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裕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押送上来的一瞬间好似猪油蒙了心,见着了毫无防备的太子诡异地生出了想要挟持求生的念头。
却果然没有逃过天策上将的羽箭。
那把昔日在战场上为他们开辟前路的弓,如今对准的却是曾经被他保护的人。
可谁叫他选择了背叛呢?
直面战场上狠戾的天策上将。
哈,能死在这样的箭下,倒还真是……无憾。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奔跑过后的疲倦,直面生死的惊惧,死人面上充满恨意的神情,无不刺激着他的心脏。
他的太阳穴涨涨的生疼,心跳得太快,快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他昏过去的最后一瞬间,落入了一个安全又温暖的怀抱。
他下意识死死攥紧男人的衣襟,已然是完全信任的模样。
***
李承乾恍若游荡在一个温暖的空间,意识昏昏沉沉,睁开眼的刹那,仿佛有个现代男人与他对视,男人气质温和。
李承乾猛然睁开双眸,冷汗布满额角。
这不是他上回在空间中忆到现代时看到过的陌生男人吗?!
李承乾沉默不语,第一次来到这神秘空间没有直接打开手机,而是盯了许久后才慢慢地握紧。
不论这个金手指会为他带来什么,这都是他目前唯一能仰仗的存在,他做不到放弃。
李承乾深吸口气,熟练地登上了论坛。
倒是运气好,他前脚才想着要种棉花后脚就因意外进了空间。
贴子不能太无趣没话题点,不然根本没几个人会回复。
想要引出棉花,棉花保暖防寒,嗯,说不准可以由李世民打高句丽引出……
李承乾思绪放空,猝不及防的害怕过后,李世民方才那一手帅炸了的箭术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复现。
那手臂肌肉的力量,那冷峻严肃的表情,那杀伐果断的动作,身为男人的他火速就被迷倒了。
不行,他醒后一定要缠着李世民练箭,说什么都要练,他也要那么帅!
而且……
李承乾笑意爬满眉眼,他也想保护他的。
然后他打字不停,毫无感情地发出了一个贴子。
【说起来李世民是不是幸好死得早?他晚年就有昏庸的苗头了,看他晚年跟杨广一样打高句丽都刹不住车了】
第44章 责备贤者【VIP】
李承乾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论坛了, 曾经的他在一些人口中都成为了传奇的“太子哥”。
也不知道几个月没来这群人有没有忘记他,毕竟自带黑粉团对本就时间不多的他可是有大大的好处。
耐着性子闭目养神几分钟,再度睁开眼时他揣着激动的心情刷新贴子, 果不其然已经有好些回复了。
1L:咱们作为人就不要抵抗自然规律了嘛。
2L:我怎么觉得我看过一模一样的贴子?答案是不知道,楼主的假设纯粹就是编故事。冷笑.jpg
3L:最后几年已经昏聩得不行了, 当然是幸运死得早,再多活几年,唐朝不是已经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的皇帝了吗?
4L:李隆基就是运气不好死的晚呀。
5L:我也是一样的看法, 估计会变成另一个李隆基。不过李世民稍微好一点, 毕竟算半个开国皇帝嘛,惹出了安史之乱也能自己解决。
李承乾快速扫过,看到一些经典又常见的言论连在心里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情无比平淡, 甚至觉得就这?
他曾经跟那个同门师兄打的嘴仗那才叫一个精彩,都是历史系的,犄角旮旯的史料都会翻, “黑料”找得又准又狠。
坛友的水平还是太差,就算有看似理中客的五楼,可那意思潜藏的前提不就是李世民肯定会搞出类似安史之乱的动乱吗?
这就是既不了解李隆基也不了解李世民,其中隐含的立场实在是太过鲜明。
李承乾摇头,他的关注点反而尽数落在了自己这个“太子哥”居然没人认识了?
