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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掉马预警【VIP】

李承乾把身边伺候的通通轰了出去, 尤其叮嘱顾十一和遂安夫人在门口守着,谁都不准进。

总算殿内空荡荡只剩下自己,李承乾做贼似的从暗格最下层抽出了一叠只写了两三个故事的手稿。

说起来为了隐瞒身份, 这稿纸还是他从春色纸坊陈蓉老板娘手里薅来的竹纸,就是为了坚决不让自己在这种细节处掉马。

一刻钟后。

李承乾咬着笔杆, 趴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哀嚎,把脸狠狠砸在案桌上,纸张乱七八糟, 墨水都因为他的动静而溅出来些许。

整整十五分钟, 他什么都没写出来啊!

“李承乾啊李承乾啊,你的热情呢,你当长安畅销王的中一梦呢?”

早知道他就不取那个对标“兰陵笑笑生”的“长安笑笑生”了, 还不如叫“长安拖稿王”。

李承乾抓着头发,没有灵感他真的只想躺平睡大觉啊!

哦不对,他方才还答应要给弟弟妹妹记录棉花种子的生长环境来着。

李承乾拍拍双颊, 重新拿过专供皇家的纸张,一丝不苟。

至少现在他写这种偏向理工科的严谨实验数据已经半点不成问题,有谁还记得他穿越前是个纯正的文科生啊喂!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

李承乾很快抄录十数份,又该写志怪小说了呢……

然后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抽出夹在案头书本里的书信。

宫中的种植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全在宫外他名下的良田。

自从李世民帮着选了些农业熟手派到宫外,李承乾几乎是日日都要与他们通信了解详细,生怕那娇气脆弱的棉花种子出现半分意外。

李承乾很快写完回信,又该写志怪小说了呢……

然后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拿出案桌另一侧写了大半的《三字经》手稿。

本质来说如今这份《三字经》除却最开头那几句还与后世那份大差不差, 剩下的全是他的自由发挥和民间文人的续写。

为了吊着大伙的胃口, 他总是时不时抛出那么几句, 在《三字经》讨论度不够的时候重新把热度炒起来。

上回写到了竹纸产钳,现下倒是可以穿插进雪橇, 把阻力和摩擦力的一些知识隐隐约约透露。

古代人并不蠢,常见的科学小知识他们都能从观察中发现,只是缺少一个准确的定义和解释,缺少一整套完整的思考方法。

李承乾沉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雪橇行,靠滑功。”

“摩擦力,阻其冲。”

摩擦力……李承乾蹙眉将这一行全部涂去。

这个词太过现代根本不能在古代做到通俗易懂,啧,该换个写法。

“物相摩,生涩力。”

“冰面光,阻力小。雪若软,陷其中。”

阻力这词倒是简洁明了,李承乾不打算修改。

而一系列的新物之下便可以顺利引出他的所谓“科学”。

李承乾扬唇,文若泉涌一气呵成。

“求真知,学科学。重格物,莫空论。”

行了,指标达成。

李承乾将《三字经》手稿收拢整齐,正打算舒舒服服侧躺上美人榻,一个激灵又蹦了起来。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下册小说!

拖拖拉拉这许久还是没有更新,辜负一个小姑娘的信任,他真该死!

然后李承乾哭丧着脸老老实实拿出空白手稿,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萎靡不振。

“上天,赐我一个文曲星下凡吧!”

……

“宾王,你可真是上天赐予我的文曲星。”

李世民目光如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马周端坐席间,青衫旧袍磊落,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既不骄矜又不显过谦。

春光斜斜映在他清瘦的面容之上,衬得那一双眸子越发深邃沉静。

马周身侧的常何长叹一口气。

他说怎么月余前马周回来后便突兀答应了替他撰写奏表的请求呢,原是为了今日。

没有外人在,常何早就抛却了身为将士的威严,在李世民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追随者罢了。

常何语待抱怨,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是外人无法窥探的熟稔。

“陛下是不是看完文章后就意识到这是臣寻人捉刀的?”

李世民好笑地一瞥:“哪里还需要看完?这奏表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初读便觉得不是你的手笔。”

常何黝黑的面皮涨得通红,小声嘀咕:“怎儒呢?”

