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姜嫄游魂般悄无声息走到乌力罕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枕在他宽厚温暖的脊背上。
乌力罕挺拔的身形骤然僵硬,正欲转身,却被她轻声阻止。
“不要动,乌力罕,我好冷。”
她嗓音有些许嘶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凝结的情绪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森冷几分。
可能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脆弱可怜,乌力罕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停顿片刻,指节缓缓攥紧成拳,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她自嘲道:“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并没有什么威胁,更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了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彼此之间。
良久,乌力罕才出声。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你?你是大昭的君主,坐拥后宫三千,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你的父兄在朝堂为你稳固江山,你的夫君们为你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这样的你,怎么会没有人在乎呢?”
身份就这样被戳穿,姜嫄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你知道了?”
她倒是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嗯,这段时间骗我戏弄我很好玩吗?”乌力罕转过身,略有些愤然地看向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怒火。
这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是这段时间的私人恩怨,更是两国之间的血仇。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与沈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和他的仇怎么能算在我身上?要报复你也该去找沈谨。”
姜嫄不躲不闪迎接他的眼神,语气很是轻慢。
“我可是无辜的,你别胡乱找人个就报复,不然我死不瞑目。”
乌力罕瞧着她没担当的样子,与传闻里的昏君一般无二,狠狠皱起眉头。
她瞧见他愤怒,反而开心起来,眼角眉梢都有几分愉悦。
“正是因为你和沈玠没有血缘关系,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乌力罕挥开了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冷厉。
姜嫄闻言竟然噗嗤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
“是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语气戏谑“我以为你是爱我爱的死去活来,难以自拔,根本就对我下不去手呢。”
乌力罕脸色铁青,当即反驳,“胡说八道。”
她却不急不缓走至他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制性地将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温热的肌肤下,他的掌心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清晰而脆弱,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理智。
“不爱我?那你证明给我看。”姜嫄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残忍的笑意,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丝毫光亮,“掐死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她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在不断地挑衅着他。
“动手啊,别光说不做,你害怕情蛊会牵连你?那至少让我受伤,让我哭泣,向你求饶吧。”她微微歪头,眼眸弯弯。
“别既要关着我,又舍不得杀我,乌力罕,你就是个懦夫!”
“你!”乌力罕彻底被她的话语和举动激得怒火滔天。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开始有些恨她,恨她的身份,恨她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更恨自己此刻因为靠近失控的心跳,该死的迟疑。
怒火混杂着一种他无法承认的,扭曲的占有欲,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被她握住的手非但没有掐下去,反而猛的抽回,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下一刻,他粗暴又笨拙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情人间相/融/以/沫的温/存,而是如野兽般的啃咬,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姜嫄没有挣扎,顺势回抱住他,以更重更狠的力道咬了回去。
这是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和厮杀。
直到两人呼吸困难,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乌力罕率先放开了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被她蹂躏的唇瓣红肿破皮,眼眸泛着水光,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神色不虞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盯了许久,最终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乌力罕。”姜嫄忽然出声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
她眼睫垂下,嗓音变得低软,夹杂着哽咽,“我想见见小雀。”
她真的很会装可怜,方才还嚣张跋扈地挑衅他,此刻轻轻扯了扯他腰间玉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你了。”她恳求道。
乌力罕见她低头,却半点开心不起来,金色眼瞳布满了阴霾。
姬银雀姬银雀,又是姬银雀!
那个跟在她身边,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容貌美艳的活尸。
一股陌生的浓烈酸意和怒火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狠狠讥讽她,然后毫不留情拒绝,让她死心。
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和眼眸中氤氲的湿气,到嘴边的拒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好。”
这个字几乎从他牙缝中挤了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
他实在是不甘心,也实在是痛恨没出息透顶的自己。
姜嫄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阴郁沉闷的心境消散不少。
她竟雀跃地一蹦而起搂住了他脖颈,双腿灵活地缠上他的腰身,像个树抱熊般抱着他,在他流血的唇瓣舔了一下。
“你可真听话,以后朕封你个妃子当当。”
乌力罕顿时脸色黑如锅底,对她的话恼怒不已。
他这样的身份,岂能屈居侧室?
简直是荒谬!