见着前头的人都在就标题回复丝毫没有提及他的ID,他心中居然莫名其妙生了一股失落感。
那看来这些回复都是他老爹自带的流量喽?不愧是从古至今都“血雨腥风”的男人。
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曾经的他好歹也是在论坛中呼风唤雨被大家尊成“坛宠”的,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风光不再呐。
李承乾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三心二意地继续下划贴子,脑中已经开始构思该怎么带节奏才能将话题从征讨高句丽自然引到棉花上去。
5L:老有人说玄宗如何如何, 呵,我就是敢说李世民就算再活个20年也比唐玄宗强。
李承乾挑眉,没想到这贴子居然没能走向前排定风向的地步,这么快就有反方辩手下场了。
他沉吟片刻,几乎是脑子都没过就打出了一串诗词回复六楼。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文皇仁义播敷天,李氏无伦三百年,末路荒唐如炀帝,蜀江更起度辽船。——南宋陈晋。
你们看嘛,又不是我先这么认为的,古人都这么说了,还不能证明李世民晚年打高句丽没翻车?
李承乾哂笑。吵架吵架就是要有来有往才会热闹,所以他这段话其实有个利用大多数网友最直白的刻板印象而留下的漏洞。
果不其然。
8L:嗯……南宋?咱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南宋有什么好说的,学渣这是眼红学霸了?
9L:只要打高句丽就是步杨广后路就是绝对错误,丝毫不考虑二人之间的战术战略和战损比,不是我说,真不是我对南宋这个朝代有刻板印象。
10L: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我靠,我认认真真看了三遍,没有多字少字,这不是太子哥的高仿号,这就是太子哥本人!
预警预警,咱们的太子哥又回来了!
11L:那个宛如精神分裂一样的太子哥??
12L:太子哥上次不是还直接露馅,跟有个说李二送技术喷得有来有回,这次又黑上李二。啧啧啧,怎么着,由爱生恨了?
13L:楼上的,这只能更加证明太子哥皮下就不是个正常人吧啊喂!
14L:果然是个喜欢引战的营销号。
15L:但不得不说太子哥让人忍不住下场对线的本事是越来越强了。
15L:管他如何,这个话题我可是相当有欲望一吐为快!
17L:太子哥也算是做好事,真是免费为大伙搭建无限制格斗场地啊。
85L:要说无限制格斗,不如在故宫学陕西开大唐不夜城。
19L:……然后左边开大明不夜城右边开大清不夜城,中间开真·线下格斗地是吧!
20L:好恶毒的心,太子哥好歹只是线上,你们。
是可爱啊。
李承乾轻咳。
上一回太激动,看到什么送吐蕃技术的了。
不过还好嘛,就他们的态度,他这个“坛宠”的
李承乾按耐住心中的自得,特意等了会,一刷新贴子,瞬间多出几十条回复,不是前排求合影就是对他冷嘲热讽。
退出贴子看,便见标题旁边挂上了一个热字。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搅的贴子被炒起了热度,飘在首页;搅的青天等大佬下场,拿史料压人。把他的脸狠狠打了,他无非就是陪着这贴子一起被封禁就是。
李承乾乐呵呵,飞速略过那些毫无营养的评论,直接点开一个认真反驳李世民打高句丽谣言的回复。
72L: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怎么就跟李世民过不去了。
你ID还是大唐太子,怎么你是李建成转世还是李承乾转世,对李世民那么念念不忘?
认真回复,关于高句丽。
隋唐对于高句丽的对外扩张根本不是错误的选择,一个整合了三韩的农耕文明虽然中间隔着辽泽很难打出来,但同样意味着中原很难进行有效控制。
杨广三征高句丽的错误战略不仅让一大批属于中原的精良装备遗落在高句丽,更是致使对内天下大乱给了高句丽缓过来的时间。
而李世民在第一次征讨高句丽后意识到这并非游牧民族提前退兵,没有死磕一战灭国而是后续小规模骚扰。
李世民对高句丽的战略不仅让高句丽元气大伤又叫高句丽为了在边疆抵御唐军空耗国力,为后续李治平定高句丽奠定了基础。
更何况李世民此战最大的损失其实是马,回程路途天降大雪,有不少士兵和战马冻死。
严寒是人力难以抵御的。
唐代没有棉衣,战争窗口期太短,李世民已经将战损比压到了极致,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李承乾习惯性地点点屏幕,看着这样严谨非常的回复忽然想起了青天。
他怎么还没出现?