李世民还未说话,马周却是忍俊不禁递过去一杯热茶看到字便头晕,陛?”

这话便是在了。

常何果真笑呵呵接过热茶,半点没有自己被利用的不满。

过可惜,这回借了我的手将奏表递到天子眼前,宾王若是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我这个中间人啊。”

话落常何心满意足地整理衣襟起身告退:“陛下既然欣喜宾王的才华,臣便不在这讨嫌了。”

李世民无奈摆手:“你小子,去,跟着内侍去我的私库,我记着你不是一直眼馋我做秦王时用过的弓吗?”

常何一拍大腿,当即兴奋地找不着北,临走时还不断嘟哝今儿个这场被“利用”还真是值了!

眼见如今只剩下他们一人,马周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明珠蒙尘,终有见天之日。”

“草民今日能坐在这实在脱不开陛下的托举不弃。”

李世民目光在马周身上巡视,将那份奏表摊到一人之间,动作不紧不慢,却是莫名给人以难言的压迫感。

“良匠无弃才,明主无弃士。”

“既然递上来了,我又如何瞧不出你的野心?”

李世民笑意浅淡,一字一句:“布衣上登天子堂,又何不可?”

马周呼吸一滞,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李世民自然发觉了马周不自觉紧绷的身子,他笑笑,话锋一转。

“你奏表上于弘文馆的新想,宾王,那便说说看。”

马周离席拜谢。

“弘文馆,乃陛下尚在潜邸之际为招收天下学子而开。”

李世民懒洋洋的,可眸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尽聚国家藏书,贤招天下学子,你说得不错,于弘文馆这确是我最初的想法。”

最初,马周细细咀嚼整句话中这个最有意思的部分,最初不就意味着现在的想法有所转变了吗?

弘文馆在武德年间的名字实在朴素,不过取“文学”一字。

文学馆最初是叫秦王招揽天下有学之士予以厚待的,哪个读书人没有羡慕过?

而陛下登基不过一月,便将文学改为了字意深刻的弘文,更是在弘文殿中藏书一十万卷,其内心的野望不难猜测。

只可惜在竹纸新墨以及水泥尚且未来民间流行之前,不论是书卷的价格还是保存都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且先不论纸墨的品质,便是将将能达到书写这个最低要求的纸墨,其原材料麻烦制作流程繁琐都是有目可睹的。

而书卷的保存更是叫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怕湿怕火怕鼠患怕虫蛀,只消稍稍一点失误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故而好书不外借。

因着这个,世家大族除却垄断知识的想法未尝不是害怕出现意外。

种种因素之下造就的后果便是读书不易,孤本难传。

马周身为读书人,尤其是贫穷的读书人,在求学这条路上已经吃过太多太多的苦楚。

此刻的马周已是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孤傲,整个人流露出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狂热。

“传本不易,可竹纸便宜新墨好制。”

“藏卷艰难,却水泥坚牢抵御四灾,”

“陛下,弘文馆不应是只修在门下省的。”

马周眼波燃星,声线有轻微的颤抖。

这一次,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所有的礼法统统抛之脑后。大胆地凝视着天子,没有避开视线。

李世民任他打量,默许了眼前这个小小书生的僭越。

他的眼眸潜藏笑意,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有对看似人微言轻的那人的鼓励。

马周也笑了。他知道,他赌赢了。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弘文,以弘文章之学。”

“弘文馆该是于民间广修,藏于皇家的书卷也不该不见天日只供高门贵族而读。”

而这一点在竹纸和新墨出来后便不是不可能。

“如今世家没落,却还是仗着百年传世自诩孤傲,没本事的一大堆。”

“不是抱着姻亲自抬身价,就是靠着家学相承外人莫窥。”

“陛下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吗?”

科举初兴,是个人都能看明白天子的野心。

以武立国,朝廷之上多为新贵勋臣,可那远远不够。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人才?

往后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马周出现。

李世民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那便先入尚书省当值,等弘文馆一事做出番成效后你再来向我讨赏。”

马周躬身:“谢过陛下!”

