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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两全其美【VIP】

要迟到了, 作为老师迟到,看来今日是不给那几个弟弟妹妹多讲一个故事不行了。

李承乾苦着脸,先叫宫女带李泰和李丽质回去, 一抬眼却见两个许久未见的熟人。

“孙文元和陈娘子?你俩怎么来了?”

“不对,陈娘子来是已经将春色纸坊安排妥当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 陈蓉率先开口:“恰好遇上便一起来寻小殿下了。”

“至于春色纸坊,我已找好了可靠的管事。”

“其中我告知了他殿下您背靠皇室,也是意在震慑他, 叫他心生惶恐不敢行背叛之事。”

“纸坊的一应事务离了我也能顺利运转。”

“除此之外, 我最近尝试的甘蔗渣滓等物制纸也有些思路,我不仅吩咐了专人继续替我尝试,还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我一个人闷头捣鼓好。”

李承乾没想到这个他很长时间没管的小娘子如今说起话做起事来已是有条不紊, 便是离了他也能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

李承乾眸中带着欣慰,听着她的安排时不时点头,不打算插手干预陈蓉的决定。

陈蓉一口气说完才反应过来, 褪去谈及事业时的外壳,内里她实则是个有些腼腆的姑娘。

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么,小殿下先前答应我的为我送行,半月后午时可以吗?”

“自然。”

这本也是他计划造势的一环,若成他就又有一项新的东西薅贵族羊毛了。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宣州沿途的要道小路你都替我记下,等你回来后有用。”

他的交通图才只画了一半不到,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他可不会白白浪费。

陈蓉点点头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 忽而有些局促, 说得语焉不详:“那个……书, 小殿下如果想,管事同样会帮忙的。”

李承乾一愣, 随即掩唇:“嗯。”

表现太奇怪了。

所以在陈蓉离去后,孙文元狐疑的目光还一直在李承乾身上打转。

李承乾侧身,遮掩微红的耳后:“说正事。”

长安笑笑生这个笔名他暂时不打算放弃,但也没有让其他人知晓这个秘密的准备。

孙文元轻啧,终是上前一步凑到李承乾耳边。

“我的事嘛倒是简单,便是小殿下先前交付我的所谓矿点。嘿,居然还真有那么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李承乾一顿,一把拽住孙文元的衣袖:“你说真的?!”

孙文元警惕看看周围,李承乾咬牙,拽着人就往角落去。

“那能派人去探探吗?”

“小殿下您别急,这个倒是没问题,毕竟你以替我向陛下走过明路,我这也不算私开矿洞,脖子上的脑袋可是保得稳稳的。”

“小殿下你不用担心我。”

李承乾:……不,我没有。

孙文元笑得前仰后倒,到底正经了几分:“唯一的问题是范围太大了,我和耶娘商量只能暂时寻借口隐秘行事,只是这样太费钱财时间了。”

“说起来水泥生意倒是赚钱,疗养院已经做好的部分很受公卿贵族喜欢,毕竟谁人不喜欢干干净净的地面?”

“他们大多出手阔绰,近来寻我做生意的都排到明年了哩!”

“只是可惜水泥的制作同样费钱,小殿下先前资助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我只好眼巴巴瞧着。”

“小殿下,您瞧瞧我多可怜呐。最是心善的小殿下啊,您能再眷顾一下您的信徒吗?”

李承乾:……

孙文元笑吟吟,没半点不好意思。

李承乾面无表情:“我允了。”

说起来,他倒还记得“捉钱令史”这个政策。孙文元此刻所描述的关于水泥生意的利弊与他当初所料不差。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若是能借你五万钱呢?”

孙文元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回是真的的没在调笑:“你,咳咳,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你就说如果借给你五万钱,但需要你每月偿还四千息钱你能做到吗?”

