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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狭路相逢【VIP】

这是场自李承乾穿越以来睡眠质量最高的觉, 待李承乾从软榻上清醒时他还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李世民的怀中。

“可怜见的小殿下,不过几月未见眼瞅就瘦了许多,十二啊十二, 我走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遂安夫人教训的是,这段日子奴确实……”

直到听到顾十二熟悉的讨饶, 李承乾才彻底清醒过来。

“奶娘。”

遂安夫人当即顾不上十二,热切地伸手如哄孩子般抚着李承乾的背:“小殿下这些日子又是被禁足又是撞见血污,倒霉透了, 可不得去去晦气!”

李承乾有点不习惯:“事出有因, 我做错事我认罚。”

遂安夫人不满:“小殿下这般想是自谦,哪论得着一群迂腐老头登鼻子上眼的,连陛下都没对小殿下大声说过咧。”

“一天天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不都是做下臣的倒不管不顾主子的颜面。”

得,李承乾心中暗叹,这说得怕不是于志宁。

果不其然, 历史上的遂安夫人有那个胆子插手东宫前朝不单单是迎合了那时李承乾叛逆的心理,更是因为遂安夫人带点“泼辣”的性格。

李承乾暂时没什么想法,毕竟人家又不是当着他的面骂,奏表尽数递到在李世民手中,他自然不会给自己添堵。

李承乾沉吟,要潜移默化改变遂安夫人的某些观念不是靠他嘴炮几句能做到的,还得他以身作则。

“奶娘这话可就越界了。”

遂安夫人滔滔不绝的讲话霎时一堵,似是没料到李承乾会说出这称得上重的“指责”了。

顾十二低眉顺眼, 这些日子相处他早看明白李承乾的转变, 心里主意正得紧, 自是不敢这时出口帮着遂安夫人。

“我睡了多久,还有产钳一事阿耶和孙公是如何商议的?”

遂安夫人不自在:“还能怎么商议, 那劳什子钳子要银子打造,陛下的意思是第一批的数百钳子钱财由自个儿私库出。”

眼见李承乾若有所思,顾十二眼珠子转转接上话茬:“短时间里很难让百姓产子都用上产钳。”

“但这产钳不仅有孙公夸赞,那苏家娘子可也是板上钉钉被产钳救了回来。”

“尽管有后患,总是命重要。”

“陛下与此前匆匆入宫谢恩的苏亶提及此事,要的就是将苏亶做一个靶子,让他将产钳图纸和实物都带出去权当赏赐,用他们的口先把产钳的好处宣扬出去。”

“富贵人家自己能造产钳,陛下出钱打的产钳说是先从长安开始发放官府,叫民间有名气的稳婆都领去,再叫昨日上手的稳婆指导,这样才好一点一点铺及全国。”

“好在产钳用料虽金贵,但作为急用各地州县不是负担不起。”

遂安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说一听的主仆俩,偏生李承乾全幅心神挂在顾十二身上。

莫名的危机感涌出,遂安夫人绞尽脑汁终于想起点别的,她慌忙补充:“还、还有!”

李承乾抬眸看去。

“那什么接生前的护、护理,陛下与孙公都特意嘱咐了要将接生前热水烈酒洗手宣扬出去。”

“小老百姓用不起舍不得烈酒又心疼柴火的,好歹用冷水清洗清洗,这叫什么……”

李承乾叹气,握上遂安夫人的手轻声安慰:“聊胜于无。”

说着李承乾带上笑意,半依靠着遂安夫人,瞬间便叫有些惶惶的她冷静下来。

“奶娘不必担忧,我自是亲近奶娘的,只是我这个人因一些事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李承乾掀开被子:“我敬重奶娘,总是希望和奶娘与我同路的。”

“哎呀,不说这些累人的话了,咱们先吃早膳,算算时间吴工匠也该来了。”

劝阻李承乾端着身份的话卡在喉咙口,遂安夫人想着方才李承乾的态度,到底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步入十月底,李承乾依旧我行我素,寝殿旁的土地简直被翻得不忍直视,让人无从下脚。

这日陪伴李承乾自崇文殿做完功课归来的侍读长孙家庆盯着那惨不忍睹的空地无语。

“堂叔叫臣与殿下提一嘴,虽说前段时间殿下临危不惧救助那苏家娘子在些文人中风评渐好,便是连于志宁都罕见地上奏夸了殿下。”

李承乾裹紧身上狐裘走向蹲坐在曲辕犁旁愁眉苦脸的吴工匠与司农卿。

“我的荣幸。”

长孙家庆如今是看到理直气壮咸鱼状态的就要十一月,瞅着就要翻年,了,可陛下那还未透露,说是推迟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叫无忌舅舅莫心急,迟不了的。”

就冲李世民那性格绝对会在明年春耕前册立太子,毕竟历史上李承乾冠礼都因为和农时冲突而被推迟。”

顾十二将吴工匠扶起,吴工六次了,这犁评犁建处总是差口气,好不容易没那么容易磨损,关窍却

“再改下去这其他结构部件怕也是要出问题了。”

顾十二心不在焉:“只怕是要推倒重来。”

李承乾叹气:“顾重林的信许是路上耽搁才迟了五日。往前也有例子,再等等,上一回他言马上便要抵达泉州,应是无大碍的。”

“罢,

顾十二闷闷点头,安静地退下。

吴工匠苦中作乐:“唉,曲辕犁没什么进展,我那婆娘搞的纺车倒是顺利得不得了,想来再十天半月的就差不多有雏形了。”

见人走远,李承乾压下心中莫名不安的直觉:“无事,黄娘子精通纺织又有作坊帮忙群策群力,速度自然快。”

“我们说到底不是大半辈子下地的农夫,制作进展不佳再正常不过。”

“司农卿,江东的人和器具在何处了?”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长孙家庆:……

司农卿表情纠结:“这,器具因着路途意外毁了个干净。”

李承乾:“哈?”

司农卿赶忙道:“不过因祸得福,那工匠老农没了‘拖累’一路快马加鞭今日已抵达长安,殿下瞧要臣去将人接过来吗?”

他这什么鬼运气。

行吧,人到也行。

李承乾无奈挥手示意,长孙家庆死鱼眼状戳戳李承乾的胳膊:“殿下?”

李承乾斜睨他一眼:“没忘了你,所以我叫你打听的东市那家春色纸坊推出的两款新墨水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两款新墨推出后其他墨水生意如何,整体墨价几何,是否流行,文人士子评价又如何?”

长孙家庆呵呵一笑,倒是没想到在小殿下身上体会到了只有面对陛下才会有压迫感。

“殿下的吩咐岂敢怠慢?”

***

禁苑马场。

“百文左右一瓶,便宜太多了。”

“固然新墨存在缺陷,但这个价格实在是叫人心动。”

李世民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若有所思地听着杜如晦的禀告自言自语。

“陛下!”

“这马掌果真与杜尚书说得半分不差,跑下来不仅马蹄并未有半分磨损,便是骑马作战的稳当性也是高出一大截。”

好久没见李靖如此大表情的李世民颇感新奇,他抬手示意明显还有话要说的杜如晦稍安勿躁。

“不止,两支骑兵对比了大半月,着马掌的马蹄因病坡行的数量已是显著减少。”

李世民轻拽马缰:“马掌附重钉的同样试过,在山地或湿滑之处运粮速度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靖难掩激动,抬起马蹄子不住摩挲:“运粮速度,马匹寿命,战术改变……不过是这一小小马掌。”

“不过依臣看战马打上这马掌并非一劳永逸,瞧着还是需要时时拆卸修磨马蹄。”

李世民大笑:“还是李兄火眼金睛,这点克明就没想到。”

李靖不在意:“尚书到底还是偏文臣多一些,不如臣很正常。”

只是不在意完又有点局促,再如何说他与李世民也是君臣,虽因为年龄与其相差甚远而能在私下里得李世民兄长称谓,可这份亲厚自武德延续至今还是叫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的他莫名感到害臊。

杜如晦没眼看:……害什么臊,他看主公心中未尝没有占李靖辈分便宜的意思吧!

不是等等,李靖刚刚说什么?

李靖!就你这张破嘴难怪搞不好同僚关系被三省官员私下抱怨!