于天下州县广修弘文馆必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甚至将天下藏书对学子公示的各种事由也需一一定下规矩。

而在此之前最要做的便是多多抄录备份,不仅要下发宗室官员与各地弘文馆,更是要在各地官府存档,未免日后借书出现意外。

若有意外该如何?由官府出面,由他地弘文馆出面,由宗室高官从家中取出藏书抄录备存,将风险分散至最低。

至于学子踏进弘文馆借书抄录到底要不要设置门槛,这个入门钱该设到多少,都是亟需争论的问题。

李世民固然有心奔着理想万事不管,可若要修成弘文馆却少不了一笔巨额的费用。

钱是俗气,可他却是万万抛下不能。

且广修弘文馆的好处远不止于此。

天下藏史一遇战乱便会被轻易毁去。自魏晋以来百年乱世,李世民深刻明了什么是以史为鉴,他也同样明了一个家国的历史是多么轻易便能被抹去。

大唐国史粲然可观,他于政事的想法经验若是不能遗泽后世给迷茫的后人以指引,未免太过遗憾。

可说再多,虽则马周的构想略显空泛,但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政事的人来说这般表现已是惊艳。

李世民摩挲指尖,无意识地将视线落到了前些日他翻阅过后还未放回的《时余乱谭》上册。

马周稚嫩却也尖锐,稍加打磨必定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那么,参与弘文馆的政务便是他入朝的第一步。

似乎是明白了李世民沉默下的欣赏,马周再无紧张,性子里的桀骜便隐隐冒了出来。

他顺着李世民的目光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书名。

如今这本志怪小说创造的更加白话刺激的文体很受市井百姓欢迎,模仿它的数不胜数。

“长安笑笑生?陛下原来也瞧这民间玩意,莫不是这书是陛下宫中的皇子公主的?”

李世民回神,眉头微蹙,本还没什么,偏偏马周那一句话勾起了他一直暗藏的疑惑。

说起来那一日承乾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啧。

“怎么一个个的都觉得我就该严肃非常?这故事写得好看,我也喜欢。”

想起李承乾,李世民又想起了竹纸新墨与水泥。

这些东西的出现均与他脱不开干系,既然马周要参与弘文馆一事,那么叫他先跟承乾接触接触也并不无可。

李世民笑了笑起身,示意马周:“若无他事便陪我去瞧瞧太子吧,我想宾王定是会喜欢与太子相处的。”

不远处的某太子寝殿,李承乾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子盯着终于写了个开头的手稿喃喃。

“奇怪,是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第47章 天子催更【VIP】

李承乾连续打了五六个喷嚏, 发呆坐了会,方方醒过神,好不容易理顺的思路倏忽从他脑海中溜走。

他欲哭无泪地盯着手稿上只写了三页纸的艰涩开头, 耗费小半个时辰的心血事后来读简直* 狗屁不通,糟心地几乎令他产生推倒重来的冲动。

干脆搁下笔, 李承乾揉揉酸胀的手腕,肩膀一垮。

谁又能想到大唐储君,不说朝野民间交口称赞也能得一个进退有度聪颖非常评价的太子, 竟是市井流传的那些离奇志怪故事的执笔人?

他的故事全然依托志怪的壳子, 写的却是古代众生相。

将一些古今贯通的民本道理暗戳戳夹带,更进一步便是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类似言论也隐约可以读出,将后世的美好经过包装描绘而出。

但最差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他不会愚蠢到在生产力不允许的情况下一步到位。

故而李承乾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些微地在大众心中埋下一颗极易忽略的种子罢了。

所谓“乱谭”不过是嬉笑怒骂,笔触辛辣但言论不至于太过“反动”。

最终还是回归封建王朝最朴素的善恶价值观和王朝久治的结局, 处在一个朝廷见了睁只眼闭只眼的状态。

甚至为了吸引更多的民间小老百姓,他故事里的擦边桃色和暴力同样不少,李承乾深刻怀疑如有一天他的书成为了“禁书”,那一定不是因为键政内容而是因为太过黄/暴。

李承乾伸伸懒腰,胡思乱想一通后心情果然好上不少,再次执起笔便要开始挤牙膏,却意外听得轻微到几乎不见的窸窣声响,似乎是行走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衣物摩擦?

来人了!

该死, 顾十二和遂安夫人都没有提前出声阻拦, 来的人是谁还难猜吗?!