李承乾不确定当日他的话能不能对李世民起到效果,估算利息自然还是往高了去算。

孙文元轻嘶,手指不停轻颤,在心中默算。

“可以。”

“只要本钱足够,不说还四千钱,便是五千钱都不足为惧!”

更不预定,每月光是定金便足以偿还息钱。

李承乾瞬间大定,

“我带你入宫,先叫你去阿耶处候着等他回来。”

孙文元眉梢微扬,商人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李承乾目光意味深长:“就把你刚才的话都跟阿耶说一遍。”

“哦,还有一点,最后替我

“捉钱令史。”

孙文元却是连犹豫都没有便应下了。

***

东宫。

李世民接过长孙如堇递来的帕子,擦拭着先前在藉田礼上留下的汗渍。

“二郎,侧殿有位小郎君候着,说是承乾带进来的。”

“瞧着眼熟,应是上回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文元,孙思邈的药童。”

李世民将帕子甩到案桌之上,汗水还未擦尽便作弄似的一把从身后圈住长孙如堇,黏黏糊糊地蹭着。

热腾腾的身体贴了上来。

“让我抱一会,观音婢的身子又凉又软,比帕子可舒服多了。”

长孙如堇低低而笑,自然地靠着他的胸膛,也不觉得隔着汗水有什么黏腻的。

“孙文元,啧,估摸不是水泥就是矿洞。”

李世民说着将头埋到女人肩窝处狠狠一嗅,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

“好了,我又有力气见人了。”

长孙如堇嗔道:“油腔滑调,不耽搁我的陛下和太子做正事了。”

话听着正经,可偏偏人走之前还踮脚啄了李世民好几口。

所以当孙文元瞧见男人时,男人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看起来心情大好,他连礼都没行完就被叫了起来。

可怜至今还未有过女人的孙文元简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今日父子俩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说说吧,承乾那小子叫你过来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孙文元眨眨眼,当即摆出了说书人的做派。

“却说今日……”

李世民盯着眼前人手舞足蹈的夸张动作,似笑非笑:“需要我为你寻来一根惊堂木吗?”

孙文元嘿嘿一笑,脸皮厚得可怕,飞速讲完故事后腆着脸反问:“陛下的意思是您认可了我的说书水平?”

“那可太好了,往后我又多了门手艺养活自己。”

李世民眉心微动,虽是好笑孙文元这般有趣逗乐的姿态,可他并没有忽视其话中提到的捉钱令史四个字。

想来这才是李承乾想要将人把他推到自己这里的真正目的吧?

至于矿洞的真假不明的传闻,李世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报什么希望。

毕竟这最开始的由头不过是李承乾所谓的游记,除非真能找到一个,不然他暂且没有精力去管此事。

反而水泥是当下最要紧的。

李世民微微后仰身子,搭在膝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你刚才说现在的水泥生意很火热?”

孙文元还是那样一副万事皆不上心的懒散模样:“是啊,小殿下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跟进疗养院的修建又没遮掩过,虽说具体配方其他工坊学去的不全面,但只消再多试试,品质比不得我荣德陶坊却也可以推出使用了。”

李世民眯眸,脑中瞬间调出先前房杜二人整理出来的长安商贾的资料。

生意无非就那么几样,手下有各式各样作坊的商贾并不算少,至少在一百户里二三十户还是有的。

既然如此……李世民沉吟片刻并没有打断孙文元的发言,反而是目光灼灼地示意其继续。

孙文元心思流转,面上却看不出来分毫。

“世人大多重视死后哀荣,便是连普通百姓有条件的都不愿意匆匆裹一卷草席下葬,更不用说那些有钱的大官和宗室了。”

“生前的房子他们要顶顶好的,死后的住处自然也不能差。”

“所以按我估算,就算长安城内所有的工坊都来做那水泥,也至少三年内不会短缺生意。”

毕竟长安城内最不缺的便是富贵人家了,不是吗?