李承乾手速飞快扔下一句话后便来到首页,点进搜索栏输入青天。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别开玩笑了,少了一个棉衣而已能有多大差别?而且唐朝又不是没有棉。
李承乾点进青天的头像,这才发现他的上一次回复都是三个月前了。
不会是退网了吧?
还是后世“李承乾”的墓挖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忙着写新的研究论文?
少了他,连在论坛搅弄风云跟人对线的兴致都下了大半。
毕竟这样一个性格好又知识渊博的大佬可能没有下一个了,更不用说青天是唯一一个对现代的他的死表达惋惜的家伙。
他私心里其实是把青天当好友的。
李承乾闷闷地点开贴子。
他此前那句堪称挑衅的话果然荣获了其他人的不爽。
85L:你当唐朝坐了火箭啊!一下子就能科技大进步。至少在元代以前,没有黄道婆的技术输入,棉花去籽和纺纱的效率还要继续低下去。
搅车和织布机嘛,他早就安排了吴工匠的夫人黄娘子跟进。
如今后者虽不完满却能使用,搅车却跟鬼打墙一样,没有什么头绪,至今还是半成品。
85L:后续我记得是不是还有弹棉花的步骤来着?这些都要时代积累吧。
弹棉花……李承乾咬唇,看这不确定的用词想来是套不出弹棉花工具的具体图纸样式了。
啧,这就有点难办了,偏偏无所不知的青天不在。
87L:棉花对汉唐都是新鲜玩意,只在边疆邻国零星有种,连种植技术都不完整,我记着棉花问题很多,比如棉铃虫这东西,一个不注意等于白种。
棉铃虫?
李承乾蹙眉,心中默默记下后继续往下看。
88L:不仅,棉花对土壤也有要求吧?我是哪本穿汉小说里看到过的,ph值太高太低都不行,棉花还喜稳定的温度,有点娇气。种植密度也不能太过,不然能种出,但影响品质。
太肤浅太笼统了,可就算是如此粗略的几句提点于此刻的李承乾而言都是将来能少走的歪路。
能上网有空闲功夫对线的网友大多都不会是真正的农民,更何况这只是个网文论坛,李承乾并不打算奢求太多。
可就在这个贴子的画风一歪三千里、李承乾正打算好好整理一下这些资料琢磨着要叫上黄娘子一起参与棉花种植得些搅车的灵感之际,一个熟悉的名字随着他无意识的刷新出现在他眼前。
是青天!
李承乾瞪大双眸。
【青天】:让我们回到这个贴子最初的标题吧。
为什么在一些人的潜意识里李世民的身上总会贴上晚年昏庸的标签?
春秋责备贤者。
这句不算陌生的话有多少人知道是出自《新唐书》的太宗本纪呢?
这句话于李世民简直再贴切不过。
是因为他是李世民吗?
所以满分是寻常的,所谓九十五分就是堕落了,一下子便跃进到不及格。
不讨论明清争议,乾隆晚年白莲教轰轰烈烈,但其执政水平尚且在及格线之上,李世民就一定要跟李隆基一样亢龙有悔才能满足一些人脑补取乐的心思吗?
我知道,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是很多人喜欢的情节,但可惜贞观不是故事。
虽然不知道初唐盛唐制度有哪些不同,节度使究竟源于何时,但不论如何,有人就是认为李世民一定会搞出节度使叛乱。
可现实分明已经清晰摆出来了不是吗?
