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宫打算面见李世民的孙思邈不过是听闻李承乾被禁足,想来先看看人,谁料突来一个孕妇早产的意外。
“孙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孙思邈面色肃然:“热水剪刀老参备上,将人安置殿内,贫道先瞧瞧这妇人的脉象。”
宋夏至毫不犹豫:“我来!”
李承乾这才发现孙思邈背后还跟着他认定的小护士宋夏至,他心头微松:“快,将人抬进去。”
“等一下,护理护理,别忘记让靠近孕妇的人都要用热水洗手!”
宋夏至应声:“放心。”
现场乱哄哄一片,李承乾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太阳穴鼓鼓发疼。
“咳咳咳,还好这几日没忘记喝药锻炼。”
李承乾小声咳嗽,一转头就见默默落泪的小姑娘,他心软片刻牵起小姑娘的手:“走吧。”
小姑娘勉强自己撑出一抹笑:“多谢殿下。”
这孕妇送入,一时半会也没他们两个小孩的事。
李承乾一面焦急地盯着指挥宫女端着血水来来往往出入屋内的宋夏至一面不忍心地抬手遮住小姑娘的双眼。
小姑娘很是听话,只默默落泪并不吵闹。
他算着时间拉住一旁帮忙的顾十二:“孙公如何说,还有稳婆呢找来了吗?”
顾十二看着李承乾身侧的小姑娘,没法子只好凑近李承乾耳畔低语:“早产得太突然,孙公瞧着还有难产之兆。”
“至于稳婆,后宫上皇后妃恰巧要在这几日临盆,好的稳婆如今都紧着那位,叫人过来还需要时间。”
李承乾吸气,语调刚想提高顾念小姑娘不得不压低声音:“孙公……”
“没事的,你们说吧,那是我阿娘,我也想听的。”
小姑娘颤巍巍的嗓音打断李承乾的话,李承乾怔愣一瞬叹道:“罢,我们不瞒你。”
“只孙公到底不是专精此道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乳母,我那几个弟弟妹妹的乳母可曾有懂一点稳婆手艺的?”
这是李承乾能想的可能最贴近稳婆的人了。
顾十二脱口而出:“小殿下的乳母遂安夫人就是啊!”
李承乾一噎,这不是人几月前出宫奔丧还没回来吗。
顾十二说着说着眼眸泛起亮光:“遂安夫人今日就回宫了。奴先前还在皇后那瞧见她,算算时间见过皇后也快到我们这了。”
李承乾惊喜:“那还不快去请!”
顾十二刚迈步,急忙忙的女声远远就自外头传来:“小殿下如此金贵的身份,怎么好让自己呆在这般地方!”
李承乾眼疾手快捂住小姑娘耳朵:“奶娘,人命要紧,我既身份金贵自是不怕所谓冲撞。”
遂安夫人讪讪:“小殿下心善,我这就去看看那夫人。”
李承乾凝视着遂安夫人迈入产房的背影,心中各种思绪闪过。
遂安夫人,李承乾的奶娘。
史书上仅存的几则记载一是她不满东宫器用缺少,常常在长孙如堇跟前索要开支,最后被长孙如堇婉拒回来,言说太子要紧的是德行而非花销。
其二便是在孔颖达等一众东宫属官犯颜进谏时劝其不可屡致面折。
想想历史上李承乾未来的荒唐,这奶娘出面的背后不知是否有李承乾的暗示。
可不管是否有暗示,一个奶娘如此做说得好听是溺爱自家小主人,她实际上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插手东宫前朝,失职最大的就是李承乾,是他自己。
思及此李承乾强忍喉间涩意。
他根本不承认历史上那个跟鬼火少年一样的李承乾是他自己,故而每次思考所谓“前世”时总是浑身不舒服。
下属到底用得怎么样看得不就是上头的人,前朝老臣裴矩都能佞于隋而忠于唐,没道理他会走历史上的老路。
毕竟方才遂安夫人话语里的担忧急切并非作假。
李承乾垂眸,这才注意到小姑娘的耳朵还被自己捂着,他赶忙松手哄到:“没事了,我乳母会些稳婆的活,你阿娘一定不会出事的。”
小姑娘抿唇犹豫地看着李承乾温暖的手掌。
李承乾轻笑递出手,小姑娘默默拉上他的小指不发一言。
将近一个时辰,屋内依旧嘈杂声不断,孙思邈、宋夏至和遂安夫人以及一应稳婆太医出来时皆是急得满头大汗。
“孙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早在不久前就带着稳婆太医赶来的长孙如堇询问。
孙思邈疲倦地揉动手腕:“不好。”
“若非先前有遂安夫人帮忙,只怕那苏家娘子的孩子根本撑不到这时。”
宋夏至懊恼:“苏家娘子的身子骨越来越差,好不容易已经看到婴孩的头,可这最后一口气我怕苏家娘子撑不住。”
“不说了,我得去里头照顾苏家娘子。”
遂安夫人叹气:“这也不是头胎,还这般艰难,再拖下去……”
长孙如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冷静:“先不论孩子,只保大人是否可行?”
