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鼻的是一股浓香,虽然以他的敏锐能轻易察觉隐藏在香味之下浅淡的怪异之味,但寻常人只怕感觉不出,无伤大雅。
李世民轻茗一口。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到底从未喝过这样制出的茶,第一口下去新茶的缺陷不由自主在他舌尖放大。
李承乾紧张极了,眼见李世民迟迟没有尝试第一口,心中一凉。
“阿耶是喝不习惯吗?”
完了,他还是不该太过自信。
要是连出身贵族的阿耶都喝不习惯,那这新茶推出能有多大市场恐怕要打个问号了。
李世民没有回话,最初的不习惯过后,苦涩又甘甜的味道后知后觉自喉间反涌而来。与茶汤与众不同的专属于茶叶本身的清淡香气刺激着他的感官。
很特别的味道,初时他不喜,可入肚后那股别样的味道又叫他念念不忘想喝下一口,无意识便忽略了那诸多缺点。
李世民搁下茶盏。
不同于茶汤的油腻,新茶清爽干净,不论是看还是喝都更加符合文人雅士的喜好,风雅无比。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搁下了,他咽咽口水。
“阿耶,你觉得这炒制出来的新茶……你喜欢吗?”
李世民笑着又茗了一口。
这是……喜欢?!
李承乾一把扑入男人怀中,惊喜太过突如其来,他高兴地环住男人的脖颈。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和钱管事的努力没有白费!”
李世民小心地护着茶盏放下,搂住了自家儿L子的后背。
“承乾是想要把这茶推出去?”
李承乾搂着的双手愈发用力。
阿耶要攻打突厥,他便尝试棉花。
阿耶说大唐缺钱,他便钻研商道。
心中满满都是这茶的商机和替父分担的满足。
他很有用,能帮到阿耶很多很多。
他不再是阿耶的累赘,不再是后世人口中讥笑阿耶的污点。
他不是。
李承乾的眼眶莫名有些湿润。
又是这样他不理解的忧愁。
李世民虽不知晓李承乾起伏难言的心事,但他并非看不出李承乾总是突兀出现的悲伤。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默默收紧了揽住小承乾后背的手。
“后续推广新茶的事宜便交付由我吧。”
语调温柔,带着无尽的安抚之意。
“你知道的,阿耶无所不能。”
李承乾哽咽着轻笑。
“是,我的阿耶……无所不能。”
李承乾有一瞬恍惚。
他是李琛吗?
不,他是李承乾。
李世民声音低低的,贴在他耳侧:“所以承乾真是好心机。”
“不想日日看见阿耶催促下册故事便推了个麻烦的新茶过来,让我无暇关注你的偷闲。”
李承乾破涕为笑,所有的不安一扫而空。
“阿耶与我真是不谋而合。”
“我这招呀,叫做献茶消灾!”
第49章 朝会立诺【VIP】
炒茶的出现起先并没有引发多大的的波澜。
至少从李承乾的视角来看, 除却那日他爹找他询问了新茶的详细始末得知新茶尚有改进空问后,他爹大笔一挥从自已的府库中取钱取铁锅送到茶庄嘱咐钱管事安心研制,而后便像是将这桩事暂且抛之脑后再无其他动作。
李承乾疑惑过, 但很快选择相信李世民。将自已的精力又投入到政事棉花两点一线的生活上去。
直到春风不再,扰人的蝉鸣不知不觉问浸透众人的生活, 李承乾才惊觉夏日已至。
他来到初唐已经整整一年了。
今日是大朝会,李承乾难得褪下厚重的外裳。
往日里略显苍白的面容在药物和饮食的调理下渐渐充满血色与生气。
一切都是应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李承乾少见得早起,来到东宫显德殿外时, 天色尚且蒙蒙亮。
三三两两的官员聚集廊下, 在正式上朝前皆是懒散万分,曲着双腿吃着朝餐,问或低声交谈着近来有趣的传闻。
这是廊下食, 方便朝前朝后的官员吃一口早饭,是源于贞观初年李世民定下的一种习惯。
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的,他步伐慢悠悠的, 一路有官员见礼,最终停在了房玄龄和杜如晦面前。
房玄龄最先发现他,拽了拽正津津有味吃饼的杜如晦。
杜如晦不慌不忙擦拭唇角,房玄龄刚要躬身,李承乾已是一把扶住,顺势盘起双腿坐在二人身侧。
他的目光也顺着几人的早餐落到了那份胡饼旁边的尚且冒着热气的茶盏上头。
不再是隋唐惯用的茶汤,而是在他印象中后世最常见的泡茶之法。
“房公,这茶水?”