所谓的后期,对外,李世民削弱高句丽,灭龟兹,平薛延陀,设立燕然都护府。
灵州会盟之上,游牧首领匍匐而誓“子孙世代为天至尊奴”。
对内,出名的是征召蜀地造船引发叛乱,恰如那首南宋诗人所言。可看过书的都知道后续是李世民自己掏钱垫付,停止了绢役,这段知道的人不少。
但不出名的却是李世民派遣重臣亲至存抚百姓,从军之家,州县为之营农。
贞观十八年后,有狂人让其退位他一笑了之;面对冬季献上蔬菜做面子的官员下令罢免;征讨高句丽时穿着旧衣与将士同袍。
……
他从来都知道底线,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符合任何一个晚年昏庸的皇帝画像吗?
如果这样还要被贷款再多活几年会如何如何,我无话可说。
想象的力量总是没有限制的,任何皇帝都可以套用这句公式。
早死是幸运的吗?
为什么不晚点死?
这种问题其实毫无意义,而我最想说的也不过是一句话。
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新唐书·太宗本纪》
明明青天的笔触用词克制非常,李承乾偏偏红了眼眶,他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高兴于青天的回归?
毕竟青天在他心中是与前世的自己唯一的纽带。
还是难过于春秋责备贤者?
毕竟他真切欢喜李世民这个父亲,记得每一次他诉说自己抱负理想时的意气。
李承乾关掉贴子,戳进青天的私信。
然而还未等他询问,青天的“质问”已然传了过来。
【青天】:你上回怎么答应我的?
我好不容易来论坛放松一下就看到你这个贴子,你既然是李琛的同学,想必也是xx大学历史系的,你的历史素养不该拿来在一个小小论坛上引战取乐肆意挥霍。
李承乾面颊倏然热了些许。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大佬……我真的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要短时间内求回复,我只有引战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对了,大佬,你有没有关于制作棉花的详细工具图纸啊?我有急用!
李承乾其实没报什么希望。
【青天】:我依然遵循自己的原则。我喜欢给人科普,尽管我不认同你的作风但是既然你问了,我就回答你。
等了几分钟,一张张样式完整的图纸被发送了上来。
李承乾意外极了,没想到青天这时候都还能沉下性子发图。
哪怕自己的理由看起来极其敷衍。
李承乾郑重打下此刻自己内心最直白最真实的感受。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现代病房。
病床上,覃恬半躺着,看着李承乾的回答,不自觉皱眉带上了导师的架子,恨铁不成钢地想要将人拖回正道。
明明是知道道理的,可为什么屡次三番不听劝?
下一瞬,他的视线再度模糊,一个低着脑袋羞愧* 万分的小男孩捣鼓着出现在他面前。
覃恬眨眨眼,苦笑不已,这场间断的幻觉已经持续半年之久了。
到最近甚至都能听到小男孩断续的说话声。
医生都说是他太累了,可他却觉得这幻觉实在是太过真实,小男孩衣袍上的细节便是手艺最好的汉服复原师都做不出来。
他不觉得自己能凭空想象出来。
可……不是幻觉又是什么呢?
穿越,这难道不是更可笑吗?
覃恬叹气,一下子没了教导误入歧途的学生的心情,疲倦地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古代唐朝。
李承乾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复,再一次认真道了歉,有些不安地记下图纸。
等他不知何时瞌睡过去后,先前那个在他脑海里莫名出现的现代男人这会倒是变了个模样。
变成了躺在病床上,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叹息。
李承乾直到从昏迷中醒来过后依旧迷茫不已。
直到顾十二疑惑地唤他,李承乾醒神。
多想无益,身为太子他可没有时间浪费。
李承乾套上鞋子,才走出不过一两步陡然反应过来。
他晕前时,李世民不是一箭射杀了一个士卒吗?
他最后不是倒在李世民的怀里吗?
李世民人呢?
看出了他的疑惑,顾十二气鼓鼓给人强制喂下一碗药,这才满意开口:“两刻钟前,李靖和李世绩求见,好似是为着突厥一事。”
“陛下特意嘱咐我等小殿下醒来后要催着喝药。”
李承乾抹去嘴角的药汁。
突厥,他若没记错李唐选择与颉利可汗开展决战的时间点是在寒冬吧?