他紧急摔下笔, 根本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手忙脚乱地收拾满桌文稿, 那些写着“妩媚狐妖与笨拙书生破庙偷/情”的纸张被他胡乱塞到袖中。

名贵上好的毛笔滚落地上,他弯腰去捡,却从袖中掉出一张没有折紧的稿纸——最上头赫然写着看着便叫人面红耳赤的文字。

“却说那狐妖诱人,衣物被雨打湿半边,面若芙蓉含露,眼似秋水横波,酥/胸儿贴来,玉腕儿相挨,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

“今儿个不是要给小家伙们上课吗?承乾怎地白日里藏在屋内躲懒了?”

李承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直到脚步声愈发清晰在他跟前落定,他依然保持着半弯腰一只手紧攥稿纸的模样。

那行香/艳描写在窗边日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

绣着暗金色龙纹的衣角掠过余光,乌色皮靴正正好踏在散落的稿纸上。

李承乾根本没过脑子,双腿一软,一张脸涨到通红,条件反射般直直跪在了李世民面前。

行了一个从他穿越以来自私底下与李世民见面最诚心最郑重的大礼。

李世民不着痕迹挑眉,负手而立,目光在满殿狼藉中扫视,他弯腰将尬尴到极致的李承乾扶起,自然那张稿纸也顺势落入他的眼中。

身后的马周略显茫然,默默退后半步,总觉得自己好似是不小心窥探到了什么皇家父子的秘辛。

李世民没怎么犹豫,捡起稿纸,标题是大大的“时余乱谭·下”,还没反应过来,下头直白又大胆的狐妖描写叫他的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而从方才起一直就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太子皇帝的马周,不幸地瞄见了那份稿纸上全部的内容,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好眼睛。

什么最近声名大噪的长安笑笑生就是太子本人,什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能写得出这般露骨的文字……马周眼角抽了抽,实在担心自己已经被太子殿下“记挂”在心了,未来仕途艰难啊。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李世民无奈,赶人未免太过刻意:“既然来了先去坐会吧,倒是累得宾王不自在了。”

马周长舒一口气,自顾自觉缩在角落,把自己的存在感隐到最低,实则竖起耳朵时刻关注正中心那对父子的对话。

再怎么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咳咳。

最初的惊诧过后,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毛笔,落笔龙飞凤舞。

“文思奇诡,。”

“不对。”

李世民划去后半句话,用笔尾一敲李承乾的额头。

“怎么,是听进去了我上回给你的建议?如今这几句…太多了。”

李承乾哭丧着脸,捂住额头,人。

李世民似笑非笑,没着急就长安笑笑生一事“质问”,反而是摸摸李承乾的小发髻。

“我见你身体不好,便是教想你小子私底下知晓得一清二楚,倒看不出端方稳重的太常。”

“没有。”

李承乾声若蚊呐,涨红顺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虽然穿越回了古代成为可以安心享乐的太子,可他实实在在做过现代人。

骨子里的坚持让他根本做不到左拥右抱,遑论要跟一些年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宫女相处?

李世民不过是半开玩笑,这个儿子也只与苏文茵亲近些,而就算是册立太子妃也至少要等到小姑娘及笄。

他当下只一心顾虑李承乾的身体,不过却是忽略了这个年岁的小郎君对于那方面的好奇。

说起来他私库里有确实藏有一些画面精美细节栩栩如生的图册,是不是应该送些给承乾?

李承乾感受着他爹越来越莫名的视线:……

他爹又脑补了什么?

李承乾捂脸,扭扭捏捏蹭到李世民身旁,拉住他的小指。

“阿耶……”

“打住,你殿中还有其他下册故事的手稿吗?”

这是什么究极尴尬的场景!