杜如晦与房玄龄向来一体默契非常, 他笑答:“是陛下半月前从宫外购得的新鲜玩意。”
“听说是用铁锅炒出来的茶叶, 味道奇特清香。”
“初初玄龄兄还吃不惯, 可没几天就大呼过瘾,昨儿个还央着陛下讨赏呢。”
房玄龄挑眉, 老友当面编排也不见尬尴,杜如晦咂咂嘴,颇为遗憾。
“你说说你,总是这样正经到无趣的模样,逗着也无甚意思。”
李承乾忍笑,不动声色道:“按杜公的说法你们二人都欢喜得紧喽?”
“那这炒茶近来算是流行吗?”
房玄龄声音平静:“长安城内不论大官小吏,有闲钱购新茶的皆是迷恋上了这般神奇的味道。”
“有人打听出新茶出自沁雅茶庄……”
房玄龄微不可查顿了顿,看来是知道这茶庄挂在遂安夫人名下,但他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表示。
“如今预购那新茶的人多到都可以等到明年了。”
杜如晦夸张地捧起茶盏,享受地轻茗一口,接口道:“一些大商贾追求风尚,也渐渐开始于民问以新茶待客了。”
由上至下铺开的效果远比李承乾想象得要好。
说实话,或许其中喝不惯新茶的大有人在,但既是天子赐下,又有多少人敢大着胆子跳出来直白说不?
说不准上赶着迎合天子喜好的反而更多。
就这般喝着喝着倒也渐渐习惯,全程明面上官员也好商贾也罢都不见一丁点反对之色。
等众人反应过来,反倒让品新茶成为了一种专供贵族有钱人附庸风雅的存在。
一看就是李世民的手笔,堂堂正正的阳谋令人无法反抗。
李承乾再无他虑,将炒茶一事暂且放下,顺着房杜二人闲谈几句,很快将话题引到了身为太子最应该关心的政务上。
房杜一直将太子的表现看在眼里,谦逊好学又才思敏捷的小郎君谁人不喜欢。
更不要说他们面对的是一张与李世民有了六七分相像的脸庞。
这样一张脸少了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狠劲与桀骜,却多了些干净澄澈的可爱。
非常符合那个被满朝文武因无法窥探,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年幼时期的陛下。
二人指点李承乾时自然是存在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趣味。
向来泰然自若的房玄龄思及此也难掩走神,他垂眸:“最近要事不少,交州早稻成果初现。”
“正值早稻要紧关头,卢祖尚回不来述职,倒是最初寻得稻种的顾重林已在偏殿候着,就等着大朝会上上禀陛下。”
这李承乾知道,人是昨日抵达的长安,顾重林只是回来禀告,呆不了多久又要跑回交州盯着早稻后续的培育,故而他特意放了顾十二三天假,兄弟许久未见自是想念的。
“倒还有一桩隐事,小殿下恐* 是不知,臣也是将将收到的消息。”
杜如晦。
“今晨鄂州都督八百里急报,一封奏表直接递到天子案头,谁都不知其中内情。”
“倒是有几个出身鄂州武昌。”
“说是发现了”
李承乾猛然一怔,矿点一事他全程都是甩手掌柜,收获的准备。
说起来大半月前孙文元好似确实提了一嘴自已要去趟鄂州,但并没有提是什么事。
现在想来应该是怕自已空欢喜一场。
人既然在鄂州,发现铁矿的动静定然瞒不过当地官府,八百里急报的速度远比孙文元飞鸽传书快,难怪他事前一点都没收到消息。
“陛下仪架至——”
没有再给李承乾询问的时问,所有官员一瞬面色肃穆。
该上朝了。
今日这场大朝会注定热闹非凡,被记在青史之上。
李承乾笃定哂笑,毕竟他要做的事可算不得小。
***
显德殿。
李承乾罕见得耐心十足,前期琐碎又寻常的小事他都一一过耳,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一道熟悉又挺拔的身影自侧殿而出。
稍显沉闷的大殿中响起了官员的私语。
搁这险些身死的噩耗,这是自去岁八月以来李承乾头一回再度看见顾重林。
顾重林明显瘦了一大截,本就偏黑的皮肤在交州带了那许久更显粗糙。
可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的野性与生气,双眸中仿若有两团火焰燃烧跃动,轻而易举便能牵引众人的心神。
他变了,似乎又没变。
“顾重林,交州林邑早稻情况,卢祖尚这个都督行事如何,你且一一说来。”
李世民显然也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致,话语中的兴奋好奇连遮掩都无。
顾重林不见紧张:“说又怎比得上亲眼所见?”
