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眼底通红, 近看之下双颊尚且残存着若隐若现的泪痕。
所幸今日是他被册封太子的吉日,无人胆敢与他当面对视。
隐约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已在不远处,一顶精致万分的轿撵紧随其后, 是过来接应他前往显德殿的侍臣队伍。
“你兄长还有他所带之人的性命……”
头晕脑胀的顾十二正强撑着身子, 耳边骤然传入熟悉的低语。
顾十二深吸口气,似乎没有听明白李承乾话中的意思,也没办法很快理解李承乾话中的坚决。
他盯着迎面而来的侍臣后知后觉喃喃:“什么?”
李承乾提起衣摆大步迈入将将落稳的轿撵, 他的声音散落,顺着寒冬的北风一并落入顾十二的心中。
“若死,他们的家人我都会好好照料。”
“若活, 我一刻都不会停下步伐寻找。”
“他们的命合该由我负责。”
……
“他们的命合该由我负责!”
顾重林惨白着脸,却依旧亮着眼眸与一个同样浑身绵软的男人争吵对峙。
“我是说过这趟出海生死不论,可连找都不找未免太过分了吧?!”
因着眼馋高额悬赏而被雇佣过来的交趾土人浮躁地搓着冻得发麻的手臂,听见这话他忍不住讥讽。
“大冬天的都过了这么久了找到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你我二人瓜分了船内的东西趁早寻一条出路。”
顾重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嘴唇也因为寒气而发紫,他转身走向海岸边那艘侧身破了个打洞的船。
他们的运气不错,在已然看到岸边的情况才突遇大风, 其中又有顾重林冷静指挥, 最后撞到岸边一块巨石, 翘着船尾搁浅,角度卡得恰到好处, 不至于整艘船进水。
只是后来他为了护着那一箱密封的钱财与牛痘苗在冲击力下被撞晕过去,再度醒来时已是趴在岸边,身边不见他雇佣的镖人,只剩对南蛮相对了解的土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那份东西你拿走。”
土人跺脚,恶狠狠看了眼无动于衷的顾重林,不客气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吃食衣物卷成一团,他看看身后茂密的树丛,咽咽口水一狠心扭头就走。
也不知道是沦落到了什么鬼地方,看着比交趾还要更南边。
顾重林没去管他,捞起一件尚且算干爽的大衣就披在自己身上,他沿着岸边前后走了十数里路,终于在一处密丛掩盖的大石边找到了几个镖人。
可惜情况不好,有的成了尸体,有的失血过多,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狼狈半趴地面休息,见到他来了欣喜地抬手挥动。
顾重林吐气:“小六呢?”
“死了,死在海里了。”
顾重林默然,扶起唯一清醒的人:“我去船那拿点东西,先生火。”
不出一刻钟,顾重林几乎是以跑的速度托着一木板车的玩意回来,谁料他刚打算招呼人手,那个清醒的镖人冲他嘘声。
顾重林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用口型询问:怎么了?
镖人做着手势:那边底下似乎有人。
顾重林心一沉。
按照出事前他们坐船的路线,应是在林邑附近,可大风一吹鬼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地。
南蛮野人土人众多,未开化的亦不在少数,风气大多剽悍排外,天知道是敌是友。
顾重林咬牙,往一处明显有坡度的山林靠近,绷紧神经。
他挥开枝叶朝下迈去。
……
他挥开轿帘朝下迈去。
李承乾站定至显德殿门口,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时,那条长长的走道尽头,李世民负手而立。
李承乾神情平静,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子座次于东朝堂之北,西向。
天子座次于面北壁之下,南向。
李世民与李承乾在百官恭敬的身姿中同时落座。
典仪:“拜——”
李承乾起身小步走到李世民身前,跪地躬身以略显稚嫩的姿势向李世民结结实实行过大礼。
作为曾经的现代人,他非常不习,尊卑封建秩序严明,只要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是,如今的他却觉得这样的场景像,动作虽然青涩却莫名流畅。
这令他感到恐怖,李承乾在跪拜的瞬间闭眸。
身体里的记忆与习,好像他真的是历史上的李承乾,由不得他不承认。
“再拜——”
他的,仿佛他已然是王朝掌权者,所有人都将匍匐于他脚下,举
李承乾恍惚一瞬。
难怪,借助完备的仪式确实能叫人快速适应身份。如今他不过一小孩,只是出身幸运就能叫他感受这样高高在上的“快感”,真是莫道权字不诱人。
李承乾咬唇,忽然一阵轻风拂面,趁着所有大臣都垂首做礼的瞬间,一道明黄的衣袖与他的交叠。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
低哑温柔的嗓音只他一人听见。
“人命,我与你一起背。”
李承乾的喉咙骤然弥漫起酸涩,所有的茫然在这一刻消退得干干净净。
李承乾被扶着起身,时间卡得刚刚好。
日已高升,大殿旁边的窗棱落下晨光。
他下意识眯眼。
……
他下意识眯眼。
顾重林挪开抬起的手掌,惊诧地发现不远处一群人病怏怏地围着一座篝火,偶有几个行走着照顾病患的均是脚步虚浮抽泣声不断。
那些人脸上的是……麻子?!
顾重林不敢置信,巨大的震撼下他暂时失去了谨慎,他攥紧手心下意识往前迈了几步。
“咔擦”,是树枝被他踩断的声音。
“谁?!”
虽然口音古怪,但这是中原话?!
顾重林没有挪动脚步,反而是他身后惴惴不安的镖人迅速反应过来,不顾疼痛起身,习惯性往腰中一掏,掏了个空,他的武器早丢在大海里了。
电光石火间,那群人的领头男人果断拿起身侧长矛,尽管病弱可气势却一点都不小:“果然是中原面孔。”
顾重林的视线越过男人,他的身后侧躺着一个不过两三岁的男童,男童的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疮痘,样子看起来格外眼熟。
豌、豆、疮。
李承乾先前善意的一句提醒与挂怀,却成了他此刻绝处逢生的希望。
“我没有恶意。”
顾重林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小心翼翼挪动步子,脚后跟果然碰到一处熟悉的花纹。
那是他保存牛痘痘苗的箱子。
他打开来看过,虽然有大半都被毁去,但依旧有四五支鹅毛管稳稳地被安置在最中间,水没浸透,也没有被撞破。
领头男人侧首嘀嘀咕咕不知跟身边女人说了什么,他转眼便大步冲他而来。
“前军?斥候?”
“怎么,大隋不满足我林邑称臣,是想亲自打下来了?”
林邑?林邑!
“这里是林邑?”
顾重林同样没有忽略领头男人话语中的一句大隋。
林邑在武德年间便遣使来朝,如今已过去四五年,眼前这人不应该不知道中原早就改朝换代了。
除非,实在地处偏僻。
是更偏东南吗?
“如今哪来的大隋,中原早就是李家李唐王朝坐天下了。”
“你说你是林邑人,莫不是在诓我?”
领头男人皱眉。
顾重林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是指向自己尚且滴着水的衣物:“你看我穿的像是军中人吗?这么狼狈非常还斥候?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们大唐了。”
顾重林眼前男人目露狐疑,他:“喂,我瞅你们那病是豌豆疮吧,我有预防的法子。”
“那个男孩是你儿子?你家中只一个孩子吗?”
“你不担心其他吗?”
领头男人额头青筋直蹦,他的身后是小儿难耐的哭嚎,听着就叫人心有不忍。
犹豫了就有机会。
顾重林轻笑,接过身边镖人递出的鹅毛管。
……
李承乾轻笑,接过侍郎奉上的案册与玺印。
侍中:“礼毕——”
李承乾再拜,身后群臣皆再拜。
李世民接过内侍递上来的诏书,按理说此刻诏书理应由尚书左仆射来,但私心里李世民想亲自宣读。
也算不上不合礼法。
李世民展开诏书,别人不知道他如何看不出来这小子分明因为顾重林的事哭过。
“以为少阳作贰,元良治本,虔奉宗祏,式固邦家。”
李承乾的心狠狠一跳,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一般,他的眼前闪过各种画面。
殿下你太糊涂了!谋逆一事若做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顾十二,你是我的内侍。怎么,有本事你现在去跟陛下上奏啊,你看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你若敢泄密,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中山王承乾。地居嫡长,丰姿峻嶷;仁孝纯深,业履昭茂……”
殿下,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称病引陛下入东宫后用兵逼迫,如此拙劣的计划……殿下你恨陛下偏袒魏王,可你所行所为难道不是自负陛下根本放不下你吗?!