孙文元骤然抬眸大胆地直直对上位于上首的男人的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可却仿若能蛊惑人心一般,直直看进他的心底最深处,他所有幽暗的野心私欲和未竟之语都无法逃脱眼前人的双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突兀一笑打破这一室寂静,孙文元这才发觉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渗透。

李世民好整以暇,没有接孙文元而话茬反而是自言自语:“捉钱令史,本是打算三月后推出的新政。现在看来提前告知你这小郎君倒也算不得亏。”

话落便自然而然讲起了关于捉钱令史的所有细节。

其中关于息钱一块,他与房玄龄争论数日,最终定在了两千五百钱。

孙文元呼吸一滞,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李世民侧首,整个人愈发闲适自若。

他很清楚五万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先可能只是眼馋而无足够空闲本钱下场的商贾也可以咬咬牙参与进这一场狂欢。

也意味着,事前他与承乾所有关于捉钱令史的担忧都至少有泰半会在当下消失不见。

五万钱可以实实在在投入生意生产,因为这五万钱足以换回来一个令所有商人都无法拒绝的回报,所以他们不会为了苦恼于还钱而选择转贷给百姓。

同样的,这五万钱的获得名额或许也不会是他下令强制择人的存在,毕竟于商贾而言自身主动和被迫接受之间的差别还是不小的。

底层的不重要的官身他照给不误,朝廷得了钱,商贾赚了钱和地位,也唯有那些积蓄百年的大族和有钱人家出了血替朝廷补足这个缺口。

可与往前不择手段地从他们手中抢夺骗取不同,这一回,他们可都是甘之如饴啊。

李世民眼尾轻轻一挑,那双凤眸中里漾着细碎又狡黠的光。

他是最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间便铺开了天罗地网,只待猎物懵懵懂懂却又心甘情愿地扑入网内。

“孙小郎君——”

他笑得温和,可还未等他补充完全,早已敏锐明了个中关窍的孙文元连连躬身,那模样别提有多真诚。

“陛下,您的政令我必会好好传达给大家的。”

孙文元拍拍胸脯,双眼弯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到时候我带来的人数可能会远超陛下所料。”

李世民哈哈大笑,豪气无比:“尽管带,便看你能不能填满我的胃口!”

***

太子寝殿。

“大兄再讲一个嘛!”

李承乾被拽着他袖子不停娇声的请求给迷得失了心智,他半弯腰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软细声细气道:“好好好,这次上课是我迟到,我的错,那就再讲一个。”

“嘶——”

隐藏在一众皇子公主背后的苏文茵蹙眉,垂着眸子陷入沉思,只是可惜此刻并无人注意到她满脸的不解。

苏文茵每隔几日在几个大人的默认下入宫来陪着长孙皇后,然后陪着陪着就配到了太子李承乾的住处,时不时也会跟着大家上课。

只她到底不是宫里人,近来坊间名气很大的长安笑笑生的书她自然是看过,而且她也喜欢,日日都在等那人的新作。

可是,苏文茵眸底是满满的疑惑,盯着人群中拖长语调的李承乾,她怎么感觉太子讲故事的风格跟那个长安笑笑生很像?

是她的错觉吗?

“苏六娘子,一个人躲在后头做甚?来!”

苏文茵猛地从思绪中回神,便见一张风流的笑面凑近在她眼前,温热的触感自手腕处源源不断爬上心尖。

李承乾将人带到身侧,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保护姿态。

呜——她的脸好烫,肯定是红透了。

苏文茵低着脑袋两眼湿漉漉的不敢再看他一眼。

至于什么长安笑笑生?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一旁大受震撼的李泰左看看自家兄长右看看害羞的苏文茵,心头浮现一股莫名的撑得慌的感觉。

“好了好了,讲完了,今日又该上了数理课了。”

李泰:!

不要啊,我不要学数理啊!