李世民轻咳:“各有所长,各有所长。行了,这马掌意味着新的骑兵,我还需要李兄替我多看顾训练,李兄便先退下吧。”

等李靖告退,李世民迎面就是杜如晦略显“幽怨”的眼神。

“陛下可得多提点提点李靖,他这脾性早晚要吃亏的。”

李世民笑得张扬又肆意:“小事会点拨一二,大事有朕护着呢。”

“有本事的傲气些正常,朕要的可不是个只会应和的奴才。”

李靖蹉跎大半辈子才遇上他,他舍不得折损天才的意气风流。

“罢,陛下心中有数即可。”

杜如晦勾唇:“说起那最近风靡长安的新墨真是了不得。”

“虽然价格便宜到不可思议,但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收益相当不错。”

“且正是因为这份便宜好用,其他铺子不明事理,有些选择跟着降价,倒是利好文人士子。”

“且这新墨如今看势头已经不再止于长安。”

李世民下马,带着杜如晦一道坐上轿撵,指尖随意搭着额侧:“跟着降价又能维持多久?”

“总不会这般顺顺利利,承乾买纸坊低调,外人眼里那春色纸* 坊可没什么背景。”

“同行嫉妒,来个□□都不稀奇。”

杜如晦眉眼微弯:“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陛下私底下派人去保护春色纸坊的人却是晚了一步。”

李世民眼里满是兴味:“哦?”

杜如晦语气是遮不住的欣慰:“小殿下真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

一个时辰前,春色纸坊。

陈蓉面带笑意,一边思考一边打着算盘。

竹纸她在沤料一步配比不熟练,前前后后尝试用了两月的时间才完成了杀青这一步。

但这已经远超陈蓉所料。

时间短便不提了,目前的竹料看来足够柔软,她能想象再经过后续步骤这竹纸必定不会脆干难用。

如此算下来大概还要一月以上的时间才能完全制成。

本以为纸坊这段空白期需要靠李承乾接济运转,没曾想那两款新式墨水率先为纸坊打出名声。

不仅利润翻上好几翻,而且往后再要推出竹纸的效果恐怕会更好。

“陈大娘子,不知新一批墨水什么时候制出,我这友人刚至长安想开开眼呢。”

陈蓉放下算盘笑着看向门口的一个书生,这书生已是纸坊常客,也是最开始为两款新墨卖力吆喝的人。

“正在加紧制作,还需四五日,若是等急了我还有些留着给自己的,拿去吧。”

书生连连摆手,瞪了身后与他同行的瞎起哄的六七个学子一眼。

书生害羞笑着:“还是陈大娘子心善。虽说长安贵族觉得这新墨上不得台面,但耐不住好些囊中羞涩的文人雅客追崇,长安墨水小半的生意都聚到了陈大娘子这里。”

“陈大娘子尚且荣辱不惊,实在是叫我等钦佩。”

陈蓉眼眸微转心中闪过李承乾的叮嘱:“不知可否有人向你们打听这春色纸坊与新式墨水的制法?”

书生苦恼:“自是有的,不过陈大娘子你莫怕!如今可是秦王当政……”

书生话说到一半,门前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

“好你们几个穷书生,拦我们做甚?”

“我家阿郎不过是要跟陈大娘子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还不让开?!”

哗然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抬首的时间,已经有一个穿金戴银的郎君被奴仆簇拥浩浩荡荡闯入。

他的身后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周边商铺的人。

书生蹙眉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容你们放肆?!”

郎君嗤笑:“说了是做生意,有理有据就是上禀陛下我们也是不怕的。”

“陈大娘子,这新式墨水的制法不如只卖给我,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蓉轻声:“郎君这话便不对了,靠着这两样墨水便能做到的事情,何苦要卖给你?”

说着陈蓉打量来人:“我认识你,你身后的主家是河东柳的偏支,难怪有那么足的底气。”

郎君得意抬抬下巴:“知道就好。”

书生与一应学子均是气愤不已,就冲这姿态怕不是要到配方后再抬高价格去卖,总归定价抬到八九十对比其他也是便宜的。

“放肆!陛下脾性如何你我皆知,我们已经叫人去寻官吏了,就看看你这作态官府能不能管你!”

郎君怒极反笑:“来人,还不快去拦住那群家伙!”

“闹够了没有!”

陈蓉猛地拿过桌上的算盘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巨响让混乱的现场诡异地陷入死寂。

陈蓉冷哼,一把拉开抽屉拿过一叠不知写着什么密密麻麻的纸张。

书生学子瞪大双眸,方才还嚣张的郎君背心莫名渗出冷汗。

陈蓉一瞥,很好,拜眼前人胡闹,如今大半个东市商铺都派人来她这里看热闹了。

陈蓉脊背挺直一人独自走向门口。

她自然被那些学子环绕做保护状。

“你要、你要干什么?!”

陈蓉环顾四周,一脚踏在门槛之上,拿着那叠纸的手高高扬起,未去管身侧惊慌又愤怒的吼声。

天际透亮,日光熠熠,不过二十左右衣着朴素的小娘子就这样站着,却如一只振翅高飞的鹰,浑身上下是汩汩迸发的锐气。

纸张纷纷扬扬,恰如飞雪飘洒漫天。

有的顺风飘向了街道,有的晃悠落在了众人脚边。

围观的行人商人不顾柳家那面色惨白的下仆,好奇弯腰捡起。

那张张纸上写着的是两款墨水的制作方法与使用提示,内容简洁明了甚至还有图画示例。

字算不得好看,偏生一撇一捺尽是书写人的意气。

柳家奴仆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笑得肆意的陈蓉。

“你疯了!”

“你可知晓这其中的利润几何?!”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在李承乾叮嘱她时她早就想过了所有结果。

只要有她在,有春色纸坊的低价在,她不必担心他人拿了配方后提价过高。

因此,未来她的生意减少倒是其次,大规模的生产意味着墨水的整体价格会更低。

这是完全违背商人逐利的决定,却偏生是读书人更进一步的可能,是春色纸坊名扬天下的第一步。

当然她不怕这墨水配方传至番邦。

各国情况不同,仅仅只是照搬墨水不足以牵扯大局,更不要说只要有人工参与的技术就是瞒不长久的,还不如让自己国家先人一步。

陈蓉嗓音清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独占这配方?”

“今日我将这配方公之于众,人人皆可得。”

哄乱的人群再也无法冷静,推开柳家奴仆争相向陈蓉道谢。

“呵,没有靠山你以为、你以为凭着公布配方我就拿你没辙吗?!”

“你这样无疑是在掀棋盘,你以为不会有别家更加不满吗?!”

陈蓉不语,她当然清楚。

可那日那个小孩的衣着一看便身份不低,若……

“大话倒是不必说了,你说你是柳家的人,那这块令牌你可认得?”

李世民留在纸坊周边的护卫恰好匆匆赶来,衣袖一甩。

那块令牌金灿灿的,好看极了,也眼熟极了。

那人狼狈瘫坐地面:“宫中的令牌……”

“陛下……”

陈蓉默然,陛下?

算算年龄,小郎君居然是皇子吗?

没想到那小郎君的身份居然如此之高,所幸她从未因眼前利益而做出背叛的举动。

***

“团结,分化,恰好又背靠皇室不怕打击报复,承乾好本事。”

李世民闭目养神感叹,耳边是杜如晦啧啧称奇的讲述夸赞。

“也不瞧瞧小殿下是哪位天子教的。”

李世民搭着内侍下撵,闻言好笑不已:“属你嘴甜。”

杜如晦得意,刚想说话守着殿门的内侍却轻声开口:“陛下,于志宁与孔颖达求见。”

李世民漫不经心应声:“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处?”

内侍解释:“于志宁已在偏殿等候说是要与陛下谈小殿下。”

“孔颖达则是提前通报,人还在赶来的路上,言句读标点已成,刊印了本经书望陛下过目。”

杜如晦皱眉:“于志宁不是才夸过小殿下吗?”

李世民摇头:“不好说。承乾最近一门心思扑在曲辕犁上,听说因为这个耽搁了些课业。”

“于志宁算得上他夫子,要求自是更加苛刻。”

“偏生曲辕犁还未造出,于志宁脾性耿直最是以大儒自居,没有证据实物他自然是看不惯未来太子沉迷木工与工匠厮混。”

说到这李世民无奈笑笑:“而我又一直‘敷衍’他的上奏,老实说他能忍到现在才当面与我诉说抱怨,挺不容易的。”

“来人,传承乾过来。”

杜如晦轻咳:“陛下是想……?”