孙思邈皱眉:“难就难在这里,苏家娘子是早产身子骨还不好,婴孩出来自是能两全其美,偏偏出不来,很大可能一尸两命。”
李承乾只觉右手小指猛然一疼,他低头冲眼眶通红的小姑娘低语:“莫怕。”
“孙公,你还记得那书里的产钳吗?”
李承乾松开小姑娘的手闪到其面前冲孙思邈惊喜开口。
小姑娘咬唇,盯着此刻李承乾算不得多宽厚的背影有些发愣。
孙思邈不动声色,牛痘与护理让他在这一刻选择相信李承乾不是在无事找事。
他下意识不去深究为何一八岁稚童懂得如此之多,只要于民有利便好。
“你是说……”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李承乾脑中闪过论坛青天顺手的科普:“虽然孙公还未试过,可事已至此不若死马当活马医。”
他知道使用产钳后可能会有并发症,可事到如今既然能看到头,那就得先把孩子拉出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一尸两命。
“产钳,就是弄个钳子将胎儿夹出来的产钳!”
现场一片哗然,长孙如堇沉默走近李承乾,似乎在以她的阿娘身份为其做依靠。
李承乾眨去湿润,而后毫不犹豫看向孙思邈等他的回答。
孙思邈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发抖:“贫道并非专精于此却是忘了,小殿下快与贫道去安静处将产钳的图纸画出来。”
“先着人吊着苏家娘子的命。”
已有人送上纸笔,孙思邈站在李承乾身前遮挡众人的视线。
李承乾额头满是汗,滴入眼睛都不敢眨,努力回想青天发的产钳图片,手却意外地稳。
纸上产钳图形渐成,并非两端尖直的形制,而是前端呈弧形中间镂空,到底部把手处时李承乾犹豫片刻,随即画下适于当代的固定样式,毕竟就古代这科技怎么能搞出螺丝。
画成,李承乾一把将笔塞到看图飞速思考的孙思邈手中,孙思邈低语:“看着倒是可行,只能试试了。”
话至此孙思邈语气微妙:“殿下又要把这新东西推到贫道身上?”
李承乾心虚做着口型:帮帮忙吧。
孙思邈叹气:罢,总归他的名声确实好使些。
李承乾感激点头,他抬手:“奶娘还有稳婆你们都来看看,这弧形是否还要修改,能不能卡上婴孩的头颅?”
遂安夫人到底经验不足看不出个大概,李承乾也不强求:“奶娘你先去屋内帮着看顾苏家娘子。”
“这位稳婆你看如何?”
这画通俗易懂,稳婆看了片刻就看出了个大概,她思索一二抓起笔姿势变扭地依据经验改动弧形大小,孙思邈欣喜:“打造产钳的时候也要麻烦稳婆指点尺寸样式。”
李承乾松了口气:“铁匠铜匠银匠只要会炼东西的不管哪个通通请来,人越多越好,还有记得产钳用银子做,必要打磨地光滑无比干净非常!”
“人都带来了,朕私库里头的一支百年人参也已拿来,着人切片叫苏家娘子含着去吧。”
李承乾猛然回首。
门口逆光处着一袭明黄衣袍的男人负手而立,他的身后跟着的都是四五十岁经验丰富的侍奉宫中的匠人。
太医行过礼后便着急忙慌从内侍手中接过人参。
李承乾怔怔:“……阿耶,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世民倒不关心所谓产妇血腥凶煞的传闻,他是个上阵手杀千人的将军,从不在乎这些,也没人敢上前拦。
李世民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长孙如堇,强大的气场几乎瞬间安抚住了在场所有人。
他的声音低沉又透着不易察觉的安抚:“你最初说要制产钳时便到了,想着既是要制钳子少不得匠人,又不知这钳子要什么制成,便每种匠人与材料都带过来了。”
“去吧,去偏殿将那产钳打制出来,莫要惊扰苏家娘子。”
几个工匠丝毫不敢表露疑惑拿过图纸去往偏殿,就着稳婆的指点叮叮当当打造起来。
李世民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照顾苏家娘子要紧。”
话落他看着尚且呆愣的李承乾好笑走近,毫不犹豫揉乱李承乾的发髻:“怎么傻了,方才的自信稳重呢?”