是在贞观三四年。
棉花……他还能来得及。
李承乾再也顾不上什么现代男人了,从床下的暗格处拿起最开始顾重林在泰安村赠予他的棉布便要往外跑。
这块棉布他保存了大半年,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要拿这块棉布去跟李世民谈判,准许他尝试种植棉花。
顾十二哎呀一声:“小殿下,等等呀!”
第45章 西 | 图 |澜 |娅 美人计吗【VIP】
初春已在大家的不知不觉间来临, 寝殿内早早撤下炭盆,李世民推开半掩的窗户,目光远眺。
他的身后是同样脱去外袍的两位将军。
李靖抹去额角的热汗, 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桌上的舆图,间或用毛笔轻点几个地名, 而后便又陷入长久的沉思。
李世勣倒是乖觉,不敢打扰李靖思考,落后半步顺着李世民的视线望去:“陛下是在瞧东/突/厥吗?”
李世民懒懒地半靠在窗沿, 抬手招呼李世勣, 将人圈着肩膀送来自己身侧。
“今岁凛冬,代州都督张公谨一直关注着东/突/厥的现状,啧, 简直堪称百年一遇的大雪。”
李世勣没有半点不自在,他是土匪起家,这种好汉兄弟的做派反而叫他更加适应。
他坦然接受自家“土匪头子”的亲近:“东/突/厥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李世民笑答:“何止是不尽人如意, 死了大半牛羊已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更要紧的是……”
他的声音渐低,圈着李世勣的手用力,将人的脸带向了长安城内鸿胪寺的方向:“瞧见了吗?”
“曾经依附东/突/厥的特勒各部落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退路。”
李世民哂笑:“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皆是秘密遣使而来,言说颉利可汗压迫甚重,要是我们大唐出兵,绝不阻拦。”
李世勣迟疑:“臣若没记错的话东/突/厥的大后方便是铁勒族最强的薛延陀一部?”
“他们都倒戈了,颉利还真是不得人心至此啊。”
李世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不仅如此, 一些部族同西域诸国亦有往来, 他们的诚意可远不止一个东/突/厥。”
“西域的良马我瞧着眼馋得紧, 宝马配马掌,正正好。”
李世勣下意识回头看向李靖, 李世民见状带着人坐到李靖对面。
“臣这大半年一直在并州,对马掌的了解倒是不及李靖。”
李世民自然而然接过李靖递过来的舆图,头也没抬:“这不是调你回长安了吗,先跟着药师兄好好学学见见,日后征讨东/突/厥你可是也要自领一军的。”
李世勣轻咳不语,他知道陛下总是对他放心不下那放心不下这的,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在陛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李靖瞥了李世勣一眼,难得没有拆穿他的窘迫,轻轻颔首。
李世民飞快扫过几个地点在标注的小字,话对着李靖:“灵州、白道、碛口……若是我们从朔方而起,颉利最可能逃窜的确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了。”
“出兵的时机呢,你想得如何?”
“前日大朝会上长孙无忌明确反对今岁动手,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太急。才与颉利渭水定盟,铁勒各部也就是暂且受不了来秘密投我,表面上看颉利未到山穷水尽之处境。”
“还是得再等等,我从中斡旋挑拨,等到颉利彻底落到众叛亲离之际才是最好一战定鼎的时候。”
李靖沉吟:“臣同陛下的想法一致,最好再等个一两年。”
“马掌适应需要时间,与之带来的不同的骑兵作战也需要训练,只出兵具体的时机月份,方才陛下不是同李世勣讲明了吗?”
“东/突/厥在寒冬最是虚弱。弓弦不备人困马乏,各族因为颉利的征收赋税其异心不满也恰恰在此时最为强烈。”
“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人和颉利样样不占,战力十去其五,唯有一点……”
李世民无奈,将认真听他们二人讨论战略到都要贴到他身上的李世勣推开一点,与李靖异口同声。
“我军将士却也是血肉之躯。”
李世民冷静非常:“别无他法,最好也最笨的法子不过是叫将士们提前在寒冬训练。”
李靖与李世勣皆是一默,确实如此,保暖的衣物大差不差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阿耶!”