李世民挑眉:“自己选的路当然要自己去走,我能帮承乾兜底可兜不了一辈子。”

“这种小事正好让承乾练练嘴皮子,省得日后监国连大臣都说不过被糊弄。”

杜如晦眨眨眼告退,也不知晓小殿下如今在做什么。

寝殿外。

“殿下这一手直接将配方公之于众真是厉害。”

“不过好在最后还有陛下派出的人兜底,眼下都知道春色纸坊跟宫里有关,谁还敢动。”

李承乾笑纳长孙家庆的赞美,他扬扬下巴:“我这个身份又不在乎钱财,墨水配方公布也无所谓。”

“何况这个法子本就只有我能来使。”

毕竟他是皇子嘛,在古代更加特殊。

“好了好了别杵这了,你又不会木匠活,省得待会我等的人到了你吓到对方。”

长孙家庆翻白眼:“臣好歹也是风度翩翩,怎得殿下嘴里臣有多不堪似的。”

李承乾将脸埋在狐裘的绒毛里头,毫不客气伸手冲长孙家庆讨要抱抱。

“你这板着张脸跟平易近人没半点关系,人都是小老百姓哪经得住你这样的。”

长孙家庆认命地将人抱起托在胳膊上:“行,臣说不过殿下。”

“殿下又累了?臣记着今日的药还未喝。”

李承乾苦闷:“这都喝快两月了,除了精神头好一点我感觉自己是越发畏寒了。”

长孙家庆熟练地替人裹好披风:“等会臣叫人再去热热药,殿下看,你等的人到了。”

李承乾仰着脖子,就见两个风尘仆仆瞧着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跟在司农卿身后。

“快多笑笑。”

长孙家庆无语,撑起假笑抱着李承乾上前。

李承乾笑眯眯冲司农卿招手:“如何?”

“呃,还有诸位不必多礼。”

司农卿点头:“他们说先看看情况。”

老农先一步上前:“瞧着跟俺们那的江东犁差不多。”

工匠蹲坐在曲辕犁旁:“按着整体来看有些部件不太合适,有工具吗?”

吴工匠递过去,眼瞅着人就这么撸起袖子就地打造起来。

也不知道司农卿来之前怎么跟他们相处的,眼前两人开始虽有些瑟缩,但没一会便放开了手脚。

老农围着曲辕犁左右转转间或还上手尝试,摸着下巴咂嘴:“比俺们江东犁结构更漂亮,不过里头大差不差,就是这块装得不好。”

李承乾定睛一看,老农指的是犁建。

没想到一张口就直指要害,李承乾兴奋:“怎么改?”

老农摆摆手:“俺下地下了大半辈子,这江东犁都是靠俺们那几个村头的人天天下地感觉,再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这个毛病瞧着跟俺家小子去年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哎呀说了多少次里头得留个缝,再往外边弯些,位置也要放后面点。”

“做得还是太糙,要改的地方不少呐。”

说着说着老农直接上手,工匠拍了他手一巴掌:“等等,我这还有没弄好的。”

老农嘶声嘟囔:“你们匠人就是屁事多,那么精细干什么。”

李承乾恍恍惚惚,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困扰自己那么久的问题居然被眼前两人随口谈笑中就那么解决了?!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一个只帮着村里头打造寻常木件活的工匠。

一时间所有人都略感尴尬,司农卿摸眼神飘忽:“臣向来自得在这朝廷臣是务实又不怕累的,没想到……”

吴工匠叹气:“何止是你没想到。”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颓丧”,手中动作不停与工匠配合默契的老农抽空喊着:“哎!”

“俺们的江东犁前头的把手弯弯太长,没想到还可以变成那么短,更方便好用,要俺说这样一改也是厉害的!”

李承乾突兀笑了:“对,大家的功劳,等会你们俩先跟我一起去向陛下讨赏。”

李承乾话音才落,老农和工匠的欢呼声便响起。

李承乾扒拉长孙家庆肩膀,单手一挥气势十足:“我禁足已经解了,走。”

长孙家庆无奈又好笑:“将臣当马骑呢,小殿下。”

***

显德殿偏殿外。

“殿下?”

才走没几步去寻李承乾的内侍惊诧地看着眼前一众,呃,一众混乱搭配的几人。

有宫中匠人,有臣子,有殿下,还有两个瞧着就是平民出身的小老百姓。

“怎么,阿耶也有事寻我?”

内侍左右看看:“听说是因为于志宁来了。”

末了内侍又低声补充:“是冲着殿下来的。”

嚯,李承乾不爽地揉揉脸:“行,都说我那么久了,今儿我可得跟人家好好辩辩经。”

几人刚至殿门,两道情绪相反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陛下,句读标点实乃殿下提出的设想,臣此来一为请陛下看其成果,二为中山王请功。”

“功过何以相抵?功自赏错自谏,臣自无半分私心,殿下身为未来太子自该率先垂范,怎可拒谏饰非?”

“陛下,臣请谏中山王之过!”

第35章 所谓制衡【VIP】

【青天】:哟, 刚空就看到你这条私信,这么久没活跃我还以你已经弃号了。

不一分钟李承乾就收到青天这略带戏谑的回复。

李承乾深呼吸,按键盘的手格外用力。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什么封我一个月?你敢说这里没点私人恩怨?

【青天】:抱歉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这个论坛是网文论坛,话题无关还拱火, 不拿你当典型拿谁当典型。

李承乾心一虚。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可历史类不也是网文的一部分?

【青天】: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跟我玩聊斋呢,你究竟是不是营销号图流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承乾鼓鼓。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可什么抓着我不放,首页那么多拉踩吵架的, 就封我一个月, 不公平!

【青天】:这不是你让我努力的吗?这是满足你啊,你瞧我多好。

李承乾磨牙,丝毫不觉自己双标, 他真想让那帮青天粉丝看看这人私底下“小人志”的模样。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不活了,人生还什么意义,论坛号都给我封了, 家里又一群破事。求求你了,这个论坛我真的很重要,而且它的意义真的很大,求你帮我提前解封了吧。

【青天】:……你的身段还真是柔软,网上吵架就没见过比你认怂更快的,怎么就喜欢挑事呢,稀奇。

李承乾打着打着倒是真情流露,或许是这个论坛他与青天熟悉, 也或许是这个论坛是唯一可以证明他曾是个代人李琛的纽带, 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突然就了一个发泄口。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了, 你说,如一天你突然知道你不是你该怎么办?可是你又从小是个孤儿, 舍不你很好很好的新冒来的父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承乾盯着始终没回复的青天自嘲一笑。

疯了吧,在网上找陌生人倾诉,估计人家早把他当神经病了。

李承乾刚想在输入框打些自己在开玩笑的话语,谁料青天的回复就在这时。

【青天】:你几岁?感觉不太大,这么说来你之前在论坛种种行按照心理分析是缺爱博关注?难怪我总觉你这人很矛盾。

李承乾怔愣。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你居然没直接骂我病,我靠大佬是我错怪你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大佬!

【青天】: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多了,不要总在虚拟网络找存在感,你不是都说了你父母很爱你吗?那就去好好爱他们,在网络上愧疚,赛博赎罪券吗?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坛友说的话不是真的吧,你这口吻实职业真是大老师?

【青天】:是啊,我还是带历史系研究生的,所以我格外不喜欢你前几个贴子。

不知何,李承乾鬼使神差打下几个字。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是xx大吗?你知道张xx教授吗?

【青天】:是前段时间手底下因意外去世了一个生的张教授?你也是xx大的?

李承乾脑子嗡嗡作响。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是李琛是不是!他真的死了吗?

【青天】:是啊,这孩子很优秀也很吃苦,我还挺想做他导师的。就是他身不好和你一样是个孤儿,最后他的骨灰还是我帮忙钱找地方埋的。

李承乾默然,原来在代还人帮他收尸,还人记他,记他曾是李琛。

像是摆脱了压在心间的枷锁,李承乾笑了笑。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我是他同,多谢导师。

【青天】:算了,看你态度还蛮诚恳的,我帮你提前解了禁言吧,记以后不要再引战拱火了。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我记你不是喜欢李世吗,那我能问问你贞观后期的李承乾和李世是怎么看的?

【青天】:突然说起了这个?不是什么作业吧。算了休息时间且看在你也是xx大的份上我正好空唠唠。

我是觉太可惜。

我从不认贞观后期太子之争是李世宠爱李泰制衡打压李承乾造的。

东宫属官杜正伦劝谏太子,被太子一状告到李世面前,李世将杜正伦贬官。

贞观十六年进魏征太子太师,这个时候东宫后世最名的男宠称心被砍了。

然后李承乾选择在宫公然祭奠他,甚至还数月不上朝,何其荒谬。

一国太子,还是李世的太子,跟男人这般的香艳宫闱秘事实在是太过刺激,后世人的关注点然就在这上头了,甚至还一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说起称心就是叹一句可惜,说什么要是放在老刘家决不如悲惨。

可,又多人知道称心真正的的相关人?