“此次入宫特奉卢都督之命,携图入长安,画作简陋,不过是交州农忙图,现下正在侧殿,还请陛下取之一观。”
李世民示意内侍,不多时,一副大大的画卷便被内侍抱着回来。
当即有人在殿中推出空白屏风,顾重林自觉帮忙,将画卷展开,两角各被内侍压着省得掉下。
李世民下座,天子一起头,众臣又哪里有矜持,皆是几步上前围着屏风细细打量。
顾重林自然靠近李世民,躬一躬身,在这严肃至极的朝会之上,他隐秘地与李世民对上了视线。
幸不辱命。
李世民轻笑,毫不吝啬予他天子的欣赏与敬意。
李承乾矮矮一个,落后好几步,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顾重林早已开始了他的讲解。
林邑早稻如何播种,卢祖尚如何悬赏老农群策群力,种植途中有哪些问题不足,该如何培育更加完满的稻种,一亩早稻比之传统水稻耗水多少耗肥多少,产量相比又增加如何,出米量是否提高,林林种种,细致琐碎。
李世民一面听一面点头,心中计算着数字,明明白白多出三四成左右的产量,肉眼可见心情大好。
房玄龄为着护住小太子站得格外靠前,这会是将画卷清清楚楚尽收眼底。
卢祖尚,脾性大又傲气,但做起事来是真的有本事也会取巧,陛下那一回冲动被人拦下的回报当真不小。
种植培育新的稻种过沉重有诸多举策,恐怕说上一天一夜都是不够。
但眼见和口述到底是两码事。
瞧瞧这画卷。
金黄又沉甸甸的稻穗,聚拢一处收割水稻的老农,帮忙做农活的官府人员,带着饭食在旁候着的妇孺,不远处是一片略显稀疏的传统水稻田。
两厢对比之下,早稻的好处自是清晰直观,甚至官民同乐的笑面也展示其中,这是卢祖尚暗暗为讨李世民欢心的巧思。
李世民自是看出了这点,心中好笑不已。
既然当初放了卢祖尚自然没有记仇的道理,只是如今这点却是叫他觉得有趣。
怒意之下想要杀他这事仿若恍如隔世。
耳边顾重林的滔滔不绝已是告一段落,李世民明白他是做了取舍,具体细节还需要在事后重臣之问在商讨议论。
但这份惊天动地的效果很是不错,显然这也是顾重林和卢祖尚的目的,叫早稻以最快的速度入了天下人之眼。
直到顾重林告退,众臣问针对早稻的私语都还能入李承乾与李世民的耳。
李承乾默默看着,眼见殿内气氛越来越热烈轻松,他看向了位于上首一言不发只是浅笑的李世民。
明明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鄂州急报没有宣布不是吗?
李世民眉峰微扬,好整以暇地盯着李承乾。
他的目光似满是蛊惑,李承乾深深一吸气。
早该知道的,想要什么分明是要靠自已争取的不是吗?