然而,他看她要身子要滑下去,又稳稳当当托住了她,依旧嘴硬,“等情蛊解除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闻言嗤笑一声,“可惜情蛊永远不会消失,你会死心塌地爱我一辈子。”
牢狱阴冷潮湿,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并无区别,黯淡的烛火幽幽地燃烧起微弱的亮光。
姜嫄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到了一间偏僻的暗牢前。
为了防止她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乌力罕特意叮嘱暗牢的门不许关闭,她的一言一行都要在监视之中。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坐着,手脚皆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哪怕是身陷囹圄,姬银雀的容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肤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眼神空洞,宛如精致的人偶。
外面的雪花从大敞的门飘入,落在了姬银雀如墨的长发,久久不化。
“小雀。”
姜嫄走向姬银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她走上前,无视冰冷的镣铐,轻轻地抱住了姬银雀。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但却她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力量,满足地喟叹。
她松开手,又从带了的包袱中取出玉梳,开始耐心细致地为姬银雀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雀你好可怜,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了。”她怜惜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低语道:“这世界上你只有我了,而且也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
姜嫄从特意准备好的包袱里陆续取出胭脂。
她用指腹蘸取殷红,细细涂抹在姬银雀苍白的唇上,为这张死寂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
她来游戏里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自动手梳妆打扮过,却也看得多了,逐渐会编织不少繁复的发髻。
她兴致冲冲地为他编了好几个漂亮的发髻,最后纠结再三,选了个最漂亮灵动的灵蛇髻。
一番折腾下来,姜嫄额角冒汗,略有些疲倦。
她向后稍退,便凝神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作品。
他本来是她后宫中样貌最好的一个,没有其他男人那般鬼气森森,怨气冲天,更像是山野间灵动的精魅。
可如今……
她凝视着他这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轻声问道:
“小雀,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一天我要是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但至少眼下还没生厌,她仍然想把他打扮的光彩照人,不过翻了几下包袱,才发觉她没有带珠花。
如今不比在大昭,她做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姜嫄站起身,准备回去取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小……嫄……”
姬银雀自身后伸出双臂,僵硬却有力地抱住了她。
“小……嫄……别走……”
他笨拙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言语,好似这两个字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环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姬银雀身上永远都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是淡淡的寒梅冷香。
姜嫄怔住了。
她目光越过洞开的牢门,望向外面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她还记得姬银雀曾说过,以后想与她一起看一场雪。
苗疆终年无雪,他对雪总是莫名奇妙有一些浪漫的想法。
说什么有情人一起看雪,就会白头到终老。
真是一些无聊的想法。
不知为何,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孩子,也害你变成了这幅模样……”
姬银雀没有办法回答她,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更用力地抱紧她,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
只可惜他的赤忱和爱意,给了一个完全不需要爱的人。
姬银雀的拥抱让她心底泛起了涟漪,可也不过一瞬,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心中仍然记得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她的小雀,已经变成了一件可怖的人形杀器。
只要她利用好,她便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姜嫄望向他空洞的眼眸,她心底忽然觉得姬银雀有些可怜。
就连死了,也不得安生。
还要被她这个坏女人利用。
她的手指描摹着他的唇瓣,轻声凑到他耳边呢喃,“小雀,帮帮我。”
姬银雀死了,她也终于不用再扮可怜,以此获得他的爱意。
她抬起眼,神情阴郁地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目光渐冷。
“我不想在游戏里呆下去了,我不要再被困在这里。”
“小雀,帮我拿下这座城池,帮我将天下收入囊中,我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姜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透过这场漫天的风雪,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妈妈,纵然最终我会失去所有,也定要不遗余力摧毁你想要的幸福。
你。
永远别想摆脱我。
第97章
傍晚时分,细雪仍然簇簇落下,地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姜嫄撑着素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回暖阁。
她微微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情复杂。
她已然不太记得在大昭时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雪景。
她到这个游戏世界的日子,其实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记忆。
初来时,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如游魂般飘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知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为什么要死去。
反正不久后她就会离开,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让人眷恋的……
大概,是真的没有的吧。
暖阁的轮廓在雪中逐渐清晰,廊檐下灯笼已经点亮,晕开朦脓的光影。
乌力罕还没有离开,站在走廊下远远望着她,玄色大氅落了雪,不知站了多久。
或许也可能他离开过,又折回来。
“你不是漠北的王上吗?不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总盯着我做什么?”
姜嫄在阶前收起伞,脸颊泛起些许绯红,眼眸湿润明亮,说话语气有些许懒倦。
她心情还不错地走至他身旁。
与她显而易见的愉悦不同,乌力罕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的目光掠过她被寒气润湿的鬓发,最后落在她的脖颈。
细腻白皙的皮肤上,落着淡红的痕迹,一直蜿蜒没入衣领之下。
乌力罕带着寒气的手指触碰在了那点殷红。
他站冰天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手指冰凉如铁,抚摸她的皮肤时,像是敷了一块冰,激得姜嫄轻颤了一下。
姜嫄本能想躲,却被他扣住肩膀,力道之大,让她蹙起眉头。
“你们女子都是这般三心二意吗?”乌力罕低声问,声音压抑着怒意。
晨时还她与他耳鬓厮磨,不过几个时辰,就能与他人共赴巫山云雨。
乌力罕只要想起属下战战兢兢的禀报,心底就无端滋生一股戾气。
姜嫄懒得理会他这种无聊的问题,别开脸,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太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与他有什么正面的冲突。
他身形高大魁梧,古铜色的皮肤在风雪映衬下,透着古希腊石雕般的力量感。
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硬碰硬的话,吃亏的肯定是她。
“我累了,想要睡觉。”
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转身欲走,却被乌力罕拽了回去。
他声音更冷。
“你怎么能和一个已死之人做那种事情?以后不准再去见他!”
这句话精准踩在了她的雷区。
她嗤笑一声,眼神讥诮,“为何不能?他是我心上人,我与他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和他做。我告诉你,我不光会和他做,将来我还会和别人做。”
她直视他愠怒的神色,“谁爱我,我便和谁做。”
不过在她这里,爱的定义是极为苛刻的,最普适的条件也是许多人都够不到的门槛。
乌力罕听着她的话,脸色铁青,下颔线绷紧,目光如炬,盯得人头皮发麻。
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已把姜嫄视为此生唯一的伴侣。
他对姜嫄,自问是没有什么要求。
大昭君主荒/yin/无度的名声早已传遍这四境九洲之地。
在这大昭靖国漠北苗疆四足鼎立,亦是互相制约抗衡的棋局里,仅有她是独一份的传奇。
为了与后宫男子缠绵,可以接连几个月不上朝。
乌力罕知她秉性,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她继续如在大昭那般,在不同男人怀里醉生梦死。
“不肯改,是么?那今日起,就别再踏出这暖阁半步。”他失去了耐心,言语里只剩下硬邦邦的威压。
姜嫄彻底怒了。
“你与我是什么关系?凭什么管我?别以为你喜欢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乌力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关系,我都可以允你。”
姜嫄听懂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允诺什么?允诺他可以娶她是吗?让她当皇后?
不过她才不吃这一套。
“我要当你娘,我要当太后,你能允我吗?”她冷哼。
在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她这句话说出口,可以随意把一个封建时代的男人气得半死。
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乌力罕发飙,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他一眼。
乌力罕沉默着,眸色深沉,雪落在他肩上,悄无声息。
她低声嘀咕,“既然不能让我当太后,就不要管我。”
半晌,乌力罕缓缓开口,“你要是真能痛改前非,不再与别的男子有瓜葛……此事,也不是不可以。”
姜嫄蓦然睁大了双眸,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真的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儿子,放弃一整片森林呢。
她不想和他纠缠了,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乌力罕却骤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哑声道:“明日我便诏朝臣,说你是我流落在外的义母,如何?”