巫蛊,。

若李世想要废李承乾,这是最好的机,可他没,反而是费心地将李承乾摘保护。

事后追究主谋,官员上表弹劾,

分明史书记载清楚明白,唉。

不仅如,那时李承土木就是想做突厥将军。

可李世没说什么,是把魏征推给东宫。甚至李世还各种加强东宫僚属配置,高官子弟皆入侍东宫。

贞观后期所谓的太子党说是李世意培养起来的都不过。

贞观十七年初大臣劝说李承乾腿疾不堪太子重任,李世还在强调不可舍嫡立庶,是可惜说完这话没多久李承乾就谋反了。

最后李承乾谋反,李世想的也是保住他的性命。

打压制衡?见过这样的打压制衡吗?

要说权,李泰从来没半点实权。

要说太子压力大,李世武德年间不比李承乾压力更大吗?

这样的压力都承受不了,又怎么能去奢求他登基当皇帝后的作。

代人看史时间可怜李承乾不如可怜可怜当时的老百姓,这样一个皇帝上位是绝的灾难。

李世晚年就是过于重情,于李承乾李泰皆是,作帝王在储君问题上太犹豫也太瞻前顾后。

导致换储后李世不不加紧时间李治铺平道路,臣子变动朝廷变动又哪里那么急,甚至长孙无忌也不不不被当做托孤重臣启用,太多人未来的命运随着李承乾的废黜而改变,实在可惜。

李承乾咬唇,这些史料他早就烂熟于心。

可是……李承乾垂眸盯着自己的胸口。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股一胀的跳动,也能清晰感觉到无法言说的酸涩如丝线般缠绕束紧。

那不是受这具身体潜藏的情绪影响,而是真真切切发自他内心的悔恨。

【青天】:嗯,我还事最近几个月恐怕不常上论坛,记别再惹事了,不然我不留情的。了,因你是xx大的生,我先提前跟你说个消息。

李承乾没看到这句私信,彼时的正他摁灭屏幕陷入难言的情绪。

【青天】:昭陵附近发生了罕见的地震,唐废太子李承乾的墓洞口遭到破坏,如今考古队已经在抢救性挖掘了,我呢,就是受邀的一员。

***

李承乾长呼一口,他彻底平复好心情后再度打开手机,先是扫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每一次论坛都是宝贵的机,他没时间浪费了。

李承乾登上论坛,感慨青天真是说话算话,但他并没发自己的私信两条未读。

李承乾在思考接下该怎么做又该套什么样的消息。

如今天渐冷,可棉花相关他在又不能种也没什么好问的……

,天冷?

他记贞观年间打仗多是在冬季。

冬季往往泥泞难,运粮艰难,了马蹄铁是一方面,那另一方面或许水泥修路?

这可行吗,这本放在古代真的可以吗,或者说没其他的方式方便后勤?

也不单单是后勤,不论是水泥还是运载工具都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李承乾皱眉,打开输入框,犹豫半晌终是开始打字。

【理性讨论,网文里的穿越古代修水泥路究竟没搞头,或者说在古代还能造什么方便交通?】

终究还是要承青天的情,这回李承乾取的标题没敢那么炸裂。

就是标题太平淡回复的人也,靠他不断地顶帖才能勉强不断吸引人聊下去。

1L:水泥我记是一本穿越小说就吧,土法水泥嘛,修路修墙的万能之选。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修墙?水泥没钢筋能搞?古代弄钢筋难度太高了吧。

3L:竹子呀,结构强度要求不高竹子是够用的。我隐约记一几年的时候广东个新闻,一个楼盘部分隔墙就是偷工减料用竹条代替钢筋,住户住进去了装修才发。

4L:古代砖石很贵耶,某种程度水泥算是廉价的代替品。

5L:竹子代替钢筋可以,但是技术含量也不算低,哪种竹子合适要挑选,还防腐和混凝土粘合度处理,这些都要花大量时间去实验。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回4L,可是水泥要磨的,本也不低吧?

7L:是的,效率肯定不如合土。水泥我记着好像什么粘土砖头陶木碎片,还乱七八糟的耐火材料炉渣灰比例混合吧,后面还要加生石灰熟石膏。这些制作过程原料要磨品也要磨,想想就麻烦。

不过丐版水泥古代也算是点的,你要是穿越的时间点不闹笑话的。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古代还能水泥?!

9L:我印象里最早宋朝就类似记载,宋朝南边经济发达,江南地区王公贵族一开始用的砖石做墓,但砖石多值钱,偷的人不。后来就人想了个办法,用石灰和筛土夯实筑牢。看这记录,像吧。

李承乾:该感谢他穿越的是唐朝吗?

10L:,楼主这昵称好眼熟啊。

李承乾心一紧,选择性无视10L。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那用水泥做驰道可行吗?

12L:说起来我也觉眼熟,怪哉。哦,楼主的问题我觉不可能的。水泥修路这维修本多大啊,钱从哪来?何况水泥修路又不是一劳永逸,古代这环境科技过个几年就修补。

13L:勉强来说要不就收高速不是,是养路费。你说水泥铺全国那肯定不实,数重要的军事要道和经济要道可以试试。军队就算了,一般从过路的商人世家大族手里抢钱。

李承乾看到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他既不知道如想要搞土法水泥要尝试多久才能炼,也不知道在唐朝弄水泥的大概投入产比。

但一点他很清楚,便是终其他一生,水泥的应用可能也不过寥寥。

心暗暗将这玩意当做备用,李承乾想想其他的交通方式,他思绪一转。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话说除了修路就没其他办法了吗?冬天下雪或者古代偏泥泞的道路如要调动物资,想想就麻烦。

15L:难不你还要在古代造汽车,做梦呢。

15L:一看楼上的IP然是南方人,谁说古代不能造“车”?我们东北那地方早年交通不方便用的是马拉雪橇。那个西方什么哈士奇暴雪天送疫苗的故事里用的也是雪橇吧。

李承乾心一动。

雪橇,可以木头打制,以唐朝的科技水平完全能做到。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雪橇不局限性太大?

85L:你这么一说确实哎。主要是雪橇不太适合大规模运送物资吧?

19L:靠我想起来这货是谁了,太子啊,上几次引战让你流量恰饱饱的,这次是又怕被青天举报,改知乎风了?

20L:我去,我还以是哪个可爱的新人,太子你真的是精神分裂吧,这次居然这么礼貌。

21L:呵,要我说是青天大佬调/教的好,这不反向善/堕了直接。

李承乾:?

不是,你们歪楼了啊,局限性呢给我讲完啊!

还他知道雪橇大概长什么样子,可具体结构完全两眼一抹黑。

就搁这干聊,来个人上图啊!

李承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子各位坛友充斥着看“吉祥物”的兴奋,内心悲痛。

然吵架才是激发大家辩论的第一动力。

还装什么礼貌!

年不知引战好,错把理性当宝,他悟了!

第24章 西-图-澜-娅 暗流涌动【VIP】

遂安夫人胆战心惊地帮着李承乾梳弄发髻, 不知为何小殿下一觉起来脸臭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

李承乾烦躁地想着先前论坛里的吃瘪,视线一扫不见顾十二, 他的心沉了沉。

“奶娘,还是没有顾重林的来信吗?”

遂安夫人观察李承乾脸色小心翼翼道:“十二今日身子不适在歇息, 听太医说是忧思过重。”

那就是没消息了。

李承乾在同意顾重林南下林邑时就已经想过最坏的后果,只是……

不,他还是不相信顾重林会这么轻易杳无音讯。

李世民早就下令吩咐周边官员密切关注顾重林的行踪, 就算真的出事了也该会有交趾泉州附近的官员快马加鞭来报信。

如今没有消息不一定是坏事, 他不能自乱阵脚。

李承乾一拍自己脸颊,终是将面上的躁意褪去。

遂安夫人打量半晌:“殿下,一刻钟前公主与青雀已在偏殿外候着了, 还有吴工匠。”

遂安夫人经过这几日与李承乾的相处已经渐渐琢磨出李承乾在意的一些东西,她顿了顿用不甚熟练的口吻继续道:“吴工匠是来报喜的。”

“说是黄娘子熬了几宿赶进度,纺车已初具雏形, 能用的锭子可突破二十枚。”

“吴工匠说小殿下若今日能出宫,最好还是去宣阳坊内亲自瞧一瞧,他说不明白。”

他给黄娘子找的纺纱作坊就在宣阳坊内,恰好距坊中一条内河不远。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成果了。

虽然远比不上南宋时期可达二十二锭的水转大纺车,但这已经出乎李承乾的意料了。

他习惯性地摩挲指尖:“叫他们二人一起进来吧。”

“今日歇息没有课业,青雀和丽质在宫中也闷久了,我带他们一道出去玩玩。”