李承乾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连续紧绷两个时辰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画产钳时他不是不怕。
怕自己想不起来,怕时间来不及,怕无人理解产钳形制,也怕最终产钳做出来也无济于事。
可李世民身上有种令人心安的气质,不过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让他七上八下的心落定,他哽咽着站在原地,一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李世民,显得可怜至极。
李世民轻笑:“多大的人了,莫哭。”
他替李承乾擦干净眼泪,视线落到在场之人中年岁最小的那个小姑娘身上。
李世民点点李承乾通红的鼻子:“人家小娘子可比你需要人安慰。”
李承乾不好意思地笑笑,松手向着一旁满脸无奈的孙思邈:“孙公,咱们还是去看着匠人打造产钳吧。”
李世民看一眼长孙如堇,长孙如堇点头:“我跟着承乾,二郎放心。”
见在场众人再度忙碌,李世民瞧着一双眼不是盯着产房就是盯着李承乾所去方向偏殿的小姑娘片刻,半弯腰将人抱起。
小姑娘惊呼,自是没想到一朝天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李世民早年抱自家李丽质抱习惯了,他熟练地轻抚小姑娘颤抖的后背,岔开话题缓解小姑娘内心的不安:“这般懂事的小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小姑娘倒也不羞,只哽咽着道:“苏文茵,家中行六。”
“此番方才还要多谢陛下和殿下,若不是殿下……”
李世民笑着接受苏文茵对李承乾的感激,不过很快他语气严肃,丝毫不将苏文茵当孩子哄。
“还有一桩事,我希望苏六娘子要明白。”
不用朕,并非以皇帝身份与小姑娘“商量”,只是单纯以李承乾父亲的身份开口。
李世民没有刻意降低声调,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谁都能听见他的话。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承乾今日已然做了他所能做的全部,就算最后依旧没有救回你阿娘,苏六娘子也该明白。”
作为天子,李世民不会阻拦李承乾的成长。
但作为父亲,李世民亦从来都会站在李承乾的身后,替他遮挡一切不必要的风雨霜寒。
苏文茵眼角湿润。
她年岁小不代表什么都不懂,她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
苏文茵点头,软声软气:“臣女知晓。若是今日救不回我阿娘,殿下性子良善,想来殿下亦会自责难受。”
“殿下助臣女母女良多,臣女自是不希望殿下伤心。”
李世民哑然失笑。
若真的定下,这小娘子倒是撑得起太子妃的身份和责任。
又是将近一个时辰,已经变为窝在长孙如堇怀中的苏文茵再紧张难受也熬不过生理上的困倦,靠着她的肩膀半梦半醒间忽听得一阵欢呼。
“制出来了,产钳制出来了!”
李承乾疲倦地跟在孙思邈身后用眼神示意,孙思邈心领神会对李世民躬身:“产钳和帮忙接生孩子的稳婆宫女的手均要用烈酒和热水反复清洗。”
宋夏至作为最早学习护理的人自是领头教着众人清洗,边教边说:“接生孩子同护理是一样的,接生前用热水烈酒清洗双手可以减少生产过程中的危险和产后娘子们的发病。”
就是可惜现在来不及做什么口罩手术服,李承乾绞尽脑汁就着宋夏至的话继续:“还有孙公吩咐了,用清洗后干净的麻布纱布遮挡口鼻,衣裳也都换干净的,外头也再套一层干净的纱布,记得把头发遮住在里头。”
李世民没有多问,一切准备就绪后抱起眼皮子都快睁不开的李承乾看向稳婆:“让孙公在一旁看着,记得小心行事。”
稳婆拿过产钳:“陛下放心,草民好歹是接生过上千上万的婴孩。这钳子虽没见过,但也猜得出钳子该如何使劲。”
李世民点头:“去吧。”
天色已然昏暗,产房外静得可怕,只听得痛苦却微弱的女声不断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怀抱苏文茵的长孙如堇猛然坐直身子。
下一瞬,一道微弱的婴儿哭喊声传出。
苏文茵喜极而泣环住长孙如堇的脖颈,李承乾猛然将头靠到李世民的肩膀,抱着孩子的夫妻俩相视一笑。
稳婆兴奋的声音传出:“是个小娘子,母女平安!”
孙思邈的感慨着紧随其后:“婴孩头部有产钳留下的淤痕,许是会有后患。”
“不过原是母女难保如今都好端端活了下来,自是不必苛责。”
“产钳本就是保命之物。”
“一个产钳能挽救数万万危难婴孩,保下数万万难产妇人,大善,大善啊。”
李承乾困顿不已,迷迷糊糊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眸色平静,可细微处似有星星坠入,明亮非常,又烫得人心尖发颤。
今日见过一遭,产钳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
“睡吧。”
李世民整理李承乾的鬓发,语气轻柔。
李承乾闭上双眼,安静地窝在李世民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