李承乾哼哼唧唧,一步一磨蹭将所有写完故事的稿纸抚平,垂着脑袋等着亲爹的“审判”。

不过一刻钟,李世民精准地翻到了一个李承乾最为得意的故事。

“范都督抬米价起风波,算盈亏商贾叹不如。”

听着轻声低念的标题,李承乾蹙眉,这个故事……他最终没有打算发表出去,只是写了做个参考。

但是这个参考了范仲淹的故事他最喜欢,毋庸置疑。

“宾王,来瞧瞧,这个赈灾的法子,啧,实在有意思至极!”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马周一本正经地凑近父子俩,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小殿下。

没办法,谁让他一看到小殿下的脸,脑子冒出来的全是方才乱七八糟的淫/词/艳/语。

本以为李世民此刻的惊喜不过是炫耀自己孩子的得瑟。毕竟小殿下年岁太小经验太浅,就算有什么赈灾的法子,在久经政事的人眼中必定是粗浅的。

可谁曾想不过扫过几行,马周的双眸越瞪越大,他的表情开始严肃,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中震撼不已。

如此精妙绝伦的办法,如此看似不合理可处处峰回路转的政策,写出这个故事的人简直是浸/淫官场多年的存在,拿捏人心懂得借力,以最小的代价获取赈灾最大的成效,看得他恨不能与之论道!

“陛下,此等方法能在当年取得效果不谈,若是震慑得当,生生便能叫那些大灾之下只顾发财的没良心的商贾记上一辈子,至少十年!”

马周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惊诧,他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的手笔,可若这个孩子是李世民的孩子,倒也不是件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都言太子早慧,小小年纪便入朝听政,果真如此。

马周顿了顿,笃定道:“至少十年之内,再无商贾敢胡乱行事。”

李世民抚掌:“今岁少雨,蜀地已有旱灾之像,皇后舅舅高士廉正于三月前赴任。”

“蜀地向来为我大唐产粮之地,若有大灾必会影响关中。”

“寻常手段度过天灾并不是件难事,无非便是治标不治本,下一回再遇上了同样要耗时耗力监督吏治。”

李承乾怎么也没想到李世民的思维转换会如此之快,明明前一秒还在调笑他的杂谈故事,下一秒直接就着他的话本议政。

没有一个帝王对太子不务正业的怪罪。

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天马行空的不喜。

有的只是全然的调侃包容,甚至从中窥探到了他写话本真正的想法。

“黄/暴奇诡”只是幌子,内里的议政得失才是最本质的核心。

甚至借由故事将朝廷的一些政策讲出叫百姓理解的心思,他相信李世民同样看出来了。

李承乾道:“所以阿耶是想把这个故事里的法子交由高士廉吗?”

“这个故事的方法……我怕提前写出去后叫人得了警惕,算是废稿吧。”

“说得不错,可废稿并不影响这个法子很出色。”

“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李世民说着拿起笔落下批注:想法绝妙,施行细则欠妥。

“高舅舅那般聪慧,你我不必担心。”

李承乾撑着下巴,郁闷地盯着欠妥二字。

“小殿下莫要担忧,陛下的行事想法想来严厉非常,这样的评价已是极好了。”

马周轻呼一口气,从暗叹太子妖孽中醒神,细细一看小殿下也不过是个想要阿耶夸赞鼓励的寻常孩童,没有什么特别的。

李世民抹着李承乾唇角,变为了上挑的弧度。

“小家伙别愁眉苦脸的,有阿耶手把手教你,往后定要叫你都烦了阿耶呢。”

李承乾撇嘴,心中甜滋滋的。

“才不会。”

他才不会烦了阿耶的。

这是上辈子的“他”拼尽一切为他求来的,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李世民好笑地看着儿子别扭地模样:“被我们笑笑生一打岔,险些便要忘了我今日来带宾王的目的。”

宾王?

直到此刻才冷静下来摆脱羞耻的李承乾耳尖动了动,觉得这两个字有些耳熟。

这不是历史上贞观著名布衣丞相马周的字吗?!

马周,居然是马周!

马周也于历史上的时间提前入了李世民的眼。

李承乾的心怦怦直跳,是见到名人的兴奋,是对于布衣丞相传奇经历的好奇。

“宾王于水泥竹纸新墨一事有自己的想法,我已是决定叫他参与广修弘文馆的事宜。”

“先挂着弘文馆官员的职。”

“这些都有你搭手你最清楚详细,宾王这段日子便先跟在你这个太子身边吧。”

嘶……

广修弘文馆?这是想做什么?