李泰……不管如何如今的李泰是个真切的“兄控”,他不必踟躇不前。

遂安夫人低低应是, 不多久便将人一并带入。

李承乾跟几人解释几句, 成功收获俩小孩崇拜的目光。

满足感油然而生, 李承乾正准备带足人手出宫,谁料遂安夫人不放心悄摸叫上了长孙家庆。

李承乾无奈, 坐上马车后只好一边顶着长孙家庆絮絮叨叨的劝告一边与俩小孩扮鬼脸玩。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入宣阳坊。

长孙家庆自顾自闭嘴,时不时掀起帘子环视周围确保安全。

见人终于管不上自己,李承乾一把将李泰拉近,狠狠揉着他肉乎的脸颊发泄自己被唠叨的“憋屈”。

“是我最近没时间管你,又胖了。小妹,接下来你帮大兄好好督促青雀晨起锻炼,每日吃食也不许太多。”

李丽质笑眯眯点头,丝毫不管李泰朝他投来的委屈神色。

李承乾满意:“还是小妹省心。”

李泰不开心:“一个两个就知道欺负我。”

李承乾轻笑,手下动作愈发没轻没重。

臭小子,上辈子的“夺嫡之仇”他可是得报一报的。

“殿下,前头就是那家纺织作坊。”

吴工匠掀开马车窗帘,语气是掩不住的兴奋。

李承乾跟着探头:“好多人。”

吴工匠嘿嘿一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么大一个纺车又是用水做工,这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其他人。”

“大家都不信有哪个纺车锭数可达二十枚的,这不都来瞧瞧热闹了。”

还未等李承乾作答,长孙家庆的叹气声格外明显:“小殿下,出宫前你也没说要去的地方人这么多啊,这也太危险了。”

吴工匠摆摆手:“哎,我知道小路,咱们从后门进,人少也安全。”

李承乾很是满意,他一手拉着李泰一手拉着李丽质:“走,大纺车的首秀我们可得抢那最好的观赏位置!”

***

甘露殿。

“马上便年底了,听说义安王李孝常与其子义宗上表请求入朝,李孝常快一步正打算入宫来看我,李义宗则是今日抵达长安。”

裴寂替半阖双眸悠闲自得的李渊布菜,闻言轻声道:“义安王自举兵时便依附上皇,又当了七八年的利州都督,只怕这一回来是走不了了。”

李渊随口哼着小调:“我怎么听闻近日来宗室人心惶惶呐?”

裴寂垂眸:“也不知是从何来的消息,传言陛下打算削减封王。”

李渊夹起一筷菜送入嘴中:“二郎身边铁板一块,这传言能传出来怕不是他默许的。”

封王,还真的他的性子。”

显德殿。

久了。滥封宗室行政混乱官吏冗杂,桩桩件件哪里有个帝王的模样?”

李世民自棋篓捻出一颗黑子,指尖夹着漫不经心地落下。

房玄龄沉吟着跟上一子:“宗室辈通,在九月的议定开国元勋爵位食邑当众训斥。”

“宗室有功的譬如河间王李孝恭任城王李道宗,皆是依附陛下而活。”

“有这不出什么风浪。”

“只除却一个一直在外的义安王。”

李世民嗤笑,不急着落子反而是撑着指尖抵在下颌处:“李孝* 常可是为数不多上皇的旧人,上皇近来面上无所事事,私底下可不知道在怎么编排想要夺回皇位。”

“做了利州多年的地头蛇,就是不知道李孝常会不会心甘情愿养老?”

甘露殿。

“我猜他不会愿意的,他太谨慎,需要外物推一把。”

“他那个宝贝儿子李义宗可是娇惯非常,武德朝在利州就任性妄为,百姓多有怨怼。”

“李义宗这小子保不准会这个当口出错被李世民杀鸡儆猴。”

李渊与裴寂碰杯,咽下一口酒后接着道:“我需要他他需要我,互惠互利。”

裴寂汗毛直竖:“可义安王多年在外,宫内却是伸手不及。”

李渊懒懒掀起眼皮子:“所以你上回提起的右武卫将军刘德裕不正正好吗?”

“难……”

李渊打断:“难?原是二郎的人又如何?不满是一点点勾出来的。”

“二郎赏罚分明太过,人心总是贪婪的。”

“忍耐,再多忍会,我这个上皇想来还是有点威信的。”

显德殿。

“耐心些。我还需要裴寂和上皇将所有不安分的家伙一起钓出来,让他们通通滚蛋。”

“啪嗒”一声落子,李世民朗声:“恰如问鼎中原大势所趋,玄龄,再不抓紧可翻不了盘了。”

房玄龄默默观察棋盘,内心吐槽这句大势也不知道在嘲讽哪位上蹿下跳的上皇。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内侍匆匆赶来。

“陛下不好了,听说小殿下与义安王之子李义安在长安城中动起手来了!”

***

一个时辰前,宣阳坊。

李承乾护着弟弟妹妹站在纺纱作坊的二楼临窗处,打眼一看底下情形清清楚楚。

“阿兄阿兄,那是舅舅吗?”

李丽质被长孙家庆托坐在肩膀上,眼睛尖一眼就瞧见了下头黄娘子身侧的眼熟人影。

李承乾与长孙家庆同时望去,果真是长孙无忌,就见他与黄娘子不知正商议什么。

“来人,去把舅舅请上来吧。”

李承乾倚靠栏杆,眼看长孙无忌诧异地朝上头一瞥,与黄娘子拱手道别后在一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作坊内二楼。

“舅舅抱。”

李承乾理直气壮扒拉上长孙无忌的双臂,长孙无忌无奈将人托起。

眼见兄长与妹妹都稳当当被人抱着,李泰左右看看大为羡慕。

李承乾支着下巴:“李泰,青雀可是鸟,你再不多锻炼锻炼长大后还怎么飞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哄笑。

李泰红了脸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说起来舅舅怎会与黄娘子相熟?”

长孙无忌刚听完自家侄子长孙家庆讲述出宫前后事宜便听得李承乾发问,他轻笑:“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瞒得过陛下的眼睛?”

说着长孙无忌伸手指向人群中一对父女:“陛下向来喜欢积势,今日宣阳坊能这般热闹少不了陛下的推波助澜。产钳是如此,水转纺车亦是如此。”

李承乾定睛一看,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却难掩好奇之心,拉着自家父亲的手伸长脖子。

“是那个苏家小娘子?”

长孙无忌点头:“那日产钳救下苏亶妻女两条人命,借苏亶之口产钳在长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高门大族一时犹豫不定,反倒是陛下加紧打造出来的头批产钳立了功。”

“前些日好几家百姓里妇人难产,本是救不回来的,除却一家只保住了妇人,其他几家均是母子母女平安。”

李承乾点头:“能救下人就好。”

“哎,快看,开始了!”

吴工匠惊呼,所有人的目光尽皆集中在黄娘子与她身边的纺车上。

就见黄娘子拍拍水转纺车的传动机构,丝毫不露怯地向众人介绍:“这处是用来传动锭子的。”

黄娘子身后的几个女娘上手捻动嬉笑着补充道:“旁边这是传动纱框,用来加捻和卷绕纱条。”

黄娘子敲敲两处的衔接:“中间用的导轮与皮弦,用水驱动便能做到弦随轮转,众机皆动。”

二楼处的李承乾用胳膊捅捅长孙无忌:“这话是你教的?”

长孙无忌按住李承乾不老实的手:“看下去吧。”

就见底下黄娘子已经指挥着一众汉子拉动纺车置于河边下游。

上游被黄娘子等人提前截断的水源重新开放。

哗啦一声,纺车仿若巨大的野兽从睡梦中惊醒,咯吱咯吱晃动着运转起来。

众人哗然,不顾危险靠近岸边想要一睹原理。

黄娘子不疾不徐:“这个水轮运转和水转碾磨之法相近,但人力操作的地方与寻常纺车无差。”

随着黄娘子的讲解,纺车水轮在水力驱动下不断转动,工具机前的车架上装着二十枚铁叉用以对应二十枚锭子纺纱。

一条条丝麻飞速加捻卷绕,而正是因为铁叉这些丝麻居然没有丝毫缠绕,独立分明且成型良好。

“黄娘子!这纺车一天可加工多少麻纱?”

“至多六十斤上下,具体看水流。”

“这也太快了……这岂不是说只要有这样一辆纺车完全可以几家合用一架,便是连成本都可以平摊!”