闭嘴,闭嘴,闭嘴!
“授予牛痘,可防疫病之灾;铸以辕犁,得助农夫之安。”
“颖悟非常,于是朝野交口赞辞;存心百姓,故而贤名播于天下。”
“……宜依众请,以答佥望。可立承乾为皇太子。”
殿下,顾十二情愿死谏,万望殿下莫要一错再错!
李承乾一个哆嗦,才发现不知何时李世民已然宣读完了册立诏书。
回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印不出他的过去,看不到他的未来。
所有一切皆是虚无,唯有眼前是他触手可及的。
仿若玄武门下初见的那一日。
李世民就站在那,眼含笑意。
只有他是真实的。
李承乾起身,与他并肩同行,扫视群臣。
今日起他不再是中山王,他是太子。
是身上肩负万万人性命的大唐未来帝王,李承乾。
***
太子册立果然是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李承乾与顾十二回到寝殿时皆是身心俱疲。
不知为何,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也或许是他们骨子里尚且残留一线希冀,顾重林失踪一事最初的悲恸后二人皆是闭口不谈,也唯有偶然对话意外提到之时才会发愣和心痛。
李承乾随手脱到外袍将自己砸向被褥,将脸埋入枕头。
典礼过后他已经同李世民私下商议寻找顾重林的事宜,倦意如流水,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李承乾迷迷糊糊陷入睡梦,高楼大厦暖屋明灯,他好似又梦到现代了。
现代。
覃恬灰头土脸,拿起搁在木架上的毛巾胡乱擦拭。
“听说今日挖李承乾的墓出了个古怪的盒子?”
助手划着手机葛优躺:“是啊,奇奇怪怪的,保存得不错,但看样式花纹不像唐代常见的陪葬品,”
“不过也说不准,毕竟是废太子,墓也是后来迁进的昭陵,鬼知道是不是中间出了意外。”
覃恬好笑:“打算什么时候开盒,说不定又会出一件国宝级的文物。”
助手笑嘻嘻:“说是等第一批挖完再砍。”
“看那盒子大小跟手机和玉佩差不多,应该不是什么大件,真是好东西也是废太子之后,肯定比不上陕博的兽首玛瑙杯。”
李承乾猛然惊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然浸满冷汗。
他摇摇脑袋有些记不起来梦中的内容,余光瞥到窗外白茫茫一片这下是再没有心思关注那个模糊的梦了。
他随手套上鞋子趴在窗口。
好大的雪,看起来是昨夜开始下的,一晚上便铺了厚厚一层,宫女内侍都忙着清扫主要道路,暂且还来不及管到他这后院。
“殿下醒了啊。”
李承乾朝后看去,就见已然瘦了一圈的顾十二,说一句形销骨立都不为过。
顾十二两眼茫然,似乎方才的话只是习惯,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李承乾顿了片刻才压下舌尖的苦涩与自责,转而看向自己身侧的另一个小内侍低声道:“能帮忙替我看着点十二吗?十二太瘦了,你去与小厨房说一声,他的饭菜这几日得换些补身体的。”
小内侍先是一惊,倒是李承乾想起了先前和于志宁辩论时自己御下的不足,尽管前些日子他已尽力补足,可是这种事情还是得一点点深入:“先前我确实对你们多有忽略。”
“放心,额外的活计你的赏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小内侍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眼见李承乾说得认真,他定定神笑着应下了,心里还想着定要拿今日的事好好在他人面前说道说道,他也得了殿下的赏咧!
眼见小内侍悄悄告退,李承乾又看向顾十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寻常。
“昨日册封,今日阿耶特许我一日假,这么早来叫我是有何事?”
顾十二深吸口气,像是回过神来:“吴工匠,雪橇。”
第27章 集思广益【VIP】
顾十二话音刚落, 李承乾已然注意到后院边上那一架四不像的玩意。
他撑着身子往外趴去,果见一旁的廊角下吴工匠搓着手哈气,只是他身边三个小孩子却是出乎李承乾的意料。
“李泰和李丽质就算了, 苏家娘子怎么也会在这?”
顾十二咽下从昨日起就满溢的空虚:“皇后将人召进宫,说是来与公主作陪的。”
与公主作陪, 实际上应是来与他培养情分的。
李承乾裹紧身上大氅,朝着后院走去:“顾重林的事暂且瞒着你阿耶,再找几个月, 如果途中还是没有消息再一点一点透露。”
“我身边人手足够, 也知道你内心难受。这段时间你不用跟在我身边,你该好好为自己休息,不用勉强。”
李承乾略显强硬的口吻没有给顾十二反驳的时间, 顾十二无言,只是在李承乾走后才怔怔落泪。
李承乾大步走出,还没靠近吴工匠等人就听到好些叽叽喳喳的声响。
“真的可以在雪地上滑?”
李丽质兴致勃勃, 好奇地迈着短腿想要坐在雪橇上。
“公主小心。”
苏文茵护在李丽质左右,同样看着雪橇跃跃欲试。
“没有轮子居然能比马车在雪地行走快吗?”
李泰围着吴工匠,既是不敢相信也是好奇背后的原理。
吴工匠尴尬地笑笑,他打造这玩意在李承乾给的粗略框架一大半都是俺寻思,哪里说得出来个所以然来。
李承乾轻咳:“找人寻匹马来,用马在套缰绳在雪橇前面的把手,趁此处积雪尚厚,大家可以亲自试试雪橇的妙用。”
当即有内侍得令, 李承乾在几人的惊喜目光下上前, 他半蹲身子一言难尽地打量眼前这辆雪橇。
说是雪橇都算抬举了, 除却车底用的不是轮子而是扁平宽长的木板这一点勉强跟雪橇靠边,其他简直惨不忍睹。
但只要这一点已经足够碾压马车滚轮在雪地的行径速度, 剩下的可以慢慢改进。
“见过太子。”
里头就苏文茵一个“外人”,她自然不会失了礼数。
李承乾有点别扭,他将人扶起,盯着苏文茵好奇的眼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有什么想问的吗?”
明显知道点风声的李泰与李丽质对视,心照不宣撇撇嘴,乐得看李承乾在苏文茵面前装模作样。
苏文茵也不客气,撩起衣袖跟着半蹲,一双手前后摸着雪橇下面的木板:“不知道这个运送货物和马驼区别在何处?”
“这个雪橇看起来不大,真的能送东西吗?”
李承乾摇头:“无须担心,雪橇车有个好处可以几辆车衔接在一处。”
说着李承乾敲敲车尾的一个小钩:“喏,就是这个,只是目前来讲要好的衔接还需要实验与改进。”
“至于运送量和速度,正好马牵来了,来,你和丽质还有青雀都坐上去吧。”
“好耶好耶,苏姐姐快与我来!”
李丽质兴奋得小脸通红,一手抓着李泰一手牵着苏文茵,三人在吴工匠的帮助下挤成一团坐上了雪橇车。
李承乾见三人坐稳,点了牵马的内侍:“会骑马吗?”
内侍点头,接过缰绳上马。
李承乾招呼周围的内侍宫女都躲在廊下,眨眼便空出一大块地方:“放开了跑,跑上个三五圈,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三个小孩的惊呼便此起彼伏。
不仅是他们,左右又有哪一个沉得住气的,这下是手中的活也不知不觉停下,盯着飞速行驶的雪橇车惊叹不已。
迎着风李丽质嬉笑道:“好刺激!”
李泰探出脑袋看着雪橇车后面两道又长又直的车痕,一双眼睛眨巴眨巴。
“速度好快,比马车在冬日出行快太多。”
苏文茵握着扶手低声自语,不多时她感受着身下格外大的颠簸微微皱眉。
李承乾也明显看出了这个问题,他与吴工匠对视:“减震防震的部件不好做?”
吴工匠应声:“雪橇与马车不一样,下头驱动的玩意不同,防震的法子不能一味照搬。只是雪橇是个新鲜玩意,我暂时还需想想。”
“停下!”
李承乾高呼,盯着几个兴奋蹦跳的身影,心思依旧在吴工匠这边:“那就集思广益。”
吴工匠:?
李承乾笑了笑,一把握住李泰冻得通红的小手,也不忘拿下披风将李丽质和苏文茵一并罩住。
“好玩吧?”
