

“风箱内部还放有一块活塞板, 箱体内部下侧是长风管,前后开口和箱子接通,中间则是向外出风口。”

“出风口里头有一个活门,让出风口和长管一半相通一半阻断。”

孙文元连连点头,他家本职虽是做制陶生意的,冶铁和制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都是烧烧打打?

他曾经颇有兴致,对于冶铁并非全然不知, 甚至可以说得上小有精通。

故而他听懂了工匠那么一大串细致介绍的用意, 喃喃接口:“如此一来, 活塞板做前后往复运动之时便可轻易做到连续鼓风?”

工匠点头:“是。预想中这样冶铁的速度更快,连续生产同样成为可能, 不必再做一会歇一会。”

预想中?

孙文元敏锐察觉到了工匠的用词,只是他疑惑还未问出口,早早强忍不耐烦的鄂州都督语速飞快。

“说那么多做什么,不过是空中楼阁幻梦泡影。”

“高炉哪都好谁都说好,可我们着手派人试过一二。”

“每每到冶炼的最后关头炉子都会耐不住热出现裂缝,严重一点的炸炉都曾出现过。”

“这高炉根本就是无法投入正常生产!”

怪不得孙文元没听出半点毛病,可刚来时大伙的面容满是忧愁,原来如此。

孙文元罕见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严肃,直接无视都督这个人,琢磨了一下他方才话中的意思。

“你刚刚称炸炉是因为耐不住热?”

“这不对啊,旧式的炉子冶铁都不会出半点毛病,没道理更加精细的新式高炉会出现这个不足。”

都督不说话了。

他是做官的又不是铁匠工匠,听得孙文元的话也是半懂不懂,只好眼睁睁看着孙文元越过他走向了工匠铁匠聚集的地方。

“都督不介意等我们一会吧?”

“呼……无事。”

都督气闷却别无他法。

别说孙文元的背后是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向来得陛下宠爱。

便是眼见提高冶铁效率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都不可能在明面上表示出什么异议。

尽管提高效率这一点暂时遇了阻碍,但好歹有个盼头。

孙文元一点都没注意到都督脑中乱七八糟的内心戏,一味专心致志提出自己的问题。

铁匠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都督:“这,小郎君的话很对。”

“不过若说先前与现在冶铁还有什么不同,只有用的冶炼原料不同了。”

孙文元反应过来:“煤炭,焦炭?”

“你们动作这么快吗?”

“这不是小郎君最早吩咐下来的吗?”

铁匠挠挠后脑勺:“先前高炉打制得慢,我们事情不多,就先紧这小郎君所说的煤炭和什么焦炭了。”

“反正鄂州也不缺煤炭。”

孙文元沉,这些与木炭相比如何?”

“好似有提高热度,但是具体多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完全异。”

铁匠嘶声,说到半道上犹犹豫豫起来:“就这个不一样,小郎君,你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孙文元蹙眉直接打断:“绝对不行!”

“煤炭和焦炭,殿下态度格外强硬。”

“其他什么都能改,唯

都连续重复了两遍绝对不行,那基本是没有其他可能了。

铁匠有些被看起来生气了的孙文元给吓到了,倒是工匠因为高炉时常要与他打交道熟悉他,知晓他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工匠不着痕迹将人护至身后,打着圆场:“总归换了新的材料虽然体感不出来,但热度是有提高的吧?”

“大不了我再寻寻别的法子,耐不住热那就换一个能耐住热的炉壁,粘土砂石不拘什么通通拿来一试。”

孙文元揉揉眉心:“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你说的法子虽笨却是当前最有用的。”

“至于其他,也试试用各地不同的焦炭,说不准不同的煤炭烧出的焦炭最后呈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最后,还有其他问题吗?一并告诉我。”

铁匠心有余悸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个,如果高炉能顺利使用,我估算过,当前咱们挖铁的速度太慢了。”

孙文元扫了一眼就没看了,因为大半都是密密麻麻的算式,他晕得很。

“不论是增加再多的人手可能都无法提高一天的出量,这样的话长安那位放言五年之内翻上一番,恐怕,你们明白吧?”

孙文元一点都不想明白!

很明显在李承乾和他踌躇满志之际,计划了一大推东西,却独独忘记了最为要紧的关键一步。

冶铁能翻倍,前提是开采的速度足够快。

孙文元一攥拳,事到临头才发觉这样一个重大失误,该死!

可是采矿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除非能短时间内做出威力不小的东西去辅助开采。

但,这可能吗?