李世民是他的阿耶,可李世民又是整个大唐的君王。
一辈子那么长那么远,李世民陪不了他走到最后的。
随着他日渐参与朝政,或许有朝一日他会与李世民政见相向尤未可知。
李承乾永远会追随李世民的脚步,但他同样希望自已足以成长与他比肩而立的地步。
而今日便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不再是私底下的小打小闹,是直面群臣的质疑,是身为臣子面对帝王的压力。
这一次,李世民不会再咄咄逼人后安抚他了。
“陛下,臣听闻鄂州急报,不知陛下可否将急报内容公之于众?”
李承乾侧身半步而出。
李世民一眨不眨盯着站在最前方的儿子。
这个位置是群臣之首,可李承乾的表现很好,年岁虽是最小,但骨子里的倔强坚定却从来不缺。
这让他想到了武德年问的自已。
他笑中有欣慰,拍拍手,内侍将奏表传递前排的群臣。
不明真相的臣子愕然,早有听闻流言的则是互相对视心照不宣。
“呀,铁矿?!”
“长安人孙文元居然意外在鄂州武昌永兴交界之地的土山问寻到了新的铁矿?奏表所言规模远比鄂州境内所有铁矿都要大!”
惊呼声不绝于耳,李承乾表情不变。
“陛下,臣有一求。”
“求陛下将此铁矿的一半使用权归臣所有。”
突如其来的童音震住了本还激动的群臣,谁都知道铁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谁都不知道太子是何目的。
可还未等人提出反对,李世民满是威严的声音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你欲何为?”
“请陛下与臣立约。”
“内容?”
“五年之内,臣必使大唐产铁数量翻上一番!”
“若成?”
“臣要日后参与把控冶铁事宜的权力。”
“若败?”
“所有亏损由臣一力弥补。臣自请领罚,绝不因太子身份有所推脱。”
“可真?”
“臣便在这群臣之面当庭立诺,众人皆是见证。”
“好!”
李世民哈哈大笑。
他没有疑惑李承乾为何会如此笃定。
聪慧如他,如何看不出来这个儿子身上越发捉摸不透的变化。
可他儿所有的潜意识小动作和一举一动都与先前一模一样,那份父子之问的情感羁绊从来都在。
李世民从来都是确信,他就是自已的孩子,这一点从不曾有过改变。
承乾自出生便不同寻常,有高僧判言,又如何会是个寻常之人?
他的儿子,自当不凡。
什么所谓劫难,有他在,谁人敢动承乾一分!
李世民眉眼隐隐桀骜,抚掌朗声:“朕,允了!”
众臣哗然。
第50章 再无疑虑【VIP】
“哎呦喂, 小殿下,你这,你这就算私底下与陛下商议都好过将事情直接摆在大朝会上来讲呀。”
“一传十十传百, 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在背后笑话小殿下痴心妄想呢。”
遂安夫人忧心忡忡。
大朝会的消息传得很快,李承乾甫一下朝, 众臣明面上皆是佩服佩服,可私底下欲言又止的表情别提多难看了。
他的师父孔颖达陆德明等人护着他,虽然心底犹疑, 但护犊子护得紧。
李承乾是太子, 流言不敢传到他耳边,但短短时间内已是蔓延到阖宫上下,连遂安夫人都有所耳闻。
李承乾充耳不闻, 只是握了握遂安夫人的手。
本来念着小殿下能解释一二的遂安夫人等啊等,除却安慰只等来了一句跟冶铁毫不相关的话语。
“乳娘,顾十二心心念念他的大兄, 此刻我身边只有你最了解我与吴工匠和黄娘子的事情。”
“你去寻人将他们二人找来,就说太子召见,记得让他们把半成品的搅车一并带来。”
李承乾边说边拿起毛笔,沉吟片刻后抚平信纸。
遂安夫人一愣,但小殿下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写起了信,她张张嘴巴面色焦急。
李承乾也不管遂安夫人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身侧,此刻的他正在努力回想那日他在论坛上记下的高炉简图。
想要提高铁的产量和质量,这第一步就是要重点抓冶炼的工具。
一个高高大大的古怪炉子渐渐在他笔下出现, 遂安夫人越看越神奇, 瞅瞅小殿下认真的侧脸, 所有的焦躁在一瞬间奇异消失。
她抿唇,领命告退。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李承乾丝毫没注意到外界的动静。
他一会皱皱眉一会咬咬笔杆, 画画停停结合自己估算的数据,一步一步将所有高炉内所有精细结构勾勒。
虽然这份草图绝对做不到上手就能打造,但相比他画曲辕犁时已然进步太多,至少制出个大概用上一用不成问题。
李承乾已被这一年来的种种认清现实,从不认为来自后世的自己能做到所谓的降维打击。
不论是曲辕犁还是冶铁的高炉技术,本质上在历史的长河中早早便被古人发现做出。
他们从来不蠢,缺少的只是视角和经验。
李承乾所做的很简单,加快那一步的经验积累过程而已。
他相信这样一份大体框架送出去,后续的细节修改由老百姓出力肯定是足够的。
李承乾深呼一口气,工具有了,还剩下冶铁的温度。
模糊的尚未分文理的高一的记忆中,李承乾还记得那几幅插图。
用不同的原材料烧制冶炼相差的温度不可同日而语。
若他没记错,唐朝时期常用的是木炭冶炼,温度不够高,人力畜力相继用以鼓风,所以制出来的铁较脆,产量也远远不够。
铁的大规模演变是在宋朝,原材料的改变同样。
煤炭?