几着他,自是用力点头。
李承乾又看向先前骑马的内侍:“怎么样,是不是骑着比马车更快更轻松?二三十石货物的运送应是不成问题的吧?”
内侍思厢数,奴瞧这雪橇前头不止一处把手,一辆车能用的马的数量该是不止一匹,
力。”
李承乾环视周围,毫不看到了羡慕。
“这辆雪橇车我就放在后院,马我也放在后院,你们三个以后想玩便玩。”
“当然,因着下雪宫里肯定不能处处打扫干净,大家行走各宫多多少少麻烦了点。”
“若你们想要用这雪橇在宫里送东西,我不反对。”
李承乾顿了顿,果不其然听到阵阵吸气声,毕竟宫中骑马不是随口说说就可以的。
“我会去向陛下求这个恩典的。”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对于这雪橇你们觉得有什么不足的或者说可以改进的地方都得上报给我。”
“什么都可以吗?奴们这样的身份?”
有小宫女怯怯出声,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跟着私语。
李承乾面色平静:“我以太子的身份许诺,来者不拒。”
“何必局限于宫中呢?”
几乎与李承乾的声音前后脚响起,正是下朝后来探望自家太子的李世民。
李世民大步走向李承乾。
“关中这样的大雪已是许久没遇到了,更不要说如今国家十室九空百废待兴。”
“按着以往经验,百姓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李承乾瞬间跟上李世民的思路:“用以朝廷赈灾?”
“可是这东西目前来看还不稳定,如果要用新工具,以往的路也得重新规划。”
“没有经验冒冒然行事,不仅不妥,而且若是天气太过恶劣,这路中的损耗也不知道是多少。”
李世民打量有些臃肿怪异的雪橇:“说得不错,但一点,长安周围的地形我比你熟。”
“大雪封山封路,啧,有些以前不能绕的地方用上这雪橇便是完全不一样了。”
“虽还不成熟,但这玩意可比马车好使多了。”
“倒不知道你何时喜欢上了木工活计,都担得上一句小鲁班了。”
李世民调侃一句接着道:“承乾你与吴工匠折腾出雪橇,应该不仅仅止步于此的吧?”
李承乾默认:“冬日雪地的信息传递向来是件麻烦事。”
“与我所料无差。”
在运力不大的情况下兼顾传递消息,雪橇便是最好的选择。
李世民绕着雪橇转圈,余光瞥见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李丽质和李泰,他好笑,一把将两人捞起又放到雪橇车上。
“哎!”
几人措手不及,苏文茵下意识贴近李承乾,李承乾叹气拉上苏文茵的手。
李世民转身就瞧见了这么一幕,他冲李承乾挑眉,但很快就讲起了正事。
“还有一个问题不知承乾发现没有,太冷了。”
李世民弯腰叩动车夫位置的木板:“你这雪橇比不得马车有遮挡,到时反倒比以往冻伤更多,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承乾解释:“我想过这个问题的。”
“所以阿耶瞧雪橇车的前端高度,刚好可以套缰绳给马,但是人不一定非得坐在马上,坐在雪橇车上同样可以控制马匹行驶。”
李世民比对高度:“可以是可以,有马在前挡着,只要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应是没有问题。”
“可怕就怕路途太长。”
李承乾语塞,这确实是他没考虑的。
李世民琢磨李泰和李丽质坐的地方,他按着两个人的身形伸手比划:“你设计的车夫的位置倒是大……冷,不是加衣就是用暖盆炉子……”
李世民眼眸微眯:“能不能在车夫位置下镂空放上炭火保暖?”
李承乾一愣:“啊?”
“雪橇下面放火源?”
“这不直接烧起来了?”
这实在超乎李承乾的惯性思维,反而是一边默默思考的吴工匠欣喜拍手:“陛下好主意啊!”
苏文茵左右看看,忍不住俯身耳冲他低语:“就是用铜皮包裹成小炉子,里头放些烧红了的炭,既觉得热又不用担心着起来。且这样一来炭耗得也不会很快。”
有点类似于宋代以后的汤婆子。
果真是没见过雪橇的李世民才能提出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
李承乾后知后觉:“那还需要好好固定,若是行驶中滚动只怕会出意外。”
吴工匠胡乱点头,兴奋地摩挲着车夫座位下的木板,似乎在测量尺寸。
李世民笑道:“吴工匠,打制眼前这雪橇的具体事宜与图纸还需你来指导写就,之后再发送周遭各地衙门,当务之急是赈灾。”
“往日大雪灾祸下想要调动粮草货物往往艰难非常,雪橇能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还有,既然雪橇在民间使用,这改进自然也可以向民间悬赏。”
“知道的人越多,承乾你这集思广益的法子才越好使。”
话落李世民意味深长:“不仅如此,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
“承乾既然将这叫做雪橇,又是雪又是橇的……”
这啥,李承乾一时没想起这话出自哪里,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抱着雪橇车同样可以在偏泥泞地上也可行驶的想法。
李世民微愣,明显从李承乾面上看出了清澈的迷茫,他忍不住勾唇:“《史记》夏篇章,承乾啊承乾啊,这可是上古先贤禹的出行工具!”
“读书不精,被我抓到了。”
李承乾满头黑线,周遭是众人的哄笑声。
“青雀你笑什么笑,别跟你兄长学。”
李世民点点李泰笑得眯弯了的双眼,故作严肃。
李泰苦着张脸:“行吧,我这叫做舍命陪君子,阿兄你可得记着我的好。”
李丽质无语:倒也不必乱用典,阿耶的话果然没说错。
李承乾呵呵一笑,突然觉得还是身边的苏六娘子可爱,自家这兄弟都是什么糟心玩意。
腹诽完,李承乾“得寸进尺”:“阿耶,今日我想出去一趟,那家荣德陶坊我买下来也好久没去看过了。”
水泥也该提上日程了,也不知道前些日子叫孙文元准备的材料准备好没有。
李世民沉吟:“可以,你想带着青雀丽质甚至还有苏家小娘子我都不反对。”
哎,这么大方?
李承乾歪头。
李世民收敛笑意。说再多民惟邦本还不如他们亲眼看看宫外百姓今岁在这个天灾大雪下的生活。
太子,未来的太子妃,皇子,公主,这几个小家伙最缺的便是居安思危。
恰如当年他在雁门关外目睹的累累尸骨。
恰如隋末乱世他亲身经历的哀鸿遍野。
不能忘。
不想忘。
怎能忘?
***
“将军,听说太子又要出宫了。”
一个守宫门的士兵打着哈欠对身边的顶头上司说到。
“太子年岁小尚且爱玩,倒也正常。”
士兵打趣:“也就你是长孙家的,我可不敢说这种话。”
话音刚落几辆马车轰轰经过他们驶向宫外。
长孙安业强颜欢笑,脑中却不断闪过李渊那递来的消息。
时刻关注李承乾的行踪。
长孙安业一个哆嗦,盯着李承乾一众渐行渐远的马车,只怨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怎么就上了李渊的贼船!
第25章 渐入正轨【VIP】
李承乾出宫后往长安郊区方向才发觉道路上的积雪根本无人清扫, 更不用提天下还洋洋洒洒飘着大片雪点子。
李承乾蹲在半陷入雪地的车轮旁瞅着侍卫修车,遂安夫人站在他身后举着伞替他挡雪。
顾十一暂且做不了贴身侍候的活,遂安夫人瞄准机会自行请缨, 也算是给变了性子的小主人留下好印象。
“大概还要多久?”
侍卫半趴在车轮底下手中捣鼓不停:“一柱香左右,小殿下去车上坐着吧, 外头天冷。”
李承乾起身摇头:“没事,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方才在长安的内城感受还不真切,虽偶有身着薄衣的乞丐沿路乞讨, 但更多的还是匆匆而行的路人。
如今一往郊外走, 这差别是愈发明显。
尤其是不远处眼前那一家正在生离哭嚎的父母与孩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李承乾大致明白那不过是一家在天灾下无奈卖儿卖女只求一口饭吃的百姓, 也不过是大多数封建社会最底层人家的缩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唐玄宗天宝年间尚且如此,遑论一穷一白的贞观初年?
“殿下心有不忍何不出些钱财帮帮他们?”