……

“也没强迫让你学。”

太史局,正低头翻看李承乾整理送来的数理知识的李淳风小声对身边人道。

长孙家庆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刚说要教我是来真的。”

李淳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其中一页的资料。

长孙家庆眼见人又陷入了沉思,心中不断感叹喜欢数理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再打扰这等仙人思考,长孙家庆唯恐自己的呼吸都玷污人家,只默默退了出去。

而就在长孙家庆退出后不久,李淳风捏着纸张的手骤然收紧。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毛笔就飞速地算着什么。

如果按照太子提供的思路和想法,那么如他所算无错,半个月后左右便会出现所谓的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便是日蚀。

而日蚀……君道有亏,为阴所乘,故蚀。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他得赶紧上报陛下此事。

陛下登基还未至一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更不用提如今宫中可还有那位在心有不甘。

第42章 天狗食日【VIP】

李承乾打了个哈欠, 等他迷迷瞪瞪在遂安夫人的帮助下穿好衣裳时已是过了辰时一刻。

早春的白日比冬日来得早,顾十二正斜斜半坐在门前就着晨光念着他兄长自交州寄回来的书信。

“兄已安全抵达交州,诸事顺遂。新都督卢公祖尚亦至, 携陛下旨意以稻事相托为兄。”

李承乾趴在案桌之上,耳边是顾十二低低的念信声, 模糊间听及稻事二字登时清醒不少。

他侧着脑袋,盯着顾十二藏也藏不住欢喜的背影,小声向他身后的遂安夫人撒娇。

“奶娘, 今日不用上朝, 头发可以扎得松些的,紧得头皮疼。”

遂安夫人一点他额头:“娇气。”

李承乾半眯眸子,没有反驳。

顾十二断断续续的声音依然时轻时重地传入安静的殿内。

“今岁初种, 稻种已播,田畴井然。昔兄在林邑,因痘苗救人性命, 尝从土人习其耕植之法,虽不甚熟练,然始作尚且顺手。”

李承乾动动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偷偷听自家属下的家书,被遂安夫人哭笑不得地扶正了身子。

“卢公性谨慎,恐天有不测力有不逮,又悬赏召擅穑老农共襄其事,以备不虞。”

李承乾摸摸自己已被打理整齐的发髻, 抱着遂安夫人的腰蹭了蹭后悄悄朝顾十二走去。

卢祖尚这人将心思都放到正事上倒是意外地靠谱, 看来以往他那些同僚对他能力的肯定也不全然是人情世故。

占城稻一事虽然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却依然进行得有条不紊。

“稼穑之事非朝夕可成,惟静待等候。弟勿忧心, 兄在此甚安。”

这句话说得不错,就算再早稻,在唐朝时还不算完满,没有经过调整育种前这个“早”能提前多少时日尚未可知。

唯一能确定的不过是占城稻相比大唐境内的大多数稻种更加抗造。

他记得很清楚,大唐贞观前三年天灾几乎就没有断过,越早种下占城稻便能越早帮助百姓在灾后恢复生产。

李承乾走至顾十二身侧,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

今日的天色比之以往同时段要昏暗不少,闷闷的,看着是像要下雨。

说起来最近也不知道李世民在前朝后宫做什么,好似自从半月前李淳风一道密奏就忙了不少。

李承乾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什么,晃晃头便不再理会。转而笑嘻嘻圈上顾十二的脖颈。

“想不到顾重林看着糙,这笔字倒是一股子文绉绉的味道。”

顾十二将书信小心翼翼放好:“大兄常年在外,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练不出来。”

李承乾哼哼,带着顾十二起身:“所以这早稻也唯有你大兄在旁盯着我才放心。”

不过既然提起了早稻,那么棉花也该提上日程了。

好不容易熬过冬日迎来初春,他好好保存的种子可都是能用的。就是得再寻个时间晕一次登录论坛问问了。

想到晕过去时生疼的心脏,李承乾撇撇嘴。

“好了好了,今日还要去给陈蓉送行呢,我好不容易才求孔颖达宽容了课业的时间,我们动作快些。”

“奶娘……”

遂安夫人笑着打断他的话:“我就不跟着你们出宫了,最近皇后那有宫务离不得我。”

哎?