“儿承乾求见阿耶!”
李世民当即起身,大步推开殿门在李承乾猝不及防之下将人抱起走来。
两位将军谁不知道一个时辰前宫中发生的那一场意外,自然体谅一个父亲急切的心情,可还未等他俩告退,李世民反而是摆摆手叫二人安生坐着即可。
李世民当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君主自然是文武都要相通。
教习,偏偏武功一项学习的机会不多,今日就是一起。
经过大半年来跟李世民相处,李承乾早就能厚着脸皮真把自己当成小屁孩,一些李世民格外亲昵的举动他都能受得大大方方。
可这!
李承乾双颊红通通,偏偏李世民双手揽得紧紧的,他只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低头行礼的二李。
他听到了!
他已经九岁了,转年就要十岁了。
孩子,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哎,既然十岁出头的“他”已经有了小孩,那现在身边怎么除了苏文茵一点都不见别的女人?
莫不是他穿越后的身子实在太虚让他老爹也忧心忡忡?
越想越歪,李承乾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头靠在李世民的肩膀上。
他不管,反正在李世民面前他永远都是小兔崽子嘛。
李世民从他怀中捞出一个陈旧的布袋,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膝盖上,怡然自得:“承乾是来给你阿耶送东西的?”
“这布袋的做工瞧着不像宫里的,是外头买的?”
李承乾蒙头做鸵鸟:“这是去岁我与顾重林第一次见面时他送我的赔礼。”
“用的是西域传过来的白叠子做成的布,阿耶你摸摸,是不是与麻布丝绸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眉峰微蹙,与二李对视,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诧。
白叠子稀罕,但还没稀罕到他们不认识的地步。
白叠子的花雪白好看,作为观赏来说是绰绰有余,他的私库里还有两盆年初高昌上贡的白叠子。
谁也没有想到寻常作为观赏的花居然也可以织布。
李世民不动声色将布取出平摊在桌面上。
李靖和李世勣就着他的眼神示意一个个都上手感受了一番。
白叠子纺出的布颜色雪白无比,便是摸上去都能感觉出来一股不同于丝绸的滑顺。
而且这厚度这感觉,李世民指尖不断摩挲,虽然以他的眼光大体上还是粗糙唯有局部格外厚实温和,但这已经足够了。
只是从这块水平不一的布上头能看出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种将白叠子的花纺织成布的手段定然还十分不成熟。
这意味无法大规模产出,只能在小范围小打小闹。
可若将这个问题暂且抛到脑后,专心致志来看这布的好处……
李世民眯起双眸,低声吩咐内侍将一旁的外袍拿过来。
内侍双手奉上,李承乾早就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悄眯眯伸出手感受了一下。
李世民好笑不已,一弹李承乾的额头:“你小子自己身上不就披了一件吗?”
见着小家伙愣了片刻,他干脆握住他的手一起感受了一下寻常外袍里头填充的材料。
摸起来的手感像是芦花柳絮,这两样东西给人的感受是干瘪瘪的,就算是填充用来保暖其实效果也并不好。
差距太大也太明显,李世民摇摇头又轻抚上棉布。
尽管李承乾从来到寝殿后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可李世民仅仅从棉布的手感上就能将他的想法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小子是想说这玩意能保暖?”
一旁的二李没有如李世民般想得那么远,没考虑缺陷只关注当下。
方才三人还在叹息冬日的御寒手段,这布来得却是及时。
二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李世民看出来了他们的兴奋,他没有急着发话反而是叫内侍上了两壶一模一样的热水。
手感可能会出错,但肉眼可见的却难以作假。
李承乾好奇,扒拉着男人的衣襟探出个半个身子:“阿耶这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好笑,空出一只手将自己的外袍和棉布同时盖在茶盏上。
“这不就是我儿所言的格物吗?”