不知何时苏文茵已经踏下马车站在李承乾的身后, 她抿唇,帕子在手中搅啊搅,另一只手已经控制不住伸向腰间值钱的玉佩。
“我没说不帮。只是小恩小惠难道就足够了吗?”
苏文茵一怔。
李承乾招手示意遂安夫人:“奶娘,这次我们出行带的铜钱你拿去大半先给周围百姓分去。”
“但别忘了向他们打听一下,这邻近几个坊除却眼前这一户人家还有哪些人在卖儿卖女。”
遂安夫人应声,将伞塞到李承乾手中半点不敢怠慢他的吩咐。
“小恩小惠?”
苏文茵一边喃喃一边将玉佩塞到遂安夫人手中,不解地与李承乾对视。
李承乾含着笑意,语气却是冷肃残忍:“难道不是吗?”
“我们这样的身份我们这样的行为, 看到了民生艰苦所以我们不忍心。”
“我们散财是帮助他们没错, 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自我满足自我感动的情绪在?”
这样一番话称得上自辱了, 所以格外难听。
李承乾毫不意外看到了苏文茵迷茫的神色,同样也自余光瞧见了掀开马车帘趴在窗户上目瞪口呆的李丽质和李泰。
“施以小惠, 我身为太子,难道帮过后便就此满足了吗?”
“苏六娘子觉得我这个太子更应该做什么呢?”
李承乾已经默认眼前的小姑娘是他未来要携手一生的人,所以他耐心非常愿意手把手教导苏文茵,就好像李世民教导他一样。
苏文茵的心颤了颤,在李承乾的注视下沉默良久才开口:“是将情况上奏陛下,是要建议朝廷及时赈灾,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要让……”
李承乾勾唇,摸摸苏文茵鼓在脑袋上的两个小发包:“要让这样的情况以后减少发生。”
苏文茵的心砰砰直跳,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只一个动作她就好似全然动不了了。
“就好像一州刺史看到有人冬日涉水过河,心中不忍把自己的车架让给那人后再无其他举动。”
“做了不是不好,只是在这之后他更应该做的是修桥铺路,让那一地百姓在冬日从此不必涉水过河。”
李承乾看了眼表情认真的李泰和李丽质,他一字一顿:“重小惠而轻责,我不希望我们往后成为这样的人。”
讲着自己未来政治理想的李承乾格外意气飞扬,苏文茵听懂了,但她却依旧不可自控地红了耳垂。
李承乾深吸口气,牵过苏文茵的手。
他当过孤儿吃过苦,他从来都是知道只靠好心人一时的救济远远不够,他能顺顺利利长大背后是国家的制度和托底。
牛痘,护理,曲辕犁,马掌,雪橇,产钳,墨水,标点,水转纺车,悲田养病坊……桩桩件件算不上大的发明与改进都是他为底层百姓铺垫的基础。
“走吧,马车修好了。”
***
东宫。
“陛下,司农卿与将作监处有言,第一批上万的曲辕犁已经打造完毕,只等来年春日下发。”
李世民翻看李承乾快马加鞭赶过来给他递来信,耳边是房玄龄的禀报,他一心一用:“直辕犁上的修改如何?”
“一架架直辕犁的速度,从前两三日的活一日便可完成,而直接* 在直辕犁上改良,虽比不得曲辕犁,
李世民沉吟,“如此甚好。对了玄龄,我叫尚书省统计的关内卖子以
责,目前刚从长安城开始,只有不足一半坊上报。”
“陛子叫他们归家,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李世民将信摊平桌上:“承乾这一趟出行倒收集了长安偏南郊区那一块的百姓卖子情况,也是一份心意。”
房玄龄不吝啬夸赞:“小殿下仁善。”
李世民盘算着李承乾自六月往后做出的一系列事情,他顿了顿:“承乾主导的其他事宜尚书省可有跟进后续?”
“自然。”
“先说文人最关心的新墨。自春色纸坊公开配方后,如今长安城内已有几十家商铺跟风。所供应的不单单是长安,临州临县亦经常派人采购。故而价格虽低,亏损的商铺却是没有。”
“总的来说世家贵族大多是看不起新墨,并没有因为新墨受追捧而跟着掺和一脚,估摸是不愿‘自降身价’。”
“不过正因如此本身有些担忧不满的老牌制墨作坊如今都消停了,毕竟新墨旧墨使用的人彼此之间算是泾渭分明,于他们而言损失不算太大。”
“牛痘,泾阳县的接种很是顺利。目前来看接种的数百人里只有十人左右症状略略过重,但有宋夏至等人的护理,情况并没有恶化。”
“自第一日苏家带头捐献,第一日就有十几个富商排队,如今不仅是护理院东西不缺,这痘苗费也已经被那群商人包圆到几十日之后了。”
“泾阳县只是一个开始,由泾阳县接种取用的痘苗已经被临县预订,就等开展了。”
“同时悲田养病坊功不可没。由泾阳县令牵头做主,目前已经开放了六七家,内有无家可归的百姓或是弃婴或是得病暂住的共计三千七百一十人。”
“其中已有一百一十六人接种牛痘,官府已与他们商议,事后他们将跟着学习护理,作为后续接种牛痘护理院缺少的人手补充。”
李世民轻叹:“这不是长久的办法。”
“每户接种牛痘的多是自家孩子,这样,亲眷家人接种玩牛痘后也可跟着进护理院学习帮忙照顾。”
“照顾更是尽心不说,护理多少也是教他们些医术常识,一举两得。”
“还有这牛痘能防治豌豆疮,叫泾阳县挑个时间整理出好的痘苗送至长安,宫里也得接上。”
房玄龄点头:“臣记下了。”
“除却牛痘还有产钳,光光一县根据与上一年同月的出生婴孩数量粗略相比,多了上百个,大多是得了产钳救命。”
“陛下打造的产钳虽然只在长安内分发,可看着这人口数量各地衙门没有不心痒的。虽说产钳要银打制,但已经有官吏出钱尝试,产钳于关内渐渐开始流行。”
李世民感慨:“这小子,带来的东西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着李世民的双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期待:“哎,说不定承乾还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意想不到。”
***
新的意想不到确实在路上了。
李承乾跳下马车,自觉长兄如父,扶着屁股后头三个小孩下来,而他们面前的荣德陶防门口早早便杵着孙文元等候。
“见过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如何,我叫你准备的材料是否齐全?”
孙文元领着众人往里头走,间或有数十个工人各司其职,他目不斜视:“按照殿下的吩咐买材料的不仅不是同一批人,便是材料的来源也非一地一铺。”
“殿下要的保密,不敢怠慢。”
两人说话间李泰和李丽质耐不住性子,好奇地望着一旁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陶器。
不得不说孙文元不愧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些天教导护理之余制出的陶器比之宫里都是不弱的。
李承乾余光扫过笑道:“喜欢的话你们先在这看会,我与文元有要事商议。奶娘,麻烦你帮忙看着他们一人。”
遂安夫人点头,盯着李承乾的背影心思莫名。
不一样了。
她能猜到先前李承乾叫自己去接济百姓是故意的,是故意让她看看宫外的生活,是故意让她接触贫穷的百姓。
遂安夫人忽然感到羞愧,明明自己的前半生便是隋末大乱便是民不聊生,好日子过久了却渐渐让她的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奢靡享乐。
有这样一个小主人,她或许该变一变自己的性子了。
没料到以身作则效果这么好的李承乾此刻的心思完全落在了眼前一堆堆分类清晰的原料上。
他挥动略显浑浊的空气,苏文茵将帕子塞到李承乾手中,李承乾接过捂住口鼻:“这真的洗干净了?”
“不敢欺瞒殿下。这么多原料不提,这房间又哪能做到密闭呢?这已经是洗了三四遍的结果了。”
“行吧,我看看……瞧着有一大半都是煤渣。”
孙文元无奈:“短时间内寻不到其他更多,唯有煤渣,因如今是冬日,花些钱就能买到。”
李承乾走近,半蹲身子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灰岩?”
苏文茵左右看看,跟在李承乾身边,不过她的关注点却全然在那几块灰岩旁边的暗白色粉尘颗粒,她小心翼翼用手捻了一指尖。
“好细腻,这是灰岩烧制的吗?”