阿娘那有什么宫务吗?

宫女早早便放了一批,三月的亲蚕礼也早就过了,照理现在阿娘该是最为轻松的才对啊。

李承乾愈发觉得奇怪,这对夫妻俩是在做什么呀,怎么都不跟这个太子说一声。

不过李承乾也没有失落,他不是那种在正事上胡闹的人,于是冲遂安夫人点点头,带着顾十二点上太子护卫便朝外而去。

遂安夫人望着几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春色纸坊。

今日的春色纸坊格外热闹,李承乾难得没有遮掩自己的身份。

除却不要扰民这一点要求,他完全是按着太子的排场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地出现在此。

其中有知道些内幕消息的宗室子弟互相对视,看来春色纸坊背后的人果真是太子。

早就有传闻春色纸坊背靠皇室,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没想到居然是除了陛下之外最大的太子殿下!

这下子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谈谈能不能要来这纸坊的几个人皆是失了心气,就着还谈什么,太子殿下能缺钱嘛!

李承乾熟的面庞,目不斜视地迈入春色纸坊,只留下一众真不明。

“那就是太子?”

“。”

“呵,连太子都亲至春色纸坊,我看那群只靠是看不起竹纸和新墨。”

“噤声,没心被他们报复。”

“哈,长安城内天子脚下,* 你觉得他们敢吗?前段时日陛下不还大刀阔斧裁撤了中央的官员吗?”

“听说减到了不过六百余人,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是想跟着一道变白身吗?”

“嘘嘘嘘,你们看呐,太子和陈娘子一并出来了!”

刚还嘈杂的群众瞬间安静下来,其中最为认真的不是学子也并非宗室子弟,而是全长安大大小小纸坊派出来探听消息的下人。

商人逐利,亦是对任何风吹草动最敏感的群体。

李承乾很满意自己创造出来的效果,他点了自己身边的五个士卒。

这是属于太子护卫中五个身手上乘的存在,是上过战场后活下来的老兵。

古代终究不能相比现代,出一趟远门的安全性他无法保证。

所以他早便许诺厚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同样早早向那五人说明利弊,就是不想叫他们事后后悔。

而那五人都没有犹豫,其实不单单是为了利益,更多的是他们曾经都与李世民上过开国战场。

他们五个人都是被李世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这一条命早早便许了国家,许了天子。

如今能帮到他的太子,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不情愿的。

说到底,李承乾也不过是承了“盖追陛下之殊遇”的方便罢了。

他从来都清楚这一点,也从不会将属于李世民的光辉认为是自己的。

他很珍惜阿耶为他提供的一切,所以他才会更加谨慎,小心翼翼不愿让那份光辉染尘。

他的阿耶是最好的阿耶,他的阿耶亦是最炽热的朱曦。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永不坠落。

李承乾浅笑,让那五人环卫陈蓉,而后他看向周围众人。

“陈蓉,此去宣州不知何时而归,你的纸坊你的心血我会替你好好保护的。”

陈蓉笑意吟吟,清瘦单薄的小娘子恰如一支雨后清凌凌的绿竹,骨子里蕴藏的是勃勃生机。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这个半年前还默默无闻的小娘子给吸引了视线。

陈蓉微微躬身,如今她的礼节已然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可她依然不像所谓的贵族。

弯下去的是腰,可透出的却是宁折不弯的傲骨,是独属于黎民的野性与自由。

“民女此去宣州是为制成新纸,为感念殿下帮扶,待民女归来,定会将纸寿千年洁白如新的新纸亲手奉上。”

人群恰如被一道惊雷劈下。

纸寿千年洁白如新这八个字像是在坊间被撞出回响,一声比一声钝重。

无人敢相信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的口出狂言。

无人敢不信眼前这个制出竹纸的小娘子的掷地有声。

这样的纸是什么概念,是个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看陈蓉的目光都变了,火热又激动。