***

可能的。

甚至非常有可能。

李承乾收好孙文元的来信,在心中不断默念。

若非孙文元这次从有经验的铁匠那得到了提醒,恐怕一时半会他们二人都会被蒙在鼓里,那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但这份笃定的可能同样叫李承乾呼吸发紧。

因为那份可能是火药。

虽然当前史学界对火药诞生的时间有异议,但在现代人印象中的□□真正大量记载是在唐末宋初。

是那自发明后可以投入于战争、改变战争格局的火药。

不过其中的危险同样不可忽视。

就算是这宋元明清火药成熟之后,使用火药采矿的记录有,但绝非占据主导地位。

只是若使用得当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正常的历史上,后世采矿速度的提高除了技术的提高,其中工具的演变亦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自宋以后的冶铁炼钢技术可比唐代高了不知多少。

工具的坚硬程度不可相提并论。

李承乾打算做的很简单。

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使用火药先声夺人用以辅助,以最快的速度累计一批足够数量的铁矿。

然后就是耗费大量的时间不断改进冶铁炼钢水平,不走火药的捷径,切切实实为提高开采速度夯实基础。

只一点,火药实在太过特殊。

一经拿出,绝对不可能吸引不到朝廷的关注。

尤其是对战争极其敏锐的李世民。

李世民绝不可能看不出火药的潜能与价值。

李承乾用力握住藏在袖中* 发颤的右手。

他不知道火药的提前问世对这个世界的唐代来说是好是坏,亦无法推断自己所为究竟是好是坏。

冷静,李承乾,先冷静下来。

“小殿下?”

顾十二担忧的声音从左侧响起顾十二

李承乾转头。

顾十二的脸颊两侧有几乎不可见的浅淡疤痕,那是他曾经接种牛痘留下的。

“我不过问小殿下的政务,只是小殿下多少也得怜惜自己的身子。”

遂安夫人从右侧替他拢紧外袍。

李承乾转头。

遂安夫人的双手指腹布满细密的茧子,这双手曾在宫中帮助苏六娘的母亲接生,也曾亲眼见过产钳的诞生。

还真是……庸人自扰。

早从他穿越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牛痘产钳,桩桩件件都不是应该诞生在唐朝的。

早就不同了。

缘何他会在火药这一项裹足不前?

是因为火药往往是与战争挂钩的吗?

现代和平社会生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他其实潜意识里其实是惧怕战争的吗?

可是,李承乾咬唇,不行。

他是李世民的太子。

他生活在中古,万邦野蛮又残忍生长的时代。

他不可好战,却决不能畏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摒除杂念。

要是最后东西端不出来,空想些杂七杂八的,才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他知道关于火药最浅显的一二三配比。

可真正下手去做跟在网络上随手打下一句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尤其还是火药这种极具危险性的东西,他更加不敢有半点马虎。

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论坛他又得重新端上来了。

想到这儿,李承乾无奈地抚抚胸口苦笑不已。

好不容易才养得有点气色的身子。

果然万物万事皆有代价。

他想要得到超越时代的好处,付出的是自己的健康。

“十二,奶娘,你们先都退下吧,我有一桩很重要的事需要想想。”

顾十二欲言又止,自从刚刚收到孙文元的回信后小殿下就一直表现得很不对劲。

可是顾十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说是冶铁之事有困难,可看小殿下纠结的神态又不像单纯因为此事。

遂安夫人敛眉垂眸,安静地拉着顾十二告退。

只等到二人走远,确保周围无人时遂安夫人才轻声叮嘱:“去寻长孙家庆。”

“我和你的身份不能轻易插手前朝,不然传出去对小殿下的名声不利。”

“长孙家庆既是皇后的母族也是小殿下的侍读,由他旁敲侧击是最好的选择。”

顾十二连连称赞遂安夫人的机敏,小跑着去寻人。

遂安夫人盯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沉默着候在了殿外,随时等待她的小殿下随时可能的需要。

殿内。

在李承乾想通之后,真正令他揪心的已然转成了这件事该如何向阿耶阿娘开口。

火药不比其他,不像宣纸,可以委托陈蓉代他前往。

火药若要用于开矿,他必须亲眼盯着。

而对于采矿的弯弯绕绕,其实远不止他在给孙文元的信中的内容。

矿井的水排与通风实则早在汉代就有了雏形,可惜汉末数百年大乱不休,古代的技术传承比不得现代。

直到有唐一朝真正开启长久的稳定统一,许多本应该是常见的技术早已湮没在战乱当中。

不说相较宋代,比之前代说不准都是稍有退步。

而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句两句或者几张图能够说清的。

他只能去一趟。

他必须去一趟。

偏偏……他是太子,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大唐下一任继承人。

在现代,由长安到鄂州,不过数个小时的高铁路程。

在古代,那是路途不便,也是往来不易的跋山涉水。

前景迷茫,不知归期。

太过遥远的距离,年岁不大的自己,关键无比的身份,他想要亲自去一趟鄂州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李承乾缓缓趴在桌面上,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双臂之间,似乎这样就可以短暂让他寻一方安宁。

不说李世民和长孙如堇肯不肯放人,他又哪里舍得呢?

还是孤儿时候的他,无比渴求父爱与母爱。

可直到他真正得到,才发现爱既是勇气也是负担。

是助他振翅高飞遨游九天的动力。

是叫他踟蹰不前进退两难的枷锁。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李世民的侧脸,他的双眸一如既往地盛满了温柔。

长孙如堇站在李世民的身侧,一如既往笑盈盈地望着他,仿佛不论碰到什么大事她都不会急躁。

李承乾的眼眶红红的。

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