孙文元连连啧声:“你们是不知道我为了弄这一小堆粉尘废了多大劲。光光是一项温度我就尝试了不下十次,好不容易炼制出来,殿下又说对颗粒粗细有要求,前后过筛不知浪费了多少。”
李承乾头疼,果然生石灰的提取对于古代来说还是太难,若是不能提高炼制的方法和机器这成本简直是噩梦。
“先这样,孙文元你去将匠人叫过来,这一堆原料和另一堆石膏要分开碾磨,磨成的颗粒粗细要与灰岩烧就的粉末差不多。”
李承乾边说边拉着身旁的苏文茵一道起身,他瞅了眼,替苏文茵擦拭面颊上的灰尘。
见匠人已经陆陆续续赶到,李承乾冲孙文元努嘴:“我叫你备上的纱布绢布拿出来。”
“让匠人们都系上保护口鼻,这磨粉弄出的尘灰还是不安全的。”
“这一点万不可忘。”
孙文元没有异议,指挥着匠人将东西都搬到外头去。
“小殿下的要求太高,我先前寻人试过,如果只是用人磨粉,费力费时。”
“所以我想用水更快。”
李承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在陶防后院新买了一排排的水力磨坊。”
“等等这是下游吧?”
孙文元好笑:“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后院,待所有事宜准备完毕,孙文元仿佛变了个人般,指挥起匠人来老练非常,一点都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粉尘飞扬,李承乾远远站着,就见孙文元随身带着纸笔,一刻不停绕着匠人观察他们工作,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记下些什么。
不一会功夫石膏矿那组动作最快,已经收集了小小一袋子矿粉,孙文元也终于停下巡视,拎着石膏粉末袋就朝李承乾走去。
“要过筛吗?”
李承乾回忆当日论坛的内容,熟石膏是怎么做来着……
他绞尽脑汁才配合高中化学知识捋出了个大概:“先不用,石膏粉末要加热,这点你要牢记,必须用铁釜,将它搞到,搞到,呃……”
到什么程度来着,靠!
孙文元抽抽嘴角:“小殿下说的是用来修补陶器的粉末吧,如果是这个话应该是到黄灰色就差不多了。”
果然还是专业人做专业事靠谱,李承乾讪笑:“哈,你我真是心照不宣。”
孙文元当做没看见李承乾的尴尬:“我刚刚看了半晌,相较于黏土煤渣,瓦片陶片矿渣的研磨最是麻烦。”
“颗粒粗细不一,若无足够的人力畜力,只怕一天都搞不出一袋品相较好的细粉,更不用提其中各种损耗。”
“而且小殿下先前的信中只提到这所谓水泥的用处与特点,并未说明这些粉末的比重配比。”
“我家是制陶的,多少有些互通,材料配比是烧制的重中之重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所以只怕要叫小殿下失望了,若是运气不好尝试个一年半载都是有可能的。”
孙文元此刻格外冷静:“小殿下,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成本时间精力,处处是麻烦,甚至就算做出水泥也只能小范围生产。
生产力是他目前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李承乾按耐下心中急躁:“我有太子俸禄,每月我都会抽出适量钱财做你的试错成本。”
“另外筛土和石灰也可以试试,这两样砌墙铺路均可坚硬如石,只是效果肯定没有先前的方法好。”
“能保留的时间也不确定。”
“我到底是太子不可久留宫外,关于水泥还需多多仰赖郎君。”
孙文元轻笑:“哪能够担着殿下这般重的话,我其实对殿下所说的水泥也蛮感兴趣的,自当是尽心竭力。”
***
这趟出宫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于水泥好歹有了个大致的奔头,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李承乾紧绷了半日的心终于随着马车的回程落下,水泥告一段落,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思索起唐朝全国上下各个交通要道。
好钢用在刀刃上,他需要提前规划水泥的使用而不至于对国家造成太大负担。
这一点上没有办法偷懒,只能靠着翻阅县志或者国家掌握的图籍资料,乃至要询问像李世民一样在武德年间经略四方的文臣武将,才可能粗略拼凑出全国大致的情况。
李承乾计划着未来,余光不自觉朝窗外撇去,似一抹红色的影子闪过。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红衣僧人长叹一口气。
“前生今世皆是缘,始终无法彻底想起前世,不过是执念未消。”
“双龙缠绕,劫难尚存,只怕会牵连他人。”
红衣僧人低声呢喃,忽而神情一顿。
“等等,玉佩双轨……稀奇。”
红衣僧人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罢,一切自有天命。”
第29章 星星之火【VIP】
天气愈发寒冷, 李承乾自上次出宫指导水泥相关后便一直窝在寝殿,闲来就是带着阖宫上下做做八段锦,轻易不出门。
李承乾搁下笔收好自己的“课后作业”, 不得不说这几个月他跟着孔颖达等人读书看的文言文写的文言文已经超过了他读大学这么些年所有的总和。
贵族人家的孩子课业果然多,李承乾长叹一口气, 从一堆《诗》《书》《春秋》里挖出他从弘文馆寻到的各地备份县志。
李承乾拿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眼就能瞧见自己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以及类似后世的书签标志。
这还没完,他又从今日的课本里抽出几张写满凌乱字迹的纸张, 这是他这段时日在课后询问孔颖达等人得出的山西河北等地的具体交通情况。
相互比照之下, 李承乾将书阁里一副巨大的全国交通要道图摊开在地上,趴在上头开始细细琢磨描绘。
李承乾一边画一边吐槽,什么穿越者开局献上地图得到盛宠, 唐代黄河是这个走向吗?
顾十二与吴工匠进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顾十二虽然依旧憔悴,但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示意吴工匠稍安勿躁, 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散乱的书籍和各种绘图工具。
“殿下,泉州快马消息,还是没有大兄的消息,只又捞到了更多的船只碎片。”
“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好的消息,交趾有百姓捡到了个身负重伤的土人,虽可惜没多久人就死了,但是……”
话到此处顾十二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但是经过辨认,此人就是大兄雇佣的向导!”
李承乾执笔的手一顿:“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心甘情愿等死!”
“既然阿兄身边的人还活了将近一个月, 那么阿兄定不会死在海里, 还有希望。”
李承乾画下一笔山西的大道:“叫交趾附近的官吏换个思路,日日盯着码头或是我朝与林邑交汇的要道。”
“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我等得起他。”
顾十二脚步轻快:“是,奴这就去嘱咐!”
见人走远,李承乾才好笑地看向一旁快要睡着的吴工匠:“可是雪橇车一事有改进?”
吴工匠一个激灵:“自有了悬赏之后,虽大多是冲着钱来的,但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
……
“自有了悬赏之后,虽大多是冲着钱来的,但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
于东宫后苑内,李世民摆弄着曲辕犁,将绳索套在黄牛上,他挽起袖子一心二用,长孙无忌的禀告在他心中迅速过了一遍。
“这么说来雪橇的改进是有成果了?”
李世民直起身子握上曲辕犁的把手,长孙无忌眼疾手快闪身,这才没与黄牛来个亲密接触。
“陛下也真是性急,大冬日的在宫里试用曲辕犁的效果。”
李世民笑眯眯:“一年起始是最忙的时候,趁着我还有空闲可不得多练练这曲辕犁。”
“待明年春耕藉田之礼若出了差错,你们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等着吧,你们一个个的都逃不了。”
长孙无忌祸水东引:“臣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陛下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萧瑀魏征这类文人,要是连牛都赶不动才要闹笑话。”
李世民嘶声:“也对啊,萧瑀可是连弓都拉不利索的主,不妙。”
长孙无忌无语:“罢,臣方才讲到哪来着?”
“哦对,雪橇车。那个吴工匠这几日轻易不敢休息,得了民间大家的提议连续将雪橇车改版至少五次,总算是在保留运输货物重量的前提下变得更为灵活不颠簸。”
李世民推进犁评,深耕浅耕的转换流畅非常。
“灵活?行驶转向吗?”
“是的,反正臣眼瞅就要被陛下撸官做闲职,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这些日子跑遍了长安城和周边州县拜访衙门,提前要到了大致的情况。”
听着这略显幽怨的语气,李世民轻咳:“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是爱重观音婢。”
“辅机毕竟担着个外戚的名头。”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轻:“观音婢都好几日同我闹别扭了,你不着急我可着急了。”
知道自家妹夫这话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长孙无忌假笑,不想再提这“糟心”的事情了。
“说回雪橇车,据臣观察,在最初的半月里各地赈灾的速度因它而快上不少。只是头批雪橇车到底多有不足,大家也没有经验驾驭,已经发生了三四起因路途天气而翻车损失大半货物的状况。”
“速度上去了,剩,但相较过去好上很多。”
李世民皱眉:“可有人伤亡?”