“放开!谁要当你干娘。”
姜嫄张口咬住她的脖颈,可这人不知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钢筋铁骨,咬了半晌反倒咬的她牙疼。
她从发髻拔下簪子,恶狠狠在他胸膛刺了好几下,玄色衣料上洇开了一滩血。
乌力罕闷哼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知道自己已然疯了,理智在告诉自己要远离她,身体却不受控制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守在不远处的羽林卫将军,看得心惊肉跳的,连忙垂下眼帘。
姜嫄手中染血的银簪,掉落在了雪地里。
乌力罕抱着她,转身大步流星迈入了暖阁之中。
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严寒,暖阁内却春意融融,只余下帘栊随风轻轻晃动。
*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
一名面生的宫女轻手轻脚走近床榻,低声唤道:“姑娘,该起床用膳了。”
姜嫄慢吞吞睁开了眼,看见宫女手中托盘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牛乳粥,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姑娘,让奴婢伺候您吧。”
宫女举止小心翼翼,似是被人特意吩咐过,知晓她的习性。
在大昭时,若她赖床不起,伺候她的,都是前一夜共枕的男妃,无需宫人近身伺候。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哑,顿了顿,又闻道:“乌力罕人呢?”
宫女似是极不习惯她这般直呼王上姓名,愣了一下,有些怯怯地垂首回答,“回姑娘,王上一早便去议政殿处理政务了。”
姜嫄接过那碗温热的牛乳粥,“你先出去。”
宫女恭敬行了一礼,“奴婢就在外间,姑娘若有吩咐,唤一声奴婢便是。”
她说罢,悄悄退了出去。
姜嫄抱着被褥坐在榻上,望着手中莹白的瓷碗,略微思索了片刻。
她不明白漠北的宫人,怎会知晓她喜好牛乳粥。
这是巧合吗?
不过很快,她用不清晰的脑袋想明白了关窍。
大昭九重宫里定然有漠北安插的耳目,不然乌力罕岂能如此迅速识破她的真实身份。
她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到窗棂传来极为轻微的“叩”的一声,像是被小石子击中。
姜嫄心神一凛,放下牛粥碗,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
她走到窗边,仔细查看,发现窗缝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小卷的纸条。
她迅速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熟悉的飘逸字体。
“妹且宽心,兄已暗抵瀚海城,可于苏记当铺相寻。”
是沈谨。
大昭内有漠北的细作,这漠北内也肯定会有大昭和靖国的细作。
她将纸条用烛火点燃,化为一滩灰烬。
确认过四周再无动静,她火速从系统里兑换了颗生子丸,放在牛乳粥里用金匙搅了搅。
药丸遇水就溶,无色无味。
做完这一切,她扬声道:“来人。”
那名宫女应声而入。
姜嫄抬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把乌力罕喊来,我要他亲自伺候我。”
第98章
她偷偷在粥里下了药,金汤匙搅在碗底,碰撞出的声音让她无端烦躁。
这场景太过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前不久的徐砚寒也是被她下的药。
姜嫄沉默了半晌,盯着碗中的白粥,不免自嘲。
从前都是男人求着她,盼着能怀上她的子嗣,如今沦落到要亲自下手,靠这种手段牵制他人。
真是越活越失败。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手指收紧,几乎想把手里的白瓷碗摔个粉碎。
就在这时,乌力罕拨开珠帘,迈步走进房间,带来一缕寒意。
他穿着墨色常服,衬得那双金眸愈发深邃。
他见姜嫄眼眶通红独自坐在榻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近。
两人经历过昨夜的情事,关系拉近了不少。
乌力罕是个不善言的人,此刻他见到她这般模样,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了下她微湿的眼角,低声问:“谁欺负你了?”
“怎么?难不成你要帮我报仇不成?帮我将那人碎尸万段,大卸八块。”她气鼓鼓说道,语气很冲。
乌力罕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粥,已然猜到什么,却平静道:“有何不可。”
“喏,那你把这碗粥喝了,里面下了毒药。”她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白瓷碗,语气实在恶劣。
乌力罕怔住,许久叹了声气。
他半跪在她面前,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姜嫄,你对待后宫里的男人,也是这般敷衍吗?”
她低头,错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然呢。”
她哪有那么多心力,同时与那么多人虚与委蛇。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没有人值得她去费心做戏。
“你若是肯好好哄我,我说不定就受到你的哄骗,心甘情愿喝了这碗粥。”乌力罕端起碗,语气低沉,“可你连半分心思也不愿耗在我身上,无非就是仗着我身中情蛊,对你无法自拔。”
“姜嫄,这碗里究竟是什么?”他低声问她。
她抿紧唇,倔强不答。
“不说,我就将此药喂给你的情郎。”乌力罕冷笑,眼神骤冷。
她猛然瞪他,“你敢!”
姬银雀现在这种状况,禁不起半点刺激。
“你看我敢不敢。”乌力罕转身就要走,衣袂翻飞。
她急忙揪住他墨色衣角,指尖用力,“我说……我说就是了。”
乌力罕回过身,垂眸等待她开口,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剔透如琉璃。
“是……让人能怀孕的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力罕眉头缓缓舒展开,“你想让我有孕?”
姜嫄心里有鬼,不敢立即承认。
她只能从系统数值上看出乌力罕对她好感度100%,可现实里他对她却始终疏离冷淡。
她拿不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试探着道:“可以吗?”
乌力罕不答反问,“你很喜欢孩子?”