不同于竹纸,这样的纸若是制出,便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权贵豪族都要抢着争夺,更不用提它本身的商业价值了。

抽气声此起彼伏,震惊到极致反而是说不出来话的,现场愈发沉闷,堵得人心口发慌。

而便在此时,天色迅速昏暗。

所有人都以为是要落雨,可不过几个呼吸间,白昼竟被迅速抹去色彩,昏昏沉沉惊得枝头麻雀四散逃窜。

抬头望去,便见那轮白日竟生生缺了一角,仿佛在被看不见的野兽啃食,阴影处不断扩大,诡异的暗沉将整个天地笼罩。

终于有人的尖叫刺破此刻的沉寂。

“天、天狗食日了——”

……

“百姓叫天狗食日,史书上叫日蚀。李淳风,你算得很准,几乎没有半分差错。”

李世民双手背负身后,玉冠松散,龙袍微敞,宽大袖袍迎风猎猎而起。

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讲一日中最寻常的不过的小事一般。

他甚至还有闲心捏捏垂在他身侧的长孙如堇的掌心。

“怕吗?”

天色骤然昏暗的一瞬间,所有跟着他的士卒都有霎时不自然的僵硬,可唯独身为女子的长孙如堇面上还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她回握住男人,语气轻快:“跟着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早就决定了,自从嫁给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决定了。

不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都会跟着身侧的男人一同奔赴。

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便死。

没什么好犹豫的。

皇后轻柔的嗓音奇异地安抚了在场的众人,随着天光被彻底侵蚀,大家反而没有最开始的不安了。

早年痴迷数理天象的李淳风心底最深处实则是从不相信天人感应这一套学说的。

若天人感应真的管用,那为何在隋炀帝放肆行事的那几年没有降下报应?

又为何明明是帝王的荒唐放纵却要叫百姓来承担上天的不满!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臣子礼行得端正非常:“始以武戡纷乱,终以文绥四方。”

“陛下行事坦荡从无错漏。但汉书亦有言,天有日蚀乃天子失德。”

李淳风眉眼下压,出口的话愈发冷冽:“可,上皇犹在——”

“定是上皇身侧有小人蒙蔽,陛下!”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世民叹气,语气悠悠又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似感慨似叹息,也似猎人收网前最后的一丝怜悯。

“是啊,上皇身边有小人呐。”

他不是不知道李渊私底下的动作,可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

只要一想到李渊甚至曾经把心思打到过承乾身上,李世民便难掩心中燃燃跃动的怒火。

他不打算再等了。

长孙安业失了心气,被削了官贬为平民再无起复可能。

义安王李孝常亦整日窝在后宅浑噩度日。

臂膀已去其二,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早年宫中跟着李渊的禁卫内侍和他身边的几个因贪心不足铤而走险的秦王府旧人。

李渊早就成了网中之鱼笼中之鸟,上皇所有的旧党是时候该一并解决了。

安生做一个泥塑的上皇多好,等三年之后便离开太安宫吧。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李世民从来都会贯彻好孝道的方方面面。

至于日蚀对民间的影响,李世民转身,眉峰如刃,带着众人大步朝李渊寝殿而去。

他早便有所准备。

第43章 晚年昏庸【VIP】

当今天子确实早有准备。

天狗食日实则是一个早在夏代便有记录的天象了, 期间一直不断演变,但救日助阳的传统却一直没什么变化。

至前朝司马晋一朝,其相关仪式早便有了一整套规范的流程, 只可惜西晋八王之乱后神州陆沉,这片大地上分分合合直到隋朝才短暂统一。

而隋朝也不过三十余年, 又是一把染遍中原的熊熊起兵烈火。

打打杀杀几百年,典籍失传,数理和天象的知识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断代, 故而骤现天狗食日, 百姓多是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那一声尖叫爆发后,早几天就收到诏令的坊长们皆是按部就班行事。