察觉到李承乾疑惑的眼神,李世民没有说话。

既然要锻炼马周和李承乾处理政务的能力,怎么好万事皆由他这个天子从中牵线搭桥,自然要他俩自去沟通。

想到此处李世民莫名有些惆怅,他陪不了李承乾一辈子,终是要看着往前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儿子出去闯荡,接手这份沉甸甸的家业。

而往后不论风霜雪雨喜怒哀乐,他和长孙如堇便是全然看不到了。

李世民突兀叹气,瞧着眼前越聊越火热的二人,笑着摇摇头起身,嘱咐了一下内侍给马周安排好住处,再度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他有自己的政务需要处理。

高士廉那里还需要他提前联系,将那个“哄抬粮价”的有趣法子告知。

雏鸟终究要长大,他要做的就是放手让他翱翔。

他在李渊身上吃过的遗憾,不愿再叫承乾感受一遍了。

李承乾并没有意识到殿中似乎少了一人,他和马周越聊越兴奋。

因为他奇异地发现,马周所谓的广修弘文馆是为广播文学保存典籍,这于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具体的做法则是越听越耳熟,跟后世清朝的四库全书的保存制度有七八分相似。

抛开偏见和目的客观地来谈,四库全书的开始毁掉了不少书籍,这点不可取。但是清朝关于书籍的保存和流传制度却是相当值得承认的。

这是中国古代数千年来一步步试错得出的细则,是千百年来整合的智慧,李承乾没理由抛弃。

有他这个后世之人的丰富经验,有马周这个了解民间求学的贞观名臣,有李世民放手大胆的支持,这套留存制度何愁不完满何愁不详细!

李承乾意气飞扬,滔滔不绝与马周将细节商讨大半,待到口渴之际才发觉殿中早已不见李世民的身影。

他愣了愣,忽然像是失去了兴致,闷闷地趴在桌上。

马周疑惑:“小殿下?”

他摆摆手:“你先退下吧,今日我与你商议的细节你先写篇文章细则来给我看看。”

马周一琢磨,眉梢微扬,将一张落在案桌最角落的稿纸轻轻摆在李承乾面前。

他行礼告退。

李承乾听到动静抬眸望去。

稿纸上完完全全是他今日写文到一半的痛苦,刚才被李世民和马周一搅和,他马甲暴露,后续发生的事太多太快,他根本就忘了自己尚且还处于拖更卡文的处境。

李承乾更难受了,扒拉扒拉稿纸想要收好,不料上头是一行漂亮的飞白批注。

“文贵真情,忌矫饰。”

李承乾一愣,唇角不自觉扬起。

“吾家麟儿,已堪大任。”

李承乾笑得开心,所有的莫名难受转瞬消失不见。

然后他满怀期待地看向最后一行字。

“只可惜长安笑笑生性子懒散,下册已是数月不发,朕实遗憾,特此催促,莫要欺君。”

李承乾一下子垮了脸,还不难受呢,他现在简直难受死了!

天子催更,还理直气壮地欺负自家儿子,阿耶,你怎么也这般厚脸皮!

第48章 献茶消灾【VIP】

李承乾最近过得不好, 很不好,非常不好。

被李世民知道自己就是长安笑笑生后的尬尴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分明便是自己有了个致命的把柄落到了他手中!

这段时间以来, 每当他拖延症发作想要将时余乱谭的下册手稿“明日复明日”时,李世民总会出其不意又温柔地对他笑眯眯。

“小承乾, 阿耶实在想知道这个狐妖和书生的结局,今日你写了吗?”

“你也不想这桩事被阿娘和弟弟妹妹知道吧?”

李承乾悲愤,在李世民的淫/威压迫下敢怒不敢言。

好不容易才偶有空闲和马周探讨“弘文馆”的具体细则放松一一, 是的, 如今在他心中正正经经处理政务都远比写文舒服。

只可惜不知马周是跟他爹学坏了还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秘密干脆破罐子破摔,每每一人独处之际,马周总会莫名其妙问那么一句故事的进度。

甚至在马周将细化的弘文馆“策划案”的奏表写到一半时还不忘怜悯他。

“小殿下, 您的下册如今写了有一半了吗?”

李承乾那叫一个欺软怕硬,奈何不了李世民还收拾不了小小马周吗!