她当然不喜欢。
亦或者说,她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从男人肚子里孕育出的孩子。
即便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也依然觉得小孩子很吵闹,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她也没有雄性那样旺盛的繁殖欲,或者是繁殖焦虑,想要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
这么久以来,除了为了报复陆昭以及徐砚寒,她亲自设计的他俩怀孕。别的男人都是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搞来的生子丹,主动怀的孕。
她望向乌力罕平坦的腹部,突然想起她自己。
她同样是不被期待而被产下的孩子。
没有爱,还是不要出生好了。
她与乌力罕注定没什么好结果,她不要再去制造一个与她同样的悲剧。
姜嫄摇了摇头,“你走吧,我没事了。”
乌力罕却端起碗,将碗里的牛乳粥一饮而尽。
姜嫄错愕地看向他,“你……”
这就是情蛊的作用吗?竟然能把人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恋爱脑。
乌力罕喉结滚了滚,垂眸道,“我父母早逝,亦无兄弟姊妹,此生也不打算娶妻……但我需要一位继承人。”
姜嫄轻轻呼出一口气,“哦,这样。”
他的决定与她无关,不过想要个子嗣,是不是她的都无所谓。
她咬唇,“为什么你自己喝呢?”
乌力罕面露不解。
“你若想要继承人,难道不该逼着我喝,然后强迫我给你生个孩子。”她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若换作是她,定然不会自己服药,而是逼别人就范。
乌力罕脸色一沉,“我没那么畜生。”
姜嫄:“……”
她低头抠着手指,不再说话。
乌力罕见她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姜嫄早已习惯被各色男子环绕,稍有不开心了就有人千方百计哄她开心。
面对这个榆木桩子,她更觉气闷。
就连昨晚与她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只是埋头苦干,一言不发。
她凶巴巴地推了他一把,“看够了吗?看够了赶紧滚。”
乌力罕身形稳如磐石,又岂是她能推动的。
他素来少于女子接触,人又生的嘴笨。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生硬,像是个慈父安慰自己失落的女儿。
“别不高兴,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她先说了想要金银珠宝。
这些于乌力罕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允诺。
“我想要出宫,我想泡温泉。”她又道。
乌力罕这次当即拒绝。
姜嫄怔住,“我想去。”
她眼巴巴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眸中漾着水光,我见犹怜。
乌力罕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松口,“等到雪停,我亲自带你出宫如何?”
她一把抱住他,重重点了点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乌力罕轻轻捏住她的下颔,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牛乳粥的香甜,和他身上特有的冰雪般的冷冽气息。
他初尝情事,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她几乎没有撩拨他,也足以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持。
大雪连绵数日,一直没有停,这几日,她与他几乎整日缠/绵在榻上,甚至连着好几日乌力罕误了早朝。
等到雪驻天晴,她的系统面板已经跳出【乌力罕孕程5%】的提醒。
但以古代的医术,至少要到乌力罕孕程15%方能诊断出脉象。
姜嫄不打算告诉他怀孕的事情,以免他反悔,不让她出宫。
等出宫那日,乌力罕身上的情蛊作用,只剩下三天。
乌力罕亲自陪着她出了宫。
漠北的都城依山而建,街道两旁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破碎的光。
姜嫄径直去了与沈谨约定好的地点,可到了成衣铺子,乌力罕寸步不离,她完全没机会与沈谨联络。
随意挑了几件衣裳,她便嚷着要去温泉。
掌管随口一句,“宣竹小苑的汤泉池最是一绝,环境也清幽。”
漠北都城依靠雪山建造而出,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汤泉池。
乌力罕本想带她去专属皇室的汤泉池,被她拒绝了,最后选择了掌管推荐的宣竹小苑。
她低头推他,“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一天到晚黏着我,看见你就心烦。”
乌力罕最近身体不适,也不想入水,便遂了她的心愿,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我在外头饮茶等你就是。”
她换好素白色的浴衣,走到院落里。
露天汤泉池掩映在假山竹林之中,活水流动,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起初没发现人影还有些失落。
等她走进竹林里,两个男子从汤泉池缓缓起身,带起一片水声潺潺。
美人出浴的画面,看得她心神恍惚了片刻。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沈眠云。
他眉心朱砂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宝相庄严,犹如菩萨低眉,可偏生素白衣裳领口半敞,水珠顺着锁骨缓缓滑落……
沈谨先没忍住轻笑。
他面容清俊,笑意清浅,“这才过了多久,小嫄就不认得阿兄了是么?”
他语气微酸,“还是被乌力罕管束太多,人都被管傻了。”
“你才傻了。”姜嫄瘪嘴,仍然站在岸边,没有动弹。
沈谨朝着她勾了勾手指,满头湿发披散在肩头,“瞧瞧,乌力罕管教得多好,从前的小色鬼,如今见着我们竟无动于衷。”
他挑眉,“妹妹你这是喜新厌旧,还是改过自新?”
“小嫄,你真的不喜我们了吗?”沈眠云神色黯然,莹白肌肤溅上水珠,宛如玉碧生辉。
姜嫄一步步踏下石阶,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腰身。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围拢过来,水波荡漾,映着竹影摇曳。
沈眠云柔声问:“小嫄,这些日子过得好吗?有没有受欺负?谢衔玉也在漠北都城等你。”
姜嫄神色淡淡:“为何他不来见我?”
沈眠云垂眸,“他觉得你不想见他,故而未至。”
沈谨把玩她的长发,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妹妹,往后有何打算?难不成真准备留在这漠北,同乌力罕过日子?”