“格物致知,口说无凭,总得格出一个对照一个道理才能肯定这布与寻常衣物的保暖成效有何不同。”
李承乾双手撑着下巴,微微抬眸,入目的就是男人流畅俊逸的侧脸。
李世民很认真地将所有他说过的话记在了心里,对于格物致知的学习同样也很快。
他还未起头,李世民已然顺其自然将格物的道理用在了方方面面。
而李承乾从不怀疑古代所谓的上行下效。
他或许是觉得格物好用,可这其中未尝没有帮衬他一把的心思。
李承乾笑眯眯,忽而轻轻凑上了蹭了蹭男人的脖颈。
所有人都耐着性子等待,约莫一刻钟后,李世民将其揭开。
李世勣最为耐不住,上手触摸杯壁,差异太过明显。
一杯尚且冒着热气,另外一杯已然达到温温的可以入口的程度。
李靖惊叹:“居然差这么多!”
他的声音染上了急切:“若能将这布用作军需,先前陛下同臣的担忧便不足为惧!”
李世勣慢了半拍,虽他作风向来粗糙,可到底做了这许久的并州都督,于民生一道他亦是看重的。
“不仅如此,若是能用在民间,百姓过冬可算是能轻松些了。”
李世民目光灼灼,固然他觉得这布的制作或许存在很多问题,可是李承乾既然能将布送到他面前,便不可能不知晓其中的隐患。
李承乾终于让自己蹦出李世民的怀中,他仰着脑袋,往昔稚气非常的面庞已然有了几分凌厉的色彩。
他毫不犹豫胡说八道:“是,这布最大的不足便是制作不便。”
“可赠予臣布的顾重林早就有了新的想法。”
“可惜顾重林后续去了林邑,无法一直耽搁。但臣却日日都在思考,实则早在去岁就与吴工匠的夫人黄娘子有了合作。”
“如今已有半成品的工具,只需再稍加修改便可投入使用,使白叠子方便纺织。”
先前的他或许还无法这么信誓旦旦,可有了青天上传的图纸,他是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现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尝试种植。”
“这种子最佳的种下时间是在三四月份,若非如此臣不会等了许久才将这宝贝献出。”
“臣的想法是在宫外派几个能手去臣名下的田亩,将种子大半都种下。”
“而臣的宫中后苑也可辟开一片土地,由臣时时跟着看着,有什么问题了臣也能很快知晓总结经验。”
“只可惜这白叠子多产自西域,臣手中种子不多,现在种下等明年扩大范围于军需必是不足的。”
李世民心中微动,李世勣连连忍笑,他满不在乎摆手:“小殿下,种子一事恐怕用不着忧心。”
李世民轻哼,话语意味深长:“那几个使者,啧,运输良马的途中顺手捎带一些种子想来不是件难事。”
李承乾迷茫抬首,只见男人笑眯眯,瞧着就是要坑人的模样。
哎呀,又是谁要“倒霉”了?
不管了,李承乾甩甩头,对男人的视线不躲不闪。
他提出棉布这点不单单是为大唐百姓士卒提供御寒的手段,还是为了更近一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少年的嗓音稚嫩却又坚定:“陛下,臣献此物却也有自己的私心。”
李世民半弯腰,让自己与李承乾处在同一高度。
嗓音轻柔:“想要参与征讨东/突/厥的一应军务筹谋?”
李承乾一愣,对上的就是李世民温柔却又骄傲的双眸,而后他感到一双宽厚的手掌覆在肩头。
“阿耶一直都在等着你亲口提出。”
“李靖、李世勣,你们二人便做太子的夫子。”
“莫要让朕失望呀,太子殿下。”
这个江山迟早要交到李承乾的手中,而他的接班人绝不能是一个不通军事的存在。
这份期许沉甸甸的,压得李承乾有一刹那的犹豫。
“臣领旨。”
“只是不知陛下可否也做臣的夫子,臣想跟陛下学骑射。”
“儿的身体差更要多练练了,阿耶不许拒绝。”
可不过转瞬,他便自心底燃起了不尽烈火。
这本就是他最初的期许不是吗?
那是野心,也是誓言。
李世民欣赏他的大胆,欢喜他的“贪婪”。
所以他同样给出了属于帝王的承诺。
“有何不可?”