城楼之上,钟鼓被人重重敲响。

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 随即声声不断的鼓声从各坊市大门连绵传出,响彻云霄。

还未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所有长安城内百姓的心头, 莫名地叫人安定下来。

最初的惊诧过后,李承乾当即冷静下来。

作为曾经的现代人,他并不觉得日食有多可怕,反而是日食开始后各官吏和巡街的士卒反应飞快地举行的救日仪式让他更加关注。

这样的速度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了。

李承乾忽而想到了李淳风的那一封密奏,所以这些天来阿耶阿娘忙着的事情就是这个?

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本质上来讲救日可以说是古代一场寻常的“祭祀”。

他唯一担忧的是天人感应而牵扯出来的对李世民不好的攻击。

他来自后世,研究唐史时他一直对贞观初年的义安王李孝常谋反案十分感兴趣,他自己分析这场叛乱恐怕是跟李渊脱不开干系。

只是因为他的误打误撞李孝常的儿子没死,其本人也被李世民提前警告威慑一番, 主要的参与者不在了, 这场动乱还会发生吗?

李承乾蹙眉, 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这种无力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 鼓噪的心跳犹如实质,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是冷汗。

就在这时——

一缕浅淡的金线刺破天幕,终如利刃劈开混沌,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随着天光大亮,李承乾正与陈蓉道别,一句极其轻浅又极其刺耳的埋怨被他牢牢捉住。

“听说去岁六月初四,当今可是囚禁了自己的阿耶坐上的帝位,这天狗食日该不会是……”

李承乾猛然停下脚步,目光狠狠刺入那处不起眼的角落。

然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却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胡说八道什么呢!陛下半月前还在东郊发了那么多曲辕犁,我家就领到了好用得不行,凭什么说这次天狗食日是冲着陛下来的?”

李承乾目光一凝,虽不知道最先起头的那人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可就算有这般泼脏水的手段也还是太过粗糙。

他怎么就忘了,半月前的藉田礼后,李世民的名声在百姓间好得不得了。

“呵,要我说指不定是某些人自己小人心思作祟,你说是因为陛下,我还说是因为上皇呢!上皇可也当过天子。”

“哎,你这话有道理,前几年吧,上皇不是还要烧长安迁都吗?说不准是因为这个呢。”

李承乾冷哼,还泼脏水呢。瞧瞧,百姓最是聪慧,他们记得统治者都做过什么,这不就反噬了吗?

“要我说这就是正常的天象吧……前朝隋炀帝那么荒唐,又有什么预警呢?我们要格物致知嘛,将这天狗食日格一格,我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道理。”

李承乾一顿,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宫外听别人谈起格物致知。

他所抛出的格物致知其实质更加接近后世宋朝著名大儒程颢的注解,孔颖达虽然起初的时候无法接受,但这并不能妨碍这个新解迅速得到一批拥趸。

只孔颖达亦不是固步自封的人,他在与李承乾的数次争论中渐渐软化了态度。

虽则还是推崇东汉大儒郑玄,但摆在眼前的粉笔产钳却皆是格物新解的最有力证明。

而背靠皇家又是孔子后人的孔颖达,早便成为了众多学子儒生的领头羊。

先前不论是反对格物新解还是支持格物新解的都是打得不可开交,此一时东风压倒西风,彼一时西风压倒东风。

可自从孔颖达隐隐约约偏向他后,世间治学已经开始讲究起格物致知了,纵使还有顽强反对的声音,但格物的包罗万象却叫更多人自发自去维护。

这样的成效已然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而他的新编三字经还在不断增添新的理论,更是能潜移默化改变学子的固有思维。

这些人中或许便有日后他大开科学院的潜在支持者。

不论做是造势。

恰如那日他向。

,可燎原天下。

想到李世民,李承,一步踏上马车催促顾十二。

***

李渊寝殿。

几个中低层将领被绑缚双手丢到李渊面前,而他们的旁处是两三个心如死灰的宫女内侍。

李渊身后的裴寂面色早已发白,浑身颤栗不止,他不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李世民的会这般直接了当。

他们本还打算靠着天象做一番文章,可果然如此,果然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明明白白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天象反而成为了李世民“倒打一耙”的工具。

李渊摇头,上手抚抚裴寂的后背:“都是第二次了,裴卿怎么还会害怕?”