他说话也透着股酸意。
她反手揪住他一绺长发,扯得他轻嘶了一声,委屈地看着她,“好狠心的妹妹,连阿兄都不认了。”
“我何时认过你。”她淡声回道。
这话不可避免让沈谨想起离京后,姜嫄如何干脆利落派死士截杀他的事情。
他呼吸一窒,心头苦涩。
“小嫄,你现在随我们走吧,靖国的李晔已应允与大昭联合出兵,攻打漠北。”沈眠云适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更加柔和。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国联手只怕也攻不下来。”姜嫄心里早有计较,“我不跟你们走。”
“若乌力罕恼羞成怒,对你不利该怎么办?”沈眠云不赞同她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跟我们走吧,这仇等你回大昭再报复也不迟。”沈谨同样如此,在他心里宁愿姜嫄不成器点,也不想让她涉险。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伤害到我的。他怀了身孕,等他月份大些,我们再动手也不迟。”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丝毫感情,好像乌力罕腹中骨肉不过是枚棋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沈眠云睫毛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
也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竹影晃动。
乌力罕去而复返,脚步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潜入了水底,带起一圈涟漪。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透出些不耐烦,身子也往水下缩了缩。
“怕你觉得无趣,给你端了盘点心,拿了几本话本。”乌力罕穿过竹林假山,走到岸边。
他将漆盘搁在了湖边石头上,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好了没?快出去吧。”她催促道。
也不知道两人能憋气多久,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她恨不得让乌力罕赶紧走。
乌力罕看见她神色焦躁,反而不着急离去。
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金色眸子含着笑意,“这么急着赶我走?我就这般让你生厌?还是……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她眼神一闪,搪塞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坏事。”
“我就是不喜欢被人打扰,让我清静清静不成吗?”
乌力罕审视了她半晌,目光扫过微微荡漾的水面,到底没看出什么异样,终是在她唇边落了个吻。
“行,我在外头等你。”
乌力罕刚走几步,她忽然闷哼一声。
他回头,金色的眼眸凝着她,“怎么了?”
她手指蜷曲着,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煮熟的虾,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知道是谁,竟然在水下轻轻咬了她一下。
乌力罕眼眸渐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水下之人并没有因为乌力罕离开而收敛。
沈眠云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下颔滑落。
他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意图与她缠/绵温/存一番。
这般被美男环伺,共浴嬉戏的香艳戏码,曾是她在大昭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她重重喘/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推开了水下的沈谨,也推开了沈眠云。
水花四溅,溅到了青竹上的积雪,簇簇而落。
她神色冷淡得有些吓人,“别这样,若是被乌力罕发现就不好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走吧。”
沈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湿发贴着他苍白脸颊,神情更显阴郁。
“这才过去多久,在妹妹心里,我们已然是陌生人了是吗?”
“我和沈眠云会让你舒服的,只要你舒服了,我们立刻就走,好不好?”他说出的话已有几分祈求。
他们对她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熟知每一处敏感地带,取悦她也不过是几瞬的事情,根本不会耽误什么。
这也是她以前最贪恋的欢愉,也是证明她需要他们的唯一方式。
姜嫄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声音冷然像是这漠北的雪。
“不必,你们走吧,再过三个月,我自会联络你们。”
第99章
回程途中的马车上,积雪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她就一直盯着,看得久了满城的白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这段时日,她飘忽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哪怕这出于一种扭曲的仇恨。
自从第二次退出游戏,回到现实,听见姜雪凝那些话语,她身体里就像埋了一根刺。
可能是嘴巴溃疡牵扯起的疼痛,也可能是肩背的酸痛,总在不合时宜地提醒她,无一让她不得安生。
乌力罕低沉略带抱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眼睛也不怕晃瞎了。”他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坐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自从那夜以后,他就很黏她,像一头认主的狼。
不过这股黏糊劲,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像此刻明明想握住她的手,最终只是按在了自己膝上。
“不看外面,难不成看你。”她头也懒得回,对他兴致缺缺。
不过她也看累了,正想放下帘子,视线却被街边一道清冷的身影所吸引。
是谢衔玉。
谢衔玉依旧是一身青衣,玉簪束发,站在皑皑白雪间像是一幅古画里的人物。
不过人却清减不少,恍若经历了一场重病,原本合身的衣袍显得空空荡荡,像是被风摧折的青竹,连过去最后一点心气也消磨不见。
马车哒哒行驶而过,他似有所感,蓦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衔玉唇边还未习惯性扬起温润笑意,忽然脸色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用素白帕子掩住口,身子都快咳得弯下去。
姜嫄眼神很好,或者说,是那雪白绢帕上的血迹,实在刺眼。
她名义上的正夫,她的皇后,正与她一样,饱受疼痛的滋味。
姜嫄面无表情地松了手,车帘垂落,隔绝了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然后,她倚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闭上了眼。
“我有点困了。”她心情好了不少,冲着他弯了弯唇。
乌力罕见她朝着他笑,被她嫌弃从而阴郁一整天的心情也终于拨开阴霾。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睡吧,我会守着你。”
她闭上眼睛。
当耳边再度响起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滴”声时,姜嫄已能见怪不怪,平静以待。
接连几次在睡梦中回到现实,她几乎要确信,会有那么一天再也不会回到游戏世界里。
不过不能回去,也正合她的心意。
现在这种每次只能清醒半小时左右,什么也做不了,才真正让人心生厌烦。
“你醒了。”
徐砚寒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像是等待她已久。
不同于之前他常穿着西装大衣,人模狗样,现在他换上了较为宽松的衬衫和休闲长裤,神态少了锐利,多了几分随性。
不过与之前略微不同,他腹部已经隐约有隆起的弧度。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并不同步,她不知道这次又睡了多久。
“她呢?”她低声问。
徐砚寒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放心,在你彻底醒来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容拒绝,“就算不为我们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她,你也必须从游戏世界里彻底脱离。”
他的私心,昭然若揭。
他渴望与她做最平凡的一对夫妻,好好抚养长大即将出生的孩子。
姜雪凝能找到这里,未尝不是他有意为之。
“孩子你不准备处理掉吗?”她拧眉,目光落在他的腹部。
徐砚寒脸色骤然阴沉,眸中暖意尽失,“姜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时,几乎在咬着牙。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你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她将手指从他掌心抽离,好像在剥离什么肮脏的污秽。
她支撑着疲软的身体,艰难坐起身,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自己一个人准备怎么抚养孩子?徐砚寒,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压根就不喜欢你,更不会喜欢你生的孩子。”
这番话如同迎头冷水,泼了徐砚寒从身到心透心凉。
他眼眶控制不住泛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情为什么要对我下药,故意让我怀孕。”
她牵起唇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很难理解吗?这个世上多的是没有感情,互相憎恨的夫妻,孩子不还是照样一窝窝的生。”
“对你做那种事情,不过是看你那张脸,觉得你面目可憎,格外恶心。”她侧过头,望向窗外,背对着他,只给他留下冰冷的背影。
“你也是天真。为什么会认为对我态度好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会忘记以前那些事情,从此安安心心跟你结婚养孩子。”
徐砚寒猝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隐隐有压迫感。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你哪也去不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里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游戏世界。”
他说这句话时,恢复成了以往的傲慢。
徐砚寒俯身,逼近她苍白的面孔,“除非你选择永远留在那里不出来,但你会眼睁睁看着姜雪凝抛下你吗?”