然后他将人直接轰去了门下省的弘文馆看看藏书,要孔颖达陆德明等人接手这“烂摊子”, 马周兴高采烈去了,留下李承乾一人无语仰天。

……

李承乾不愿再回想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小可爱苏文茵的信任和星星眼都无法拯救他被催更折磨得日渐憔悴。

所以当宫外来信言及棉花种植出了意外,李承乾毫不犹豫甩下一封“请假条”,理直气壮的,方一下朝就消失得无隐无踪,逗得李世民大笑不止。

李世民极其守信用,面对妻儿L和朝臣于他近来好心情的费解均是笑而不语, 但一颗想要炫耀的心却是再也按耐不住。

只好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发往蜀地

一会跟高士廉探讨李承乾故事中的“救灾妙策”, 一会又向高舅舅洋洋自得自家养儿L的出色本事。

可怜李承乾如何能想到外表看上去冷峻严肃的男人骨子里居然是如此的“幼稚”。

当然, 此刻的他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没心情调笑了,因着宫外棉花种植的意外已然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宫外。

李承乾半蹲下来, 他的背后趴着李泰和李丽质,一人好奇地探出脑袋——宫内教导李承乾没什么私心,但带出宫甚是麻烦,他往往也只有余力将两个同母弟妹栓在身边长见识。

“大兄,这是虫子吗?”

李丽质没什么害怕,若不是李泰拦着都要直接上手去捉了。

李泰被吓得看一眼就埋在李承乾的后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李丽质的手腕。

李承乾蹙眉,半点不在乎用长袖袍裹住手,捉了植株上那一只青色细长的毛虫。

遂安夫人与顾十一连连咋舌,一人一个从李承乾手中接过毛虫一个拿出帕子替他细细擦拭。

顾十一摊着手心,管事和一众老农尽数围上,七嘴八舌说着。

“就是这个小虫子,最近突然冒出来的,数量不少。”

“杀虫的草药不太好使,放着几天毛虫便会长大,白白吃掉大半白叠子。”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抽回手,安抚似的看了眼遂安夫人。

“除却毛虫,我叫你们一直以来记下的所耗人手肥料水量可有详细数字?”

管事是识字的,数理学得也不错,闻言当即从胸口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本子。

李承乾翻了翻,虽则他对棉花种植也是半懂不懂,但好赖管事在一旁附上了些大唐常见的经济作物的数据,对比之下便能轻易看出这棉花费水费肥费人,寻常老百姓根本种不起。

更不用说还有专门的虫害。

李承乾摩挲本子,一双眼盯着拽着李泰就要去围观虫子的李丽质,他轻言:“虫子再想想办法,不论是什么杀虫的草药方法通通试试。”

“此外,我今儿L个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财,你们去花钱雇人捉虫,大人忙着自家的农事就寻小儿L。”

“不用怕花钱,捉个虫又能玩便能换些许铜钱,来得人必定不会少,先将眼前的熬过去。”

管事连连称是。

李承乾叹气,只是这样一来的话后续推广他就得换一个思路了。

李泰被毛虫吓得泪眼汪汪,死命挣脱了李丽质噔噔噔跑到他身侧,眼珠子转啊转的。

“阿兄西?”

李丽质冲胆小的李泰做了个鬼脸。

李承乾哭笑不得。

“关中蜀地我都暂且不会种。”

多了,偏偏还有个三门峡堵在哪,运粮的水路成本也是一涨再涨,所以唐朝阳就食的情况。

棉花太过挤占农田了,若非顾重林已经带了占城稻归来,他恐怕还会将推广一事往后推个几年。

李泰明显是对这话满意,既然关中不大规模去种,那长得难看的毛虫日后在长安恐怕也不多。

李丽质却是想得更深:“大兄,你不是说这白叠子又能代替絮,为何不要多种?”

“农才是国之根本,有再多的好处可是费时费力又不能吃,冒冒然推出去不就乱套了吗?”