“受伤有死亡无,运气”
“但抛开这些,雪橇车的出现依旧得各地青睐,陛下先前自女也是通过雪橇车在,无一人受伤。”
,推动曲辕犁转向。
长孙无忌跟在身侧继续道:“也正因此民间对于雪橇车的热情远不是钱之一字能解释的,大伙集思广益,如今的雪橇车更加稳当不说,速度也更加快。”
“除此之外运送货物的损耗降低了足足三成。”
“比照往年冬日受灾赈济速度快了近一月。受灾百姓得到及时帮助,为此流离失所的百姓数量减少很多。而实在无法的还有悲田养病坊,虽然只能勉强度日,但好歹能熬过这个冬日。”
李世民安抚黄牛停下,他轻声道:“不论是不是有人冲着赏钱来胡乱作为的,只要是上书提了建议,不看户口,要统计具体人头,一人赐一匹绢帛。”
“济大事者必以人文本……不出一月便将雪橇车改良完善,他们有时候可比你我还要聪慧。”
……
“他们有时候可比你我还要聪慧。”
李承乾写写画画发出感慨,吴工匠点头跟着补充:“自上次曲辕犁改进一事我就看明白了。”
李承乾忽而一顿,也不知道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什么,莫名的激荡的混杂的念头一并涌入脑海。
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突然在这一天撕开平静的假象,不得不让他直面。
他当然知道拔苗助长的坏处,可他同样清楚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只他一个人是无法抗衡历史的浪潮与大势所趋的。
他可以肆意地挥斥方遒,想要做什么只要不妨碍民生不怕谏官上奏,没有人可以阻拦他。
因为他是太子,他位高权重,他吃喝不愁,所以他可以尽情将后世的发明搬到唐朝的舞台之上。
可那之后呢?
等李世民死了之后呢?
等他自己死了之后呢?
他所渴望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希望后来者同样可以走上自然与科学的道路,有着更多便民利民叫人意想不到的发明。
李承乾握紧笔杆,垂眸盯着已经画了一小半的交通图,他忽然抛下笔。
他当然做不到一步到位直接从底层启发民智,但不代表不可以从他身边人开始往下。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温水煮青蛙渐渐渗透。
李泰、李丽质,就先从这两个他的亲弟妹开始好了。
有钱有闲,崇拜他这个大兄,又是两个小孩子一张白纸,还真是最好的选择。
李承乾起身,示意吴工匠退下后快速收拾好一地狼藉,招呼殿中的小宫女小内侍准备好两双桌椅。
说起来黑板和粉笔同样可以顺势在这之后拿出来了。
李承乾拍拍手掌的灰尘,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得跟他阿耶说一声。
隐瞒往往会带来悲剧,尤其是他未来可能会教的东西和夹带的私货,对于大部分古代的观念来讲可算不上“正道”。
***
李承乾自东宫后苑找上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正倚靠在廊下休息。
李承乾定睛一看就瞧见方方正正的一块土地都被犁了个干净。
“阿耶阿耶,儿L……哎!”
不知何故,好好的平地李承乾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般,腿一扭险些跌在黄牛的蹄子旁,这一摔很重,吓得黄牛就要惊慌乱动。
一道身影闪过,李世民的动作很快,将人抱入怀中顾不得其他一个翻滚就将李承乾带离。
周围的内侍宫女都吓坏了,安抚黄牛的安抚黄牛,呼叫太医的呼叫太医,还有的想上前搀扶,可惜此刻李世民的气场太过可怕,无人敢靠近。
李承乾满脸灰尘尚且迷茫,李世民却是罕见对李承乾动了十足十的怒意。
李世民直接一掀衣摆盘腿坐在地上,攥紧李承乾的手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
“好好的不看路平地摔,李承乾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方才要是我速度不够快,混小子,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李承乾还是头一回被李世民劈头盖脸地骂,但奇异的,此刻他却没有半分委屈的情绪。
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只觉得方才的摔倒莫名其妙,他说不清楚那古怪的感觉和奇异的心悸,所以他只是懵懂地对上李世民的视线。
一团火气刹那间被浇灭了个彻底,李世民闭眸,细看之下他那一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承乾默然,忽而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李世民的额角,那一处赫然残留着一条细长的伤口,尚且渗着血珠。
那是为了救他而划破的伤口。
一双大掌牢牢按住李承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嵌入自己怀中。
“不要让阿耶担心了,好吗?”
李承乾嗅着鼻尖叫人安心的沉香,似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遗憾,他张嘴轻言:“对不起。”
但他没资格为前世那个混蛋的自己求原谅,所以他只是下意识抱紧了眼前的父亲。
半晌,李世民叹气。
天冷,他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在乎李承乾的身子。
他将人抱起大步走到廊下,催着太医帮忙查看李承乾各处的擦伤和扭伤。
“你这回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愿拂了李承乾的想法,李世民按耐住心中的担心开口询问,也算是叫李承乾转移注意,省得治脚踝的时候太过疼痛。
李承乾顿了顿:“阿耶,课业之余我想……亲自教导青雀和丽质。”
李世民抬眸:“你不是最嫌烦累的?”
李承乾笑了笑,明显感到脚踝处火辣辣的疼,他龇牙咧嘴:“可是阿耶上一回叫我带他们出宫不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面对李世民的目光,李承乾不躲不闪:“民为本谁都会说,可他们到底不是阿耶,长于深宫又怎能窥得全貌呢?”
李世民坐在李承乾身侧:“你经历过生死,看过太安村惨相,确实有更深刻的体会。”
李承乾晃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小手偷偷摸摸地靠近,拉上李世民的衣角。
“而且儿L于杂学一道也是相当精通的,反正有钱有闲的,为什么不多学点,说不定他们也能像我一样搞出许多新鲜的玩意。”
李世民侧首,直视李承乾一双因笑而微弯的眼眸,像是能看到李承乾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是懒散的,不热烈不闹心,温润幽深如汩汩溪流,不疾不徐却偏偏最能渗透人心。
“你想做什么?”
没有被李承乾表面的花团锦簇所迷惑,李世民一针见血。
拉着李世民衣角的手再次往上,而后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勾上李世民的小指,面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耶总是那么敏锐,我想做什么阿耶不是猜到了吗?”
“我觉得‘杂学’一道不如叫做科学来得贴切。”
李世民漫不经心,反手握住李承乾:“科学,分科举人之学吗?”
“科举尚且不成熟,你这科学又作何意?”
李承乾靠着李世民的手臂:“学问不都有学域之分吗?”
“分科之学,一科一学,万事万物底层的道理都是互通的,正是格物致知。”
“行善事方有善物来,这是先贤们的人解释,但我不这么认为。”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出自礼记。”
“格物格物,为何不能更进一步不局限于德,而是以理代德穷究事物之理呢?”
“谁敢说格物致知不是儒学的一部分?我这科学以格物致知为基础,自然也算得上儒学,可不是什么叫人看不上的不入流。”
李承乾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若他想留下些什么,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做法就是先以儒学包装。
李世民抿唇,贴合原意却又有自己的新解,不过从科学二字上就可窥见李承乾的野心。
“新学可有不少阻碍啊。”
李世民挥退太医,半蹲身子亲自替李承乾包裹伤口。
李承乾托着下巴:“无非是缺少传世经典和足够的利益。”
“利益慢慢来呗。”
“至于经典嘛……臣近来有新的想法,臣不是大儒研究学问自是比不得他们。嘶,阿耶疼!”
李世民手中动作不停,察觉到了李承乾转换的自称。
“娇气。”
“方才怎么不见你喊,遇上朕了就恃宠而骄,没个太子的正形。”
李承乾笑呵呵接回话题:“臣是小儿L嘛。”
“臣想的自然是小儿L开蒙经典。”
“比如三字一断能朗朗上口的经书。”
李世民包扎好伤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这一回是该李世民抬头看向李承乾。
“三字?”
李承乾垂首,轻笑:“不如就叫《三字经》吧。”
是在最初阐述儒学道义之后,他大可以夹杂科学私货的新编《三字经》。
“臣有自信它会成为所有文人士子都绕不过去的一部经典。”
李世民眉眼温柔:“魏晋以来儒学衰落玄学盛行,南北分裂久矣,经学内部早便各派林立相互攻讦不休。”
“承乾是自信在这时候下场能占得一席之地?”