看吧。
她讨厌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剥开温情的假象,内里还是那个傲慢自私的资本家。
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现在更是一点都没变。
前段时间还会伪装,现在她不过三言两语,他就又暴露了真面目。
“徐砚寒,你真的爱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姜嫄轻声问。
徐砚寒沉默了一会,转而将她拢入怀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我只知道,我爱你。”
这个孩子,更像是捆住她的工具。
“沈眠云做不到的,我都能为你做到。”他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暗蓝色的眼眸深情款款地望向她,却无端让人发冷。
“你的爱,真让人作呕。”她嗤笑。
徐砚寒脸色一白,喉结滚动,强行忍耐了许久。
半晌,他才又低声道:“今天正好是我孕检的日子,你陪我一起去。”
他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放到微隆的腹部,“我们的孩子应该已经成型,我总觉得是个长得像你的女孩。”
姜嫄任由他动作,一言不发。
他近乎痴迷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她干涩的唇瓣,“真好,上天到底把你还给了我。”
她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只能靠各种药剂续命。
她虽然没有肌肉萎缩,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人也几乎成了皮包骨头,乌黑浓密的发垂落肩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眸黢黑,不说话时神情阴郁,很像是恐怖片里的怨灵。
徐砚寒很早就知道她是个疯子。
早在她为了独占沈眠云,让沈眠云只能专属于她,亲手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起初知晓后,当即压抑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只远远去做一个看客,旁观她与沈眠云爱恨纠缠。
这场闹剧,最终以沈眠云自杀身亡收场。
爱上她的男人,似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自他在游戏里鬼使神差,不顾一切为她挡下那一刀,徐砚寒就知道,他再做不成一个看客。
他会开始忌妒,会吃醋,会发疯,会刻薄的诅咒她身边的男人可不可以都去死。
他当然会对她很好,会愿意生下有她血脉的孩子。
但他绝不会像沈眠云那样,盲目地爱她,连命都丢掉。
徐砚寒俯身,自顾自将她抱上轮椅,慢慢推着她走向检查室。
姜嫄没再徒劳挣扎。
她当然知道,在现实世界她犹如蝼蚁,这些权贵随意跺跺脚,于她而言就是要命的地震。
医疗官文森特看见苏醒的她,面露惊讶。
没想到徐砚寒这才被迫放弃数字移民计划,人就从游戏里苏醒过来。
不过徐砚寒也总算是得偿所愿,爱情事业,眼看就要圆满。
“文森特,先给她做身体检查,看看留没留下后遗症。”徐砚寒吩咐道。
文森特给她抽了几管血,又做了几项更加详细的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除了有些贫血,其他没什么问题。
徐砚寒松了口气,这才跟着文森特的助理走进里间检查室,检查胎儿状况。
姜嫄对这个检查结果也很满意。
她若是拖着副病弱的身躯,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也没等多久,徐砚寒从里间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手里还捏着张影像单。
他蹲在她身前,把影像单放在了她的手中。
“小嫄,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她眼眸一直低垂着,目光慢吞吞地落在影像单上。
小小婴儿刚刚初具人形,若是要姜嫄形容的话,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语。
她不能理解那种为人母的喜悦之情。
她从来也不是个母爱泛滥的人。
只一眼,她就移开了视线。
徐砚寒已然很满足,并不在乎她的冷淡。
于他而言,能拥有一个流淌她血脉的女儿,是件足够幸福的事情。
这个世界崩坏的伊始是战争核爆,致死的核辐射,不明的污染蔓延了绝大部分土地,资源极度匮乏。
现下这座城市上方笼罩着一层隔绝辐射的保护罩。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满目疮痍,但徐砚寒有信心,让女儿过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人类经过一轮基因筛查后,绝大部分人都被绝育。拥有生育能力的并且允许生产孩子的,也只有金字塔最顶层那么一小撮人。
姜嫄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她的女儿从降生那一刻,就会凌驾在众生之上。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宽慰。
她是个性格偏执且执拗的人。
她厌恶某一类人,绝不会因为自己即将成为其中一员,就放弃那份根植于心的厌恶。
“小嫄,别不开心,很快我们会前往新世界,我们女儿一出生就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在草地上奔跑,这也是你最向往的不是吗?”徐砚寒畅想着一家三口的未来,“等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们再为她生个妹妹,一起陪伴孩子们长大,然后慢慢变老。”
姜嫄始终沉默。
她绝不会告诉他,她才不要跟他去什么新世界。
只是这么一会,她被他看管着,哪也去不了,她已然感到厌烦和恶心。
谁要跟他抚养孩子,谁要与他白头到老,只要想想就恶心得好像虫子在皮肤上爬。
倘若他敢逼迫她,她定然会杀了他,要他好看。
徐砚寒已经想好以后二胎该叫什么名字,想好要与她长长久久安稳的幸福。
他整个人被缥缈的幸福塞满,这让他眼神变得柔软。
“小嫄,从你清醒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该不会……你再也回不去了。”
姜嫄听了这话,眼睫微不可察颤动了一下。
片刻的静默后,她唇角缓缓扬起极淡的笑意,“好像……真是呢。”
第100章
霓虹灯影迷离闪烁,中心城最繁华的广场上,高楼的巨大屏幕中正在直播一场名流晚宴。
屏幕里的女人身着高定礼服,佩戴奢华珠宝,妆容精致,美得令人情不自禁屏息,驻足观看。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央,面带幸福光晕,轻轻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今天是她的生日。
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和姜嫄共同仰望着这块屏幕的,还有无数陌生人。
“啊啊啊啊雪凝姐姐真的好美!”