更不用说想都不用想,经过了千年的演化,隋质量还是产粮都是无法比较的。

“普通百姓花大力气种这个得不偿失,可白叠子能赚钱,毋庸置疑。故而关东抑或靠近西面的边疆等地,大家族私人想种,也需得提前给朝廷上缴钱粮,资格得买。”

最迟在贞观三年,他一定会想办法叫一批棉衣棉裤装备去征讨东/突/厥的府兵,待他们归来,棉花的妙用传扬出去,这是完全空白的商机,根本不用担心无人肯掏钱买资格。

李丽质似懂非懂,一直偷偷低呼庆幸的李泰也迷迷茫茫看了过来。

李承乾轻轻推了推他们的胳膊:“去跟着老农学学吧,你俩宫中种的可以又矮又小,一点都不好看。”

“呜——大兄不许再说了!”

一人捂着脸,羞羞哒哒跑去了。

毫无对农事的抗拒,面对浑身脏兮兮皮肤粗糙黝黑的农夫也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是嘴巴甜甜的,哄得农夫们乐呵呵指导诀窍。

李承乾负手而立,顾十一禁不住感叹:“小殿下,不论是你还是两位公主皇子……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一出生就是皇家人,就算再心善,可尊卑是刻在骨子里的,又有几人能如他们这般毫无芥蒂?

李承乾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他那个遥远却又再也不可及的故乡吧。

沉默片刻后,李承乾自然而然越过方才的话题,语气再度轻快起来。

“十一,奶娘呢?”

一心扑在棉花上,倒是没发觉遂安夫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

正招呼人手去雇佣孩童捉虫的管事闻言停下动作。

“小郎君,遂安夫人于一刻钟前有人寻,眼下正在田庄前呢。”

李承乾点点头,一转身就瞧见了不远处遂安夫人的身影。

她正在跟一盒家仆样打扮的男子说着话,末尾那男人还将一包包装精良的不知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那男人有点眼熟,看着像是茶庄钱管事身边的心腹。

钱管事?

那岂不是炒茶!

今日果真是他的幸运日。

总算是有别的事情给他吸引来自父亲大人深沉的“关心”了。

李承乾一扫往日阴霾,变脸速度之快叫顾十一目瞪口呆。

遂安夫人一回头入目的就是屁股后仿佛冒出尾巴不断摇晃的小殿下。

遂安夫人心中默念,作孽啊作孽,她这个幻想实在是大不敬。

李承乾快步迎上,迫不及待:“是炒茶有了新进展吗?”

“呃,是。钱管事昨日才试出来的。”

“不过这新茶他言入口过于苦涩,过喉则有明显沙砾感,甚至细品之下难掩一股受潮的灰土味——这个他说是炒茶时添了沙子所致,暂且无法避免。”

一连串的缺点差点没把李承乾砸懵:“就没有一点好话吗?”

“有啊,在众多缺憾之下,钱管事称这新茶最令人难以忘却便是那一股子独属于茶的幽远清香。”

“还有最后回味起来的若有似无的甘甜鲜嫩。”

李承乾兴奋:“完全足够了!”

***

东宫。

李世民稀奇地盯着下方坐得端端正正的李承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能想到恨不能日日与他不相见的李承乾今儿L个居然主动求到了他的跟前。

本是打算一会再招尚书省各官商讨政务,连茶汤他都叫内侍去准备了,看来现在一时半会是上不了了。

毕竟李世民可还清楚记得李承乾头一回喝茶汤就吐了他一身。

提到茶,李世民难免想起这几月小家伙私下与遂安夫人捣鼓的动静。

连铁锅都挪了好几个出去,李世民一时半会还真猜不出来他想要做什么。

“阿耶,您要不要尝尝看我研制出的新茶?”

李世民对上李承乾水灵灵的大眼睛。

李世民忍俊不禁,“大发慈悲”地挥手,早早等候在殿外的顾十一端着一杯茶盏走来。

李承乾接过亲自递到李世民手前,掀开茶盖眼巴巴盯着他。

李世民被盯着受不了,心尖柔软又甜腻,垂眸遮掩间却看清楚了这新茶的样貌。

整杯茶干净不已,浅淡的黄色,没有寻常茶汤那么多的佐料。茶叶清晰可见,浮浮荡荡于茶水中间,既没有上浮有碍观感又不会下沉杯底显得臃肿,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李世民对新茶的第一印象相当好,他端起茶盏凑近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