“神迹都不为过啊。住在沿江河一带的要是有了这个东西,简直难以想象这个速度。”

“哪里称得上神迹,最开始不过有个大概框架,真正把这个纺车细致打磨的又哪里只有我,我身后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功臣,这纺车是属于大家的。”

“黄娘子大义,千万钱财摆在眼前还是将这纺车堂堂正正给我们展示!”

这个评价倒是有些微偏差,黄娘子轻咳,她可不是不爱财,只是李承乾足够大方。

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不绝于耳,李承乾眉眼弯弯。

“可是新式纺车要想使得好得在水流湍急处。”

“你瞧黄娘子那个还是提前截断水源蓄了一两日得到的效果,感觉只能在沿大河和少数沟渠处使用,冬日结冰也是个麻烦。”

看着看着长孙家庆好奇询问。

李承乾挑眉,他要的就是不能大范围推广。

隋末唐初本来也没多少人,算上隐户逃户如今不过一千多万。

人少需求少是前提,这个时候若是有一项效率太过超前时代的机器普及全国,这并非一件好事,他暂且不想步子迈太大。

更不用说他的寝殿如今还保存着一袋棉花种子,水转纺车最大的缺陷就是不适合纺棉纱。

偏偏棉纱这玩意日后必定会比麻纱受欢迎,等着全国上下都铺开效率高的纺车,然后呢?

再把棉花说得天花乱坠,利益链条形成后改动,必定会引起不满反弹。

李承乾心中权衡利弊,面上依旧一副懵懂姿态:“那也足够了,总得慢慢来。”

长孙家庆没有坚持,只是有些可惜。

眼见底下黄娘子被众人围着讲解水转纺车,吴工匠与有荣焉般冲李承乾挥手:“小殿下我这就先下去跟我婆娘一道,便不跟着小殿下一道了。”

“等等!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李承乾手忙脚乱从胸口掏出张图纸塞给吴工匠。

吴工匠疑惑展开,他抽了抽嘴角:“小殿下越来越过分了。这都什么啊,只有大致形状,里头结构一片空白!”

李承乾尴尬:“这玩意做出来的效果和名字都写在旁边了,我是信任吴工匠的能力呀!”

吴工匠无奈放好图纸:“多谢小殿下看得起,这雪橇……我琢磨琢磨吧。”

长孙无忌好笑:“跟陛下说得一模一样,一天天的小机灵不断。”

李承乾搂住长孙无忌的脖子:“走了走了,水转纺车首秀完美落幕,不,先不着急回去,我想再买个制陶厂。”

水泥总得有个掩护才好试出来。

李泰张大嘴巴:“又是阿兄要送我?”

李承乾眼眸一转:“没啊,这次我是送给丽质的。一视同仁嘛,都是我的好弟弟好妹妹。”

李丽质:……给妹妹送制陶厂,亏她这个大兄想得出来。

长孙家庆掐指算着什么弱弱插嘴:“呃,小殿下又要用私库吗?我记得顾十二曾与我说过小殿下私库里头钱财不多了,买下一个制陶厂,恐怕捉襟见肘。”

李承乾:“哈?”

他头一转盯着李泰和李丽质。

李泰投降:阿兄我没钱。

李丽质默然:……不是说送我的吗,怎么还要我出钱?

长孙无忌忍俊不禁:“得了,这次我出钱。就是不知道小殿下什么时候做商人去了,又是纸坊又是制陶厂的。”

“舅舅不好奇我为什么买这个?”

长孙无忌改为单手托抱李承乾,另一只手牵住李泰,跟着侍卫下楼:“小殿下的这些‘爱好’于皇家而言不费民力,也就由着小殿下了。”

李承乾:行吧,看来还是曾经穷人的身份限制了他对皇家的想象力。

“那舅舅可知晓哪家制陶厂便宜又实在?”

未等长孙无忌回答,一道兴冲冲的男音从几人背后响起。

“小殿……咳!小郎君,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见,我们又在外头遇着了!”

雀跃的身影一蹦一蹦,李承乾扭头,险些没想起来这自来熟是谁。

“孙文元?你不是孙公的药童吗?听说孙公一个人又去游历天下行医,我记得你好像被他留在长安教导护理了。话说宋夏至呢,不是应该她教才对吗?”

孙文元摇着扇子:“宋娘子回泾阳县了,泾阳县牛痘全面接种没几日就要开始,她得去镇场子。”

“方才我听说什么制陶厂?”

李承乾点头:“对啊,只是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好运气挑个好老板。”

孙文元唰得折拢扇子指向自己:“小殿下瞧我如何?”

李承乾:?

看出李承乾的疑惑,孙文元哼笑:“我可不止是个孙公身边的药童。我家世代都做陶器的,是长安的大富户。”

李承乾盯着孙文元的细胳膊细腿和骚包的造型:“那真是出乎意料,怎么想着做药童去了?”

“我刚出生时体弱,恰逢孙公路过替我诊脉。”

“阿耶重情重义也是想着我多跟在孙公身边养身体,便说看在都姓孙的份上把送到孙公身边做打下手的药童,等我及冠再回家继承家业。”

“便是我的名字都是孙公取的。如今我已十六,小殿下既有需要我很乐意帮忙,也是帮我提前适应家业。”

这小子居然还是个富二代。

李承乾内心感叹自己的运气,人品他不担心,被孙公看好的能差到哪里去。

这么说来孙文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行,你跟我一起。制陶厂多是在长安南边偏郊区的地方,我们得抓紧省得误了宵禁。”

路途顺利,那家荣德陶坊转手也顺利,李承乾没想着快马加鞭就吐露土法水泥的配方,打算过段时间带着顾十二一个人来看看。

事情解决,李承乾刚想在马车上睡一会,可偏偏就在几人回程的路上出现意外。

“喂!小爷我瞧上你家的小娘子了,识相的就赶紧把人给我送过来,不然我瞧你们无权无势的,可莫要白白送死呐。”

李承乾猛然从半梦半醒间起身,他止住长孙无忌和长孙家庆的动作,将李泰和李丽质推到二人旁,一掀帘子就见不远处是一家二口。

一家二口衣着算不上朴素,应该是这附近小有家产的存在,故而被夫妻俩护在中间的女儿皮肤白皙长相惊艳,一看就是好吃好喝养着的。

有侍卫上前禀告:“那人的马车瞧着非富即贵,他的随从早早与我们碰上,说只要我们当做没看见他也不会管我们。”

李承乾气笑了:“这么嚣张敢在长安放肆,是没听说过陛下的威名?”

身后窸窸窣窣声音传来,长孙无忌安抚好两小儿上前:“嘶,有点眼熟。”

李承乾心念一动:“舅舅认识?看来是非官即皇。”

“照理说长安里头的舅舅不该认不出,如此说来……”

长孙无忌喃喃:“不是哪位的儿子就是最近才上表请求入朝的。”

李承乾不可思议:“阿耶想着削减封王精简官吏,这个当口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罢居然还生生跳出来,什么傻子。”

二人说话间,前头的小娘子哭得愈发梨花带雨,就在李承乾蹙眉准备出面时,突然一道童音插/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那劫道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承乾惊诧:“苏家小娘子,他们怎么也在这?”

长孙无忌扶稳李承乾:“苏亶妻产后一直生病,苏家在此处有座庄园,里头有口天然的温泉,苏亶妻便被挪到这里养病,今日他们应是来看人的。”

李承乾目光凝着小姑娘挺直的脊背,低声喃喃:“难怪方才在宣阳坊看到了他们。”

苏文茵拉着苏亶,毫不示弱地拦在一家二口前,双颊气鼓鼓的,到底年纪小气势不足,反而逗笑了身前那个被她骂劫盗的郎君。

“看你们马车的标志,哟,这不是破落户苏家吗?”

“我当是谁,你们家有点出息的那给脸不要脸的苏威不早就死了吗,在我面前横什么?”

被人辱骂自家祖先,苏亶脸色不太好:“我身为秘书丞自有监督百官之责,这位郎君认得我想来也是入朝为官的,既是公然违法,我就没有视之无睹的道理。”

苏文茵冷着脸安抚自己阿耶。

那郎君嗤笑:“官?不就是我们李家的一群奴仆,做狗的有什么资格管起主人的事来了?”

听到这长孙无忌讶然:“李家,我说怎么这般眼熟,这人是利州都督义安王的儿子李义宗!”

义安王……李孝常?!

几乎是瞬间,李承乾就明了今次发生的究竟是历史上的哪件事了。

李孝常之子李义宗因坐劫盗被李世民下令斩杀,而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扇动的是贞观元年的李孝常勾结禁军谋反案。

李承乾当机立断大步迈出:“来人拔刀,给我把他摁住!”

李义宗不认识李承乾,他对身边侍从破口大骂:“死了吗,还不还手!”