“天啊,她是一点都不会老吗?”
“不愧是中心城最红的主持人,简直就是美神下凡。”
“是啊是啊,我每天准时守着她主持的节目,她根本是我女神!”
“她父母早逝,是个孤儿来着,从底层一步步奋斗才成就现在的她,连自己亲生孩子去世期间都能冷静工作,她跟那些二代们不一样,我真的怜爱她又好佩服她呀。”
姜嫄听到身边人的热烈讨论,头脑“轰然”一声炸开。
孩子去世
……她又是什么?
巨型屏幕里,姜雪凝望向镜头,眼含温柔,“我的孩子虽然去世,但我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所有观众,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姜嫄脸色陡然煞白,泪珠蓦然从眼眶滚落。
原来妈妈宁愿她死了,也不愿承认她的存在。
人群在欢呼,她在痛哭流涕。
还好,她很渺小,没有人看见她,看见她的也以为她在为偶像的话语感动。
她站在原地,眼眶红肿,盯着巨型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保镖不得不上前低声提醒她。
“姜小姐,晚上中心城不太安全,老板吩咐请您早点回去。”
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晚已经降临,广场上仍然围聚了很多人,等待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来临,为姜雪凝献上生日祝福。
从前她下班,她总会路过这个广场,也总能看见屏幕里姜雪凝的身影。
她的妈妈在光芒中央,而被她丢下的自己在阴影里腐烂。
姜嫄随保镖坐回车内,却没有去徐砚寒的住处,而是回了她曾经的家。
因为租金便宜,房东只接受整租,她当初一口气付清了一整年的房租。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霉味扑面而来。
她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房间狭小阴暗,顶灯三个灯泡坏了两个,仅存的一盏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芒。
她的家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更没有可以值得让她带走的东西。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书桌衣柜拥挤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呼吸不畅。
她径直走到了书桌前,看到了书桌上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落下了灰尘。
她抚摸蒙尘的笔记本,翻着纸张,里面有几页画着的几个小人,还有一些写满了她的烦恼,她的心事,她对生活的厌倦。
这些小人都没有名字,不过是她无聊时随意涂画的产物,不值一提。
她手指停在那个穿着苗疆服饰的Q版小人页面。
姜嫄把笔记本,连同桌子上的小兔玩偶,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小兔玩偶,是姜雪凝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也是她唯一送过她的礼物。
她朝外走了几步,脚步却顿住。
她又转过身,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本笔记本。
她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她拿着笔记本,沿楼梯走出了这栋破旧的楼房。
保镖正拖着位半死不活,西装凌乱的男人走到了她身前。
“小姐,这个人怎么处理”
姜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她桃花眸弯弯的,模样纯净又无害,“扔到第十城去。”
保镖为她的狠毒感到心惊。
第十城的人有多恨雷克斯,无人不晓。
当年第十城发生山火肆虐,无数人家园被烧毁。中心城拨的救济款,被当时还是州长的雷克斯几乎贪了个干净,最后民众手中的补偿金寥寥无几。
这件事曝光后,第十城居民要求将雷克斯处以绞刑,为此游行了不知道多少次,还闹出了人命。
最终,雷克斯只被判了十年。
还不到半年,前任总统倒台,新任总统上台,竟然重新任命雷克斯为能源部部长。
极少的人知道,雷克斯当上能源部长第二年,就娶了著名主持人姜雪凝。
现在把雷克斯扔到第十城去。
在那片被中心城遗忘的荒蛮之地,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雷克斯家族势力不小,更何况杀害中心城官员这种事情更是重罪。
保镖心底不赞同,但接触到姜嫄冰冷的眼神,下意识心头一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姜嫄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车子极速驶入中心城有名的别墅富人区,时间也终于来到了午夜十二点。
绚烂的烟花几乎点亮了半个夜空。
她苍白的脸被烟火倒映,有了几分光彩,轻声呢喃,“妈妈,生日快乐。”
雷克斯横死第十城的消息,登上了次日的头版头条。
姜嫄特意提前起床打开电视,抱着软枕窝进沙发,将频道调到早间新闻。
早间新闻要八点才开始,现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开始。
“吃饭了。”徐砚寒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白色衬衫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完全是居家煮夫的贤惠样子。
他不想别人打扰他与姜嫄的二人世界,想要亲力亲为照顾她,遣散了别墅里的所有佣人。
“我挺着孕肚做饭容易吗?给我个面子尝尝。”他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粥坐到她身边,“你在那边待久了口味一时改不过来,我特意为你现学的,快试试看。”
姜嫄仍盯着电视看,没搭理他。
“祖宗,我喂你。”徐砚寒叹了声气,舀了勺粥,轻轻吹凉了热气,一勺勺喂给她吃,像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
可她不是。
徐砚寒想起雷克斯的惨状,背后还有些发凉。
贪官污吏他见得多了,死了那么惨的还是头一个,**烂成了肉泥,照片里肠子肚子都被剖出来被狗吃了。
恰在此时,电视屏幕上姜雪凝出现。
她状态很好,好像丝毫没有受到丈夫去世是影响。
她面无表情播报雷克斯的死讯,适时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悲伤不是真心的,只是职业性的表演。
姜嫄漆黑的眼瞳死死锁住电视里的女人。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声。
她低头看去:
[姜嫄]:生日快乐,妈妈。
[姜嫄]:妈妈,喜欢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妈妈]:小嫄,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姜嫄几乎握不住手机。
在她的记忆里,姜雪凝与雷克斯很恩爱,雷克斯像条狗一样黏着姜雪凝,对她言听计从。
不然,眼高于顶的姜雪凝,也不可能会嫁给他。
当年姜雪凝流着泪对她说,她爱雷克斯,她流着泪将她关进精神病院,求她不要再出现,再来毁掉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姜嫄答应了。
她断断续续在精神病院被关了几年,后来生活再拮据困难,也没有去打扰过她的幸福。
然后,姜雪凝用时间让她明白。
她那样对她,没有什么苦衷,就是单纯讨厌她。
徐砚寒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她冷淡道。
徐砚寒低声,“当初雷克斯的案子牵扯出不止一人,你猜他拿着这笔巨款用途在哪?”