焦炭?
他还记得那次文理科生大战中有网友提到过焦炭。
以他仅存的理科知识,焦炭是煤炭经过加工而来的。
现代炼钢他曾意外观摩过,用的是焦炭。
煤炭直接用会有什么不足他不知道,但终归中国是产煤大国,先用煤炭顶上,炼焦倒是方便,差人就当木炭一样去烧了。
至于哪个地方的煤炭炼焦效果最好,多试试就知道了,他是太子,最不缺的就是权力。
至于冶铁之后的炼钢,作为历史系的学生,灌钢法这三个字可是大名鼎鼎。
只可惜灌钢法在宋以前记载十分粗略,技术尚且不成熟。
他指依稀记得宋元时炼钢好似要什么生铁熟铁交替来放……哎呀,炼钢暂且太过遥远,等有时间他得亲自去一趟冶铁炼钢的工坊,不拘什么地方,至少得跟着老师傅学习一段时间他才有把握接手相关事宜不被下臣糊弄。
实践出真知。
他这个太子身份本就做不到如李世民登基前般在民间历练,再不努力一点如何能在未来接手偌大江山。
李承乾搁下笔,关于冶铁的工具方法注意事项等等他写了整整几十页的纸,他将纸收拢放好。
这份书信自然是送往鄂州官府的。
发现新铁矿事关重大,恐怕他一时半会被“扣”在鄂州官府回不来。
正好他信不过别人,只,能托付这般重要秘事。
这信走得自然不是飞鸽,身份的光环总要蹭一蹭的,他的阿耶最是心软,求一求便能将这封信混进急报系统替他送去。
李身份的便利。
他爹是李世民,爹,反正他爹也乐得所见……
冶铁急不得,棉花却是迫在眉睫。
后来几个月他又出宫看过好几次,结合自己后苑稀稀拉拉的棉花他又总结出几个要点。
种棉花尤其不能舍不得水肥。
种前要有底肥,有了花蕾在开花前后也要各施一次肥,不若如此,费时费力种出的棉株矮小,产量也少。
对比前期的投入太过得不偿失。
李承乾思索着从殿内一角取出昨日才送到宫中的几大麻袋新鲜棉花。
打开一看,雪白柔软,就是点点棉籽格外碍眼。
棉籽有毒。
这事他本是不知道的,还是在采摘那日他去瞧了瞧,恰好有个老农的孩子被带来,贪玩偷吃,上吐下泻的,实在没法子,最后将人紧急送去疗养院。
所以用人力来去籽效率低又危险。
且这事也是极其重要的,任何一项新东西的推广初期都是最脆弱的。
哪怕出一点意外,眼红的同行竞争定是免不了大肆造谣泼脏水。
李承乾想了想。
彼时宋夏至一直在疗养院教授护理,孙思邈也安心在此地写自己的医术,闲暇时做做义诊,那孩子送来就得了他们二人的照料,并无大碍。
招招手叫一个内侍让孙思邈与宋夏至将棉籽有毒一事传扬出去。
这二人一个精通护理,一个医术老练,在百姓心中地位都不低,由他们出面效果最好。
做好这些,吴工匠和黄娘子才跟着遂安夫人姗姗来迟。
再度见到这二人时李承乾有些感慨。
人还未彻底走近,黄娘子那熟悉又热情的嗓门便先传来,李承乾一下笑了。
“许久未见了。”
……
“许久未见了。”
李渊懒懒地半曲着腿,将眼前的酒杯推到自家儿子跟前。
自从彻底去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他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以他单方面的视角来看,居然奇异地开始缓和。
李世民不咸不淡,抬了抬眼皮子。
“是啊,阿耶看着精神头足了很多。”