“哪冒出来的小子逞英雄,你凭什么动我?!”

李承乾怒极反笑:“凭我是中山王,李承乾。”

***

显德殿。

内侍的禀告令殿内霎时一静。

半晌没有声响,内侍不安又好奇地偷偷抬眼。

只见上首的两个人表情丝毫未变,房玄龄犹豫不绝最终轻叹着气。

李世民不紧不慢落下最后一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棋势恰如游龙,直捣敌人内部。

所有的温吞假面再也不见,转眼是势如破竹的锋芒与锐利,杀气腾腾惹人心慌。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输了。”

第25章 惊闻噩耗【VIP】

李孝常被匆匆喊来显德殿时正与李渊把酒言欢, 路途中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一步入大殿连头都没敢抬直挺挺就冲李世民等人下跪。

“欲行劫道之事,李孝常, 你这个儿子真是好得很。”

李世民慵懒的嗓音轻飘飘入了李孝常的耳内。

“哼,人无羞耻之心便是如此。苏家小娘子年岁虽小却正气凛然, 你儿作为皇家宗亲早便及冠却连个小儿都不如。”

李承乾瞥向身前五花大绑的面色惨白的李义宗,自是乐得在李世民面前为苏文茵说好话。

苏文茵似是被说得害羞了,眼睫颤动跟在苏亶身边不发一言。

李世民笑着睨了眼洋洋自得的李承乾:“李义宗你说说吧, 劫道这个罪名依我大唐律法该如何处置?”

李义宗冷汗直流嗫嚅道:“该、该诛。”

“陛下啊!义宗乃臣嫡长子, 从小到大娇纵惯了,都是臣有错!”

“所幸义宗尚未铸下大错,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臣愿替义宗领罚!”

李世民踱步到李义宗跟前,看着此刻毫无胆气只一味落泪的李义宗,他微微俯身拉进二人之间的距离。

“是不是朕自登基以来行王道推仁政, 少杀慎杀便让你们都忘了,朕从前可也是手杀千人的天策上将?”

李义宗瞳孔紧缩,扑面而来的煞气令他恍惚,仿佛自己已经是被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李承乾搓搓自己臂膀处钻出的鸡皮疙瘩下意识贴近长孙无忌,难怪史书记载李世民一旦生气朝堂的大臣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言说。

李孝常呼吸急促,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身为李世民叔叔的体面,他连连磕头。

“陛下, 义宗年幼是臣教导失职, 陛下!”

李世民哼笑, 突然转变话题:“对了叔叔,不知方才你与上皇在谈论什么?”

李承乾清清嗓子, 仿若童言无忌:“要是我没拦下李义宗犯罪,他真的被我阿耶杀了,义安王你会把所有怨气都撒在阿耶身上吗?”

这太敏感了,李孝常只觉得脑子阵阵发昏身体忍不住颤抖。

李世民垂眸:“好日子谁不想过?朕登基以来从未计较他事,想来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李义宗松绑,而后轻轻抬起一只手搭在李孝常肩膀上,用只以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宫闱之间说到底是朕与上皇的私事,与叔叔一富家翁有何干系?”

“可别这会李义宗被我儿‘保下’,他日又被你拖着入地狱。”

“还是说叔叔觉得我会如上皇一般连禁军都无法掌控?”

“有野心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莫要逼朕啊,叔叔。”

李孝常咬牙,又是一个响头:“臣……定不负陛下期望,即日起臣自当闭门谢客亲自教导我儿。”

李世民轻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目无王法百官,你这嫡长子德不配位,就算接了叔叔的位置也怕担不起亲王之称啊。”

“顺便那家被义宗骚扰的百姓,该如何安抚想必不用朕多言了吧。”

得,李承乾闷笑,一句话直接乱了李孝常后院,李义宗恐怕没什么心思鱼肉百姓了。

“退下吧,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望着那对父子颓丧的背影,李世民含笑看向苏亶父女:“今日你们直谏有功,朕私库里还有些女儿家的玩意,让苏六娘子自己挑些去吧。”

这话语中的亲近之意令苏亶欣喜,他拉着苏文茵忙不迭行礼:“多谢陛下!”

李承乾嘴角微抽看向长孙无忌,轻声询问:“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苏六娘子叫什么名字呢,舅舅可知晓?”

越看越觉得苏六娘子就是历史上的太子妃苏氏,都是苏亶的女儿,恐怕错不了。

长孙无忌正经状:“这不该由殿下亲自询问吗?你们二人年岁尚小且相当,臣都多大了怎可败坏小娘子闺誉?”

李承乾:……

李承乾无语,在苏文茵转身的一瞬间二人视线相对。

苏文茵露出了个浅浅笑意,恰如明媚春光。

甘露殿。

“本也只有李孝常贪心不足好忽悠,他儿子也是最冲动任性的一个,谁料被承乾那小儿遇上,该死!”

“啪”得一声,李渊将酒盏重重磕在桌面,一眼就看见身前还摆着李孝常来不及收拾的碗筷,他表情难看非常。

裴寂抚上”

李渊捏紧酒盏青筋蹦起:“长孙安业呢?我武德年间花大价钱收买他可不是为了让他吃白饭的!”

长孙安业,,如今的右监门将军。

“如今长孙一族鸡犬升天,长孙险?”

李渊冷笑:“你当二郎”

“六月四日政变长孙顺德都参加了,长孙安业可是连屁都吃不到个新鲜的。”

“到底与二郎‘父子情深’,他最讨厌什么我可是清楚得很,背叛。”

“一个在武德年间就背叛他的人,又有先前将长孙兄妹扫地出门的旧事,你看二郎能不能容得下他!”

李渊眉眼阴鸷:“由不得他不一条路走到黑!”

“还有承乾,呵,承乾承乾,这个名字倒是我赐错了,这般克我。”

裴寂默然,不敢深想这话背后的含义。

***

自那天后日子于他人或许平淡又乏味,但这不包括李承乾。

距离顾重林上一次来信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依杳无音讯,偏偏距离他被册立为太子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根本抽不出精力去管其他。

眼看顾十二一日日憔悴,李承乾的心情也是一日比一日烦躁。

寝殿内,李承乾被顾十二帮忙试穿太子礼服,他盯着顾十二青黑的眼窝,犹豫良久终是无话可说。

“奴没事,虽一直没消息,可也没有坏消息不是吗?”

顾十二反倒成了安慰他的那一个,李承乾沉默。

“就算……殿下也不必愧疚的。”

“奴的兄长早知风险,他的命与殿下……没有干系的。”

“提出提议的人是我,可能害你失去兄长的人也是我,你不必如此。”

李承乾垂眸,指尖抚摸宽大衣摆上的暗金绣纹。

这身礼服还真是又重又华丽。

顾十二笑了笑:“可是小殿下同样救了很多人啊。”

“泾阳县,牛痘,小殿下不想知道吗?”

“这其中可也有奴的一份功呢。”

李承乾侧首,心绪莫名平静下来,他凝视着顾十二的面容。

顾十二在入宫做内侍前其实是中国古代千千万万的百姓最寻常不过的缩影。

隐忍坚毅见惯死亡,徭役天灾皆无法阻止他们对生的渴望。

他们是最底层的百姓,嬉笑怒骂中或许渴望明君贤臣梦,但也不惧离经叛道希冀绿林好汉以武犯禁。

他们有着最坚韧的脊梁,面对苦难时迸发出来的顽强闪烁着最耀眼的光芒。

恰如此刻的顾十二。

李承乾听见自己说:“当然。”

泾阳县衙。

赵县丞哭笑不得地瞧着县衙前拥挤的人群,耳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如今还是冬日,大伙便都迫不及待从家中出来。

“莫挤!”

赵县丞跟着数名小吏一道维护秩序,笑呵呵地感受着百姓的热情。

泾阳县令自府衙走出,环视一圈后诧异地向赵县丞询问:“怎的这么多人?”

未等赵县丞回答,人群最前面帮忙张贴写着各种注意事项的宋夏至走出行礼:“见过县令县丞。”

“陛下九月在渭水与突厥定下盟约,陛下不要牛羊反而向突厥讨回流离在外的汉人,前些日泾阳县好些人都归了家。”

县令感慨:“原是这批人,本以为他们刚归家会好好歇息,没想到都来此处看热闹了。”

赵县丞踱着步:“衙门旁处的护理区不知宋小娘子安排得如何了?”