***
李承乾半蹲在地上,袍角满是泥点。
这段时间他日日都要在后苑待上大半个时辰观察棉花种子的出芽情况,便是连每隔几日的给大伙上课都改成了实践课。
因为家中事务好久没来宫中的苏文茵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在长孙皇后那还没坐稳屁股就被风风火火闯入的李承乾捉住手腕一并带了过来。
苏文茵直到此刻还有点迷糊,蹲在李承乾身侧,看着那一株嫩绿的幼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李承乾兴奋不已:“快瞧,这么多天大家种下的种子当前只我一人已然长成嫩芽!”
李泰撇撇嘴,懊恼地拍拍自己种下的位置,李恪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阿弟莫要拍了,再拍下去只怕压得更严实这芽更加出不来了。”
李泰一顿,尴尬地摸摸鼻子,却忘了自己刚接触过泥土,这下子是满鼻子的脏污,跟个小花猫似的。
李恪憋笑,用手指指李泰半晌说不出来话。
或许是时常上课让本来不甚熟悉的几位公主皇子熟络起来,放在往前李恪绝对没有这样的胆子。
李泰不解,倒是李丽质无语,拉着汝南和襄城二人远离他,替二人拍拍手心的泥灰意有所指道:“做兄长的要重视自己的外貌,给弟弟妹妹瞧去了羞不羞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泰身上,笑声再也压不住,便是后来的苏文茵都不自觉弯了唇角。
李承乾虚着眼凝视着李泰。
臭小子,他还想在苏文茵面前显摆显摆,没想到反而是李泰逗笑了她。
李泰莫名打了个冷颤,巴巴地凑到李承乾近前,闭上双眸将脸送到了他手上。
“阿兄,帮我擦擦。”
李承乾掌心温热,那是李泰全然的信任。
似乎前世二人互相憎恶的记忆还在脑内。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而笑着用力一擦,自己的指腹也沾染了泥灰。
“好啦好啦,又是只干净的小青雀啦。”
李承乾环视四周:“身为皇子公主自是更要知民间疾苦,关于种子你们可以再问问司农卿,说不准几日后便出芽了呢?”
几个小家伙点点头,拖长了音调:“好——”
李承乾满意:“那行,我先回去记录这出芽的时间和具体的气候水分情况,等下课后你们去偏殿都拿一份资料,看看自己种的有哪里不足。”
“苏六娘子今日新来,她也得种,你们教教她。”
李丽质噔噔噔跑到苏文茵身边,牵上了她的手:“大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承乾点头,刚想走却突然觉得这样叫苏文茵过来直接下地连寒暄都没几句。哎,怎么看起来那么直男??
李承乾莫名心虚,当着众人的面拉过苏文茵,二人凑得很近咬着耳朵。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珠花簪子?我私库里头有好看的,我给你挑一支?”
苏文茵知道这是好意,所以没有反驳只是有些苦恼,悄悄摸摸偷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歪着脑袋等待。
苏文茵咬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都不用,我近来迷上了长安城内出的一册话本子。”
李承乾警觉:不好!
苏文茵笑笑:“是长安笑笑生写的,我可喜欢了。就是他总是不出下册,所以就不麻烦小殿下送簪子珠花了。”
果然是他!
他已经拖更多久了?
好像是有几个月了吧?
小姑娘催更都催到他面前了,咳咳。
李承乾不自然:“不、不好说,我帮你打听一下。”
苏文茵眉眼弯弯,像是星子揉碎了撒落里头。腮边两个小梨涡浅浅,可爱非常。
李承乾一顿:“我一定帮你打听!”
语气坚定,然后表情严肃地捏了捏小姑娘粉嫩的脸颊。
就这么决定了,他这就回去更新!
苏文茵耳根子红红的却依旧放任李承乾的动作。
对着近在咫尺的结合了李世民和长孙如堇两方优点的脸,脑子都在发晕,一双眼只跟着他。
李泰:……好不要脸的阿兄。
李丽质:……这是美人计还是美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