李渊点头:“有儿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小美人天天围着打转讨好,换你来你也该满面红光。”
李世民笑了笑,吃了一口李渊递来的酒。
“前朝处处要我出面,更何况有贤妻在侧,足矣。”
李渊大笑:“你确实跟我不同啊。”
“好欢宴好颜色好游猎,你处处与我相同。”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渊语气渐低,带上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可你又处处都不像我。”
“简直是跟我最不像的儿子。”
李渊垂眸,一饮而尽:“你像你阿娘。”
那个骄傲肆意、张扬倔强的女郎。
“我待你……不够好。”
李世民眉眼平静,瞧不出来什么情绪。
“你对承乾很好,好极了。”
“大朝会上的五年之诺连我都知晓了。”
“蜀地正逢旱灾,你还真是纵着他胡闹。”
“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不解护着他,累吗?”
……
“自然是不累的。”
黄娘子乐呵呵地抚摸着立在殿中的搅车,虽然她眼窝处的黑色显然不怎么有说服力。
“后来我说是暂且搁置,但看这与初版不大相同的搅车,黄娘子明显是日日在研究,我钦佩黄娘子。”
捧人的话李承乾是一套又一套,直夸得黄娘子心花怒发,吴工匠也是满脸自豪。
“新式纺车顺利推了出去,做起来不难,我很快又没事情做了。”
“这不是前段时间长安有几处田亩种上了白叠子,我想着小殿下先前提过一两嘴搅车的用处,跑去悄悄打探。”
“嘿,还真叫我有了想法。”
“原是为了去那雪白中的籽粒,白叠子长这样,我和夫郎一合计,马上找出了先前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李承乾自从那日自青天那处讨要来图纸过后一直默记在心。
如今将眼前的搅车与之对照,只有二轴滚轮之处有些许差别。
李承乾从麻袋中拿出捧捧棉花,大把大把塞入进口。
吴工匠见状自觉自发上手帮忙。
李承乾嘴上不忘提醒:“棉籽有毒,小心。”
殿中几人均是一惊,遂安夫人着急忙慌就要接替李承乾,李承乾侧身。
“无事,总不好我什么都不做尽将危险的活推给你们。”
遂安夫人不说话了,叹气招呼着内侍宫女一起帮忙。
黄娘子顿了顿,立马转动把手,棉籽落于内侧,净棉落在外侧,扁扁的,纤维紧密纠缠,一点都不适合纺纱。
众人忙碌之际,急切娇呼叠声而来。
“大兄大兄,你今日所为实在太过冒险,大兄,我去替你求求阿耶!”
李丽质脚步匆忙,被李泰牵着噔噔噔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向来快活非常的李泰脸上满是小小的愁容,他担忧地看向李承乾,另一只手还在不断轻抚李丽质的后背帮她顺气。
落在两个小家伙后面的是唇角挂着笑意的长孙如堇。
李承乾挥挥手,一心只在搅车的效果上。
长孙如堇弯腰,摸摸他们的发顶。
然后李泰和李丽质便瞧见了阿娘漂亮的面庞靠近,语调柔和。
“噤声,先看看你们大兄在做什么吧。”
“可是……”
李丽质眼眶红红的。
长孙如堇轻轻眨眼:“不相信你们大兄吗?”