宋夏至拍平粘在墙上的告示:“早准备好了,一批三百人不算多,为了防止护士不小心染病,这回我找的都是太安村的人。”

“其中赏钱也是与咋们县衙提前商议好的。”

“好了,赵县丞寻个小吏来念念这告示吧。”

赵县丞招手,一个拿着锣鼓的小吏呵着气笑嘻嘻上前。

“长安里头的人还真有本事,瞧瞧这告示,如今可用不着死记硬背了。”

小吏说着一敲锣鼓:“有识字的吗?识字的可以上来看看这告示。”

人群叽叽喳喳,几个看着温润的郎君被推出来,不全是读书人,还有些做账房先生打扮。

“安静!”

又是一锣鼓,小吏机灵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位郎君皆是诧异,这告示中间奇怪又简洁的符号是什么?

小吏扬扬下巴,就见告示空白处清清楚楚讲解了这些符号的作用。

他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小吏已经清好嗓子朗声念起这护理院的重要事宜。

不带一丝停顿,流畅非常。

“这,直接标注句读,不用再费心思默念通读,只要顺着这符号停顿就能清晰念出来这告示。”

“句读不都是好的夫子私底下教的吗?怎么还直接拿出来了?”

人群沸腾,如石子砸入湖中泛起阵阵涟漪。

大家似乎不清楚这符号意味什么,又似乎明白这符号在未来会带来的变化。

可惜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荒唐!句读之学怎可这般随意使用,真是浅薄愚昧!”

县令笑眯眯:“老翁呐,这是长安上头给的告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赵县丞乐得补刀:“这可是孔颖达孔子亲自撰写,老翁是看不起孔子后人吗?”

提出质疑的人脸色涨红。

天子背书,孔子后人所创,虽说儒学派别林立,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孔颖达跟着秦王鲤鱼跃龙门,他们读书人还能质疑了这俩人去?

宋夏至哼哼:“浅薄愚昧在哪里?接种牛痘本就有风险,朝廷不愿瞒着百姓只记一笔史书上的漂亮功绩,有这个不是能更好地叫百姓知晓朝廷的意思?”

“若是因断句误会害了人命……这便是你们这几个读书人推崇的仁义吗?”

帽子太大,本还打算反驳的其他人也闭了嘴,毕竟他们周围是真的有一大群要接种牛痘的百姓,不好惹啊。

县令好笑:“行了,排好队,要开始接种牛痘了。”

小吏忙不迭跟上,在接种牛痘的桌上摆着一张纸,上头撰写着牛痘的危险与效果,所有人都能看到。

小吏继续朗声而念。

在此期间几乎整个泾阳的官员都抵达了现场,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杵在最前面,甚至还有旁县的官吏来观摩。

这是头一回完整的规范化的痘苗接种,是他人学习的最好范例。

宋夏至趁此招呼医工与护士换上白净的长袍,面上遮着纱布,全副武装的模样。

“痘苗够的吧?”

县令最后一次询问赵县丞。

“远远超出,便是临县向我们讨要也是够的。”

“有些从突厥回来的人发现全家只剩了自己,暂时无处可去就被道济寺的悲田养病坊给收了去。”

“做为痘苗的供给有钱拿,好些人都来试了。”

说起道济寺的悲田养病坊,在李承乾代表的皇权的监督下办得有声有色,外人不知道内中详情,倒是有好些机警的寺庙也想要效仿道济寺施舍善心争夺民心。

不过道济寺毕竟是朝廷半插手,心再痒的人也不敢先做出头鸟,便僵在了这里。

李世民早在半月前就收到了泾阳县令描述此事的奏表,他的想法与李承乾别无二致。

他对佛道与寺庙的态度很微妙。

他知道这是百姓的一种寄托方式,这无可厚非,他对佛也称不上讨厌。

但同时因为他们李家认老子为祖先,佛家确实有非常不安分想要争一个名分的人存在。

且寺庙僧人可不全是圣人,李世民暂且不准备把开办悲田养病坊的自主权交给这帮僧人。

他的意思是以朝廷半资助的方式插手几个真正怀有善意的寺庙开办。

万万不可将所有美名一并被佛家揽去,相反他还要把朝廷的功劳宣传。

佛教永远需要控制,朝廷白白做背后散财为他人做嫁衣,他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情。

想着李世民详细的回复,县令只觉得动力满满,陛下叫他寻靠谱的人与寺庙合作这是信任他的能力。

这么多的功绩被他做好,考评的时候升官入长安指日可待啊!

县令回神,就见眼前官吏早便井然有序开展起来工作。

整个队伍被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是登记接种人详细信息的,有专门的小吏记录作为备份。

等做完这些便是通向另一处队伍,有个专门的棚子,在此之前便需要缴纳铜钱或等值绢帛。

赵县丞维护着人群秩序,眼看头一个人就要掏钱,他在心中默数,果不其然几息后一阵喧哗自众人背后响起。

一位穿着红衣喜气洋洋的郎君拱手上前,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从,每个仆从手上端着盘子,上面摆着贯贯铜钱,再后面则是一架又一架的马车,有人忙碌地搬运药材柴火煤炭与烈酒。

“这不是……那个开济世堂的苏家吗?”

“苏家?本家在长安做官的苏家?”

“带了这么多东西,呀,该不会是!”

人群的私语不停,红衣郎君恍若未闻,他笑着行礼:“今日三百人接种牛痘所需付的钱财由我们苏家一力承担!”

“不仅如此,如此善举我们恐怕护理院东西不足,特地备了些一道送上,还望县令县丞还有诸位百姓莫要嫌弃。”

县令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没想到苏家如此上道,不仅钱代付,这物资也是送来不少,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嘛,听听百姓在说什么就知道这笔买卖绝对不亏。

“不愧是义商,往后药材我就从他家买好了。”

“他家可不止是做药材的,我记着苏家手底下还有瓷器和绸缎生意,正好我家老翁大寿,还纠结在哪里买呢,如今看不如苏家得了。”

这是泾阳县大半的民心倾斜,县令不动声色打量周围,果然便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那群大商人手底下的心腹。

啧,该着急了吧?

如此一来,陛下的设想便已基本达成。

县令遥望长安:“突厥退,豌豆疮消,这对天家父子还真是不一样。”

赵县丞笑呵呵接口:“三百人复三百人,往后的日子是好过喽。”

***

“三百人复三百人,小殿下,他们皆因你而新生。”

李承乾略感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我的功劳哪有那么大,是你的尝试,是阿耶的部署,是官吏的准备,是宋夏至她们的护理,接种牛痘才能顺利推进。”

话落,李承乾看向窗外,已经有丝丝晨光自云层中破出。

快日出了,他也要去接过那个位置了。

可谁料便在此时,意外猝不及防而来。

杂乱慌张的脚步声自殿外传入。

就在李承乾和顾十二预感不妙之际,一道恍如晴天霹雳的通报劈在二人心上。

“殿下,泉州已有消息快马传来!”

“顾重林出海后不久,海上突起百年未见的大风,有经验的渔夫都言……”

李承乾莫名觉得此刻的自己居然格外冷静,便是顾十二都是没有大表情的。

“总之泉州官吏派人在海边寻过几日,意外捞到一块桅杆碎片,经过辨认确为、确为……”

内侍说不下去了。

面颊上热热的,李承乾在这一刻的思绪格外跳跃,他居然还有心思想那是什么,他的脑海中居然还在闪回泾阳县的情况与顾重林的承诺。

救人?

害人?

“小殿下,莫,莫哭。”

顾十二* 哽咽难言的声音传入耳畔,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眼角处擦拭。

“等会还有册立太子的典礼未、未完成呢。”

“咱们还要、还要去显德殿呢。”

哦,原来他哭了呀。

显德殿。

李世民揉揉眉心:“没想到这般巧合。”

长孙如堇无言,握上李世民因为裸露在外而略显冰凉的双手。

李世民吐气:“吩咐下去,叫周边官吏差人在海边再多寻几日,记得让他们保证自身安全。”

“茫茫大海……”

李世民低喃到一半蹙眉停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顾重林桀骜自负的笑容。

顾重林真的死了吗?

李世民压下眉眼,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他打算从自己的私库出钱向海边以捕鱼为生的百姓悬赏。

不过是出海时帮忙留意,这样的法子虽然慢,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他不会让李承乾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他同样会告诉李承乾的。

顾重林以及他所带的一船人的命,他会与李承乾一起背负的。

第25章 因祸得福【VIP】

朝阳初升, 天色将明。

李承乾拖着繁复冗长的太子礼服站在一众仪仗队官员之前,冬日的晨光不算刺眼,落在李承乾身上居然叫他此刻发僵的身子莫名泛出暖意。

他的身侧是脊背微微颤抖低垂脑袋的顾十二, 李承乾距离他最近,几乎可以听到顾十二隐忍又细微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