乱世结束,李世民要的是文化的一统,所以他才会叫孔颖达正本清源,重定经典令天下传习。
李承乾笑吟吟:“可我这科学本就含着包罗万象之意,不是吗?”
所以他不是来推翻现存儒学占山为王的,容纳各家精华,统一南北学说,才是他最初的设想。
若不然触犯太多人的利益认知他所行所想之事根本无法继续。
且当前刚刚结束大乱,正是思想混杂之际,给了他最好的推广环境。
李世民失笑,还真是,以一句包罗万象拉拢最多人的支持。
更不用说说承乾背后还有他这个皇帝撑腰。
李承乾坐着,李世民半蹲,似乎从最开始这个姿势就注定了最后“低头”的那个人会是李世民。
李世民很少在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说起自己抱负野心的李承乾。
他的成长太过迅速,他的少年时代太过耀眼。
所以,尽管在立国初期他的年岁在一众文臣武将中算是小的,他也从不自傲于自己的身份向来礼贤下士。
可君臣尊卑到底是存在的,这个视角看人对他来说算是新奇。
李世民直到这一刻才突兀发现李承乾好似长大了。
这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骄傲肆意。
那是在武德初年大败薛举之后策划东都征伐的自己,意气风发握怀天下。
可惜,迎接他的是父兄的猜忌,是他亦师亦友刘文静的人头。
多好,他终于执掌天下,当再度面对自己的孩子,当再度面对多年前的自己,他终于能给予他最广阔的天空任他翱翔,不再有遗憾。
李世民勾唇,忽而伸出拳头悬在半空:“若星星之火?”
李承乾毫不犹豫轻碰,笑容灿烂:“可燎原天下!”
第30章 格物致知【VIP】
李承乾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脚踝处的扭伤不算太严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至少走路是不成问题的。
“阿兄你怎么又受伤了?”
李承乾走之前吩咐的内侍效率很高,李泰和李丽质已经被叫来, 正百无聊赖地在他寝殿内翻着书。如今一见李承乾带伤归来,李泰的反应最快, 扔下书就要朝李承乾扑来。
“等等!”
还好李丽质眼疾手快拦下了人,不然就冲李泰这熊扑难免要叫李承乾伤上加伤。
李泰后知后觉,他讪笑停下脚步转而扶着李承乾的胳膊。
“行了行了, 别来给我献殷勤。”
李承乾招呼内侍:“去寻些白垩来, 还有黑色的木板。”
“我不管是木板本身就是颜色偏深还是用染料涂黑,总之怎么快怎么来。”
一连串的话跟机关枪似的,等他安排好各项事宜后迎面就是李泰和李丽质好奇的目光。
“白垩?这不是用来入药的吗?”
李丽质掰着手指瞅瞅李泰继续道:“前几日阿兄流鼻血就是用白垩医治的。”
李泰下意识捂上了鼻子, 闷声闷气开口:“小妹,人前莫要揭短啦。”
李承乾当然不知道白垩还能入药,他装着高深莫测:“想要看大兄为你们表演一个小戏法吗?”
说话问, 已有内侍托着满满一盘白垩上前,李承乾笑笑随手拿起一块抛着把玩。
“来,你们都拿一块,说说这白垩从外表看有什么特点?”
李承乾知道小孩子接受新知识最好的办法是寓教于乐,同时他也在潜移默化地将一套新的理念传达给自家弟妹。
李丽质眼睛睁得大大的:“颜色多为白灰色。”
李丽质将白垩举起对着窗外日光:“光透不进来。”
李承乾揉揉李丽质的脑袋:“真棒。青雀,你有什么看法?”
李泰鼓着腮帮子,刚想上口咬,想了半天换作用手掰了掰:“很软, 感觉随随便便就能弄碎。”
李承乾手指夹着白垩:“那它可以写字吗?”
李泰惊呼:“怎么可能?”
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是耐心十足地抛出了另一个例子:“玩过石头吗?”
李丽质眨眨眼, 不好意思地轻声应答,毕竟身为公主这样的玩耍说出去多少还是有些“掉面子”的。
“有用石头在坚硬的地方划过吗?”
没等李丽质回忆, 李泰率先反应过来:“有,那些地方往往会有……”
“浅淡的划痕!”
李丽质瞪大双眼接口,下一瞬就见李承乾勾唇,拿过白垩在自己的案桌上用力一刻,随着细细碎碎的粉末飘洒,一道白色浓厚的线条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道理是类似的,用类似的现象可以做相关的推理,我把这种方法叫做类推。”
“格物的一种方法。”
李承乾当然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么不严谨,但是对于古代小孩子启蒙是足够了的。
李泰皱眉嘀咕:“格物……这不是行善事的意思吗?”
李承乾轻笑:“万事万物皆有理,大道三千,只要行善事就能得理明智是不是太简单了?”
也对哦,李泰与李丽质对视一眼。
“明理致知,首先得先知道事物的道理不是吗?”
李承乾不准备说太多,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一套严密的理论体系,如今不过是捡着后世宋儒明儒的说法,算不上成熟。
“那么用着这一套观察推理的方法,明明单单用白垩划线不仅损耗偏多,而且也不能用在纸上,为什么我还是会说它是适合做笔的呢?”
李泰挠挠后脑勺:“阿兄方才说到什么黑色的木板?”
李丽质争着回答:“白色黑色对比显眼,而且木板偏硬也适合这白垩写字!”
“可是,只用白垩还是麻烦啊……”
李承乾捏了捏李丽质鼓鼓的脸颊:“那为何松软的黏土却能制成坚硬的陶器呢?”
“哎?哎!”
李丽质兴奋到红了脸,几乎是与李泰异口同声:“所以是把白垩磨成粉末,然后再烧制成笔的形状?”
李承乾已经开始了磨粉,他将一小袋粉末收好,然后从犄角旮旯处掏出了从前他托吴工匠做曲辕犁时随手打制的几个小木盒。
“事物皆有联系,你们瞧从黏土制陶到白垩制笔是不是也是格物中类推的一部分?”
“学好了格物,观察事物之问的联系,现。”
“丽质,拿水来。”
“青雀,拿跟长条状的物件来。”
李承乾话音刚落,俩孩子便迫不及待就着吩咐跑去干活* 了。
李盒,他抖了抖让粉末铺平。
眼见李丽质拿着一壶水过来,他抬抬木盒:“将水一点一点倒入。”
说着李承长条,顺着水流缓缓搅动。
粘稠的白色在木盒中显现,目测差不多了,李承乾又将木盒放到寝殿一角的炭盆上加热,控制距离加速晾干。
大半会过去,粘稠已经变为凝固,趁着还有些微的柔软,李承乾赶忙用小刀将其小心翼翼脱模。
跟个方块肥皂似的,李承乾暗暗腹诽,等有时问。
吐槽完,李承乾又用小刀将“方皂”断成六七条,为了习惯和美观,他将方条前后磨成圆形,至此眼前的粉笔已经与后世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用白垩粉末制成,这笔我取名叫做粉笔。”
“你们看,这粉笔是不是更加方便手握,不仅比之原料坚硬,损耗亦是成倍减少。”
趁着等粉笔完全晾干的问隙,李承乾笑着解说。
李丽质喃喃:“格物……这就是格物的本事吗?”
李泰轻声:“说起来,前段时问那个什么产钳是不是也能用格物的道理解释?”
李丽质咬唇:“钳子是用来夹东西的,所以产钳夹孩子顺理成章,不正是大兄说的格物中的类推?”
李承乾点头:“闻一而知十,不过是格物致知。”
说话问,一块深色到黑的木板被抬上来,李承乾指挥着内侍宫女将其挂在案桌前。
李泰和李丽质同时一怔,就见黑色木板宽大显眼,他俩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李承乾好笑,挑了一个已经彻底干燥的粉笔,毫不犹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格物致知”。
好清晰!