姜嫄疑惑地看向他。
“你知道姜雪凝每个月都要打针吗?你知道那个东西吗?由污染物里萃取出的原液可以永葆青春。一支就可以保证第十城的一个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
“几千灾民的安置费,加起来大概够你母亲打两年的针。”
雷克斯法庭上坚决否认姜雪凝的参与,独自承担了所有罪责,外加他家族势力庞大,再也没有人再追究下去。
这事就不了了之。
如今雷克斯一死,更是死无对证。
姜嫄却没有觉得惊讶。
她的妈妈本来就是这种人。
宁愿所有人痛苦,也要让自己幸福。
“小嫄,姜雪凝远比你想象里残忍,也远比你想象里冷血,不要再和她对着干了。”徐砚寒不想看她深陷仇恨,更不想看她因此受到伤害。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声音近乎乞求,“我们好好过我们的日子,不好吗?”
姜嫄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冷眼睨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好好过”
电视里,姜雪凝面带微笑地播报土地污染改善的消息,说未来充满了希望,呼吁广大群众继续努力工作。
她“蹭”得站了起来,笑得讥讽,“呵,其实你们就是一伙的。”
这时候徐砚寒手机突然响起,他接了电话,脸色变了又变,“我现在就过去。”
他扶住她的肩,语气急促,“那群蛀虫又在搞恐怖袭击,我必须立刻赶过去。你记住,要是有动静躲进我的书房,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完这些,拿起大衣,急匆匆出了门。
姜嫄走到大门前,伸手一推,门却从外面锁死了。
那群蛀虫又在搞恐怖袭击
“蛀虫……”
这应该是底层人的代称。
姜嫄在机器人店打工时,同事就经常去游行,她也跟着参加过几次。
他们都不满过于低的薪酬,以及飞快上涨的物价,完全养不活自己。
她只参与了几次,实在没有精力就中途放弃了。后来游行经常被镇压,监捕局胡乱开枪伤人,普通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逮去坐牢,剩下的人也变得越来极端,演变成恐怖袭击。
从前,她只想在末日里苟活。
现在,她觉得一切令人作呕,想要毁掉这一切。
她因为仇恨,而变得面目扭曲。
她阴暗地猜测,如果让所有知道上层人即将离开的事情,姜雪凝光鲜的的形象,会不会彻底崩塌。
她走进了徐砚寒的书房,寻找有关于方舟计划的蛛丝马迹。
不知是徐砚寒对她太过放心,还是过于有恃无恐,她真的找到了有关方舟计划的文件。
《方舟计划一期工程人员安置与处理方案》
她翻过前面冗长的工程部分,最后目光落在关于人员安置的页面。
“一期全体工程人员编号A001-B8000,共计八千人,已于新纪元45年6月12日全部完成永久性消杀。”
永久性消杀什么意思?
她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继续往后翻,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字眼。
“高效神经抑制剂,剂量8000人份。”
“申请使用大型生物降解药剂。”
“保密协议签署。”
姜嫄意识到这些人不是被安置,而是为了防止泄露方舟计划被处理掉了。
就像是处理一批感染时疫的牲口。
这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在精神病院时她是侥幸躲过了绝育计划,可这不是侥幸,而是身患疾病的人根本无需绝育。
她想起精神病院里有些眼熟的人,总会莫名奇妙失踪。
她那时单纯以为他们是出院了,现在想来或许也是被无声“处理”了。
要不是她趁着混乱逃出,下一个也许就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头痛欲裂,说不上是愤怒还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心底一直以来积攒的恨意,好像终于有了出口。
她揭发这件事。
凭什么
凭什么姜雪凝能踩着这些尸骨,安然无恙地去往新世界
凭什么她只能逐渐腐烂。
不。
她绝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她要让姜雪凝彻底坠下神坛,光环尽碎。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顶层人看看,他们口中的蛀虫,怎样毁掉他们精心策划的未来。
她要让母亲也尝尝,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滋味。
不过……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她清醒地知道。
平民的声音,在这个充斥阴谋论的世界里,有多么微不足道。
要是徐砚寒来说出呢?
声名显赫的大资本家,下一任总统的最热门的候选人,以他的身份,他的话语权,若是他来揭露这些事情,定然会瞬间引爆舆论。
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绑架徐砚寒。
逼迫他,向全世界说出真相。
她不在乎这个世界的存亡,从来都不在乎。
她只是想看着所有人,尤其她那位光鲜亮丽的母亲,和她永坠地狱,饱受煎熬的滋味。
就在她思索的片刻,一阵晕眩猛然袭来。
她手中的文件飘落,她栽倒在地,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是熟悉的暖阁。
甜丝丝的暖香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头痛,她眼神里的疯癫慢慢过于沉寂。
乌力罕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他完全隆起的腹部,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姜嫄,你感觉到了吗?这是我们的孩子。”