裴寂嘴唇颤颤,没有说话。

李世民袖袍一甩便安安稳稳端坐在李渊对面,他的眸底平静无波。

这个男人他曾孺慕过,也曾恨过。

他亲手教会了他如何搭弓射箭,却也亲手带他认识了权力的残酷。

强烈的情感早已随着他亲手发动政变的那日消失不见,如今他看李渊剩下的只有无悲无喜。

“阿耶,您累了。”

李渊垂眸,整个人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心气,疲态尽显。

“阿耶老了,比不得二郎。”

李世民莫名扯了扯唇角,眉眼之中居然带上了笑意。

二郎,这个李渊在武德后期就再也不曾喊过的称呼却再度被他挂在口中。

杀子之仇,夺权之恨,如今明明白白横亘在二人之间,李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李世民起身,不愿再看这个儿时他曾依恋过的男人一眼。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未能光昭先业,以至上皇为奸邪所蔽,失德于天。”

李渊闭眸,他早该知道的,他这个儿子这么优秀又怎么会把最重要的罪己诏给忘记了呢?

“今者天象示警,日有蚀之,此乃昊天降谴,以儆朕躬。”

李世民慢悠悠朝外走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禁军。

禁军心领神会,悄声禀告:“陛下潜邸旧人还差一个右武卫将军刘德裕。”

“此人似乎提前有所察觉,只是到底不敌陛下天罗地网,如今已经在押来的路上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脚步不停,一把推开殿门。

日蚀已过,那煌煌烈阳重临人间,大片光斑撒入,刺得李渊不自觉侧身避开。

“父子至亲,朕为人子而不能察父之过,为君而不能诛佞臣之恶,致使君父蒙染污名,朕之罪也!”

李世民拂袖,侧首盯着李渊的双眸。

“阿耶以为这份罪己诏如何?”

李渊大笑,不就是父慈子孝吗?

“我儿自是处处都好!”

李世民叹气,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却恰恰在这一瞬电光石火之间,焦急的童音响起。

“阿耶你今日没事吧?!”

跑得气喘吁吁的李承乾满目都是忧心。

他紧赶慢赶回宫,不料一回来宫中处处戒严,阿娘奶娘都找不到。

现在想来奶娘分明早就知晓了今日之事,他实在是太过迟钝。

李世民的心瞬息便被这般纯粹的牵挂给浸软了。

他身边热热闹闹的一直便有许多人陪着,又做什么要过多在乎一个李渊呢?

“无事,承乾……”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笑容满面地想要上前迎接自家老爹,谁料眼前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好似成了慢放动作。

他清晰地看到李世民的神情骤然肃杀非常,他的动作很快,转瞬从身边的禁卫腰间夺过长弓。

乌木长弓泛着奇异的光泽,弓弦紧绷如满月,箭簇直指他的方向,手稳得不见一丝颤抖,甚至连眼都未曾眨过一下。

箭出,破空。

快得几乎叫人听不清风声,如流星贯日,一呼一吸间已然擦过李承乾的发髻,一箭钉入他身侧之人的心口。

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李承乾的面颊。

睫毛上湿漉漉的,腥气难闻的气味钻入鼻内,难以忽视的作呕感直冲脑门。

李承乾愣愣转身,就见那个人尚且保持着朝他扑来的姿势,面上表情扭曲狰狞,那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轰然一声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