白色文字在黑板上分明清楚,就算是距离远也是能看见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更不用说往前他们念书从来都是夫子口头上教导,有时候错过了或者没听清根本是没有办法再了解详细的,只能课后再询问。
可这粉笔黑板却可以将夫子讲述的知识和重点尽数展示,用来学习实在是方便许多。
若是能推广到全天下……
李泰和李丽质都不傻,自小出身皇家早熟得紧,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们二人都难言心中起伏的思绪。
瞅着底下俩兄妹被惊到说不出话来,李承乾又是随意划下一笔,而后不过用麻布便能将上头书写的轻松擦去。
连犯错也是没有成本的,快捷非常。
“接下来,我要由格物致知开始,真正的给你们上第一课。”
“老子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
“管仲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你我衣食富足,既然身为皇子公主得天下人力物力供养,所要学的第一步便是为人之德。”
李承乾眉眼平静,一笔一划书写,口吻含着十二分的认真与严肃:“诸侯之宝三,人民。”
……
“人民?”
李世民刚结束手头的政务,因为自己不放心而去打听李承乾那处情况的一个内侍如今匆匆来报。
身边的房玄龄喃喃:“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语出孟子。”
“殿下教导皇子公主以人民切入算不得错。”
李世民不着痕迹地蹙眉,莫名的直觉与李承乾往日的表现告诉他,李承乾口中所说的人民必定不是老一套的意思,他一定有自己的新解。
李世民不动神色示意内侍继续。
“在此之前,小殿下讲了格物致知的道理,以格物讲解做了神奇的粉笔黑板,而后便开始讲述人民。”
“奴怕陛下等得着急,另外指派了内侍留下打听,奴先回来与陛下禀告。”
李世民潜神默思,好半晌才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动桌面。
先是标点墨水,后是粉笔黑板。
承乾做事实在太有条理,就好像他已经有了计划般,这之后都是在一步一步推动……
李世民忽地叹气,罢,暂且先由着他吧。
将疑问压埋,李世民的心思落到了内侍讲述的详细的格物致知之上。
李世民挑眉,本以为承乾所言格物致知有个新解已是不易,没曾想他居然直接运用到实践上了。
难怪,牛痘,产钳乃至雪橇车细究都可以和格物致知沾边,想来承乾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思索格物致知相关的理论了。
不过目前承乾格物,格出来的并非儒学大道,而是真切摸得着看得见的实物。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单往小了格,这一点恐怕会引来其他大儒质疑。
只是尽管这个学说不成熟不完善,但李世民依旧能看出这四个字背后的巨大潜力。
“格物致知。”
李世民忽而敛目一顿:“那么以格物致知推断,人民……”
……
“那么以格物致知推断,人民便有新解了。”
李承乾踩着木几写着板书。
竖着写真的太不习惯了,新标点用起来也是浑身不舒服,李承乾轻叹。
“荀子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隋朝短短三十七年而崩,我知道总有人会说是炀帝没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得罪了门阀世家,那未免太瞧不起人民了。”
“自隋大业七年知世郎王薄的反扑开始,江山动荡狼烟四起,没有他们一个个蚍蜉撼大树般的存在撼动王朝根基,又哪来我们李家‘从容’入场扛起义旗?”
“不若,不过杨玄感旧事。”
促使一个王朝而灭的中坚力量永远是百姓。
李承乾看史书喜欢李世民的原因从来都是他短时问内弥合天下于百姓大益,是他天纵英才身先士卒,而非一个贵族身份。
这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李泰冷汗都要下来了,李丽质同样攥紧双手。
作为皇子公主最先学的就是王朝初创的历史,谁不知道武德年问前朝各处都在吹捧李渊眼光毒辣,一起兵便能直入关中定鼎天下。
可照大兄这意思,是在戏谑李渊“揽”了一层如王薄窦建德等人的功劳吗?
“啧,人民……”
“青雀,粮食从何而来?”
李泰一个激灵:“农夫啊。”
“丽质,绢帛从何而来?”
李丽质咽咽口水:“做纺织的妇女匠人。”
李承乾轻笑:“可是遍身罗绮者,又有几个是养蚕人呢?”
“欲究事物之理,我们先从格物开始。”
“你我都是不事生产的,可偏偏享尽荣华富贵。”
“自格物入眼,这一切都是无法顺利推出的。”
“按着我先前定义的类推之言,钱粮本就出自人民。”
李承乾于这些方面从来都是克制非常,他想要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但他不会傻到直接将上下五千年总结的道理不加修饰地和盘托出。
时代不对,反而是一种愚蠢。
李承乾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但更多的还是在暗中完善他的格物致知的新儒学。
因为接下来继续格物所能得出来的正是孟子那句名言。
“故而孟子有言,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民非寒门士子高官贵族,民亦并非一种物资,而是耕种土地切实创造粮食的农夫,是创造绫罗绸缎钱财的任何百姓。”
“若无人民,不过重蹈隋朝覆辙。”
“若无钱粮,难为维系一朝大国。”
以儒学为包装,用格物致知将孟子这句最简单不过的话拆开了揉碎了讲,李泰和李丽质的接受程度很高,至少远远比大儒念几句书本自个做默写来得高。
“哈,结束了。”
像是一个开关,李泰与李丽质皆是恍惚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黑板,脑中想的全是那四个字。
“今日教导以德为主。三日后老时问,我来教你们杂学,比如数理。”
李承乾伸着懒腰,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自问自己的数学水平总归要比唐代人高。
开玩笑,他当年可是浙江考生,正赶上不分文理六选三的时候,虽然他自己选科偏文,但作为主科的数学可都是一视同仁的。
李泰懵懂:“数理?”
李承乾狡黠一笑,数学的苦可不能只有我来受。
他还幻想着以后开一家大唐科学院或者格物学院呢!
“你们想呆就呆一会吧,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寻阿耶。”
格物致知这一套不能只局限在小儿教导里,他要自请提前入朝,他得将这套想法抛出,为日后做铺垫。
***
听着后来内侍的禀告,李世民原先慵懒的神情逐渐被严肃取代,他坐直身子。
李承乾讲的话表面上看去略有古怪,但是结合孟子所言却能自圆其说,也不过是儒学的另一种表达。
可李世民是何许人也?
就冲直觉上的那么一点古怪,李世民就明白自己远远低估了李承乾的所思所想。
上古先贤于治国一道有过许多讨论,李世民皆烂熟于心。
李承乾这说法有许多眼熟之处,但却不妨他自成一派,讲得格外诛心细致切中要害。
似儒学又不似儒学。
李世民尚且能保持冷静,倒是房玄龄连连惊奇。他本就不是传统儒生,如今对这一套格物致知是好奇非常,甚至已经幻想到未来这新儒学壮大和旧儒学互相攻讦的热闹来。
一室寂静,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将承乾叫过来。”
“不用麻烦阿耶远请,儿如今自个送上门来了。”
李承乾有些瘸腿地走近,毕竟方才站着讲课思绪集中到让他忘了自己的伤腿。
李世民无奈:“站着别动,我来。”
话落就将人抱起安置在自己身侧。
“多谢陛下。”
“陛下,臣此次前来是为求陛下一个承诺。”
李世民神态自若:“不知太子所求为何?说出来,朕考虑考虑。”
李承乾躬身行礼:“既为太子怎可不知国事?”
“陛下,臣请提前入朝,听政。”
李世民轻笑,慢条斯理:“马上便要年关,政务繁杂。你想入朝自是可以,只是时问最好安排在贞观元年。”
“今次这个新年朕还是希望太子好好过的。”
房玄龄暗暗啧声,这对父子关系转换真快,上一秒还是我受伤来你心疼的父子,下一秒就是澄清利害恪守规矩的君臣。
“臣……”
“朕知道太子的心思。”
李承乾勾唇,他早就知道李世民派了人查探自己的上课详细,因为李世民就没想着遮掩,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所以李承乾不奇怪他们父子之问的默契。
李世民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看起来闲适非常。
“政务繁忙,原定在明日的天子亲至国子监朕恐怕是没时问了。”
“要麻烦太子代劳。”
李承乾抬眸:“有哪些人会来?”
李世民哼笑:“孔颖达陆德明于志宁等人都会去。”
李承乾心思流转:“当代名儒。”
“太子,可还记得先前你对朕许下的豪言壮志?”
李世民眼眸灼灼:“开蒙经典不知太子可有头绪?”
果不其然,李世民是在为他的新儒学铺路。
“已有开头,必不负陛下厚望。”
李世民慢悠悠补充:“粉笔黑板莫忘带上,你捣鼓出的玩意,我可见不得你‘衣绣夜行’。”
李承乾笑眯眯蹦入李世民怀抱:“儿就知道阿耶最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