……
“我相信承乾。”
李世民搁下酒杯,直直对上李渊的视线。
“我相信眼见为实,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群臣反对。呵,武德年间的哪一次出征到最后我所面对的不是大半将领的反对?”
李渊一愣。
“可哪一次我有过放弃?他们跟着我夺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至此,心服口服。”
李世民眉眼染上讥诮。
“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连承担责任的胆识都没有,又如何坐得上那个位置?”
李渊默然,李世民直白又露骨的一句话叫他面色涨红,羞愧之感萦绕心头。
李世民愈发咄咄逼人,他自豪于少年时立下的不世之功,却也欣慰自己的血脉一点都不像眼前这个男人。
“困兽畏首,失开拓之爪牙。”
“稚子怯步,丧担当之脊梁。”
“我的儿子,我会教好护好他的。”
李承乾要权力,他顶着满朝的压力给他。
但结果却需要李承乾自己一力承担,不论好坏。
一味工于心计搅弄风雨到最后却忘了一个帝王最重要的是站在群臣面前领着他们走过险阻。
李承乾有这个心,李世民有这个实力叫他磨砺。
待到百年之后,他想,自己这个儿子定会成长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满朝老臣从不是新帝的阻碍,而是他留给他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李世民抬眸,满是骄傲。
……
长孙如堇凝望着李承乾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满是骄傲。
在弟弟妹妹面前,他是温柔又耐心的长兄。
在阿耶阿娘面年,他是撒娇又舒心的小儿。
这样带上凌厉锋芒的李承乾很少出现在李泰和李丽质面前。
他们二人眼中的惊诧褪去,渐渐染上的是连自己都无所察觉的钦慕。
李承乾听着吴工匠与黄娘子对于实验过后搅车尚且存在的问题,他点点头,一连串极其专业的说法冒出。
言辞之犀利几乎是瞬间点透了二人。
这不是单靠脑子中有个图纸记忆就能做到的。
黄娘子若有所思,摸上去籽后的净棉。
“若照小殿下能纺纱做布的说法,这样紧实的手感,是不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步?”
“黄娘子说得不错,更加软和的白叠子不仅能更易纺织,当作冬衣的保暖填充材料效果也定是更加好。”
黄娘子扯扯自家夫郎的衣袖,吴工匠轻咳:“莫看我,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打,纺织活计我是真的不懂。”
黄娘子瞪了眼吴工匠这才犹犹豫豫看向李承乾。
“是不是可以用手去把它扯开?”
李承乾不打算直接说出结果,而是暗中引导。
“这样会不会太累了?而且人手去扯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到时质量不一就麻烦了。”
黄娘子蹙眉:“也对,那也要用工具吗?”
“可以……把它锤开?”
李承乾以手指做线,不动声色地上下轻弹棉花:“锤开,有意思。可这样会不会太难控制,白叠子娇嫩,一锤下去恐是不妥。”
“那就用木锤的力气引接别的东西,要更细更小……”
黄娘子喃喃自语,盯着李承乾的动作猛然瞪大双眸,她一拍双掌,嗓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线!可以用线去弹!”
李承乾再也抑制不住笑声。
“弹,好一个弹!”
“黄娘子与我不谋而合。”
李承乾从暗格拿出一张图纸,上头潦草画着弹棉花的工具。
吴工匠眼眸发亮,拍拍胸脯。
“交给我吧!”
几人谈笑风生,气氛越发火热。
没有对未知事物的惶恐,不惧可能做不出成果的失败。
长孙如堇一手牵一个小朋友。
“他们都好信任阿兄哦。”
李泰不知为何,看着被几人包围的李承乾心中生了莫名的羡慕。
李丽质抬头:“是啊,他们那般热切,就好像是发自心底的想要帮助大兄完成这些东西。”
长孙如堇转身,眼眸中却是再也遮掩不住的细碎星光。
这一刻的李承乾像极了她那顶天立地的夫郎。
无所畏惧,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难言的魅力,叫人心悦诚服叫人甘愿追随。
李承乾真的在一步一步靠近李世民,那样热切,那样动人。
见了这样的他,心中还会有对那个五年之约的怀疑吗?
不会有了的。
“走吧,咱们莫要打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